朴妍美:朝鲜
Yeonmi Park: North Korea
脱北者讲述在朝鲜的成长经历与逃亡过程,以及极权体制下普通人的生存处境。
2021年,金正恩呼吁全国准备迎接新一轮"苦难行军"。
这个词是朝鲜官方造出来的,专门用来替换"饥荒"和"饥饿",因为后两个词暗示政府失败。上一次苦难行军发生在1994到1998年,60万到300万人饿死。那几年出现了食人现象。
Lex Fridman在节目开场时说,他祖母经历过斯大林在乌克兰制造的大饥荒,400万到1000万人死亡。两场饥荒隔着半个世纪,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黑暗,很少的信息流进流出。人们在没有电、没有干净水、没有医疗和卫生条件的情况下熬着,唯一的任务是在饿死之前找到下一口吃的。
朴妍美就出生在这样的国家里。她家在朝鲜北部,父亲是党员,母亲是家庭主妇,还有一个姐姐。她从小相信自己是地球上最幸福国家的一员,一个社会主义天堂,全世界都在崇拜她的领袖。她对领袖的感情里,爱占了上风,恐惧几乎没有位置。
"现在朝鲜变了,但对我来说,那时候是纯粹的爱。"她说。
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反而帮了她。朝鲜是21世纪唯一没有互联网的国家,人们甚至不知道互联网存在。全国没有24小时供电。她说,不了解替代方案,人才能保持理智。
她记忆里真正的幸福来自家庭,来自跟家人朋友一起笑。学校教她为伟大祖国自豪,那种自豪感并没有让她快乐。领导的画像、标语、集体口号,占满了整个成长环境,真正能让她放松下来的时刻,是私下里跟亲人待在一起的那些分钟。
朝鲜没有"时尚"这个词
她回忆朝鲜时,第一个跳出来的印象是没有颜色。土地大多没有铺路,树被砍光烧了做饭。衣服也没有颜色。朝鲜语里不存在"时尚"这个词,字典里都没有。
她在朝鲜不知道模特是什么职业。到了外面才知道模特是一种工作,至今还觉得这概念有点奇怪。
她说朝鲜和地球其他地方最大的差别,是常识在那里不存在。人们不知道什么叫浪漫爱情、人权、自由。她长到十几岁没见过世界地图,不知道自己长着亚洲人的脸。官方告诉她,她是金日成这个种族的后代。朝鲜的历法不从耶稣诞生算起,从金日成出生算起。历史从金日成开始,基督教、大爆炸这些都没教过。
她把人生分成两段,朝鲜那段像前世,现在像新生。几乎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动物农场》和那个醒悟的瞬间
历尽千辛万苦到达韩国之后,她被告知:金氏是独裁者,朝鲜宣传全是谎话,美国人不是坏蛋。那年她15岁,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我曾经相信的一切都是谎言,我怎么知道我现在相信的就不是谎言?我还能再信任任何东西吗?
几年后,她在图书馆随手翻到一本很薄的书,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她想着这本书短,能很快读完。读到最后一章,猪和人的脸已经分不清了。就是那句话,让她突然理解了自己身上、自己的人民和祖国发生的一切。
这本书让她愤怒的对象发生了变化。此前她恨独裁者,梦想复仇。读完最后几页,她意识到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反乌托邦的建造。最初那些动物看到第一次处决时害怕了,然后停止了质疑。她想起自己的祖母,祖母知道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却什么都没做,因为害怕,因为沉默。
知道真相的人不敢说,根本不知道的人无从比较。这两种人哪一种更可怕?她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Lex在对话里说,他自己一直对书里那匹马"拳击手"有种亲近感,一个傻瓜式的、拼命干活的老实人,为农场拼到最后一口气,然后被猪卖去屠宰场。朴妍美把自己的愤怒从某一个人身上,扩展到了整个系统,以及系统里每一个选择沉默的人。
沉默这件事最难评判。一个从没听过"自由"这两个字的人,谈不上懦弱,因为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个可以据以反抗的概念。而一个知道外面有另一种可能、还是选择闭嘴的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让朴妍美真正不舒服的,是后者。
她是见证者,所以她选择不删记忆
她至今还在每天谈朝鲜,还在救人,从中国、俄罗斯救。有些营救行动里的人被抓住,被送回朝鲜。她仍然有朝鲜境内的人向她报告消息。
她的姐姐选择不参与这种行动者生活,大部分事都忘了。她选择记住所有事。有时候这是一种祝福,因为记住那些,才会对现在拥有的一切心存感激。她也有起不来床的日子。
马斯克谈脑机接口、谈上传意识的时候,她甚至期待技术发展到可以删掉一部分记忆。我问她,如果真能删掉,她会不会删。
她说妈妈百分之百会删,姐姐会删,几乎所有脱北者都会删。她犹豫,因为她是见证者。删掉了,那些事还算不算真实存在过?
但她确实还在被那些记忆消耗。每次公开演讲完,如果话题很重,她会抑郁三个星期,需要很久才能缓过来。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原因。
Lex提到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活出生命的意义》。弗兰克尔说,在最深的苦难里,人仍然可以找到意义,甚至找到最简单的快乐,一片面包都能带来巨大的喜悦。这种经历会让人对世界有某种清晰的认知,也会让人更能共情他人的痛苦。苦难和喜悦缠在一起,最高的喜悦有时由苦难催化。
"爱需要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Lex Fridman)
在从朝鲜逃出来的路上,朴妍美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去感受。人一旦麻木,什么都能扛过去。从中国逃出来之后那段时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可能是最深的折磨。恐惧、悲伤,都比空无要好。直到有了儿子,她才重新感觉到点什么,才开始愈合。
金正恩:在瑞士受过教育的那个人
我问她怎么看金正恩,他是有意作恶,还是在无意识地延续祖先建立的系统。
她给了金日成和金正日一些宽容的余地。金日成最初是真心相信共产主义的,后来掌了权,觉得大多数人蠢,需要替所有人做决定。这种傲慢可以理解。金正日在那套系统里长大,也能理解。
金正恩不一样。这个人在瑞士接受教育,在民主的心脏地带长大。他小时候亲眼见过人应该被怎样对待。孩子的大脑极具可塑性,改变年轻人的思想是每一场革命的第一步。可这个人痴迷于权力,痴迷于成为神。瑞士那几年没有改变他。
在她看来,这接近于纯粹的邪恶,一种纯粹的自私。
她说金氏家族的人一出生就被当作神来对待,从来没有过自己也是人类的意识。对他们来说,别人都是工具,拳击手死了就送去屠宰场,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普通人值得被善待。苦难这件事甚至不会进入金正恩的脑子,他不会想我们经历的是什么。他当自己是神,其他人都是可以丢弃的工具。
那美国为什么不 assassination?Lex直接问了这个问题。她有情报圈的朋友,说CIA完全有能力知道金正恩在哪、在干什么,也有能力动手。他们不动手,是因为算不过来账。杀了金正恩,要付经济代价、政治代价,会激怒中国,还要应付朝鲜内部的动荡和可能爆发的革命。所以他们不动。他们不在乎2500万人的苦。
她提到美国早期对纳粹大屠杀也是同样的态度,不看,不碰,让事情自己走完。
如果金正恩死了会怎样?金氏是一个品牌,在朝鲜人眼里不只是领袖,几乎是神的形象。朝鲜是全球第十大宗教。金日成的祖父母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从小熟读《圣经》经文,建国时套用了那套叙事体系:我爱我的人民,所以把我的儿子金正日交给你们;他的身体会死,但他的灵魂永远与我们同在;我们受苦的时候,会在天堂与他重逢。当所有信息都被挡住,人自然会相信。
金正恩有个儿子,2009年生,还太小。如果他突然死了,最可能是妹妹短暂执政,做临时安排,等儿子长大再接手。因为朝鲜本质上还是一个王朝。中国会尽一切努力维持朝鲜政权的现状。
朝鲜人没有选择权。这个国家需要一个领导者勇敢地站出来做对的事,等是等不来改变的。经济自由不会自动带来政治自由,中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自由需要争取,需要有人为它斗争,否则永远不会到来。
自由是负担,是痛苦,也是乐趣
她每天都会得到一个新的自由的定义。和自由的关系是一段不会结束的旅程。
她说人可以没有自由也活得很幸福,她见过很多朝鲜精英又胖又有权,没有自由,很快乐,甚至比纽约的投资银行家和咨询顾问更快乐。曼哈顿那批人里,70%在看心理医生。她写书的时候,编辑跟她说,妍美,你知道你有创伤,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她当时不知道治疗是什么,创伤是什么。朝鲜语里没有"压力"和"创伤"这两个词,因为在社会主义天堂里怎么会压力大呢?
后来她问了一次治疗的价格,200美元一小时,还是折扣价。她说,谢谢,不用。
自由带来责任。有自由,你就要为你的行为负责。成功了是你,失败了也是你,做了糟糕的事是你,看到朝鲜人受苦却什么都不做,也是你。这个负担很重。带着它活着,本身就构成一种受苦。
但自由也是有趣的。你开始为自己思考,开始犯错,开始走一条自己的路,这比被安排好的人生要好得多。哪怕你会比不自由的人承受更多痛苦。
她跟Michael Malice是朋友。Michael Malice是无政府主义者,认为人应该完全自由地决定如何交易、如何相处,不应该有一个中央权力告诉你该做什么。Lex问她,健康的社会里是否需要某种政府角色。
她说她不认同无政府主义那套。她想要执法机构,想要秩序。平等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每个人出生时的能力就不同,智力不同,体力不同。要强行让所有人平等,尤其是结果平等,这不可能。她看到美国政府在试图强行推行平等时,感到非常害怕。朝鲜出现阶级制度,原因也在这里。
她更认同瑞士那种结构,把权力下放到州,让个人自己决定要去哪个州。为什么有人选德州?因为没有州所得税,因为德州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她希望看到各种制度实验并行,一个州可以接近无政府,一个州可以很保守,让想法在真实世界里竞争,看哪个结果更好。真正让她警觉的,是美国联邦政府越来越大,试图让所有州都听同一个声音。
美国正在变成朝鲜吗
Lex问,美国当下的文化里,有没有让她想起朝鲜的地方。她说有,而且很多。
她看到美国的精英制度(meritocracy)正在被妖魔化,变成了一种恶。有人说,你来自富裕的白人家庭,所以你才会有能力。但看看那些从零开始的亚裔,一样进了哈佛法学院、进了医学院。现在这套叙事让努力工作的动力消失了。朝鲜就是这样,你一出生,阶级就定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经历是具体的。她一共修了126个学分,没有一门课逃得过美德信号和政治正确。她特意在最后一个学期选了一门艺术与音乐课,以为那会是最不带政治色彩的一门。课程第一天,老师问:谁对把这门课叫做"西方艺术与音乐文明"有意见?所有人都举手。为什么?因为这背后是贝多芬、莫扎特,一群白人男性。"一切都被白人男性毁了。"她没有举手,全班都看着她,你是亚洲人,你怎么能不讨厌这个?
她记得上课前每个人要轮流说自己的代词。英语是她的第三语言,成年以后才学,"他"和"她"她经常搞混,纯粹的口误。有人说,请用"they"称呼我,因为我是性别流动的,这一小时我是女孩,下一小时我可能觉得是男孩。如果你说错了,他们会盯着你怎么回事。
"这时候我感觉,我们的文明在倒退。"(朴妍美)
启蒙运动让人类看得更远,现在却在往回走。
Lex的回应是钟摆的说法。钟摆会往回过,但历史长河里整体是向前的。他认同多元和包容在适度的时候是健康的,应该是对话里的一小部分。现在这些话题有吞噬一切其他话题的趋势,会议越开越多,讨论越来越空洞。作为工程师,他觉得最挫败的是这些讨论并不真正解决问题,变成了一种霸凌。
朴妍美说,她曾经以为美国是真的自由,可以说什么都行,可以改变想法,可以成长。现在她发现人们要求你必须永远是那个"完美版本",你不能改主意。如果不能成长,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你应该可以安全地谈论任何事,然后说,对不起,我之前错了。
谁来决定什么是仇恨言论
她提到特朗普被推特封号时,她觉得可怕。她不喜欢特朗普制造的新闻噪音,但封号是一个方向性的动作。今天封了他,明天可能是Jordan Peterson。
Jordan Peterson说她很喜欢的一点是,人通过说话来思考。心理治疗就是你说,你听到自己说的话,然后你才想明白。不能说话,就等于不能思考。限制言论最终限制的是思考本身。
朴妍美问,谁来决定什么是仇恨言论?什么算危险?每个人都不完美,凭什么把这种权力交给某几个人?他们今天可能同意你的话,明天可能就回来告诉你,你的话是坏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Lex补充,我们需要一种互相原谅的文化机制。Twitter最糟糕的地方就是,翻出几年前的一条旧推文,把这个人钉死在过去。这套机制的方向是反的。我们应该原谅彼此在成长过程中说过的话、有过的想法。
Jordan Peterson与Michael Malice
她第一次见Jordan Peterson是2018年在芝加哥,路过一家剧院,看到剧院的巨幅海报写着Jordan Peterson售罄。她当时不认识他,只好奇:这个人是谁,能在晚上七点卖光整座剧院?
进去之后她不太听得懂他的英语。她记住的是观众的反应。几千人坐在剧院里像婴儿一样哭。没有笑话,没有幻灯片,只有一个人站着讲。她回家之后,很多年后读了《人生十二法则》。第一章讲龙虾也有等级制度,等级制度是进化写在我们身上的,人本来就渴望等级。第五章讲儿童的社会化。整本书都在解释她在哥伦比亚大学被教成"等级是男人的发明"之前,凭直觉知道的事。她读的时候很感激,觉得自己和这一代最伟大的思想家活在同一个时代。
后来她联系了Jordan Peterson的女儿Mikhaila,上了她的播客,再后来上了Jordan Peterson的播客。她说本来以为Jordan Peterson研究过那么多苦难,会更冷静、更疏离。结果他在对话里几乎像跟你一起经历那些事。那次对话很动人。
至于Michael Malice,她认为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Michael Malice写过一本关于朝鲜的书,叫《Dear Reader》,从"亲爱领袖"的视角切入。没有人这样写过朝鲜。这本书用幽默揭开了整个国家的荒诞。Michael Malice知道悲剧的全部重量,也知道苦难的全部深度,他不属于在BuzzFeed上嘲笑金正恩发型的那批人。他关心,深深地关心,然后用荒诞的笑话把邪恶的荒谬性照出来。
她提到一个细节:金正恩形象过于漫画化,很多人一见就笑,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你能想象有人嘲笑大屠杀吗?这就是那样的荒谬。"(朴妍美)
笑,有时候是人逃避残忍现实的方式。
同一个民族,两种制度
她说朝鲜人的智商在世界范围内排第一或第二,尽管营养不良。如果补上电、补上食物,朝鲜会成为世界文化中心,像韩国一样。
同一个朝鲜半岛,同一种语言,同一套传统,分成了两个国家。一个成了世界第11大经济体,一个成了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系统差异的完美案例就摆在那里。她提到《国家为什么会失败》那本书。文化解释不了,人种和智商也解释不了,能解释的只有制度。韩国和朝鲜的差别,就是自由民主和独裁的差别。
我们今天的繁荣不是因为自己伟大。自由市场、私人产权、法治,这些制度是祖先建立的,是系统给了我们特权,与我们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无关。朝鲜恰好证明了这一点。你再聪明也没用,系统错了,一切都会被浪费。她说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拼命否认,因为承认这一点就得放弃"我很特别"的幻觉。没有资本主义,你今天用的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制度的选择,是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中国才是那99%的责任方
谈到怎么办,她说第一件必须做的事,是公开谈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角色。
"这场大屠杀,是中共在资助。"(朴妍美)
她说金正恩没有中国援助,一个星期都撑不下去。朝鲜是世界上最容易解决的难题之一,因为那里没有民族冲突,没有宗教分歧,没有意识形态对抗。人民是和平的,内部几乎没有公开的不满。问题只有一个:一个被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资助的独裁者。任何一个朝鲜军官都知道,杀了金正恩自己会被中国干掉。没有人敢站出来,因为背后是中国。
Lex在这里提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他反对把中国塑造成邪恶敌人,因为冷战时期美苏双方互相漫画化,结果对谁都没好处。把中国变成敌人,只会让掌权者更强硬,让权力更集中。应该直接跟中国人民对话,帮助他们成为最好的自己。用爱,而不是暴力,才能解决问题。
朴妍美回应说,爱在朝鲜这个环境里早就用过了,叫阳光政策。风和太阳打赌,谁能让路人脱下外套。风拼命吹,路人把外套裹得更紧;太阳出来给温暖,路人自己脱了。阳光政策就是这个逻辑,给朝鲜爱、给钱、给一切它想要的,让它知道外界不是敌人。结果是,推动阳光政策的金大中拿了诺贝尔和平奖,金正日用那些钱造了核武器。朝鲜的核弹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她的态度是:爱是希望,但二十世纪的经验也很清楚,单靠善意解决不了核武装的独裁政权。21世纪唯一的新变量是,也许可以直接跟人民对话,绕开政权。中国至少还连着互联网,还有一线可能。
她说自己见过中国地下的那一面。有一个年轻人,肠子从后背露出来,还在跟人要吃的。人在朝鲜快死的时候想要什么?只想吃。
我问她,邪恶是集中在极少数人身上,还是分散在更大的人群里。
她说,人可以做任何事,没有天生的圣人。朝鲜一开始是顶层几个人想要权力,然后慢慢建立起一个社会,人在里面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同情。同情藏在知识里。你得先知道这个概念,才会在别人受苦时感到难过。人类需要学。
她说,人类的适应力太强了。人是地球上最适应环境的物种,所以才会发明互联网,才会这样对话。适应力是优点,也是缺点。大屠杀里那些作恶的人,如果从小接触另一套系统,同样可能成为好人。真正危险的,是低估邪恶。
Lex接过话说,这其实是个乐观的视角,因为系统可以修,人更难修。如果系统对了,人的适应力就会往好的方向走。
朝鲜军队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她谈朝鲜会不会发动核战争。她说,只要现状能维持,朝鲜不会主动打核战争。朝鲜军队的假想敌是自己的国民。朝鲜是很小的国家,军队规模排世界第四,160万人。这支军队的训练目标就是防政变、防革命,是用来镇压自己人的。
成分制度:一生下来就定好的命
她解释朝鲜的"成分"(songbun)制度。金日成自称是列宁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说要建立人类历史上最平等的社会。然后他搞出了这个类似种姓的制度。三大类:核心、动摇、敌对,往下细分50个小类。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类,因为具体划分是政府的机密文件。它决定你的一生。在朝鲜,你还没出生,命运就定好了。
她说,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反讽。他们梦想建立最平等的社会,结果建成人类历史上最不平等的国家。50个阶层,最上面的那一个人成了神。所有动物都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这是《动物农场》里的原话。而在朝鲜,最上面那个人不只是更平等,他成了神。
主体思想是怎么来的
她讲"主体思想"(Juche)的来历。1991年苏联解体之前,朝鲜还忠于马克思列宁主义,国家像父亲一样照顾你,给你教育、医疗、生计,所有人平等,集体农庄、集体劳动,一起为天堂奋斗。苏联解体后,援助断了,90年代大饥荒开始,最多300万人死在街头。
政权想出的新方案是:保住10%的人口活着,也就是首都平壤的人。他们设计了一套"饥饿游戏"。首都之外的13个道,农村的人被有意饿着。饿着的人不会思考人生意义,不会想上月球,他们只想下一顿饭。这是人为制造的饥荒。
国际社会一直在恳求给朝鲜粮食。联合国到现在还在求,能给朝鲜婴儿奶粉、药品和食物吗?金正恩的回答是不用。南韩总统在朝鲜遭遇严重水灾时求着送药,回应还是不用。因为金正恩要成为唯一的供给者,他不想让人民觉得东西是别人给的。这是故意的,人民在挨饿。
主体思想就是从那个处境里长出来的。过去的共产主义说,国家是父亲,把所有权力给我们,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朝鲜政权换了说法:我们现在没法给你配给,所以主体就是自力更生,你自己想办法活,同时把所有权力继续交给我们。90年代政权告诉人民,我们不给你配给,你不许做买卖,那是违法的,但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这就叫自力更生。这就是主体思想。
她还说了领袖和神的区别。领袖做的事要能讲得通,神不需要。当领袖是神,人们不会质疑,神的工作神秘莫测。不管神说什么,人类永远无法改变他的意志。这就是神的治理方式。
21世纪还在吃人的地方
她说饥荒是另一个层级的恶。斯大林在乌克兰制造的那场饥荒里,人吃人。朝鲜在21世纪也还在发生。地球上有70亿人,粮食产量足够100亿人吃。没有任何人应该饿死。
她说,我们这些人在技术上飞速前进,却把2500万人留在了笼子里。朝鲜的生活和16世纪没什么区别。她今天早上洗澡,想到自己以前一年洗几次,去河里洗,从不知道洗发水是什么。21世纪的人就是这样活着的,而我们不在乎。更荒诞的是,很多人执着于做纯素食者。
我问她怎么调和这种反差。她说,人适应得太快了。好东西很快被当成理所当然。所以她努力感激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不管是今天吃的饭,还是减肥这件事本身,还是和爱的人在一起的简单时刻。她说自己常年感觉像嗑药,连一个杯子、桌上任何东西都能让她开心。
Lex说,一个人可以在美国式的富足生活里,既享受快乐,又不忘世界上的苦难。建设更好的美国,涟漪会扩散出去。他是个火箭爱好者,听起来反直觉,但送火箭上太空其实有助于解决朝鲜问题,因为它让人敢于梦想、敢于造东西。真正起作用的不是火箭本身,是被火箭激励的人,他们转过身去看见世界上别的问题。马斯克就是这样,看见了问题,想做点什么。但朝鲜这个难题最终还绕不开政权更替,得改中国。
加密货币、希望和下一步
Lex提到加密货币。如果说有一种技术能削弱世界上的权力中心,比特币、以太坊这类东西有可能是其中之一。把货币的权力从法币里拿出来,交给政府控制不了的东西,就能把钱直接送到人民手里。
她说她非常喜欢这个想法,但朝鲜太落后了。朝鲜人没有电,没有互联网。这套东西可以先在非洲的独裁国家、在中国试一试。朝鲜是另一个星球。
她最后说,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历史怎么记住。她现在唯一要确保的,是让更多人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别人知道之后做什么,不是她的问题。她的角色很小。她只希望第一次把朝鲜人当成人来呈现,因为朝鲜人被去人性化太久了。你看到我们列队游行,领袖死的时候哭天抢地,看起来像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人们很难跟我们共情。媒体也参与了这种去人性化。
Lex说,她做的就是在这种黑暗里点一盏小灯,这盏小灯可能会变成改变那片土地上巨大苦难的东西。
这场对话从苦难行军讲到自由的定义,从《动物农场》讲到金正恩在瑞士受教育的那几年,从语言文字讲到父女、母子之间那种被政权禁止又被她重新长出来的爱。听完之后留下的东西很具体,一串可以马上动手做的事。
- 先搞清楚名词。朝鲜官方用词和实际含义是两码事,"苦难行军"在官方语境里是安抚性说法,在实际语境里是新一轮饥荒的政策信号。读懂这一点,你就不会把朝鲜当成一个遥远、抽象、漫画化的存在。
- 谈朝鲜时用制度框架。同一个民族、同一种语言,可以走成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少谈民族性和人种,多谈制度和它背后的资助者。这套分析框架对理解其他国家同样有效。
- 警惕自己语言里的空洞词。谁掌握语言,谁就掌握你能想到什么。遇到一个新词时,先问这个词到底指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跟着用。
- 留意身边被禁止说出来的想法,也留意那些被翻旧账钉死的人。为彼此留出改变主意的空间。人通过说话来思考,限制说话最终限制的是思考。
- 不要把朝鲜人的苦难当成抽象数字。他们的一个具体诉求,可能只是想吃上一顿饭。遇到关于朝鲜的具体故事时,先看,再判断,不要自动切到"这肯定是编的"。
- 如果你有能力、有资源、有话语,把中国在朝鲜问题里的角色讲清楚。这场苦难的支撑点很大一部分不在平壤。愿意公开讨论这件事的人越多,改变的可能就越大。
- 感激自己身处的系统。你今天不需要为吃饭、通电、说话而挣扎,靠的是一套制度和你祖辈的付出。把它当成礼物而不是理所当然,然后做一点比你自己的生活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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