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5 期·中文精读

克拉拉·索萨-席尔瓦:在金星及其他行星上寻找生命迹象

Clara Sousa-Silva: Searching for Signs of Life on Venus and Other Planets

天体物理学家讨论磷化氢等生物标志物的争议,以及在金星大气中寻找生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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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9 月,全世界媒体都在报道:金星大气中可能存在磷化氢,而磷化氢可能是生命存在的迹象。论文的共同作者、哈佛大学量子天体化学家克拉拉·索萨-席尔瓦(Clara Sousa-Silva)后来在播客里说了一句让人清醒的话:老实说,我们不知道。她说这话没有客套成分,连那个信号到底是不是真的,科学界到今天还有分歧。

这篇论文用两台望远镜、相隔几个月的独立观测,在金星大气里找到一个吸收特征。信号很弱,噪声很大,处在仪器灵敏度的边缘。论文发表之后,有友好的反驳,有再次确认,也有到现在还没解决的争论。索萨-席尔瓦把这件事讲得很平静:science 出丑?恰恰相反,这是科学在正常工作。

她给自己起名叫“磷化氢博士”

访谈一开始,主持人问她能不能叫“磷化氢女王”。她笑着说,女王是继承来的头衔,我叫“磷化氢博士”(Dr. Phosphine)。她的推特账号就是 @DrPhosphine,注册的时候居然还没被占用。

在金星论文之前,她研究磷化氢已经超过十年。用她自己的话说,早在磷化氢“变酷”之前,早到别人连这个词都拼不出来的时候。当时同行对磷化氢的印象只有两种: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者知道它是地球上最可怕的分子之一。

她对磷化氢谈不上什么一见钟情,更像长期关系加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磷化氢的分子结构很简单,一个磷原子在顶端,三个氢原子在下面,是个小金字塔。它属于宇宙里最常见的几种元素组合之一。碳加氢是甲烷,氮加氢是氨,氧加氢是水,这些都是家喻户晓的分子。磷加氢就是磷化氢,但几乎没人听说过它,因为在地球上你根本不该找到它。

它对需氧生命有剧毒。它干扰氧代谢,而且是以好几种非常有想象力、非常阴森的方式杀死你。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它被用作化学战剂,最近 ISIS 也用过。绝大多数生命都会避开它,连不靠氧代谢的厌氧生命,制造它也要付出巨大的能量代价。从热力学角度说,让磷心甘情愿地和氢待在一起,极其困难。

如果你排除万难把它造出来了,它在大气里又会很快被自由基反应掉。所以结论很清楚:哪儿都不该有磷化氢。可我们偏偏在宇宙里到处都能找到它,而且看起来是生命在制造它。至于生命为什么制造它、怎么制造它,没有人知道。

它的气味,有文献描述为“大蒜、鱼腥和死亡”的混合。还有一位同行形容得更生动:撒旦后代的尿布。索萨-席尔瓦说这话不是她讲的,但她很喜欢这个说法。

它是一种绝对神秘、绝对致命、气味极其恐怖的分子。生命明明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造出它,宇宙从不牺牲,只有生命会牺牲。这就是它的矛盾之处:我们都该躲着它,它却几乎是岩石行星上生命存在的明确标志。(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它凭什么能当生命信号

2015 年,她的博士论文全部围绕磷化氢,还顺带写了一章氨。博士毕业前后,她发表了一篇题为《磷化氢作为系外行星大气生物标志气体》的论文。论文里有一个大胆的论断:在任何岩石行星上发现磷化氢,只能是生命。她说当时大家听了都点头,觉得有道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人关心。

等到金星真的出现信号,轮到她开始怀疑自己了。她原话是:“在它离我很远的时候我很确定,现在它就在眼前,我的论断正在被检验,我反而没那么确定了。”

这种态度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个科学家花了十几年建立一套理论,当理论第一次被现实检验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理论,而不是捍卫它。这跟她后来反复提到的“假说生成”和“假说检验”的区分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为什么磷化氢是这么好的生命信号?逻辑其实很朴素:它极难非生物产生,一旦出现又极易被销毁,所以只要在某个大气里稳定存在,就必然有一个持续的、源源不断的来源。雷电和火山能产生极微量的磷化氢,但量级差得太远。生命是唯一愿意持续付出能量代价制造某样东西的机制。

问题在于,生命为什么要造它?酶促路径至今未知。索萨-席尔瓦说这其实没那么令人意外:人类已知的天然产物里,大约 80% 我们知道生命能造,但不知道怎么造。知道“生命会造”很容易,把细菌放进培养皿,看它释放什么气体就行。要知道具体是哪条代谢通路在起作用,是另一个量级的问题。磷化氢在实验室里被确认由生命产生过,但背后的酶促机制还是空白。

她顺带讲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类比:松露的香气是一个几十亿美元产业,直到不久之前,人们也不知道那种气味的分子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而这个产业没有“磷化氢游说集团”,没有商业压力推着研究往前走,所以她只能希望有人愿意接手。

168 亿个指纹,我们只找到了一个

要理解金星那个信号有多单薄,得先理解光谱学在干什么。

一束光穿过棱镜或者水滴,展开成彩虹。这道彩虹包含所有颜色,包括看不见的紫外和红外。如果这束光在到达你之前穿过某种气体,那些气体分子会吸收掉彩虹里非常特定的几种颜色,其他的不动。每种分子吸收的颜色组合是独一无二的。

索萨-席尔瓦算过,磷化氢有 168 亿种可能的转动和振动方式。也就是说,如果一束光穿过磷化氢气体,光谱上应该留下 168 亿个微小的凹痕。而金星的数据里,我们只找到了其中一个。

她原话是:“168 亿分之一。现在的游戏是,我们能不能找到其他任何一个。”

很难。其他的凹痕都落在电磁波谱里非常糟糕的位置,现有仪器基本够不着。理论上还有第二个可以找,但需要连续观测很多很多天,目前排不进日程。

那金星这一个信号是怎么被识别出来的?先看数据的形状:它像一条波浪线,大部分是噪声和基线。如果能算出这条波浪线的精确形状,把它减掉,理论上应该剩下一条直线;如果线上有东西,那就是一个吸收信号。她们做的就是这件事:拟合基线,减掉,剩下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信号,在 8.904 波数。

问题也在这里:这个方法做错了,你自己就能造出一个信号。

所以她们做了交叉验证。在那个频率上,已知只有两种分子会吸收:磷化氢和二氧化硫。她们在同一个观测波段里找了另一块区域,那里磷化氢不吸收,但二氧化硫吸收。去看,没有信号。于是推断:那应该是磷化氢。论文投出去,剩下的就是历史了。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ALMA 和 JCMT 两台望远镜,相隔几个月,独立观测。两台的用意很明确:排除单台仪器系统性误差的可能。

两种科学:生成假说和检验假说

索萨-席尔瓦在访谈里做了一次很清晰的方法论区分,值得单独拎出来。

假说检验(hypothesis testing)是科学方法的骨干。但当你在一堆噪声极大的数据里检验一个假说时,你有可能会误造出一个虚假信号。你自己都不知道。

假说生成(hypothesis generation)是更保守的路子。你看到一堆数据,不带偏见地问:里面有什么?数据量大的时候这很好。数据量小的时候,你清理噪声的动作可能把信号也一起清掉了,连洗澡水和孩子一起倒掉。

金星这件事恰好落在这个模糊地带。数据处理有完全合法的方式,经过多位专家核查,信号出现了;也有同样合法的方式,信号消失了。两种结果都成立,分歧在于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

她的结论是:如果信号是真的,而且确实是磷化氢,那非常令人兴奋,因为我们不知道除了生命还能怎么解释它。但从这里跳到“金星人”,还有巨大的一步。

主持人问她,那金星上的居民是不是叫“金星人”(Venusians)?她说,在知道他们自称什么之前,就先这么叫吧。

如果金星有生命,我们该不该去

访谈里有一段讨论,语气平静,但结论很硬。

索萨-席尔瓦说她不怕外星生命。她认为害怕这件事本身有点傻。但她非常明确地反对现在就去金星取样。

如果金星上有生命,那很可能是最后一拨幸存者,是一个曾经可能宜居的世界的遗骸。我不想我们与外星生命的第一次接触,以一场屠杀告终。(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她提到一个词:银河伦理。她经常想象外星天文学家在看着我们,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搞砸了,他们会多么失望。

这个立场背后有科学理由,情感只占一部分。观测者会影响被观测者。如果我们在另一个星球上发现生命,然后发现那是我们自己带过去的,那会是科学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时刻之一。火星已经面临这个问题:我们访问过太多次,如果那里有生命,永远说不清是不是我们种下的。金星反而好一点,因为探测器去那里很快就熔化了,金星很擅长销毁外来物。

她也提到,极端微生物确实顽强,但那是相对于地球上的极端环境而言。金星云层是另一回事。在地球上能扛住极端条件的生物,放到金星大气里大概率也活不下来。

所以她的方案是:先派轨道器。她说自己很失望,人类至今没有在每个太阳系天体周围放一个轨道器。一个小卫星就行,长期盯着看:云怎么动,里面有什么,闪电和火山活动频率如何,地形有没有变化,有没有一个生物圈正在活动。先把远距离能知道的都知道了,再谈别的。

太阳系里另外几个值得看的地方

访谈里聊到几个候选地点。土卫二(Enceladus)有从地下海洋喷出来的间歇泉羽流,你不用钻到冰层下面,直接分析喷出来的物质就行。土卫六(Titan)有甲烷海洋,蜻蜓号(Dragonfly)探测器正在准备过去。

索萨-席尔瓦说,这几种环境和地球上有生命的地方完全不同,连地球上的极端环境都算不上。如果生命能在这么多种完全不同的栖息地各自起源,那说明生命的资源利用能力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那它在宇宙中到处都是。

她对太阳系内生命的态度,比对银河系内智慧生命的态度乐观得多。

如果太阳系里任何一个地方有生命,哪怕只是火星,我愿意赌上我拥有的一切,每一个行星系统都有宜居潜力。就算没有宜居行星,也会有卫星,绕着巨行星转,生命会很多。(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至于智慧生命,她的判断是:极不可能,甚至不确定这件事在概率上是否说得通。地球历史上出现过大约 50 亿个物种,只有一个搞出了智慧,而且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她原本小时候想找能交朋友的外星人,后来不得不放弃这个梦想。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反转。主持人说,如果生命在宇宙中普遍存在,那智慧文明可能也很多,只是都活不长,彼此错过。索萨-席尔瓦接过来:是啊,就像夜航的船,在黑暗里擦肩而过。然后她说,这很悲伤吗?地球并没有因为有了我们而变得更好,它不欠我们任何东西。

她还补了一句:地球上的生命在我们之前就很好,在我们之后也会很好。树、海豚、蟑螂、真菌,它们都会没事的。真正短暂的是我们。

62000 年的工作,和一个叫 RASCAL 的作弊器

磷化氢只是 16000 个候选生物标志分子中的一个。

这 16000 个分子,是我们在寻找另一个地球、或者寻找外星生物标志时会关心的对象。要能从远处探测到它们,前提是知道它们的光谱指纹。目前人类大概只搞清楚了 4%,水、甲烷、氨、二氧化碳,再加上乙炔、氰化氢这类,勉勉强强。剩下 96%,我们几乎完全不知道它们在光谱上会留下什么痕迹。

如果索萨-席尔瓦用做磷化氢的方法,为这 16000 个分子逐个计算,需要 62000 年。她算过这个数。她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如果你乐在其中的话。

所以她的思路是:如果我做得差一点呢?差很多呢?速度能快多少?差到什么程度之前还算有用?

她原话是:“我能差到什么程度才变得没用?在被人发现之前。”

答案是很差也没关系。因为这些分子根本没人知道长什么样,任何一点信息都比零好。

于是有了 RASCAL:Rapid Approximate Spectral Calculations for All,快速近似全谱计算。她用了有机化学和量子化学两边的捷径。

捷径的来源很有意思。几十年前,有机化学家想知道一个化合物是什么,会看光谱,看到一个特征,说:这个我见过,通常是碳碳三键。而且他们大多是对的。几乎每个含碳碳三键的分子都在那个位置有特征,区别只在其他部分。这类东西叫官能团。

后来质谱和核磁共振出来了,这套方法被淘汰了,但这些老教科书还在。索萨-席尔瓦把它们尽可能都收集起来。书里有几百条描述:当你有一个碘原子接在这个位置,总是有一个特征出现在那里,通常很尖锐,很强;另一些组合,特征很宽。

她把所有这些碎片编成一本巨大的字典,写代码把它们拼起来,像乐高积木,或者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你给它任何一个分子,它告诉你:这个键、这个原子、这个团簇,光谱应该长这样。粗糙,但能用。

目前 RASCAL 能给出一个初步答案:你看到这个特征,它可能是这 816 个分子之一,祝你好运。她正在做的下一步是让答案更有用:这 816 个里面,只有 12% 在这个区域也有特征,去那里看。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排除这 12%,继续缩小。它还能告诉你,要区分这 816 个分子,你需要多高的分辨率。

机器学习在这里有空间吗?有,但训练集很糟糕。很多数据是几十年前的,有些文件是 1970 年代某个疲惫的人手绘的。拿这些训练,等于把旧错误稳定地复制下去,而且没有办法验证。她的计划是先把训练集手工改善,再试机器学习,但最终需要实验数据来检验,也就是要有实验室愿意花钱,把危险气体放进腔体,在极端温度下测光谱。这是另一个难题。

从量子到天体:她为什么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特别

主持人在访谈里问了一个很宽的问题:你觉得科学里最美妙的观念是什么?

索萨-席尔瓦的回答,是她个人经历的一条线索。

小时候她想了解太空,理由有点自私:能预测天体运行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力量,能控制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后来学天文,不再只想知道恒星怎么动,而是想知道周围行星怎么动。再深入下去,行星本身又不够了,她想知道行星的大气,然后想知道大气里的分子,最后一路缩小到量子尺度。

现在她大部分工作都在量子层面:用极小的工具,去回答人类能提出的最大的问题。这个跨越本身,就是她觉得科学最酷的地方。

而她在这条路上得到的东西,和最初想要的相反。她说自己越做研究,越觉得自己不特别,人类和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越来越不例外。但她同时觉得越来越不孤独。

我失去了力量感,但我得到了陪伴。这是一笔很好的交易。(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她讲硕士论文时,讲了一个画面。小时候有人告诉她,太阳最终会膨胀成红巨星,水星会掉进去,金星也会掉进去,太阳根本不在乎。她觉得很渺小,觉得太阳应该对自己的行星负点责任,结果它像个暴力的、疏忽的家长,甚至吃掉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硕士论文研究的就是这件事。她用计算机模拟了成千上万次恒星死亡过程,看行星系统会怎样。她原话是:基本上是在杀死几十颗行星,重复几千次。模拟里,恒星失去质量,行星轨道随之改变,类木行星撞上别的行星,或者被甩进恒星。她说看着这些模拟非常恐怖,是彻底的屠杀。

但跑上千次之后,总有一些系统能找到新的平衡。恒星死亡之后,一些行星系统会重新稳定下来,稳定几十亿年,足够生命重新起源。白矮星非常稳定,在宇宙时间尺度上几乎不动。她的想法是:如果生命是必然的,那它四亿年前来过一次没什么关系,四十亿年后还可以再来一次。

这个视角后来变成了她面对宇宙的基本姿态:太阳不欠我们任何东西,它不是坏父母,它根本不是父母。

“我是个糟糕的程序员”

作为一个量子天体化学家,她的工作几乎全靠计算。访谈里她讲了实话:她是个糟糕的程序员。

原因她解释得很清楚。大部分科学家没受过正式编程训练,先学的是物理、化学,然后被告知要建模、跑模拟,于是去学一点代码,够跑就行,不会再深入。结果是代码很少优化,非常笨重,半年后自己都读不懂。她的变量名非常丢人。她编译报错信息里会写“至少你爸爸还爱你,克拉拉”这种话,完全不解决问题。

她学过 MATLAB、Java,大学时学的,基本没用上。Fortran 很有用,虽然不好玩,因为太多遗留代码是 Fortran,你要用退休前辈的代码就得学。可视化用 IDL。现在她像正常人一样用 Python,好多了。

但她对“糟糕的程序员”定义很特别:我能完成任务,所以我是程序员;但没人能看懂我的代码、没人知道我怎么完成的任务,所以我是糟糕的程序员。包括六个月后的她自己。

主持人在这里补了一段很到位的观察:软件工程教育有一个陷阱,就是过度追求“正确的做法”。Stack Overflow 上那种对最优解的执念,会让人把时间花在优化上,而不是完成任务。这跟一些生产力爱好者一样,90% 的时间花在研究如何高效,然后什么也没做。

索萨-席尔瓦承认这一点,但她也提出了另一面的问题:她的代码开源放在 GitHub 上,任何人都能下载。但如果代码写得足够晦涩,没人真正能用起来,那算真的开源吗?她把自己的工作发表了吗?她说这件事让她有负罪感。

她给年轻人的建议,方向可能和很多人的直觉相反:教一个程序员科学概念,比教一个科学家编程容易得多。她宁愿招一个会编程但几乎不知道太空在哪的人,也不愿教一个天文学家写代码。

不要当混蛋,就能做出好科学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合作者的讨论,可能是整期节目里最实用的一段。

索萨-席尔瓦说,科学家很难在不高效的时候感到快乐,这是个陷阱。她自己也没完全跳出来。但她发现了一件事:当她的学生高效工作时,她也能感到快乐,这种间接满足感救了她。

她还提到学术界一个很常见的现象:资深科学家帽子太多,行政、服务、教学占满时间,自己的科研时间被挤压,于是潜意识里把学生的科研当成自己的,对实验室里的年轻人产生所有权感。她说这很令人心碎,她见过太多次,庆幸自己没掉进去。

她的建议很简单:

不要当混蛋,就能做出很多好科学。在你的领域里找那些好人,跟他们合作。哪怕他们不是最强的科学家,你们做出来的科学会更好。(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理由是,一个让你痛苦的合作者会毁掉你的整个生活。它会让你不想做科研,让你做得粗糙,因为你不专注,不想反复检查,只想赶紧结束。

她还批评了科学界“孤狼”的神话:那个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科学家。她说这个形象很吸引人,很多人要么真的在扮演它,要么在假装扮演它。首先它多半是谎言。现代科学,尤其是天文学,高度跨学科,任何单打独斗的现代科学家大概率做得不怎么样,因为你需要独立的眼睛帮你检查,需要子领域的专家核查你的工作。其次,这个梦会让你痛苦,让你的科学变差。

她举了一个自己的例子。她有一项工作一直在拖延,因为不在乎结果,又很费劲,预计未来十年大概只有十个人会引用。后来她跟一位合作者杰森·迪特曼(Jason Dittman)花了一个下午,时间飞快过去,她觉得自己变高了,呼吸更顺畅了,做完之后是个更好的人。她说秘诀就是找到让你对科学产生这种感觉的人。

她顺带提到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主持人说他跟卡尼曼对谈过,真正让他震撼的东西在思想之外:那种孩子式的好奇心、观点的推拉、几乎没有自我、但又在某个想法上保留一点固执的分寸感,还有真正倾听别人的能力。索萨-席尔瓦同意:合作是可以训练的技艺,并非天生的禀赋。她这些年确实比从前更会合作了。

她不觉得宇宙有意义,而且为此开心

访谈快结束时,主持人问了一个很大、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地球上的生命有什么意义?你在金星和系外行星上寻找的那种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回答可能是整期节目里最需要停下来读两遍的部分。

我认为没有意义。我在意义的缺席里感到巨大的解脱。追问意义是人类的一种欲望,而宇宙对此毫不在乎。(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但她马上做了一次区分,这个区分很关键:她仍然在生活里寻找意义,享受道德判断的复杂性,觉得这些欲望深具人性。她只是不认为这种意义是普适的、绝对的。意义是我们用头脑召唤出来的东西,它在我们之中真实,但拿不到宇宙层面去用。

就像太阳不该为吞噬自己的行星负责。宇宙不欠我们任何东西,也不回答我们的问题。她说,向宇宙要求意义,是一种僭越:我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求宇宙交出答案。

而她从这件事里得到的是自由。一旦没有预设的意义,你就不必再去找到它。

主持人提醒她,这听起来像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关于自由意志的立场:无论决定论还是随机性,都不能让你成为自己行动的主宰,而哈里斯对此很坦然。索萨-席尔瓦说,她对生命的看法不一样。她认为生命确实有意义,在生命范围内寻找意义值得赞赏。她只是不认为这套东西能推广到生命之外,更不能推广到地球之外。意义是人类的建构,只在我们之中有效,也只对其他会受我们行为影响、或因我们的互动而感到喜悦的生命形式有效。

她把话收得很紧:我们有很多责任,但那是道德责任。在这些责任里找到意义,会让它们更容易被履行。所以意义有价值,无论它是否“真实”。但试图把整个宇宙拟人化,什么也得不到,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傲慢。

让她走进科学的那些东西

主持人问她关于书和电影。她说自己坚持留出时间,尽量不努力工作,虽然经常失败。她的判断标准是:一天能有四个高质量的科研小时就够了,之后就是递减回报,八个小时里全是邮件、会议、烂代码和数据处理。

她小时候的科学生命,很大一部分来自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接触》(Contact)。她觉得自己就是书里的艾莉(Ellie),会变成艾莉,那个角色和关于生命、太空、宇宙的想法深深打动了她。后来电影上映,换成朱迪·福斯特来演,她说这也挺好。

书里那句话她一直记着:如果宇宙里只有我们,那真是浪费了巨大的空间。她说这个想法非常好用:也许我们是特别的,但那样会很糟。找不到同伴、必须承认自己特别,这不如有同伴来得好。她从萨根那里学到的就是这个。

外星人来过吗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 UFO 和外星人造访的讨论,态度很有意思:她既极其开放,又极其怀疑。

她相信宇宙里可能有我们想象不到的智慧形式。物理定律是普适的,化学定律是普适的,元素周期表对所有生命都只有那么多选项,能量有多少是能算出来的。所以哪怕智慧远超我们想象,它仍然在同一个宇宙里,受同一批规则约束。我们并非完全瞎摸。

但她对“外星人访问过地球”这件事下了一个近乎嘲讽的判断。她说自己相信地心说 conspiracy 的可能性都比外星人造访高。她给出的理由与星际旅行难度相关:星际距离太大,跨越它必须是有意为之,必须是一件极大的事,一件代价高到不划算的事。

她还有一个更狠的论证。如果真有能跨越星际的文明来了,而且被任何人看到了、被任何人探测到了,那么没有任何政府、任何军队能把它藏住。我们在登月上都很勉强,这些存在比我们高出太多太多。全球军队联合起来都关不住。这个想法本身就可笑。

再加上科学家根本不会保密。她说自己见过太多科学家,保密能力极差。金星磷化氢这件事算是保得比较好的了,但她还是告诉了她爸爸。

我敢拿一切打赌,我们没被造访过,因为我们太无能,守不住这个真相。(克拉拉·索萨-席尔瓦)

主持人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也许外星文明来过,只是我们和他们都无法识别彼此。我们对生命的定义太窄,困在哺乳动物、丛林、人类时间尺度这个层面上。索萨-席尔瓦部分同意,但坚持一个边界:不能因为开放就什么都信。她被人当面吼过,因为不信地球是空心的。她说那个 conspiracy 至少概念上很可爱,南极洲进去,里面养着猛犸象和纳粹。

为什么“不特别”是好消息

回到金星。她说的话里有一句值得单独拎出来:如果金星云层里真的有生命,那是曾经可能宜居的世界的最后幸存者。这句话改变了整个问题的性质。我们找到的可能是一个灾难幸存者,寻找邻居这件事要往后放。

这也是她反对现在去取样的核心。她想先把能远程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决定要不要干涉。她自己承认,想伸手去抓一勺是人的本能,但她有工程上的理由,也有伦理上的理由。

工程上:我们对金星云层了解得不够,不知道该怎么规划取样。那地方很恶劣,要造出能可靠完成任务、测量结果可信、还能把信息传回来的东西,不容易。

伦理上:如果那是生命,我们不该是第一个动手的。

她还提了一件事,语气半开玩笑,但底下是认真的:如果有外星天文学家一直在看我们,他们大概会先注意到 CFCs。氯氟烃是毫无疑问的工业标志,一旦探测到,就是确凿的智慧生命证据。她说那段时间,外星人大概在写论文,题目叫《地球的终结》,然后人类居然联合起来把它禁了,臭氧层空洞开始缩小。她愿意相信他们为我们感到骄傲。

主持人说,他们可能更担心核武器。她说,是啊,如果我是外星人,我会在活体第一次找到毁灭整个群落的方法时开始出现。然后自己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现在人人都有摄像头了。

开放心态的副产品

访谈最后,主持人说了一段挺动人的话。他说自己支持对 UFO 保持开放,他支持的理由跟信不信无关,开放本身会产生无法预测的连带效应。如果你不立刻笑掉大牙,这种思维方式可能会在别的领域带来突破。太多科学家一听到外星人就翻白眼,而这是最大的、最激动人心的问题之一。翻白眼预设了你已经了解了这个世界,实际上你只知道 0.0001%。

索萨-席尔瓦没有反驳。她自己就是一个把整个职业生涯押在一个“听起来不太严肃”的分子上的人。磷化氢在十年前是个没人愿意拼写的词,现在它是金星论文的主角。

她的立场可以概括成两句话:对宇宙保持谦卑,对自己保持怀疑。前者让你愿意去看那些没人看的地方,后者让你在看的时候不敢太快下结论。

如果你也想做点类似的事

这期访谈信息量很大,但落到行动上,有几条是可以直接拿去用的。

  • 想进入计算型科研领域,先学编程再补科学,比反过来容易得多。索萨-席尔瓦明确说,她宁愿招一个会写代码但不知道太空在哪的人,也不愿教天文学家写代码。
  • 别陷入“正确做法”的执念。代码的第一目标是完成任务,能跑、结果可信、别人能看懂,就够好了。过度优化和生产力崇拜一样,会让你把 90% 的时间花在准备工作上,永远不开始。
  • 开源不只是把代码放到 GitHub。如果没人能读懂、用不起来,那等于没发表。变量名和结构是科学传播的一部分。
  • 选合作者时,优先选让你做完工作后感觉更好的人,而不是简历更漂亮的人。痛苦的合作会降低科研质量,因为你不愿意反复检查,只想赶紧结束。
  • 评估一个信号时,先问自己是在生成假说还是在检验假说。数据量小的时候,后者的风险是把噪声做成信号,而且你自己不会发觉。
  • 如果你在做跨学科的事,接受“我能差到什么程度才算没用”这个问题。在没人知道答案的领域,粗糙的估计比精确的空白有用得多。
  • 对“我们是特别的”
  • 对“我们是特别的”这个假设保持警惕。索萨-席尔瓦说她越做研究越觉得自己不特别,这在她看来是好消息。如果生命是必然的,它就在到处都是;如果它稀有,那这一个就更值得好好照顾。
  • 把“不知道”说出口。金星论文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作者们在公开场合反复承认信号很弱、处理方式可以不同、结论可能翻转。这种坦诚不会削弱科学,反而让人相信其余的部分。

访谈里她说过一句话,可以当作整期的注脚。她说地球上的生命在我们之前就很好,在我们之后也会很好。树、海豚、蟑螂、真菌,它们都会没事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贬低人类,其实不是。它把人类从宇宙的中心挪开,然后给了我们一件更值得做的事:在还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把能看懂的东西尽量看懂。

磷化氢是一个很具体的例子。它是一个有毒的、气味恐怖的、没人愿意研究的分子,十年里只有一个人认真给它算光谱。然后它出现在金星的大气里,让全世界重新讨论一个几千年的问题。索萨-席尔瓦没有说那就是外星人,她说的是:如果信号是真的,我们不知道除了生命还能怎么解释它。这句话的分寸感,值得每个做判断的人学一学。

她还有一句更朴素的话,讲合作者的。她说不要当混蛋,就能做出很多好科学。这句话没有引用价值,但它可能是整期节目里最容易落地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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