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科·威林克:战争、领导力与纪律
Jocko Willink: War, Leadership, and Discipline
前海豹突击队指挥官谈战场经验如何转化为领导原则,以及纪律与自律的日常养成。
乔科·威林克(Jocko Willink)在海豹突击队待了二十年,带过第三队下属的 Task Unit Bruiser,这支部队后来成为伊拉克战争中获得嘉奖最多的特种作战单位。他和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这场对话,从二战的苏德战场一路聊到史蒂夫·乔布斯、埃隆·马斯克和桑达尔·皮查伊的领导风格,中间夹着他每天凌晨四点的作息表,以及柔术垫上学到的东西。
对话的第一个问题就不轻松。人和人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常常是在战争里结成的,这件事到底是悲剧还是美?
威林克的回答很干脆:既是悲剧也是美。悲剧的理由显而易见,很多人死了。美的理由是,一起穿过战争的人之间会形成一种极难打断的关系。
为什么难打断?因为在战场上你会真切意识到,旁边那个人靠你活命,你也靠他活命。离开他,你活不下来。这种相互依赖一旦建立,就焊死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神秘化。他说自己在海豹之外的世界经历有限,但他相信,任何需要人一起活下来的高压场景,比如灾难、比如暴行,都可能产生类似的东西。战争只是这种机制最极端的一种表现形式。
军队花几十年时间,把人焊成一个整体
威林克接着讲了一套军队怎么造纽带的流程,讲得非常具体。
新兵从平民世界进来,先过基础训练。被吼、被骂、被扔进泥里,一起做难做的事。这一步的功能是给大家一个共同的背景、共同的苦难,纽带从这里开始。基础训练结束,送去步兵学校,继续一起受苦,人群还变小了,剩下的是真正要去打仗的人。再往下是空降学校,一起克服从飞机上跳下去的恐惧,一起庆祝活下来。然后是特种部队或游骑兵训练,强度继续加码,同期有人被淘汰,留下来的人共享这段记忆,也共享“有人没撑住”这件事。
最后一步是真正的战斗。一起打过仗的部队,纽带更紧;仗打得越苦,纽得更紧。
把这条链条套到苏联身上就明白了。整个国家一起经历了“活下去”这件事,共同苦难的范围是上亿人。威林克认为,弗里德曼感受到的那种能一路回溯到二战的民族纽带,来源就在这里。
整个国家有了一条共同的线,这大概就是你回头去看二战时感觉到的那种东西。(乔科·威林克)
弗里德曼补了一层。他说二战对苏联不只是影响了人的生活,它直接造出了文化,音乐、诗歌、文学、人看世界的方式、甚至今天说话的方式。爷爷是乌克兰的机枪手,德军1941年冬天前扑向莫斯科,斯大林拿身体去填,把进攻的速度拖下来。重机枪几乎没法机动,人被摆到最前面,不停开火,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死了,剩下的往后撤,一层一层地撤。
他提出一个自己的判断:那场战争给人的感觉,更像折磨和苦难,不太像“作战”。
威林克没有顺着这个判断往下说,他先给了一个更冷的词。
消耗战。
所谓“拿身体去填”,专业说法就是消耗战。谁的人多、物资多,谁最后赢。苏联的人比德国多,所以苏联赢了。这种方式很糟糕,但这就是当时的战略。
他还把前提摆了出来:苏联面对的是纳粹的生存威胁。不打,也是死,可能晚几年死,可能换个死法。选择只有两个,现在拼命,或者以后跪着。这道题其实没什么可选的。
平民死得比军人多,这笔账必须提前算清楚
弗里德曼提到那场战争的一个数字:平民死亡人数是军人的两倍。
威林克说这很糟,一个士兵死很糟,一个平民死很糟,十个平民或十个士兵死也很糟,几百万几百万地死就更糟。他没有去辩解数字,转手把话题拉到“开战之前的计算”上。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决定要不要打仗,你得先确认自己有开战的意志。什么叫有意志?就是你愿意杀人。这里说的“人”,不只是敌人。战争里平民会死,女人和孩子会死,会死很多人,而且是你杀的。跟你有没有精确制导武器无关,跟你士兵多守纪律无关。同时,你自己的部队也会死。这两个账,很多人算得太轻,觉得“应该死不了那么多”,麻烦就从这里开始。
他把美国二战之后的行为称为“很少打总体战”。总体战的意思是,为了赢什么都干得出来,包括扔原子弹。美国上一次这么打就是二战。之后的战争,都不在这个量级。所以开战前该想清楚:这次是不是总体战?如果不是,你能接受什么样的代价?
弗里德曼把话题推向道德层面:投原子弹这件事当时就有大量反对声音,说明即便是美国也会犹豫。如果换成另一个国家,未必会犹豫。军事决策要不要把伦理算进去,这个责任在谁头上?士兵只是执行者,账应该记在领导者身上。
威林克的回答不留余地:领导者一定会犯错。战争里没人能预知会发生什么,跟生活里一样,你只能基于当时手上的信息做判断。
犯错本身他不会太计较,犯了错不肯认,才是他真正介意的地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领导:情报和预期不符,方向需要调整,就是不肯开口说“我判断错了,我们改”。他说全球范围内,这种“承认是我的问题”的担当都太少。
希特勒的早期成功,是自己的给日后挖的坑
弗里德曼问起几个二战领导者的失败。希特勒早期的一些战略决策,很多军事史家认为是天才,也有人说是疯狂加天才的混合体。斯大林的军事能力评价则一直很差,尤其战争初期,他看不到战争可能的所有走向。英国在丘吉尔之前、美国在罗斯福之前,也都在回避。
威林克对希特勒的分析落在一个很朴素的机制上。战争初期他听将军们的意见,所以打得好。后来他觉得自己比实际更聪明,开始自己做决定,代价惨重。一边在西线和苏联作战,一边又去开辟东线,这个决定本身就是领导力失败的样本:让自我盖过了能力边界。
闪电战那种动态、大胆的打法确实有效。有效之后会怎样?会喂养你的自我,让你相信自己什么都能赢。这是威林克反复讲到的一条暗线:成功本身会让人失准。
弗里德曼追问什么算“正义的战争”。威林克的答案很直接:纳粹和日本帝国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的民族,这种事发生的时候,站出来做点什么,看上去是正义的。
但灰色地带呢?他说到处都是灰色地带。美国此后卷入了大量军事冲突,线该划在哪里?
他的答案又回到那个计算:先看你要进入的是什么局面,再确认你有没有承受代价的意志。这个意志包括杀平民,也包括自己的士兵会死。这套算法冷酷,但它至少是诚实的。
马斯克为什么要钻到生产线底下
对话的后半段,弗里德曼把几个科技公司的领导者当作案例分析,先讲马斯克。
他描述了两个特征。一是严苛,标准极高,会问那种让人难受的第一性问题:为什么非得这么干?能不能好十倍?二是他愿意花大量时间待在工厂里,睡在出问题的地方旁边,跟最底层的工程师对话,亲自搞清楚某个零件、某道工序卡在哪里。
威林克先给了一个前提:严苛本身可能是灾难。有些领导者严苛,结果是被讨厌、没人愿意跟他干、什么也做不成。同样严苛,为什么有人能成?
他拿自己当例子。他给犯错的年轻海豹反馈时,用他自己的说法,是钝器式的直接,一锤子砸过去。但被砸的人心里没有任何一丝怀疑:这个人比什么都更在乎他们。他严苛的理由,是希望他们能带好自己的兵、完成任务、把人带回家,跟抬高自己没关系,跟羞辱人也没关系。
我严苛的理由是想让他们完成任务,跟抬高自己没关系。(乔科·威林克)
对马斯克,他的判断是:如果出发点真是“这件事对世界有好处,我们必须做成”,而且身边人知道这一点,那这套方式就成立。
关于亲自下场处理细节,威林克给了一个很有用的框架:高度。
好的领导者会在不同高度之间来回切换。你盯着地图和图表做了八个小时的作战计划,我从外面进来,站远一点看,很容易看出你自己看不见的漏洞,因为我离得远。反过来,你说“我到不了那个目标”,我在远处也看不出路,那就得钻下去,一个点一个点地看,然后说,这条路线可行,试试。
别卡在下面。如果马斯克觉得每个零件都得自己管,特斯拉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规模。他能把芯片设计的整体功能讲清楚,然后交给一个团队去做,自己回到战略层。
威林克也点出了这套模式的代价:这样的领导者的生活基本就是不断处理紧急状况,一件事就能把整条产线打瘫。马斯克自己说过担心脑子撑不了太久。威林克的建议是建立分散式指挥,培养一批真正信任、而且经过充分训练的下属领导者,让其中八成火情在他们那一层就解决掉,只有两成需要他亲自进场。做不到这一点,问题迟早会来。
一堆 A 级选手凑在一起,团队为什么会炸
聊到乔布斯,弗里德曼提了两件事:一是他情绪失控、骂人、开除人的记录;二是他的“ A 级选手”理论,一个 B 级选手就能毁掉整个团队的产出。
威林克对第一条的态度是:领导者不该经常这么干。乔布斯能这么干还成功,是因为他在设计、在人机交互上的能力远远超出常人,这些能力太稀缺,把脾气这个成本覆盖掉了。他的原话逻辑是,你先回答我:你在设计上有没有乔布斯那么强?如果没有,你凭什么用他的方式管理?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如果乔布斯没有这些毛病,苹果会更成功。
然后是那个经典的问题:团队是因为怕你而执行,还是因为不想让你失望而执行?哪个团队会赢?
威林克的答案是后者。他说自己见过无数次,靠军衔、靠职权、靠惩罚去推动,效果远不如大家一起把事情做成。
关于 A 级选手,他给了一个反例,来自海豹突击队内部,叫“堆叠排”:某个有资历的人想办法把最强的兵都弄到自己排里。结果有时候非常强,有时候直接内爆。原因很简单,一屋子 A 级选手,没人愿意听别人的,每个人都觉得该按自己的方式来。
他对 B 级选手做了区分。懒的、没眼光的、自我过大整天制造冲突的,是不同种类。一个勤奋、靠得住的 B 级选手,他愿意留在队里,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对团队有承诺。一支队伍由互补的部件组成,把不同特质拼在一起,效果可能超过单纯堆高水平。
关于自我(ego),他讲了一个赛跑的画面。马拉松最后一百米,两个人都有巨大的自我,都想赢,都拼尽全力,这时候自我是纯粹的驱动力,非常好。但如果自我大到在最后一百米伸腿把对手绊倒,那就完了。
自我是很好的发动机,前提是别让它接管决策。
那碰到能力极强但自我爆棚的人怎么办?威林克的做法是隔离:把最难的那块活单独交给他,让他去磨,磨出结果交回来,由领导者分发出去。用他的长处,不让他把整个团队搅烂。
皮查伊那种不拍板的领导,靠什么成立
弗里德曼把皮查伊作为反面案例拿出来。大家的评价是:所有人都喜欢他,他是极好的倾听者,他进到房间里的能量是“我想听到每个人的声音”,他几乎不强行拍板,最后决定好像自己浮现出来。谷歌这些年的创新,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到这种把人调到最好状态的能力上。当然大公司也有官僚化的问题,而乔布斯和马斯克那种独断风格恰恰能对抗官僚化。
威林克先讲了一个原则:一切皆有两面。认为靠吼就能永远拿到最好结果,不聪明;认为每次都能达成百分之百共识、决定会自己浮现、不需要任何人推一把,同样短视。
他给出自己最常用的说法:最好的领导力是用最小的力量。如果领导者走进房间一句话不说,团队自己达成正确共识并往前走,这是首选。需要推 10% 的方向,可以。走进去给 100% 的独断指令,那是下策。
但紧急情况下必须独断,这时候凭什么大家会跟?靠的是之前攒下的领导力资本。你长期信任团队,让他们自己做方案,团队就开始信任你,账户里存下了资本。紧急时刻你说“现在往这个方向走,事后我们复盘”,团队会说“收到”,因为他们信你。
他还说,皮查伊那种人很可能在悄悄推动,只是旁人看不出来。
弗里德曼接着讲了一个让他重新思考招聘的现象:把一件很难的事交给一个人,即使这个人的简历完全不支持他能做好,人往往会顶上去。乔·罗根招杰米(Jamie)的时候几乎不了解他,杰米后来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播客制片人之一。
威林克说这不奇怪,抬高一个人、给他领导位置,他往往会顶上来,这本身就是训练领导力最好的工具。但要控制风险:让一个没有军事经验的人去指挥真实作战任务,不行;让他在彩弹训练里带队,完全没问题。
然后他说到了招聘里最该看的东西:谦逊。杰米身上那种持续的自我批评、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的焦虑感,是他最看重的特质。因为一个有谦逊的人,你几乎不用费什么力,他自己就会说这里没做好、那里需要改。自我很大的人会回答“我这部分很棒”,这时你就得动用领导力资本去推他改进,成本极高。
他还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总讲谦逊:能走到领导位置的人,一定有足够的自信,所以自信天然容易盖过谦逊。真正好的领导者是既有自信又保持谦逊,这就是他说的“领导力的两面”。
凌晨四点的照片,和一天的形状
纪律这部分,威林克的日常被问得很细。
他早上四点或四点半起床,五点到六七点之间训练,跑步、举重、沙袋、自重训练,什么都做,目标就是出一身汗。有时候十二分钟,有时候三小时,看当天心情。冲浪排在工作之前,浪好的时候先下水。十一点左右开始吃东西,抓一把坚果,可能来点肉。工作是写作、录节目、读书、见客户。读书一天两次,每次一小时上下。写作一小时能出一千字左右。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去练柔术。晚上吃牛排和沙拉,甜点是一杯蛋白粉。睡前再读一会儿书,因为读书让他犯困。
弗里德曼提到乔丹·彼得森那句“整理你的床”,问威林克是不是也这样。答案是不。年轻时床上只有一个睡袋,没什么可整理的;结婚之后床上有妻子,也没法整理。
那凌晨四点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是抢先一步。别人起床的时候,你训练完了、干完一点活了,这是一场心理上的胜利,也是实际的胜利。起床那一刻不舒服,到早上八点你已经把当天最难受的事干掉了,后面会很好过。
被问到一天的诀窍,他的方法论只有一句话:把你该做的事写下来,早点起来,开始做,做完。
弗里德曼拿大卫·戈金斯作对比,说戈金斯是靠运动把脑子里的魔鬼喊出去。威林克对自己是否属于这一类不置可否,他说运动确实让人谦卑,但对他来说更根本的是身体状态:把身体准备好,才能应付接下来要做的事。
垫子上学到的,比格斗本身多
柔术在威林克的人生里占了很重的位置。他的说法是,柔术是把他人生的各个部分连起来的结缔组织。没有柔术,他不会在做今天这些事。
连的是什么?是与人打交道、是作战战术、是战略,这些恰恰遵循同一套底层原则。他在柔术之前看不出这些原则是共通的。
他举了几个具体的对应。
想拿对方的手臂,直接去抓手臂,那是白带的思路。高手的做法是先攻击脖子,对方抬手护脖子,手臂就露出来了。战场上同一个逻辑:正面强攻敌人阵地是蠢的,应该先用火力压制,然后从侧翼机动过去。
再一个对应。老板自我很大,提了一个你不认同的方案,你直接说“这方案不行”,结果通常很糟。更好的做法是问:“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意图,能不能多问你几个问题?”绕一下,效果完全不同。
还有谦逊。垫子上永远有人比你强,一百四十多斤的人能让两百多斤的你认输。带着这个经验回到排里,你会更容易承认自己不是永远有答案,也更容易听别人的意见。带着它上战场,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比敌人聪明,那种心态会让人松懈,然后犯错。
他的教练和主要训练伙伴是迪恩·利斯特(Dean Lister),二十多年。利斯特在 ADCC 的降服胜场是最多的,风格只有一个方向:降服。威林克说,柔术越来越大众化之后,靠点数赢的打法成了主流,对他这种从“只求降服”的环境里长出来的人,反倒成了新鲜事。约翰·丹纳赫(John Danaher)和他的队员坚持去降服,他觉得这才是柔术。
给白带的建议,他讲得很实在:一直练,把自我按住,别慌,试着用学到的技术。他也承认这套话所有人都说,白带照样会先猛冲三到六个月,因为他们不想被降服,想降服别人,靠的是力量而不是技术。这股劲得让它过去,然后才开始真正学东西。
他最喜欢给挣扎中的白带的一句指导是:
放松得更用力一点。(乔科·威林克)
弗里德曼接住了这句话,讲钢琴也是同一个道理。俄罗斯式的钢琴教学会逼你理解“放松手腕和手指”到底是什么感觉,因为手指一紧,动作就学不成。初学者往往把“努力”理解成“更用力地绷紧”,方向刚好相反。这种感知很难用语言传达,只能靠身体学会。
关于自卫,威林克给的顺序很清醒。第一选择是跑。对方要跟你打,跑;对方要踢你,跑;对方推你,跑。打不打得赢不重要,对方可能带刀,你把人摔到水泥地上可能被起诉,坏结果一长串,好结果几乎没有。真正的分界线出现在对方抓住你的时候,那时跑不掉了,你必须会从抓握里脱身,被按到地上必须会把人推开然后站起来跑。这就是为什么他建议从柔术开始,然后才是拳击、摔跤、柔道、桑搏、泰拳。
弗里德曼补充了柔道的价值:柔道在站立阶段练的是爆发性的侵略性,而且是把力量演示得毫不费力。柔术的练习方式有时更偏控制和耐心,侵略性的那部分练得少。威林克同意,摔跤也有同样的高强度属性。
杀人是什么感觉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很重的问题:杀死一个人会怎么改变你?
威林克的回答先分情况。一时暴怒杀人的人,事后会想“我完了”;反社会人格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为了保护同伴而开枪的士兵,会走过去;为了个人荣誉去杀人的人,事后大概率不好受。情境不同,心理结构
情境不同,心理结构不同,结果就不同。
他讲到了去人性化。各国政府都会做这件事,日本把美国人去人性化,美国把日本人和纳粹去人性化,目的是削掉“人对人”这层负担。
在伊拉克,他说自己不需要额外去人性化敌人,因为敌人用自己的行为完成了这件事。当他们拷打、强奸、杀害当地人,他们自己就不再是“像你叔叔或兄弟那样的人”。同时,当地平民在他眼里高度人性化:有翻译,天天见面,认识同一批人,会形成关系。两边对照之下,判断变得很容易。
弗里德曼的担忧在另一个量级上。他担心的不是伊拉克那种小规模、近距离的接触,而是对一个庞大族群的整体去人性化。他提到当时正在升温的对华叙事,从网络安全话题开始,很容易滑向“他们是另一个物种”。他提到车臣战争、提到俄罗斯,也提到 Dire Straits 的那首《Brothers in Arms》,里面有句歌词:我们对同袍发动战争,是愚蠢的。
威林克对这句歌词做了技术性拆解。“brothers in arms”指的是自己这边的人,跟己方开战当然没道理。他没有回避更大的问题:战争愚蠢吗?
愚蠢。能避免就绝对应该避免。
但如果有一头熊、一匹狼想进你家门,你开枪打它,这算愚蠢吗?(乔科·威林克)
他的界线是:当你的家人、你的生活方式受到威胁,你只能做点什么。战争应该是最后手段。
这句话他说了两遍,没有加任何修饰。战争愚蠢,能不打就不打,但世界不总是按你的意愿运行。
“但是”后面那半句
乔丹·彼得森问过他一个问题:你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和平年代长大吗?
他当时答了“是,但是”,彼得森没让他说完。
那个“但是”是这场对话里最诚实的一段。他说,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在战场上,最坏的时光也在战场上。他不希望任何一个孩子去经历那些最坏的时刻,但他希望他们有机会感受到那种纽带,亲眼看到有人愿意为朋友去死。
他用了一个很生活化的类比。你花钱买通所有对手,让孩子在摔跤比赛里赢,还是把他送进柔术比赛,明知他是紫带、对面全是白带,稳赢,但没被真正检验过,也没真正挣扎过?
不挣扎,就不会成长。(乔科·威林克)
这就是和平年代的一个隐性困境。你当然希望生活平顺,但平顺本身不生产任何东西。人在压力下才会被压出形状,这个形状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不会什么都不发生。
最坏的部分只有一个
弗里德曼问,伊拉克那段时间,最难的是什么。有没有那种荒诞的残酷,有没有因为犯错而更难承受。
威林克的回答把两个层次分得很清楚。
犯错会让人一辈子反复捶自己,这层痛是真的。真正伤人的还有另一件事:失去身边的人。他说,那就是“失去”。
他讲了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战场上死法有一百万种。你可以整场行动全都做错然后活下来,也可以每一个环节都做到完美然后死掉。没有公平可言。
再往下问,他自己怕不怕死。
不怕。
会不会想这件事?他说知道自己会死,这让他知道自己幸运,因为很多人牺牲了才给他今天这个位置。他不沉溺在这里面。死亡给生命加了味道,就像他手里那罐酸苹果味的饮料,因为有一天会结束,所以喝起来更好。
那在战场上呢?
他说,战场上只有战术、有战略、有任务,自己的死不在计算里。你得先接受自己可能会死这个事实。出门一趟,压上路边炸弹,一切结束,什么也拦不住。如果你怕这个、一直想这个,你的判断会变形,你的活干不好,而且人会疯掉。
他真正会反复想的,是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人身上。
那才是行动时那种揪心的恐惧。(乔科·威林克)
一本让他担心偶像会塌的书
被问到影响最大的书,他指了指手边那本《About Face》,大卫·哈克沃斯上校(David Hackworth)写的。
哈克沃斯从二战末期干起,打过朝鲜,打过越南,是那种真正的“士兵的士兵”。威林克2005年之前没见过他,人已经走了。
书里引了大量别人对哈克沃斯的评价,说他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战斗指挥官。威林克一直有个怀疑:这些夸他的话,会不会是他自己挑出来放进书里的?那些故事,会不会也是挑过的?万一自己的偶像只是个自吹自擂的混蛋呢。
后来他请到了詹姆斯·穆基亚马(James Mukiyama)将军上节目,越战时是哈克沃斯手下的连长。将军的儿子看到威林克书里的一段,说这讲的是我爸。威林克坐下来,等到谈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段,问:哈克沃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你知道他是谁吗?
穆基亚马说,所有人都知道他,Mr. Infantry。
书里写的都是真的,部队爱他。但上层链条上的反应是另一回事。
书名《About Face》是队列口令,意思是向后转。越战末期,哈克沃斯对战争的打法和高层决策厌恶到了极点,成了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反对这场战争的校级军官,而且是在越南服役期间接受的采访。结果是被赶出军队,被迫退役。
威林克对这件事的态度里没有单纯的敬佩,他把代价算了出来:你一辞职、一被开除,你对局面的所有影响力当场归零。他们换一个营长、换一个上校来顶你的位置,然后你再也帮不了你的兵。
这话跟他前面讲“领导要承认错误”是同一套逻辑的两面。承认错误是在体系内保留影响力,公开掀桌是放弃影响力。两种都需要勇气,但只有一种还能继续帮到人。
爱国这件事,看它长到什么程度
弗里德曼聊起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那么多人爱斯大林,愿意为国家去死。他自己生在俄罗斯,现在是美国人,他说自己爱这个国家,也爱人类,这两件事不冲突,就像爱家人和爱国家不冲突。
他问,爱国到底好不好?它能让人做出极端崇高的事,也能被有魅力的领导者操纵去做可怕的事。
威林克的回答是他一贯的框架:平衡就对,走到极端就变成负面。他判断这件事的源头是部落本能,人需要属于一个群体,而国家是一个特别大的部落,你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出现,就自动属于它。
他举了个很轻松的例子。有人说要跟俄罗斯打冰球,那我们就为美国小伙子加油。这种时候,个人的自私计算被抹掉了,你看的是整个蚁群,这件事本身是鼓舞人的。
也正因为如此,它才那么容易被拿来干坏事。
关于自主武器,他说自己不担心
弗里德曼把话题拉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自主武器系统。美国已经公开表示要在武器系统里加入更多自主性和人工智能,理由是中国在做。这是 AI 从业者最担心的那条线,一场在自主武器上的竞赛,可能跑得太快收不住。
他给了两个方向。最好的版本:机器能更精确地打击目标,少杀平民,少死自己人。最坏的版本:人类士兵在具体情境里判断对错的那层能力被抽掉,一次判断失误,代价是成千上万人。
威林克说,如果能把手术式打击做得更精准,他支持。
然后他补了一句技术人的通病:任何机器,初始设计之外都会有意外行为,你会发现有 bug。所以要设协议,防止它跑出边界。
弗里德曼追问的正是这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你造出的东西在特定任务上比你聪明。给机器的权力越大,监督它的人类犯错、没在正确时机按下开关的机会也越大。
威林克的答案把责任放回了人身上。他说应该有人类监督,应该有好的协议、好的领导、好的执行、足够的胜任力,协议本身要考虑人性的失败模式,要多个人同时监督。
我只是对“把越来越多能制造战争的权力交给机器”这件事非常怀疑。(乔科·威林克)
他拿核武器做了类比。地球上这些核弹存在了这么多年,没有出现过疯子按下按钮,也没有哪套协议在某一刻突然失效。有过升级,但协议到目前为止是管用的。
他自己也承认,这件事想起来挺吓人:几百万人的命,挂在一套防止某个失控个体发射导弹的协议上。
弗里德曼在这里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他说,让他不安的地方在于很多他尊重的人都不担心,很多将军不担心,很多比威林克更懂战争的人也不担心。
威林克的回应非常坦率:那是因为弗里德曼能看见 AI 的缺陷,他自己看不见。在他眼里,装个开关,出问题就关掉,事情就完了。如果有人说这个开关不可能百分之百有效,那就把风险讲清楚,坐下来一起划线。
这个回答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一部分。危险不存在于有人反对设限,危险存在于有人真诚地认为设限是件简单的事。
人类会不会完蛋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很丧的问题:如果人类文明灭绝,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他自己列了三个:核战争、生物工程造出的病毒、通用人工智能。他推荐了萨姆·哈里斯那期四小时的播客,说如果对未来太乐观,听完会好一点。
威林克的回答是:我不太担心。
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是人类已经过了很多关,还会再过一些,或者过不去。他说得很平,没有激昂。要是有人周末决定造个病毒把所有人干掉,那就这样吧。
第二条是他的基本判断:大多数人向善的能力远大于作恶。所有人都能作恶,但多数人更愿意做好事。加上人类这个物种有韧性,是个会创新的群体,而且灾难越大,反应越好。
弗里德曼说自己也是极度乐观的,只是加了一句:除非我们过不去。
伟大的人,和把一群人变好的人
被问什么造就一个伟大的人,威林克的答案只有一句:把别人放在自己之上。
那伟大的领导者呢?同样一句话,但这句话在这里要干的活多得多。领导者面对的是人的复杂性:有自我很大的,有紧张的,有胆小的,有混蛋,有极其能干但完全自恋的。怎么让这些人都变成更好的版本,并且把身边的人一起抬起来。
他用了电子游戏角色的比喻。他自己不玩游戏,但见过那种属性表:力量高但智力低,或者又强又聪明但速度慢。人就是这样,领导者也是这样。
一个极度内向的人,可以是很好的领导者,只要他开口的时候讲得清楚、简单,所有人都听得懂,大家就会尊重他、听他的。反过来,一个魅力极强、所有人都看着他的人,做决定极慢,需要决定的时候定不下来,那他的魅力救不了他。
领导者没有标准模板,只有一组属性怎么搭配、最后跑出什么结果。
弗里德曼把这套框架用在马斯克身上,问他为什么严苛能成立。威林克的答案藏在“在乎”两个字里。他讲自己给犯错的年轻海豹反馈时,是钝器式的直接,一锤子砸过去。被砸的人心里没有任何一丝怀疑:这个人在乎他们,比什么都更在乎。他严苛的理由,是希望他们能带好自己的兵、完成任务、把人带回家。
马斯克如果也是这个出发点,这套方式就成立。
把别人放在自己之上
弗里德曼最后问了一个不太常跟威林克放在一起的词:爱。友情、家庭,在一个成功的人生里占什么位置。
威林克的回答还是那句“把别人放在自己之上”。
弗里德曼追问:这就是爱的实践形式吗?
是。
整场对话到这里收束得很干净。前面讲的领导力、纪律、谦逊、最小的力量、领导力资本,底层都是同一个动作: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一格。挪一格之后,你才会去听,才会承认错误,才会在凌晨四点起床把该干的事干完,才会在垫子上被人降服之后继续来。
他自己在结尾说了一句被做成节目收尾的话,值得原样记下来:
没有糟糕的团队,只有糟糕的领导者。(乔科·威林克)
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鸡汤转发,放在这场对话的语境里,它其实是个相当冷酷的判断。它把责任完整地压回领导者的位置上,不给你任何把失败归因于下属、归因于环境、归因于运气的出口。团队不行,就是你没带好。听起来不近人情,它同时也意味着:局面在你手上,你还有得改。
可以立刻做的几件事
这场对话里的东西,大部分不适合照搬,因为它是从一个极端环境里长出来的。有几条,普通人在普通工作里今天就能用。
- 先算代价,再决定要不要开始。威林克判断一场战争该不该打,第一问是“我们愿不愿意承担死的那些人”,能不能赢排在后面。换到工作上:接这个项目之前,先算清楚要牺牲什么,包括团队的时间、健康和你的信誉。算不清就别拍板。
- 犯了错,第一句话就说“是我判断错了”。他反复强调,犯错本身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不承认才是。承认之后你保住了影响力,还能继续帮到人;不承认,你保住的是面子,丢掉的是后面所有的话事权。
- 在高度之间来回切换,但别卡在下面。需要的时候钻到细节里,看清楚具体的堵点在哪;处理完就上来,把八成火情交给训练过的下属。卡在细节里的领导者,看不见竞争对手在做什么。
- 把“严苛”和“在乎”绑在一起。你可以话说得很直,但对方心里必须没有任何一丝怀疑:你是为了把这件事做成,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这一条不成立,直话就只是伤人。
- 招人的时候看谦逊,不看自信。自信的人满地都是,能走到领导位置的都不缺自信。真正稀缺的是那种会主动说“这块我没做好、这里还得改”的人。这种人你几乎不用花力气去推。
- 先攒领导力资本,再花。平时多让团队自己做决定、多信他们几次,紧急时刻你才有额度可以刷。一次没用过的账户,第一次开口就是透支。
- 把最难受的那件事放在早上做完。他的方法没有技巧:写下来,早起,开始做,做完。八点钟之前把当天最不想干的事干掉,剩下的一天都会顺。
- 想练判断力,去练一门有即时反馈的手艺。柔术对他的意义在这里:垫子上骗不了人,你行不行,三十秒就知道。找一件能立刻告诉你“你错了”的事,长期练下去,它会变成你理解其他所有事情的底层语法。
最后一条他没说,但整场对话都在示范:放松得更用力一点。绷紧的人学不会东西,也带不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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