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龙·布鲁克:安·兰德与客观主义哲学
Yaron Brook: Ayn Rand and the Philosophy of Objectivism
从安·兰德的生平与著作谈起,梳理客观主义的伦理与政治主张,及其对自由的辩护。
安·兰德(Ayn Rand)去世已经三十八年。《阿特拉斯耸耸肩》(Atlas Shrugged)今天的年销量,比1957年它刚登上畅销榜时还要高。她是极少数在死后卖得比生前更好的小说家。
这期播客请来的嘉宾,是亚龙·布鲁克(Yaron Brook),安·兰德研究所(Ayn Rand Institute)的董事会主席。Lex 和他聊了将近三个小时,把客观主义(Objectivism)从形而上学一路过到美学,中间还扯出了贫富差距、无政府主义、疫情应对、部落化,以及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人一提安·兰德就翻白眼。
一个从俄国逃出来的小说家
先说她是谁。
安·兰德1905年出生在圣彼得堡一个中产犹太家庭,父亲开药店。她九岁就认定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一件事:写小说。剩下的都不重要。
她十几岁亲历了俄国革命。家里的药店被没收,公寓被塞进了别的家庭。她后来去苏联体制下上学,辗转于红军和白军之间的地带。以她的性格和想法,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个体制里活不下去。全家想办法把她送出去,芝加哥有个表亲,她借着去美国研究电影的名义,拿到了一张单程票。
所有人知道她不会回来。
到了好莱坞,她想当编剧,一个带着浓重俄国口音的女人,用一门还没完全掌握的语言写剧本。她去塞西尔·B·戴米尔(Cecil B. DeMille)的片场送介绍信,出来时正好碰上戴米尔的敞篷车缓缓开过,摇下车窗问她为什么盯着自己看。她说她想进电影圈当编剧。戴米尔让她上车,把她拉到片场,正在拍《万王之王》(The King of Kings)。他在那儿干了一周,又续了几周,最后在耶稣走过人群的那场戏里当了群众演员。
她的第一部长篇《我们活着的人》(We the Living)写的就是苏联,被很多人认为是关于共产主义生活最好的文学刻画之一。这本书没火,因为当时美国亲苏的评论界正忙着吹捧斯大林。接着她写了篇幅不大的反乌托邦小说《颂歌》(Anthem),在美国没出成,先在英国出版。有意思的是,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场》比它晚两年,有理由相信奥威尔读过《颂歌》。
被十二家出版社拒过的书
《源泉》(The Fountainhead)她1945年写完,寄给出版社,被连着拒了十二家。第十三位编辑读完,直接跟老板说:不出版这本书我就走人。出版社并不相信它能卖,只印了很少一批。结果这本书靠着口口相传变成了畅销书,只能一次次加印。
然后是《阿特拉斯耸耸肩》,从动笔到出版花了十二年。这回纽约每一家出版社都想要,尽管没人真的搞得懂这本书在说什么。1957年一出版就是畅销书,而且一直畅销到今天。
史密森尼学会在九十年代初做过一项很不严谨的调查,问一批CEO:对你影响最大的书是哪本。排第一的是《圣经》,排第二的就是《阿特拉斯耸耸肩》。这个调查样本少、方法糙,布鲁克自己也承认,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到了今天,二十五岁左右的人读这本书,反应往往还是强烈的。
布鲁克的建议是两本都读,顺序看你现在卡在哪儿。如果你更关心世界怎么运转、政治往哪走,先读《阿特拉斯耸耸肩》;如果你更纠结自己该干什么、职业怎么选,先读《源泉》。而且读之前,把别人跟她说过的所有话都放下,包括他刚说的这些。
把书当成一本书去读,让它打动你,让它塑造你思考的方式。你要么会有一个强烈的反应,要么没有。(亚龙·布鲁克)
为什么这么多人讨厌兰德
Lex 提了一个观察:他二十多岁时提起安·兰德,周围那些顾问、老师翻白眼的密度高得惊人。等你到了三十岁再说喜欢兰德,别人会用一种"那是你十九岁才会干的事"的眼神看你。
布鲁克的答案分两层。
第一层,是她的哲学在挑战一切。从宗教到道德到政治,她几乎把所有被当成真理的前提都推翻了一遍。政治上有她前人的影子,伦理上也有,但她那种系统性、彻底性、要你从头重想的姿态,让人恐惧。
第二层更有意思,她指出了一个很多人不愿承认的事:你已经丢了点东西,你把年轻时候的理想主义弄丢了。
人在十几岁时会经历一种意识上的觉醒。你突然发现父母和老师说的不一定对,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脑可以用来发现世界。那是一段充满理想主义的年月,你喊着"我不相信我爸妈,我不相信我老师",你去实验,去冒险,去犯错。风险本身是学习的一部分,而今天所谓的直升机父母干的最坏的事之一,就是把这些风险全都替你挡掉了,让你永远学不会边界在哪。
然后发生了什么?你妥协了。也许是在大学里被教会"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不重要、当个犬儒吧";也许是结了婚、有了工作、有了孩子,忙到没空想理想;也许是某个母亲不停地催你结婚生子,去做她当年没做成的事。你放弃了那些理想。
在布鲁克看来,安·兰德做的事,就是提醒这些人:你放弃的时候,是带着恶意的。这句话让 Lex 停了一下,说值得为此再坐一会儿。
这套逻辑放到学术界也成立。你怀着热情进去,想做点大事,结果被塞进某个细分领域,让你研究一堆没人关心的细枝末节;为了发表,你必须守规矩、必须跟所有人做一样的事;中间还要经历七年长跑式的折磨。等你熬完,已经三十好几,什么也没发现,人变得犬儒,转过头把当年自己受过的苦,原样施加给下一批人。
人工智能领域一模一样。一个年轻人眼睛里有火,跑来说想搞明白智能的本质。周围人立刻开始翻白眼,因为他们在那些细碎问题上竞争了那么多年。Lex 说得很直接:往后几百年回看这个时代,被记住的一定是那些把"智能是什么"当终身问题去追的人。绝大多数会失败,只有少数有机会成功,但正是这些人推动了领域往前走。
理性的位置
布鲁克反复强调的一点是理性,但要先把一个误解拆掉。
有人说,你太强调理性了,那感受呢?体验呢?当下呢?
他的回答是:问题并不出在感受上。人享受当下、欣赏自己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难。难的是大多数人根本没在心里给自己的生活做过规划。他们能拿头脑去解数学题、写代码、做科研,却不用同样的专注去决定自己该追求什么价值。要是把这股劲用在生活本身,人和世界都会变。
他说得更狠:太多人只是在走过场,并没有真正地活着,因为他们的头脑没被点亮。早上醒来,人其实还没完全到齐,得靠一次意志的努力对自己说"我醒了,我有事要做"。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做过这个动作。
《哈姆雷特》说"生存还是毁灭",但生存还是不生存,其实就是思考还是不思考,聚焦还是不聚焦。(亚龙·布鲁克)
有个细节很打动我。Lex 提到自己录节目会穿西装配领带,那身"傻乎乎的西装"对他是一种仪式,让他觉得此刻很重要。布鲁克接着这个话题说,每个人都需要某些方式去调节自己的意识状态,让自己进入"现在我在工作"的频道。
他也顺带吐槽了当下最火的进化心理学。他并不认为这门学问没有价值,他想说的是,它连基本概念都还没分清:倾向、感觉、情绪、感受、思想、概念、观念,这些东西里哪些是被编程进我们大脑的,哪些是后天发展、被选择、由理性产生的?在这些概念被清楚定义、明确归属之前,整个讨论都像在打转。用他的话说,这不像科学。
他还提到自由意志。他的立场很明确:我能直接内省到我在做出选择,这份确定感和感官证据一样可靠。有人用科学的名义否认它,是把事情上下颠倒了。科学恰恰是从"我能选择、我能推理"这件事开始的。先承认这个起点,再去研究推理的规则、逻辑的规则,科学才从这里长出来。
Lex 拿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的理论来挑战他。霍夫曼认为我们的感知只是一个界面,和真实世界之间可能毫无关系。布鲁克根本不买账。他说,当然有感官感知不到的东西,铀有辐射,我看不见,但我可以通过实验发现辐射、测量辐射、给它设标准。人类的理性可以理解超出感官直接给我们的东西。
而霍夫曼说的完全不是这回事。他说的是:感官提供给我们的东西,可能和外面的实在毫无关系。布鲁克觉得这话既任性又随意。他反问:如果感官不提供任何关于实在的信息,我们怎么过马路没被车撞?怎么造出电脑?怎么飞上月球还落下来?在他看来,霍夫曼做的只是给康德的哲学套了一层进化论的壳。
客观主义的五个分支
这套哲学本身,可以按五个分支来梳理。
形而上学。存在就是存在。A 就是 A。你可以希望它不是,但希望不能让它变。实在是第一位的,意识是用来观察实在、给我们关于实在的信息的。事物按自己的本性行动,不随机,不任意。
认识论。我们认识实在的工具是理性,也就是感官加上把感官信息整合成新知识、概念化的能力。真理不来自启示,不来自情绪。情绪能告诉你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但情绪不是认知工具,它不告诉你外面世界是什么样。
这里有个关键推论:只有个体能推理。就像只有个体能吃饭,没有集体胃,也没人能替你吃。同理,没有集体心智,也没人能替你思考。奇怪的是,人们会煞有介事地谈集体意识,却没人谈集体胃。
伦理学。兰德是利己主义者。道德的作用,是给你一套价值和德性的准则,服务于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兴旺、你自己的幸福。幸福是人生的道德目的,而且是你自己的幸福,不是别人的。她也拒绝另一种理解:人不应该被别人利用,也不应该利用别人。每个人自身就是目的。
政治学。理性要发挥作用,需要自由。理性的敌人是强制、是胁迫、是权威。伽利略被软禁的时候,还会去琢磨新理论吗?不会,代价太危险。所以需要创造一个人人自由思考的环境。人类历史上为此发明了个人权利这个概念,它的作用是划定我被保护、不受强制的范围。政府的唯一职责,就是保护这份自由。
美学。兰德认为艺术是人的精神必需品,和营养一样有对错之分。有些食物滋养你,有些是毒药。艺术也一样,它有本性,有功能,有些艺术能很好地服务这个功能,有些不行。今天那种"只要装个框放进美术馆就是艺术"的观点,她认为是荒谬的。
关于名字,布鲁克说兰德当年真做过一次"品牌头脑风暴"。理性主义听起来不错,但这个词已经被一种和她相冲突的哲学占了。她最后选了客观主义。布鲁克觉得这个名字其实很好,因为它准确表达了一个独特的意思:真理不会自动砸到你头上,它也不在那东西里,你得用自己的意识去发现它。而发现这件事,本质上是单个个体做的。
她生前最后几年,专门请私人老师补数学、代数和微积分,因为她相信理解代数微积分对认识论有真正的启发。她还对神经科学极其感兴趣,认为它能告诉我们关于认识论、关于音乐、关于美学的东西。她是个不断在跨领域的人。
自私这个词被谁弄脏了
整场对话最核心的翻转,是关于"自私"这个词。
布鲁克说,我们被教育了两千多年:自利是不道德的。你的母亲大概也这么教你,好东西留给客人,自己想别人在前、自己在后。可是没有一个妈妈真的相信这套,她们都希望你冲在前面。她们嘴上说的和心里信的,是两套东西。
结果是整整一代人陷在撕裂里。绝大多数人在道德上认为自己该无私、该牺牲、该为他人而活,心里却根本不愿意。于是他们一边在日常生活里自私地行动,一边感到内疚。这两种东西打架,人就没法快乐。犹太妈妈、天主教妈妈们,特别擅长用这份内疚来操控你。
客观主义做的事,是把道德和你的渴望合到一起。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可以是真的对你好、真的通向幸福的。换句话说,"自私"这个词之所以听起来刺耳,是因为不喜欢它的人希望你觉得它刺耳。它的本义只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放在最高优先级。是最高,但最高不等于唯一。
Lex 说自己真的很享受为别人做事,享受看着别人成功。布鲁克说,那我们就来看看你为什么享受。
他的解释是这样的:我热爱"人"这个念头。大多数人喜欢植物、喜欢宠物,本质上是喜欢看见生命。而人是加了外挂的生命,是带大脑的生命,能做出来的事令人惊叹。看到一个婴儿,我会亮起来,因为那里面有一个了不起的潜能。看到有人挣扎、需要帮助,我愿意先把善意的假设给出去,为他加油,看他爬上山顶做出东西来,哪怕我什么都没直接拿到,我也享受,因为这是我享受生活的一部分。
但这份热爱是有标准的,不是无差别施舍。他明确说自己恨透了几乎所有政客,希望他们过得不顺,因为在他看来那些人是在损害人的生命和潜能。他信正义:好人该有好报,坏人该有好报。托马斯·杰斐逊蓄奴是缺陷,但功绩远大于此。你可以同时爱一个人的一部分、厌恶另一部分,不必要么全赞要么全踩。
没有哪种语境下,你能真正爱自己却不爱生命、不爱作为人意味着什么。(亚龙·布鲁克)
这就引出了他对爱的定义:爱是最自私的一种情感。你爱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让你感觉更好。所谓"无私的爱"是个悖论。所以你开口说"我爱你"之前,得先说得出"我",得知道你是谁,得欣赏你自己,一个恨自己的人说爱别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给了个画面:婚礼前一晚,你走到未婚妻面前说,这段关系我一无所获,我这么做纯粹是一种高尚的自我牺牲。她会给你一巴掌,而且她应该打。
那既然自私是好的,占便宜、说谎、背后捅刀呢?布鲁克说,按真正的自利来算,这些全是坏策略。你撒一个谎,就得再造更多的谎去圆;它会污染你自己的认知。他打了个计算机的比方:输入垃圾,输出垃圾。说谎就是对头脑输入垃圾。不付供应商的钱、坑客户,在生意上都不是好做法。所以在客观主义的框架里,道德的就是实际的,实际的就是道德的。你按道德活,你就会幸福。
整场对话里,他反复提一个词:双赢。一段关系如果是"我赢你输",它不稳定,迟早会变成双输。唯一稳定的形式是双赢。而最大化"我赢"的方式,恰恰是最大化"双赢"。亚当·斯密早就懂了这件事。
资本主义是什么,不是什么
布鲁克先纠了一个定义问题。很多人嘴里的"资本主义的问题",说的其实是当今世界的问题,和资本主义本身无关。他点了名:鲁道夫(指 Lex 之前请过的某位嘉宾)根本不知道资本主义是什么,那是他最大的毛病。
按布鲁克的定义,资本主义指的是一套社会、政治、经济制度:所有财产归私人所有,政府的唯一角色是保护个人权利。他认为这是理想制度,因为它把你作为个体解放出来,让你不受强制地追求自己的价值、人生和幸福。你失败了,那是你的问题;但如果你想帮别人,你是自由的,去帮就是了。资本主义唯一不允许的,是你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
Lex 提了一个他常用来做靶子的观点:信息不对称。制药公司比病人懂得多,怎么办?
布鲁克把它当成商机来看。会有企业家站出来说,我来替你们测试所有药厂的药,我把结果免费给你。你担心他被收买?会有别的人来竞争,谁对谁错,你说了不算,最后由医生判断。医生有专业能力,会评估该信哪家评测机构、该推荐哪种药给你。整个链条上真正做事的人,是有动力把信息做准的,因为那关系到他的饭碗。
对照之下,FDA 这个把信息抽到一个源头、拥有审批权的机构呢?里面有全世界最聪明、最有善意的科学家,没错。但体制给他们的激励是什么?是不要出错。有一种药出了问题、造成了伤害,你可能丢工作。但如果有一百种本来明天就能治癌的药,永远上不了市,没人会来追责。
他举了一个止痛药的例子。有种药对关节炎疼痛效果极好,有些人试遍了所有办法,只有它能缓解。后来发现,大约10%的病例会出现心脏病风险升高。FDA 做了什么?直接禁了。布鲁克说,他认识不少人,宁愿承担10%的风险,也不愿日日夜夜活在疼痛里。凭什么让一个官僚替他做这个决定?概率这件事,人是真的不会算。
那普通人怎么扛得住这么多信息?布鲁克的回答是分工。你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成为专家,医学、金融、每一样都不行。你要做的就是雇一个医生、雇一个理财顾问,把一部分事情委托出去。你该做的是能判断这个医生好不好、能追问理由。而市场提供的,正是这种选择权。
他举了彭博的例子。彭博怎么赚到钱的?就是提供金融信息,做出一个叫彭博终端的服务。想想如果那些管制都不存在,会有多少提供信息、解释信息的机会冒出来。
差距为什么让人愤怒
Lex 替"社会主义"这边做了个论证:财富差距本身让人痛苦。看着CEO赚得比你多一百万倍,哪怕你的绝对生活水平这几十年一直在提高,你可能还是会觉得更糟。这种相对感受,本身就是社会里不该存在的东西。
布鲁克的回应先从一个数学事实开始。他妻子常提醒他一件事:从财富上看,他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的距离,比和比尔·盖茨的距离近得多。纯数学上没错。
但他说,每次看到比尔·盖茨,他会笑。他爱盖茨,爱盖茨代表的东西,爱盖茨有一千亿美元。他爱盖茨在自己家里搞了个蹦床房,让孩子们能在安全环境里蹦跶。
他换了个角度问:财富上我离流浪汉近,但日常生活里我离盖茨更近。我们俩都住好房子,他家的更好,但我家也够大。我们都开车,都坐飞机,从洛杉矶到纽约用差不多的时间,他坐私人飞机,我坐的私人飞机上还有三百个乘客。但五十年前、一百年前,能这样飞是难以想象的。我们过着很像的生活。
所以他不会嫉妒盖茨。他也不认为人是天生嫉妒的,除非有人教他们嫉妒。他说这是他来美国四十多年里,目睹的最让他震惊的变化。
布鲁克1987年从以色列移民到美国,他当时来,是因为相信这里有最多的机会,相信一种个人主义的精神,就是"我过我自己的日子,这是我的幸福,我不盯着邻居,我不跟隔壁攀比"。美国梦是"我的梦",两个孩子、一条狗、一辆旅行车,这份渴望来自他自己,跟别人有没有没关系。
八十年代他刚来时,那种精神还在,有富人,而且富人被赞美,对创业者和成功的钦佩还在。这些年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彻底变样,美国越来越像欧洲,越来越像他记忆里那个俄国。他提到那些经典实验:给你一百块,给你邻居一百块,另一种是给你一千块、给你邻居一万块。俄国人永远选前面那个,因为他在意的核心是没人比他好,自己有没有变好反倒无所谓。他说美国人以前不这样,现在不好说了。
他还专门戳了戳流行的说法,什么"工程师的劳动被老板窃取了",他说这套话术一字不差就是从卡尔·马克思那儿来的,而且事实正好反过来。那个工程师从乔布斯那里拿到的,比乔布斯从他这里拿到的多得多。而且差得极悬殊。没有乔布斯,这个行业可能都不存在,他连这份工作都不会有。
他把这变成一个反问:你是科学家,爱因斯坦比你聪明,你会因此愤怒吗?如果他走进这个房间,你会说"天啊",还是心里别扭?你对比你聪明得多的人,态度是尊敬。你为什么对这样的人怀有怨恨?
那"自然状态"呢?洛克说的"无知之幕后",卢梭说的"高贵野蛮人"?布鲁克的回答很干脆:根本不存在那种意义上的自然状态。你无知,你就是无知,你什么决定都做不了。人怎么对待别人,不取决于人性,取决于他得出了什么结论。你可以把别人当作价值,做双赢交易;也可以把别人当作威胁、当作敌人,玩零和游戏,我用暴力抢你的东西。这两条路,决定了我们是否生活在文明里。而它们由哲学决定。
他说,人类进步依赖的就是双赢关系、依赖文明、依赖和平、依赖让人自由思考。历史上任何一次打断它的尝试,造成的都是伤害。美国眼下这个转变,实质是观念层面的变化,和回归什么自然状态无关。我们今天还活着的这部分文明,靠的是启蒙运动留下的观念残余。这些观念越远、越没人捍卫,社会就会越暴力、越怨恨、越部落化、越原始。
为什么不能无政府
Lex 问,既然你信自由,为什么不能走到无政府主义?布鲁克说,无政府这个立场是幼稚的。他半开玩笑地说,你找不到一个蠢的无政府主义者,因为蠢人一眼就看出它行不通,你得有相当的智商,才能在脑子里搭出那么多合理化说辞。
他的论证围绕"法律必须客观"展开。私产、权利这些东西,边界是要靠客观标准来划的,不是两个体系协商出来的。假设你的司法体系认为没有知识产权这回事,我的体系认为有。你在复制我的书、免费发给朋友、不给我一分版税,我这边认为你犯法了,我们住在同一片地方,管辖范围重叠。谁对?
无政府主义者会说,我们谈判。布鲁克反问:凭什么谈判?本来就是我这边对,哪来的协商空间。
他说无政府主义真正会催生的是"新兴的冲突",是内战,是永不停歇的暴力。因为当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有理、身后都有一整套理论和枪,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打。最后赢的会是枪最多的那个。
他承认,治理结构之间是可以有竞争的,我们天天在经历这件事,它叫"国家"。美国有一套治理,苏联有一套治理,墨西哥有一套治理,它们在竞争。你可以自由地在不同治理之间迁移,不喜欢就搬走。但每一套治理,在一小块土地上必须是唯一的法,否则,你得到的是彻底的内战。
他顺带夸了一下联邦制:连美国内部都有各州差异,死刑这种议题上有的州废、有的州存,你不喜欢就可以搬到另一个州。但有些议题不允许有分歧,奴隶制就是,这就是南北战争爆发的原因。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论证:市场只存在于暴力被清除之后。我愿意跟你做交易,前提是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不会掏枪来抢我。暴力有一种特殊性,它是"反理性"的,它是"反生命"的。它会把头脑直接关掉。动物可以活在一个纯粹的暴力世界里,因为它们不需要理性。人类文明的创新,就是把暴力从人类的互动里拿出去。
他也提到大卫·弗里德曼那类人爱举的例子:索马里北部没有政府,却有部落法庭在解决纠纷。布鲁克反驳说,那些法庭奉行的是沙里亚法,对个人权利和财产毫无尊重,它们之所以有权威,只因为它们有枪。那跟文明的仲裁不沾边,那是一整套野蛮的暴力。
疫情是一面镜子
聊到当下,Lex 说他担心的是经济上的痛苦,是那种安静的、没人大声喊出来的煎熬。
布鲁克的反应很强烈。他常去餐厅吃饭,和老板、厨师都熟。他说那些餐馆是这些人把命、把资本、把热爱全砸进去的地方,餐饮业本来就难做,能撑下来的都是做对了很多事、有独特价值的人。疫情一来,全关了。有些地方估计50%到60%的餐馆再也不会重开。这是别人的一生、别人的资本、别人的爱。他们以后干什么?靠着政府活着吗?而政客们想要的正是这个,越来越大的刺激方案,一张张支票发下去,让人习惯靠他们活。
他说这让他难受,因为他恰恰在乎这些人。那种说客观主义"不在乎别人"的印象,是错的。他爱这些给他提供了好食物、好环境的人,那些小店让他想把手里的事做得更好。疫情期间他和妻子更多地光顾这些餐厅,尽量支持、鼓励他们撑下去。
然后是判断。他说这次疫情应对糟糕到不能用"差劲"来形容,它的背后是哲学:不尊重科学、不懂也不尊重统计学、不尊重个体的决策能力,一切都要政府替我们决定,也不尊重市场,没让市场发挥作用去提供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点了一个对比:全世界应对得好的地方,几乎都在亚洲。台湾做得极好,因为台湾的副总统本身就是流行病学家,从头就做对了。韩国做得惊人。香港、新加坡死亡人数都很少,而且这些地方都没搞封锁。CDC 本身在疫情之前就有完整预案,如果疫情前你问世界各地的人哪个国家准备得最好,答案一定是美国,因为 CDC 的预案、战略储备和财富。结果全被扔到一边,因为人们慌了,不动脑了,傲慢地拒绝使用手里的工具。
他的结论很简单:应对传染病本来就有一套成熟方法,检测、追踪、隔离,做到位、做到快、做到规模化。我们有做这些的财力,问题在于我们没做。
部落化与自尊
Lex 抛出一个他自称很难的问题。他说他能预料到,接下来的片段会被网络上的嘲笑淹没。他真正关心的是分裂:人一旦听了第一句关于某人的评论,耳朵就会竖起来,只判断"他是支持还是反对",之后再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而你亚龙·布鲁克,是个"理性"的灯塔,那我们怎么才能把人聚到一起,久到足以开始推理?
布鲁克的回答是,没有简单的出路。人变得部落化,而在部落里,理性不重要,情绪和归属感才是全部。你不想与众不同,不想持有异见,你只想属于某个群体。
他把这件事放到很长的时间尺度上看。走出部落主义花了上千年,是启蒙运动把人类带到了个人主义、带到了"各自用理性思考并相互尊重"的阶段。我们受启蒙运动影响大约两百五十年,而这个影响正在消退。我们花了几十年,重新变回几百年前那个部落状态。
为什么会退回部落?他用自尊来解释。人加入部落,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头脑,是因为害怕独自站立,害怕自己思考,害怕与众不同,害怕做个个体。而自尊要靠理性去获得:你得思考,得做出成就,得承认这些成就。要做到这一点,你得尊重思考、尊重理性。所以要有教人思考的学校,教孩子看重自己的头脑。而现在的学校在教孩子感觉、教孩子重视感受,一圈六岁的孩子坐下来讨论政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当然可以感觉,但感觉作为决策工具是没有用的。
他这样解释"雪花一代"这个标签。他们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因为他们从来没学过怎么用头脑、怎么思考。所以归根结底,是教人学会思考,以及学会看重自己。你想清楚了、做出了成就,就有了自尊;有了自尊,就更容易独立思考。自尊和独立思考,彼此喂养。
为什么客观主义不流行
Lex 逼他正面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客观主义没有更流行?为什么你亚龙·布鲁克不够出名?
布鲁克的回答是,因为它太难了。当然,对他本人来说不难,第一次接触之后,经历了开头那阵"这不可能全对,全是胡扯"的抵抗,一旦通了,就顺了。但它难在它把一切都掀翻:我母亲教我的错了,左右两边的政客说的都错了,我的老师说的错了,耶稣说的也错了。他补了一句,他几乎不和任何政客在几乎所有事上达成一致,因为在根本问题上,分歧太大。
但他马上把话头转开,说大多数人其实不关心政治。客观主义更强大的地方,是它对个人生活的实际作用,是它怎么改变了他自己的生活。
他拿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当对照。为什么彼得森比他们成功那么多?因为彼得森讲的是很浅的个人责任:整理你的床,站直了,去做。这些都是他妈妈在他小时候就跟他说的,彼得森没有什么新东西,他说接受你的宗教也没关系、做这几件小事就行了、你会没事的。他还说幸福这东西,你要么有要么没有,是随机的,你没法为自己创造幸福。布鲁克的意思很清楚:这就是给了人一个轻松的出口,而人想要轻松出口。人们愿意买那种教你"生活五原则"的自助书。
他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思考,独立站立,别听你妈的,自己去做,经过思考地做,不凭情绪。这里的责任比一套具体习惯大得多,你对一切负责。最大的一条是,你负责塑造你自己的灵魂、你自己的意识,你决定它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唯一的工具是头脑。你的情绪在它被正确培养之后,会在这个过程里起作用。听好音乐、看好电影、接触艺术,照样重要,它们都在帮你塑造自己的灵魂。但这是艰难的、孤独的工作,因为它是你和自己之间的事。如果你找到一个你爱的、和你价值一致的人,能一起做,那很好。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是孤独而艰难的,代价很大,回报也大到难以想象。
他把今天的思想环境描述成一片逆风。后现代主义告诉你没有真理、没有实在、你的头脑反正也没用。批判种族理论告诉你,你被你的种族决定,自由意志没有意义,理性也不重要,因为理性只是被你的基因、你的肤色塑造的。在他看来,这才是最种族主义的理论。而你还有个在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朋友,到处跟人说你的感官根本不能告诉你现实的真相。
于是,文化里几乎每一个哲学、知识的声音,都在告诉人们理性不重要。有史蒂文·平克(Steven Pinker)这样的人在努力,布鲁克也真心喜欢他的书,但他觉得平克在这件事上可以更强硬些。知识暗网里也有些人在谈理性,但不够彻底,也不完全明白它意味着什么。然后就剩下一个他。
为什么他会显得这么孤立?因为他不只接受、还能论证理性,而且他愿意说清楚理性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自由,意味着资本主义,意味着你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起全部责任。别的知识分子能接受"讲理性",一聊到政治就说"什么都可以"。布鲁克说不行,你没法一边讲理性一边当社会主义者,这两样不兼容;你也没法一边当决定论者一边讲理性,这两样也不兼容。理性的全部要义就在于它是一种成就,需要努力、需要投入、需要选择。
所以他承认,他的盟友很分散。经济学上他有一些自由意志主义者做盟友,理性的话题上他在知识圈有一些盟友,但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盟友。真正的盟友是其他客观主义者,而人不多。
最后他把话说回个人。Lex 问,对那些正在思考自己人生轨迹的听众,结论是不是理性是一件艰难但值得承担的工程?布鲁克纠正了"艰难"这个说法。艰难听起来像是推着石头上山。它并没有那么苦,它需要的是精力和专注。而且它的回报是即时的,做起来是有趣的。你脑子里那些垃圾要清掉是得花时间,他自己就花了好多年,才把一些根本说不通的概念和情绪清理出去。但别把这件事讲得像一种负担,也别误以为要抛弃情绪。你恰恰要强烈地、充满激情地活着,去体验,只是要明白情绪不是认知。想清楚结果,然后去体验它。有时候你的情绪和你以为该有的样子不合,那说明还有整合的功课要做。
他在结尾表达了乐观。他说尽管有这一切,他相信今天已经取得的进步是如此普遍被接受,科学进步和技术进步不可能像罗马崩溃时那样凭空消失。无论在美国还是在别处,人类进步的工程都会继续,而理性和个人主义的观念,会始终是它的核心。他们做的事,是在延续启蒙运动这个工程,而这个工程会拯救人类,让人类能跟上马斯克的脚步,让贝索斯够到星空。
节目最后,Lex 引了一段兰德的话作结。大意是:别让你内心那簇火熄灭,别让灵魂里的英雄在孤独的挫败里死去,你渴望的那个世界是可以存在的,它真实,它可能,它是你的。
下面这些,是可以今天就动手的具体做法。
- 如果你想读,先读《源泉》,再读《阿特拉斯耸耸肩》。如果你当下最困惑的是职业和自我,从《源泉》开始;如果你更关心政治和世界怎么运转,从《阿特拉斯耸耸肩》开始。读的时候把别人对她的评价先放下。
- 去读她的非虚构:《自私的德性》(The Virtue of Selfishness)、《资本主义:未知的理想》(Capitalism: The Unknown Ideal)、《哲学:谁需要它》(Philosophy: Who Needs It)。这三本是她把小说里的哲学讲成理论的地方。
- 如果你有科学、数学或工程背景,值得单独读《客观主义认识论导论》(Introduction to Objectivist Epistemology)。它讨论概念怎么形成、怎么落地在现实里,对做抽象工作的人特别有用。
- 给自己做一次"生活审计":拿解决工作难题的那种专注,问自己三个问题。我现在追求的价值观是什么?它们是我自己选的,还是别人塞给我的?我有没有为接下来五年做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计划?
- 把"自私"这个词从道德内疚里解放出来。做一件事之前,试着问:这对我真的好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去做,不必为它找利他的借口。
- 检查你生活里的关键关系是不是双赢。一段只让一方获益的关系不会长久,它会滑向双输。要么把它调回双赢,要么结束它。
- 遇到让你本能反感或兴奋的观点,先按住那个"他是哪一边的"的判断,逼自己把对方的论证完整复述一遍。能复述,才算真的听懂了。
- 别指望一次想清楚所有事。清理脑子里说不通的概念和情绪,是要以年为单位的事。把重点放在过程上,你会在很短时间内就开始享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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