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期·中文精读

安德鲁·休伯曼:最佳状态的神经科学

Andrew Huberman: Neuroscience of Optimal Performance

神经科学家谈睡眠、光照、专注与压力管理,用科学方法优化日常状态与身体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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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神经科学家安德鲁·休伯曼(Andrew Huberman)的实验室里有一块完全平坦的地板。人站在上面,戴着 VR 头显,屏幕里他站在两栋高楼之间的一条窄板上。旁边有一条横梁。

多数人不敢往前走。少数人会蹲下来,伸手抓住那条横梁。地上什么都没有,横梁也不存在,但他们会死死抓着。

休伯曼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描述一个技术细节。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大脑进入虚拟状态的能力,和它进入真实状态的能力,几乎是同一套硬件。

几乎所有人都怕高,怕的是那个边缘

他先把词定义清楚。没有压力就谈不上恐惧,但有压力不一定有恐惧。没有恐惧和压力也构不成创伤,但有恐惧和压力未必留下创伤。这些状态之间不是包含关系,是交叠关系。

在他的实验室里,判定"恐惧"的标准很硬:自主唤醒出现大的拐点。心率上升、呼吸变快、出汗、瞳孔放大,一整套应激反应的特征全部到位。有些被试是神经外科患者,颅骨下面埋着电极,能直接记录杏仁核、脑岛、眶额皮层的信号。这些人的数据能看到大脑内部的对应变化。

可操作的部分更简单。高度和坠落,几乎所有人类都会强烈反应。哪怕被试明确知道自己在实验室里,脚下是平地板,视觉和前庭系统一联动,胃就往下掉,汗就冒出来。视线里那些向后流动的画面,也就是光流,会直接拉动整套生理反应,不经过"我怕不怕"这个判断。

视觉和前庭系统的组合,加上平衡半规管,会把整套生理拉起来。哪怕你知道自己不会从虚拟平台上掉下去,那种感觉还是会发生。(安德鲁·休伯曼)

他们为此专门拍了 360 度视频。2016 年做这件事的时候,市面上的 VR 大多还是 CGI,看着就不真。休伯曼找了好莱坞人像摄影师迈克尔·穆勒(Michael Muller),这人潜水拍大白鲨,而且是那种会游出笼子的人。他们一起去墨西哥的瓜达卢佩岛,做了可以水下携带的 360 摄影装置。带回来的素材后来成了实验室的鲨鱼素材。

为什么非要 360 视频,不用动画?因为只有真实画面能把人"拽进去",让人有那么几秒钟忘掉自己在实验室。恐惧研究用图片做刺激,休伯曼说得很客气,他不愿意说前辈的研究"弱",但意思到了:给被试看一张流血的手臂或者一条蛇的照片,除非被试本来就有蛇恐惧症,否则根本激不起真实的体验。这个实验室需要的是在场感。

高度永远有效。鲨鱼、演讲、幽闭空间则因人而异。有广泛性焦虑的人本来就处在更高的唤醒基线,稍微推一把就过去了。休伯曼的妹妹怕鲨鱼,怕到不愿意进他的实验室。

恐惧其实有三种反应,最激烈的那种带着奖赏

他自己的恐惧是什么?他原本不觉得自己有幽闭恐惧。后来去了纽约的俄式桑拿(Banya),在地下室,很热、很湿、通风差,城市还在地震带上。有那么几次他想,如果这里塌了,人被卡在里面会怎样。心跳开始不受控。

他把这个发现用到了自己的实验里:被试进入虚拟电梯,里面挤满虚拟的人,电梯卡住。一开始还好,随着环境参数被调制,房间里的氧气浓度都可以被人工调低,那种感觉会变得非常难受。

我以为自己不怕小空间,只要通风好就行。结果进了自己的幽闭刺激范式,才发现有点受不了。我算是孵化出了一点点幽闭恐惧。(安德鲁·休伯曼)

莱克斯在这段里插了句自己的经历:他去跳伞想克服恐高,结果没克服。但跳伞本身在哲学上是解放的,走出机舱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变成三维的,地面这个概念短暂地消失了。真正的恐惧在跳之前,在"这件事本来不该发生,但它可能发生"的那几分钟里。

休伯曼把恐惧反应分成三种,这是实验室里小鼠和人类两条线共同得出的结论。停住、后退、前进。丘脑中部有一小群神经元,不同的放电组合决定了面对威胁时更可能走哪一条路。

有意思的是生理指标。停住的时候自主唤醒最低,你还能在衣柜里屏住呼吸不出声。后退的唤醒稍高一点。唤醒水平最高的,是朝威胁前进。

前进这条通路连着一根侧向的接线,直接通向多巴胺的奖赏回路。所以当你安全地穿过一个威胁,那个经历会被标成正面体验。这正好解释了认知行为疗法和大部分创伤治疗的核心:必须正面接触让你害怕的东西。不接触,就会一直困在一圈循环放电里,那圈电路自己嗡嗡作响,越嗡越响。

他还补了一句常被搞反的事。很多人以为冻结是应激的顶点,其实不是。冻结是低唤醒状态,前进才是顶点,而且它带着奖赏的正效价。

经典的耶克斯-多德森曲线说,唤醒太低时表现差,唤醒中等时表现好,唤醒太高时表现又掉下去。休伯曼说,那条曲线远处还有第二个隆起,在那里,人在极高的应激水平下反而表现得非常好。时间感知会被改写,你能以更高的帧率读取环境,像《黑客帝国》里那样。

最优状态是内部节奏和外部节奏对上了

那什么是最优表现?休伯曼先承认这词很主观,然后把它变得可操作:内部自主唤醒水平,和外部挑战的速度,匹配得最好。

这就要引入两个词。感受身体内部状态的叫内感受(interoception),感受皮肤之外世界的叫外感受(exteroception)。两者在几个维度上对齐的时候,表现通常进入最优区间。

但同一个"最优"在不同任务里完全不一样。躲威胁、打斗、逃命,唤醒越高越好,因为你需要把时间切得更细。瞳孔放大、晶状体移动,光学系统变了,时间的切片也变了,每秒能读到的帧数就更多。可学吉他呢?可能要接近昏昏欲睡,让手指能跟着外部线索放松地走。休伯曼坦承自己不会弹琴,这段是推测,但逻辑清楚。

所以他不喜欢"心流"这个词,因为定义不够硬。他愿意说的是:峰值表现出现在内部状态和外部需求的时空特征最匹配的时候。

莱克斯接了一句,说他做深工作时,会像从第三人称看自己一样,享受那颗大脑的跳转能力,生怕浪费掉那些时刻。休伯曼顺着讲了一件更具体的事。

硬核思考反而需要困倦状态

UCLA 教授杰克·费尔德曼(Jack Feldman)有物理学背景,研究呼吸,习惯把呼吸看成一种基础状态,看它如何调制其他状态。休伯曼说,费尔德曼对"思考"这个问题有个好答案,是他从一次喝咖啡的聊天里搬来的。

数学定理大多由二十几岁的人做出来,晚一点也就到二十七八岁,之后再往上就很少了。费尔德曼的说法是,数学对工作记忆的负荷极大,你要同时转很多个盘子,还要在各个盘子之间来回跑、不断更新。物理同样依赖工作记忆,但更多依赖深层的记忆库,那些已经从海马和前脑皮层搬到皮层里的东西。生物学又不一样,职业生涯的弧度长得多,六十岁、七十岁还在出好工作的人很多。

数学是靠工作记忆转盘子。物理有一部分靠图书馆。生物学靠的是深到骨头里的知识库,你记得某篇论文,甚至记得其中一个图。(安德鲁·休伯曼转述杰克·费尔德曼)

莱克斯追问了一个更难的场景:写代码、做研究时那种反复推演的思维,本质上是什么?你有一个熟悉的解决模式,先跑一遍,然后你停下来问,能不能做得更好?这一步不是查事实,是找同类模式,是"测试算法"。

这就牵出了休伯曼的一个核心观点。当你要试很多不同算法的时候,你不希望处在高唤醒状态。唤醒越高,大脑对时间和空间的分析就越僵硬。而创造力恰恰需要时空关系松掉,就像熔岩灯里那些不知道会往哪边流的蜡块。

他的解释是这样的:清醒状态下,视觉、听觉、嗅觉各自有一套时空关系,彼此严格对齐。看一个东西从 A 到 B,视觉系统能给出预测。听觉有自己略不同的时空关系,嗅觉又不一样。它们之间被一套机制锁住,让你能稳定地读取世界。

这套锁定装置的一环叫丘脑网状核,就在丘脑外面,像一层壳,功能是抑制。它保证你坐着说话的时候,主要处理眼前的视觉信息,把大部分感官输入挡掉。当你困倦或者进入睡眠,这层壳开始松动。

这就解释了一个老现象:很多解法在睡醒和打盹之后冒出来。你手里的算法 A 和从没用过的算法 B 突然糊在一起,冒出一个新可能。

要有意义的新东西出现,时空得同时既流体又刚性。太流体就什么都没有,太刚性就什么新东西都出不来。(安德鲁·休伯曼)

那层壳在迷幻状态下会松掉

休伯曼顺着讲到了迷幻剂。他先声明不提倡任何人去尝试。然后讲机制。

过去人们以为迷幻剂就是让神经元自发乱放电,产生幻觉。现在的理解是,5-HT2A 受体大部分集中在丘脑网状核里,也就是那层壳。这些受体被激活时,壳的抑制能力下降,感官信息开始漏过去。而且更关键的变化在皮层第五层,不同皮层区之间的横向连接增强。

结果是,原来严格对齐的时空关系开始互相串。视觉的因果预测、听觉的因果预测,混在一起。有人开始"看见声音"。

睡眠里也在发生类似的事,只是用另一种机制,叫 PGO 波(脑桥-膝状体-枕叶波)。梦境也是同一类状态:全脑激活上升,算法互相混合。

梦很精彩,但你如果带不回东西,它就只是精彩。(安德鲁·休伯曼)

他的判断很直接:这类状态里真正重要的,不是你体验到了什么,是你能带回什么。很多人说自己去是为了可塑性和洞见,其实是去找一次放大版的巅峰体验。这话得诚实说出来。问题在于,时空被解开得太厉害,你出来时手里可能什么都没攥住,只有一段"我经历过转变"的模糊记忆。

他设想过一个工具:带开关的迷幻剂。你深潜十分钟,然后立刻切回线性状态,把刚才的东西抽出来,再切回去。这种开关在动物身上有(cre-lox 重组酶、通道视紫红质、光遗传学那一套),在人身上很难。他认为更可能先实现的是通过 VR 和 AR,把身体感更多地拉进来。

斯坦福精神病学副主任大卫·斯皮格尔(David Spiegel)研究催眠,休伯曼也提到这种状态:情境非常窄,视觉像打了隧道,但身体极度放松,新算法容易冒出来,是诱导神经可塑性的强状态。

一天里最贵的那几分钟,别交给社交媒体

莱克斯讲了自己的一套做法。他是单身,不安排会议,作息漂到二十八小时一天,所以"早上"这个词对他很弹性。但传统意义上睡满一整夜之后,他的头脑会出现一段清晰期,一切都毫不费力,那是他每天思维潜得最深的时候。他清楚这段时间只有五到十分钟,所以非常小心,因为那几分钟人特别想去做些完全没价值的事,比如刷社交媒体。

休伯曼的回应从"出睡"(transition out of sleep)讲起。他承认自己睡得好,但醒得很慢,需要大量咖啡因。有位他很尊敬的长辈给过一句忠告:不要在一天开头就把别人的感官经验引进来。

睡眠里有一套"下载"过程。你的大脑在清掉前一天不需要的东西,同时在跑各种变体算法,时间尺度从"昨天"到"这辈子"。皮层第五层的横向连接非常活跃,跨感官区在跑。这种状态如果放到清醒时,你会是那个在走廊里自言自语、说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

但正是在这种状态里,解法会浮现。而解法要在一天开头自己显形,前提是你不去打断它。

很多人写文章都说过这件事,我说的不算新。让下载发生,然后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更多是在脑子里,还是更多在内感受或外感受的模式里?(安德鲁·休伯曼)

他举了个极端例子。他在伯克利读博的时候,有位教授绝不在一大早看人脸,因为不想让任何外部输入影响自己。这人的生活不算圆满,但如果只看认知表现,这个做法可能非常有效。

莱克斯说他也这样,喜欢控制感官输入,喜欢一切安静。两人都提到惠特尼·卡明斯(Whitney Cummings),她买了岛、住悬崖上的房子,对声音极敏感。休伯曼说,这是为了给创造力留出空间。

但莱克斯补了另一面:他也不想把自己惯坏。他会去咖啡馆工作,训练自己在噪音里关掉干扰。休伯曼接过话,给了一个自造的词。

林布里克摩擦,一个他自己造的词

他说这词不是科学术语,是他编的,但他觉得它抓住了要害。林布里克(limbic)系统想把你拉向某个方向,通常是反射性的方向。前额叶皮层通过自上而下的控制压住它,说不行,后面那些碰杯子的声音我们不回应,继续专注。这种对抗就是林布里克摩擦。

咖啡馆里,摩擦很高,因为你把前额叶逼到了极限。但摩擦还有另一面。你昏昏欲睡、环境极其安静的时候,也很难专注,因为唤醒太低,人在往下飘。这时摩擦同样高,方向相反。所以有些人会开着 Netflix 当背景音,或者循环一首歌,把唤醒顶到刚刚好的位置。

顺着这条线,他给了一个模型,很形象。想象一个玻璃杠铃,两头各有一个球。一个球是"我这边在发生什么",一个球是"你那边或环境里在发生什么"。但这个杠铃不是刚性的,两头的球可以变大变小。

闭上眼,把所有体验收进身体内部,两个球都落在内部。反过来把注意力全放出去,两个球都落在外部。越放松,两个球越能自由摆动;越警觉,它们越被死死固定。这套机制是设计出来应对威胁的:有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你不会去感受自己的呼吸节奏,两个球会一起锁在威胁上。

他把这套东西的底层说得很朴素:神经元只会做三件事,要么是感觉神经元,要么是运动神经元,要么在调制别的神经元。注意力和知觉的模型,就是内感受加外感受,被自主唤醒的水平强力调制。要让内部时空和外部时空对上,靠的就是调林布里克摩擦和自上而下的控制。

他的建议是让读者练一件事:觉察自己此刻是在内感受还是外感受,然后问,什么样的状态才是今天这件事的"好状态"。是更清醒还是更平静,注意力偏内还是偏外。一天里反复看这个过程。

视网膜是大脑挤出体外的一块

莱克斯请他定义内感受和外感受。休伯曼答得很干净。内感受在皮肤之内或皮肤表面,包括内脏、肠神经系统、肝脏的传感器信号。外感受在皮肤触及范围之外,那瓶水、一缕气味、一个声音。他还加了一个细节:戴耳机时,声音听起来常在"脑子里",而不是房间里的音箱。腹语术就建立在这上面。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格雷格·雷坎佐内(Greg Recanzone)做过实验,让听觉和视觉线索错配,人可以做到让你感觉声音是从房间角落飞过来打在你身上的,被试会往后躲。

然后他讲了视觉系统的基本架构,那是他最喜欢谈的部分。视网膜贴在眼球后壁,三层神经元,厚度大概一张信用卡。它是一块真正的大脑组织。胚胎期第一孕期,基因程序把这块神经视网膜挤进眼杯,骨头在视神经穿过的地方留了个洞。对哺乳动物来说,这是唯一的对外窗口。鸟和蜥蜴的颅骨薄,松果体可以直接感光,蛇甚至有个洞让光直接打进去。人不行,一切都得经过眼睛。

视网膜上有一类神经元专门数光子,叫内在光敏视网膜神经节细胞(ipRGC),由布朗大学的大卫·伯森(David Berson)发现。它不管空间信息,只数光子,然后把结果告诉中枢生物钟。生物钟再去告诉全身每一个细胞现在几点了。在正确的时间给眼睛光照,很多好事会发生;在二十四小时周期里随机给光,很多坏事会发生。肿瘤患者的结果、糖尿病,都跟着光照节律变。年轻时作息乱掉容易恢复,年纪大了就难。

其他的视网膜神经元主要看两类东西:比背景亮的、比背景暗的。它们看的是像素,是小红圈、小绿圈、小蓝圈,亮一点还是暗一点。整条视神经上跑的信息就这么多。他说,这里"信息"这个词要精确,不是一小段红色的东西在视神经里流动,是空间和时间上的脉冲。外面世界的丰富信息,被翻译成一种只有几个音节的简单语言。

外面世界的一切,被翻译成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就像几个音节被喊下视神经,进了脑子变成另一种语言,嘀嘀嘀嘀。到了皮层,知觉才发生。(安德鲁·休伯曼)

抽象是从哪个位置开始出现的

丘脑接收这些信号,做法和视网膜类似,但它还做一件额外的事:筛选。这个东西动得比周围快,或者比周围亮,就让它上去。这个东西的红色跟旁边的红差不多,那就扔掉,信号根本到不了皮层。

到了皮层,尤其是 V1 和邻近区域,开始出现有方向的线条、运动方向这类表征。这是休伯曼和维泽尔(Hubel and Wiesel)拿诺贝尔奖的工作,一张很系统的朝向、方向地图。它不是随机涌现的。一根竖线上排着的一堆点,点们的输出全部汇聚到一个神经元上,那个神经元才对应竖线。所以在这个层级上,表征是具体的、一点都不抽象的。如果给被试看一条黑线,在 V1 里一定能找到对应的竖直表征。

再往上走,事情开始变神秘。信息从一个视觉区传到下一个,再下一个。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南希·坎维舍(Nancy Kanwisher)研究了大半辈子的梭状回面孔区,会出现只对你父亲的脸、只对乔·罗根(Joe Rogan)的脸反应的单个神经元,不管脸转到什么角度。

你从房间那头扫到乔的侧脸,立刻就认出来,走过去打招呼。脸的方向变了,眼睛可能都看不见,但他在你脑子里有一个抽象表征。(安德鲁·休伯曼)

这个表征有极限。颠倒过来的乔还认不认得出?这是坎维舍实验室感兴趣的问题。当年有人质疑"不存在面孔神经元,只有对时空形状敏感的神经元",后来被证明是错的。他们用的刺激叫格里布尔(Griebel),一种把脸逐步变形、最后变成外星怪物一样的图案。神经元的反应基本只在真实脸上,在格里布尔上不出现。

休伯曼的总结是:视觉系统大约到 V4 之前,还是具体的。V4 有颜色风车,响应彩色风车之类的模式。再往上,点对点的连线就解释不了了,抽象表征开始出现。听觉系统也一样,从频率拓扑图出发,最后走到音乐主题。再往上走,记忆空间的"地图"是什么?你的记忆和我的记忆完全不同,但底层应该有结构,有零和一,只是后来脱离了它。

皮层像抽象画,皮层下像机器

这里有个例外,休伯曼强调得很清楚。上面谈的主要是新皮层,外面那六层结构。皮层下结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它们更像是机器。控制心率、呼吸、温度感受的那些回路,基本是插进去就转、不用解释。

他讲了一段亲身经历来说明这种差别。把电极插进皮层,给被试(合法、符合伦理地)看一个定向线条或一张脸,然后把电极上的记录转成音频。"你会听到一种嘶嘶声,像噪音。"在皮层里,你要找一阵子才能找到让神经元放电的刺激,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棒球棍击球,"咔、咔、咔"。

把电极插到丘脑、下丘脑、脑干的呼吸中枢,情况完全不同。你听不到嘶嘶声。哪怕是一根粗糙的老式钨电极,只要带点绝缘层,接到音频监视器上,然后你在这个人或动物面前走一圈。"啪……",你走开,它停了。你再把手放回眼前,"啪……"。这个反应可以持续两天,每次都一样。

皮层在干什么?在抽象,在造概念。皮层下在干什么?二加二等于四,没有抽象。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他给 Neuralink 的人提了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往皮层下走?想控制一个动物,你不会从皮层下手。皮层是他画你那幅抽象画,拿走一块、改一笔,画还是那幅画。而在皮层下,一根刺激电极就能诱发一整套行为或一整个状态。

他举了帕金森的例子。刺激丘脑底核能缓解帕金森症状,因为那里以非常可预测的方式控制运动激活动作。所以看神经科学文献时要问一句:这是抽象感官信息的回路,还是以可预测方式搭层级模型的回路?他认为神经科学现在有个大裂口:没有人知道该往哪走,缺少概念上的领路者。

学术实验室还在摸清这些东西的时候,Neuralink 挑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目标,把目标本身当成终点。这很美。恢复帕金森患者的运动,恢复中风患者的语言,这里面没有一分抽象。(安德鲁·休伯曼)

他也给了反面提醒。皮层下之所以吸引人,一部分原因很实在:现在最先进的双光子、单光子显微成像,往脑深处走依然很难,除非用棱镜和内窥镜,视野又很窄。很多人扎堆在皮层二三层做记录,是因为下面实在不好拍。这是工具限制,不是科学价值排序。

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的看法:只要没有明确答案,做创造性的工作就比较舒服,因为看到什么都是新的。皮层没人知道它到底怎么运转,所以处处是发现空间。丘脑、丘脑枕、下丘脑这些结构从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就被人研究,你必须和已有模型搏斗。

一个让动物"看见"不存在运动的实验

他讲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实验,来自斯坦福的比尔·纽瑟姆(Bill Newsome)和纽约大学的托尼·莫夫雄(Tony Movshon)。

方法很干净。屏幕上放一堆点,一起往上动。皮层里有个区叫 MT,里面有神经元专门对"向上"反应。然后研究者开始调运动的一致性,只有一半的点往上、其余随机乱动时,那个神经元放电变少。全部随机时它就不怎么放电了。MT 里有一张完整的方向地图,上、下、左、右各有对应。

先把那个"向上神经元"毁掉,动物就判断不出上行的运动了。接下来的那一步才是关键。他们把刺激电极插进 MT,找到向上反应的神经元。然后屏幕上让点往下动,同时刺激这个神经元。动物不会说话,它按杠杆,报告"点在往上"。

屏幕上的点在往下走,动物看见的是往上走。

你对现实的感知,确实建立在大脑神经元的抽象之上。它和点的实际运动之间,没有任何绝对绑定。你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完全取决于大脑里的激活模式。(安德鲁·休伯曼)

莱克斯顺势提到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他从演化角度提出,我们对物理现实的感知可能差得离谱。休伯曼承认这个想法很吓人,但愿意把它当思想实验用,"清一清我们对已知知识的过度自信"。他也给了自己的保留:这套论证偏硬核,可能过头了。但他对被试的主观报告一直很在意,因为"你没法问一只小鼠或猕猴它感觉如何"。

他又举了苏苏穆·利根川进(Susumu Tonegawa)和马克·梅福德(Mark Mayford)的记忆重放实验,这是让人后背发凉的另一个。研究者先记录一群神经元在动物学习某件事时的活动,然后用分子手段标记这些神经元,之后可以重新激活它们。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把整首曲子的按键同时按下去。原来的活动序列有严格的顺序,时空码完整。重新激活时全部一起放,动物居然做出了完全相同的行为。休伯曼说这在皮层里是很吓人的:也许空间编码比时间编码更重要,也许时间序列在某些结构里根本无所谓。他说得很坦白,不知道答案。

三米靶、十米靶、一百米靶

意识这个"c 字头"的词,休伯曼给了三个答案。他说自己平时不简洁,这次尽量。

第一个是尖酸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甚至到 2000 年代初,有一批很聪明、很有魅力的神经科学演讲者,深深爱上了意识这个问题。但他们没看到技术还没到位。他敬佩这些人对问题的热爱,也说他们拿走了大量纳税人的资源,最后什么都没产出。他特意排除掉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认为克里克把屏状核(claustrum)和意识联系起来的想法很好,那个结构到今天研究的人都不多。

第二个答案关于定义。心理学在这个地方比很多硬科学聪明,因为它会给操作定义。谈动机,他们会先定义清楚,让两个实验室知道自己在研究同一件事。意识的问题在于没有人对"意识是什么"达成一致。注意力当年也是这样。他读研究生时,大家吵注意力是空间注意力还是听觉注意力,最后才勉强谈拢。所以他当时就打定主意,注意力不做,意识也不做,只做能看见回路、能听到放电、能做增益和损毁的题目。

他从特种作战里借了一套语言:三米靶、十米靶、一百米靶。选百米靶不是因为更美更吸引人,是因为不先把三米靶和十米靶打掉,你会死。他觉得科学家可以多学一点这种思维方式。

非协商契约为什么会省力

话题转到身体。休伯曼讲了一个叫帕特·多塞特(Pat Dossett)的人,海豹突击队九年。这人被安排到一份坐办公桌的工作,闲得发慌,于是问自己最讨厌做的是什么。答案是熊爬。他就决定每天熊爬一英里,连做四天。

休伯曼对这个例子的解读很关键。为什么要挑最讨厌的事?因为它制造的林布里克摩擦最大。你练的不是熊爬的回路,你练的是自上而下控制的回路。这个回路本来就不是为熊爬、引体向上或写代码设计的,它是为压制林布里克摩擦设计的。神经回路天生会泛化:面对物理威胁的应激反应,和面对考试、离婚、结婚的反应,内部感受是一样的。

所以迁移效应是真的。你把自上而下的控制在高摩擦条件下练出来,将来遇到别的摩擦时,那套东西会自动咔哒一声就位。反过来,如果你从不练它,它就萎缩,像一株没人浇水的植物。

莱克斯接上自己的经历。他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三十天俯卧撑、引体向上挑战。休伯曼当时留了句话,大意是神经可塑性喜欢非协商的契约。

大脑一直在分析时长、路径和结果,这很费劲。能把这些外包给反射,就能把省下来的能量用到别处。你定死多少个、多远、多少天,就等于是把决策权交了出去,反而有更多能量留给执行本身。(安德鲁·休伯曼)

莱克斯说他从这件事里学到的教训是:机会一旦退让一次,门就开了。要骗过自己的大脑,让它以为"只有死才能退出",这非常方便。他还说,最难的不是次数,是整个过程,尤其是头几天,耗时长得他都不好意思说。他没公开具体小时数,因为知道别人会问"你不用干别的了吗"。

放弃的开关在脑干,方向盘在多巴胺

休伯曼讲了一个发表在《细胞》上的实验,两年前,关于努力。

任务在视觉环境里游泳,朝目标和奖赏前进。实验操纵的是虚拟视觉环境,所以每次付出的体力完全一样。有时候画面告诉你你在前进,有时候画面不流动,告诉你在原地不动。结果发现,每一轮努力都会在脑干里释放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而胶质细胞(传统上被当作神经元的支持细胞)在实时测量这个浓度。浓度一旦超过某个阈值,胶质细胞就发出抑制信号,把自上而下的控制关掉。像一脚急刹。

这就是"我再也撑不住了"那一刻的生理学版本。

而这个刹车是可以被多巴胺救回来的。这就是主观性介入的地方。放弃,一部分是你学会了怎么把它关掉;另一部分是你学会了自我奖赏。有些人把痛苦过程本身奖赏到极致,摩擦本身成了奖励。戈金斯说"吃灵魂",在他的叙事里就是一种奖赏形式。但它不是举起来奖杯那种奖赏,它会给更多神经能量,也就是更多多巴胺,去压住脑干里的去甲肾上腺素。

你要学会一种真正能给自己补能的自我奖赏方式。它得能给出能量,而不只是给你一个纪念品。(安德鲁·休伯曼)

他也承认终点。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以及他认识的那些做过三次癌症治疗的人,走的都是同一套机制。这些回路能泛化的原因在于,它们从来不是为某个具体动作设计的。

把知识像递食物一样递出去

莱克斯问他为什么做科普,为什么从斯坦福走出来做这件事。

起因是帕特·多塞特。2018 年底到 2019 年初,两人一起早上冬泳,聊到了痛苦、寒冷,也聊到了它的美感。有天早上多塞特问:"2019 年你打算为世界做点什么?"休伯曼说"我经营我的实验室",多塞特说:"不是这个,是新的。"休伯曼说,如果能随我心意,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大脑有多神奇。多塞特说:"那就去做。"两人握手成交。

他的目标有几条:提升对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兴趣;提高科学素养,但这件事不能硬灌,得慢慢来,从怎么看一张图、怎么看统计量和 p 值、Z 分数开始;把有用的工具给出去,主要是围绕如何理解和调度自己的身心状态。降低压力,也提升对压力的耐受阈值。安静不是唯一目标,有时候目标是学会忍受不安静。

他提到自己八岁、十岁时,周末在家读奇怪动物的资料,还痴迷中世纪武器和投石机。周一去学校,他会请求老师让他讲这些。他说这话可能有人不信,但他真的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他只是忍不住,"我看到这些有意思的东西,就非得告诉别人"。

方式上,他不用"简化"这个词。他说的是像给客人递食物:不会把生青蛙怼到人脸上,你会问,要不要来块饼干?要。上面加点什么?奶酪?要。瑞士的还是味道很冲的法国的那种?

好的信息会引出兴趣,而不是引出困惑。一扇门开了,另一扇门开了,很快,你就造出一批用神经科学的眼光看自己的人。(安德鲁·休伯曼)

他也说了代价。作为研究型学者把自己放到公众面前,是个不太稳的位置。有同事会怀疑他到底还认不认真做研究。他说他非常认真,同时也承认,很多研究需要被讲出来,但并不是每个科学家都擅长把话翻译成普通人能接住的样子。

意义是可以拉近拉远的

最后,莱克斯问了那个很大的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休伯曼的回答没有绕开。他说我们的意义感在时间和空间上是非常有弹性的。

假设这一刻楼开始晃。那一瞬间,视觉、听觉、一切都会锁进一个很窄的时空泡里。所有能进大脑的东西都在那个泡里。此时唯一的意义就是活着出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联系家人。

反过来,完全放松下来,你可以做那个"暗淡蓝点"的练习:想象自己在这间屋子里 → 在美国 → 在这块大陆上 → 在地球上 → 再往外看。视野拉到那个尺度,一切都会显得没有意义。而如果缩到每一条聊天记录、每一条 YouTube 或 Instagram 评论,泡泡极小,一切都会被放大到夸张的尺度。

你的大脑会收缩和扩张它对空间和时间的视野,意义感也跟着一起收放。这正是我们能适应不同环境的原因。(安德鲁·休伯曼)

他说,这也是为什么弗兰克尔和曼德拉的故事必须包含那一层。不是硬扛。他们必须在被塞进去的那个小盒子里找到多巴胺奖赏。他的本科导师、研究生导师、博士后导师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去世了。他亲眼看着其中一位在临终前依然能找到美:一个巨人队的球迷,最后还看了一场巨人队的比赛。那一刻时间在关闭,时间分格被切得很细,所以那些格子显得非常大、非常重。

所以他的答案是:这辈子他想要的是尽可能多地上下那部楼梯。往微观走,路边可能就有一个蚁丘,里面有整个迷人的世界。往宏观走,站在那儿看云,想我们不过是小小的存在,也待得住。关键是来回走,上上下下,来回的次数尽量多。

把痛苦的过程本身奖赏掉,你就能在很小的盒子里找到权力和美感。剩下的就是上下那部楼梯,来回走,走得越多越好。(安德鲁·休伯曼)

莱克斯用节目结尾那句话收场:谢谢你把时间和空间收缩下来,专注在这几个小时的对话上。

可以今天就试的几件事

  • 找出你的高摩擦动作。找一件你最不愿意做、又不需要特殊设备的事(熊爬、冷水、长距离负重走),定一个不商量的数字,然后只做,不再每天重新讨论"今天要不要做"。
  • 把契约写成不可协商的形式。固定数量、固定时长、固定天数。大脑不用再分析时长、路径和结果,省下来的能量会回到执行本身。
  • 给一天开头留出不被打断的窗口。醒来后先不看社交媒体,不看新闻,不把自己塞进别人的时空里。让睡眠里跑出来的东西自己显形,再开始接外部输入。
  • 动手前先判断任务需要哪种唤醒。要试很多新方案、找新联结,就把唤醒降下来,允许自己有点困、有点松。要快速反应、高强度对抗,就把唤醒顶上去。同一个"最优"不适用于两种任务。
  • 练习识别自己此刻在内部还是外部。一天里随手问一句:我现在更多在感受身体,还是更多在接收外面?然后问,这件事需要哪一种。
  • 把自我奖赏当成技术来练,而不是当成情绪。完成一个里程碑之后主动给自己注入"这值得"的信号。它不只是心理安慰,它实际会压制脑干里那个叫你放弃的开关。
  • 用三米靶的顺序做事。先处理眼前的、能立刻改变局面的小目标,不要因为远处的题目更漂亮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它。
  • 每天在缩放之间走一趟。往微观看一个具体的小世界(一道裂缝、一个蚁丘、一段代码的执行路径),再往宏观拉一次视野。两个方向都待一会儿,别长期卡在任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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