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期·中文精读

莉莎·费德曼·巴瑞特:爱、进化与人类大脑

Lisa Feldman Barrett: Love, Evolution, and the Human Brain

神经科学家谈情绪的建构、大脑如何预测世界,以及爱与进化如何塑造人类的社交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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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互联网还没有网页,没有图片,连"上网"这个词都还没流行起来。一个刚离过婚、在宾州州立大学当助理教授的女人,在本地BBS上发了一条征友帖。她忘了写自己在哪儿,也忘了写自己多大。24小时之内,她收到80多封回信。

她把所有回信打印出来,叫上朋友,炖了一大锅秋葵汤,开了好几瓶酒,一群人边喝边读。大多来信都挺真诚,也有几封很怪:有一对夫妻说她是他们俩的灵魂伴侣,想找"第三个人";有个自称在NASA工作的科学家,后来发现是虚报职位;有个住在新加坡的银行家,把她比作《源泉》里那个被强奸的女主角;还有一个人打电话来,说自己想找一个dominant的女人,她以心理学家的专业素养理解成"喜欢强势女性",还挺高兴,聊到后来才发现对方说的是另一回事。

最后她挑了一个人。周四到周五,两天时间,两个人来回发了一百封邮件,纯文本,没有照片。他约周日晚上通电话,她周日晚上本来有个约会,就想着干脆周六先打过去。电话接通,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刚想说"我找一下……",对方先说:"我只是个朋友。"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电话,第一句话也是:"她只是个朋友。"

她当场取消了周日那个约会。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八个小时,第二天又聊了六个小时。再往后他直接买了机票飞过去,中间还出过岔子:她托秘书用优先邮件寄照片,照片一直没到,他在机场起飞前一小时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她听出来了,问你是不是收到照片了,你是不喜欢吧。他说没有没有,我上飞机。她说你不用来。他说我一定要来。

机场在一片玉米地中间,特别小。她开车去接,回程十五分钟,车里全黑,没人说话。这个场景她后来想起来觉得特别熟悉,因为过去那二十几个小时,他们就是在黑暗里对着电话讲话的。

第二次见面是她的三十岁生日,朋友给她办派对,他们去爬山,坐在悬崖边的观景台上。她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你还没多久,但我感觉自己在爱上你。这不可能发生,一定是投射。可它确实有这个感觉。"(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他说,我懂你意思。之后三四个月,两个人都用"我感觉我在爱上你,但是……"这个句式讲话,讲着讲着变成了玩笑。真正的转折在一个冬天,他们去缅因州看海。她喜欢冬天的海,那种蓝灰色的、强大的、赤裸的美。两个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冷得要命,她说她记不清当时谁说了什么,但记得那种感觉:我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如果人生里没有他,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二十年结婚纪念日,Dan把当年那些邮件往来打印出来,做成了一本皮面装订的书,送给她。

情人节礼物是六孔插线板

有一年情人节,Dan送了她一个六孔插线板。她得说清楚,这是她收过最浪漫的东西之一。

她的原话是,他能送我这个,是因为他太懂我了。她会一直抱怨电线乱、插座不够、要插要拔,抱怨到天荒地老,但她绝不会想到自己去买一个六孔插线板。而他去买了,插好,把线理好,用胶带固定,弄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件事:他们搬家之后车库只能停一辆车。她说我加拿大来的,不怕雪,你停里面。结果每次下雪,他早起去把她的车清干净。她没要求过,他就每天做。因为她早上出门的时间掐到秒,起床越晚越好,锻炼越久越好,进办公室通常是会议开始前一分钟,只要下雪耽误十几分钟,她就完蛋。

Lex在节目里感慨,这个六孔插线板大概是她人生中最丰富的浪漫表达。她笑着说,浪漫不只是巧克力和花,那些当然也好。有时候是这些。

Dan是个程序员、音乐人,计算机科学博士,现在在Google做工程教育,早年还在一家公司做过最早的知识管理系统之一。两个人几乎不吵架,唯一的战场是车里的导航。原因很有意思:她用的是自我中心的空间参照,会说"走到教堂然后左转";他用的是绝对方位,脑子里装着东南西北。她说,在你那儿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他说,不,是你。

一见钟情是预测,不是爱

巴瑞特不相信一见钟情,但她的理由不扫兴,是解剖学。

她承认人可以在瞬间和另一个人建立连接,认出"这个人的心智跟我兼容",这种感觉真实存在。可大脑是预测机器,它拿你的过去去填补眼前信息的空缺。你看到的很多东西跟对方没多大关系,是你的大脑把空白处补完了。

她给了一个区分:一见钟情是真的感受,但它撑不起爱的全部内容。爱情研究里有个说法叫"最优错觉边际",处于恋爱关系里的人,在解读对方行为时倾向于挑那个正面的解释,小事上给自己加一点滤镜,但不能在大的事情上装瞎。滤镜太厚,迟早会崩。

她还有一句很锋利的话:

"以我的经验,人不会对你撒谎关于他们是谁,他们只是在你面前对自己撒谎。"(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年轻时候有人对她说"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她的反应是:那是谁的错?她说自己是个很直接的人,从头到尾都是。Dan也是,两个人都离过一次婚,反而把话讲得很明白,所以她后来在他身上没发现过任何让她意外的不良特质。

这里面有个能力问题。她受训做了五年心理治疗师,那五年的训练方式是:你在房间里跟来访者谈一个小时,就要跟督导谈一个小时,督导全程坐在单面镜后面看你的整场会谈。你要复盘自己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哪个念头冒出来是信号、哪个反应是自己的投射。五年被放在显微镜下,人不可能不了解自己。

知道大脑怎么运作,会让爱情褪色吗

Lex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身为研究大脑的科学家,知道"香肠是怎么做出来的",会不会毁掉爱情那种沉浸的魔力?

她的回答很明确:不会,而且反过来。

"对我来说,魔力的一部分就是过程本身。知道一件事怎么运作,不会让你从当下退开,它会把当下放大。"(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她举了婴儿的例子。有一次她在纽约中央公园,看着满地推婴儿车的人,突然意识到每一顶遮阳篷下面,都有一个正在给自己布线的小小大脑。她说从那一刻起,她再也没法用同样的眼光看婴儿了。以前她觉得婴儿可爱但没什么意思,得等到能互动才有意思;现在她知道,那些看起来像团软肉的东西,正在做的事一点都不无聊。

她读研究生的时候自己也在做心理治疗,跟治疗师约定了一个规则:她可以随时叫暂停,问"你现在在干什么""我正在体验什么"。只要不是用暂停来逃避问题,治疗师就不能拒绝。她说这个做法让治疗变得更有用,因为它把过程本身变成了可以观察的对象。

Lex的说法不太一样。他说自己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工程师的房间,在里面他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想这个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另一间是浪漫的房间,他进去就不带脑子,哭、写歌、发火、发一堆短信、稀里糊涂跑到拉斯维加斯。他要刻意在两个房间之间切换,因为把工程师带进浪漫的房间会毁掉它。

巴瑞特对这个说法挺宽容,她说也许这是年龄和经历的问题。西方文化里有一套理想化的浪漫剧本,人人都在照着演。她顺手出了个测试题:情人节丈夫送了你一个六孔插线板,这算浪漫还是不浪漫?答案取决于他当时看你的眼神,取决于你们之前的那场对话,取决于他是不是真的懂你。

写书最难的部分是删掉什么

她写了两本书:《情绪是如何形成的》(How Emotions Are Made)和《七堂半课:关于大脑》(Seven and a Half Lessons about the Brain)。前者三百多页正文加近千条注释,每条注释后面还挂着一个网页长注;后者是一本小书,短到可以在海滩上、浴缸里、地铁站里读完。她丈夫给这本书起了个外号,叫"第一本神经科学沙滩读物"。

关于写作,她总结了两件事。

第一,如果你觉得这本书一年能写完,它就会花你三年。哪怕你组织得再好也一样。原因是很少有人真的先列好提纲然后照做,有些题目会长出自己的生命,你得让它长,得顺着线索一路追下去,直到你觉得自己真的处理完了。这个过程她非常享受,前提是你没有同时管着一个实验室和一个家。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知道该删掉什么。学术写作里不该删,所有细节都该在,她写过或者参与写过两百多篇同行评审论文,处理细节是她的强项。但讲故事的写作里,好作者必须知道该删什么,而且删完之后不能损害论证的有效性。这件事非常难。

《情绪是如何形成的》她写了三稿,最后从十五万字砍到十一万字。她自己说,简洁不是她的强项,她每次跟人讲这件事都当警告说。

她写这本小书,动机来自安妮·法迪曼(Anne Fadiman)的散文集《At Large and at Small》。那种文体叫"家常随笔",写的是邮件、咖啡、巧克力这类日常题材,作者会把历史、哲学、科学和自己的经历织在一起,读起来像在偷听一个人的思路。她给法迪曼写过一封粉丝信,问怎么才能学会这样写,对方给了她一张书单,她全读了。

她决定给自己出个难题:用极短的篇幅,每次只讲一两个神经科学的精彩事实,然后把它接到一个哲学问题或者一个关于人性的问题上,同时不损害科学的严谨性。这个挑战的难度,恰恰撞上她第一本书里做得最差的地方。

她的第一读者是Dan,也是这本书实际上的编辑。Dan是两人中更好的写作者,讲故事的时间感极好,而且很懂怎么组织知识。她写《情绪是如何形成的》的时候,每一章的第一稿都是先讲给Dan听,讲清楚想说什么、按什么顺序说,然后再落笔,写完给他读,他把所有可以砍掉的句子标出来。

两人的分歧主要在一个问题上,Dan会问她:这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那1%吗?这里说的不是财富,是"学术界"和"普通人"的差别。他站在普通人这边。有一次吵得非常凶,因为吵得太多已经影响到关系了,Dan做了两块小牌子,一块写着"Writing",一块写着"Science"。谁举牌,对方就直接赢,争吵当场结束。写第一本书用了几次,写这本小书只用了一次。

大脑不是为了思考才进化出来的

这本书里有一课讲进化。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人类的大脑是进化来思考的吗?

她先给了一个前提:为什么大脑会进化出来,这种问题叫目的论问题,科学家一般应该回避,因为我们确实不知道那个"为什么"。

但她可以指出的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化被想象成一条向上的阶梯:从简单生物到复杂生物,层层递进。把这个想法套到大脑上,就得到一个叫"系统发育阶梯"(phylogenetic scale)的东西,从简单动物里的简单大脑,一路爬升到复杂动物里的复杂大脑。这个假设甚至嵌在达尔文自己的思想里,而现代进化生物学已经对它提出了严重挑战。

另一个更有意思的角度是看那些没有大脑的生物。生物学家管一个动物生活的环境叫"生态位",要问的是这个环境里哪些部分对这个动物重要。有些动物的生态位四亿年没怎么变过,它们的生物学也就没怎么变,你可以从细胞分子结构深处那些基因里验证这一点。还有一种办法是看发育中的动物,看胚胎,不看成年个体。

拼出来的另一个故事是这样的:大脑是在捕食的选择压力下进化出来的。寒武纪,动物开始主动吃别的动物。在那之前,动物不仅没有大脑,连像样的感官都没有。

她在书里写的这种动物叫文昌鱼(amphioxus,也叫lancelet)。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几个感光细胞用来感知明暗、维持昼夜节律;有一个前庭细胞让它保持身体直立;触觉极其原始;没有内脏,只有一根管子。它移动能力很差,只会蠕动,蠕动到某个地方扎进沙子里,过滤漂过的食物,食物浓度降下去就弹出来,随机再蠕到下一个概率上食物更多的地方,重新扎下去。她的描述是:基本上就是一根棍子上长了个胃。

捕食出现之后,事情变了。你得知道前面那团东西是要吃你,还是你要吃它。这时候远距离感官变得极其有用。在水里,视觉是远距离感官,听觉和嗅觉也是,触觉也算,因为你能感觉到振动。于是动物长出了头,接着是颌,再接着是大脑。有些科学家认为,心智理论,也就是你推测别的生物内心活动的能力,也是在捕食压力下进化出来的,因为它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猎手。

Lex顺着这个往下问:那我们是不是本质上就是聪明的捕食者?

巴瑞特说这是时代精神的问题。二十世纪,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内里的野兽"这个隐喻在西方思想里占据主导:人本质上就是暴力的动物,需要文化和庞大新皮层来约束。到了九十年代末,关于"我们是社会性动物"的书和文章开始变多。她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完整。人能很暴力,也能非常利他。别的动物也会互相帮助,会调节彼此的神经系统,会对自己养大的同类表现慷慨。人类特殊的地方在于,我们划分"自己人"的方式不依赖物理关系,可以只靠一个抽象的观念。而这个圈子一旦划出来,我们对圈内人的偏爱有时候甚至超过家人。

沉积岩式的大脑是一个神话

关于大脑的起源,有一个流传极广的故事:大脑像沉积岩一样一层层堆上去。最底下是本能,也就是所谓的"蜥蜴脑";上面一层是情绪,叫边缘系统,limbic这个词本身就是"边界"的意思,因为它在解剖位置上包着本能那部分;最上面一层是新皮层,理性住的地方。

巴瑞特说这是虚构,是神话,能一路追溯到古希腊关于道德的寓言。她更喜欢的比喻是:把大脑皮层想成已经烤好的蛋糕上面那层糖霜,蛋糕本体是你内里那头野兽,沸腾翻滚的本能和情绪,全靠外面那层糖霜兜着,这个意象也是假的。

她强调,看科学记录,你能讲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人脑唯一特殊的地方

她纠正了自己上次上节目时的一个错误。她当时兴奋之下说,人脑相对身体并不比别的灵长类大,其实不对。人脑相对身体的比例确实更大一些,大致可以理解为能塞进去的东西更多。

但真正的事实是这样的:人脑的皮层占整个脑容量的比例,并不比预期的大。跟大猩猩、黑猩猩比,跟海豚、大象比,你的皮层就是它"该有的"大小。

她用一个类比讲这件事。你走进别人家,看到一个特别大的厨房,你可能会想,这家人肯定是美食家,我以后要争取来这儿吃饭。可你并不知道这个大厨房意味着什么,除非你知道整栋房子多大。大厨房在大房子里什么也说明不了;大厨房在小房子里,那才说明问题。

换个角度,鸟类有和人类皮层里完全相同的神经元,只是它们不把这些神经元组织成皮层。乌鸦极其聪明,能做人能做的一些事。章鱼的大脑也很复杂,结构和我们完全不同。她说,你可以在别的动物身上找到人类任何一种单独看起来很了不起的能力,你找不到的是所有能力同时出现在一个大脑里,并且以人类这种特定的方式互相咬合。

这句话同时带着两层意思,她自己也承认这是这本书里的张力所在。一层是:人类不特殊,我们只是适应得好,细菌比我们成功得多,它们占领的地方比我们多,只不过细菌不开播客。另一层是:人类的生态位大到离谱,我们不只适应环境,还在给环境加东西,凭空造出一个东西,给它起个名字,它就变成真的,别的动物做不到这个。

她的解法是把这两层放在一起:任何一项能力都不独家,可多项能力在这颗被特别调校过的大脑里互相作用,结果就变得挺惊人。这个思路本身就是一种方法论,一旦你意识到多数现象都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你问问题的方式就变了。

希特勒不是异类

Lex说他最近在读斯大林和希特勒,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从神经科学角度看,恶的本性是什么?

巴瑞特先声明,接下来她要脱掉白大褂,作为一个有观点的人来猜测,因为神经科学家其实还不够格回答这个。

她说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是:没有人能"成为希特勒",但绝大多数人有能力做很坏的事。真正的问题是,需要环境施加多大的推动,才能让一个人去做那些事。

看希特勒的一生,你会看到很多个本可以干预的岔路口。他被艺术学院拒了,其实画得还行,那是明显的一个。他在维也纳的经历,那些小小的互动,都可能改道。而可能有成千上万的人,具备被环境塑造成同样东西的条件,只是在那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位置,长出了一个特定类型的领袖人物。

她的解释框架是这样:西方人推理因果有个习惯,总在找单一的、简单的原因,找一件事的"本质"。希特勒有一个本质,写在基因里,或者很早就定型了,于是解释了他整个可怕的人生轨迹。但更符合生物学事实的说法是,多数现象是"复杂"的。这里说的复杂,指的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跟"这事儿太难了"是两个意思。多数现象由很多微弱的、非线性的、互相作用的原因共同决定。那些我们甚至注意不到的小事,可以把一个人的发展轨迹从这一条拨到另一条,然后滑向一整套完全不同的路径。

她说这件事既不随机,也不像严格的决定论那样一开始就规定好一切,更接近"你在把一个人从一组可能性推向另一组可能性"。

硬币的另一面同样成立。她说自己刚看了新版《波拉特》,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里面普通人的善意。那两个开皮卡的特朗普支持者,在疫情里把一个陌生人带回了自己家;那两位犹太老太太对闯进门的波拉特有多好;那位保姆有多善良。她说我们当然会看到有人做坏事说坏话,但她也看到那个全程冷静、在专业地做自己工作的人,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她的结论是:每个人都有善意,问题在于门槛有多高,环境是什么样。有人需要很多推动,有人一点点就够。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是,我们是不是在为下一代培育一种环境,让更多人有机会往关心和善意的方向走。她说自己不是那种盲目乐观的人,竞争和辩论都有空间,但她从来不把希特勒当成一个异类,这一点在她学神经科学之前就成立,现在只是多了一套说法:

"我们拥有的,是那种需要养育的本性。我们的基因让婴儿出生时大脑尚未完工,然后在二十五年里用世界提供给他们的指令一点点布线。"(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她特意补了一句:他百分之百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说这话不是替他开脱。她要说的是,环境也有一部分责任。

病毒是感冒的必要原因,不是充分原因

关于人性的多样性,她讲了一个研究方法上的问题。

大概十多年前有一批控制实验,用的是普通冠状病毒,不是新冠。研究者把病毒放进受试者的鼻腔,剂量对所有受试者严格一致,受试者被隔离在酒店房间里,吃什么由科学家称量好。结果是,只有20%到40%的人发展出呼吸道疾病。

所以暴露于病毒不等于你会生病。你可能是携带者,可能把病毒传给别人,但你的免疫系统处在能产生足够抗体的状态,你自己不出现症状。病毒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还有别的原因。

接着她把话题引向文化。不同文化有不同的规范和做法,会让病毒传播得更快或者更慢。她的同事米歇尔·格尔凡德(Michele Gelfand)研究"紧文化"和"松文化",也就是规则极其严格的社会和更个人主义、更看重个人自由的社会。格尔凡德的研究显示,面对大流行这种情形,紧文化里的人反而活得更好。

这背后的逻辑是:放到物种的尺度上看,没有哪种文化制度更好。差异本身就是适应优势。人类发明了不同的群居解决方案,有的更强调等级,有的更平等,有的优先个体,有的优先集体。环境剧变的时候,总有一些方案比别人跑得快。如果新冠的致死率再高得多,比如带走20%的人口,那么拥有变异就是活命的关键,因为总有一部分人能撑过去。

她说很多人对"外星人入侵"有个想象,电影里那种,外星人来了,人类就放下所有国家间的龃龉,作为同一个物种团结起来。新冠就是一个来自外太空的生物,现实完全不是电影里那样。

进化没有方向,但有约束

Lex想给进化找一个方向。他的直觉是,如果地球重来一遍,是不是最终还是会走向同样的终点,是不是有某种东西总在朝着更高的复杂度和智能前进。

她的回答很干脆:没有方向。她强调自己只是在复述比她聪明得多的人的观点。

准确的说法是:存在变异,但变异不是无界的。存在选择者,存在压力。不是什么都有可能,因为我们生活在一颗有特定物理现实的星球上。基因的物理现实、身体的物理现实、这颗星球上生命的物理现实,共同约束了可能性的边界。所以没有方向,但不是无限可能,有些事永远不会发生。

Lex追问,如果地球重放一遍,会不会每次都一样。她说这问题没有是或否的答案,只有一个概率分布。碳基生命出现的概率大概不低。动物从海里爬上岸,大概概率也不低。但要精确复现同样的生物组合,包括人类在内,她说概率不高,不会是0,也不会是100%,连50%都不到。有太多自由度了。宇宙学家甚至可以问,大爆炸重来一遍,还会不会有同样的星系、同样的太阳系、同样的行星,她的猜测是大概不会。

"我们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这句话她认同,因为有约束;但"我们必然出现"她不认同。

一句话能改变你的心率

书里还有一段被广泛引用的话:词语对生物学有支配力。她在美国给比利时的好友发一条"我爱你",对方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脸,可心率、呼吸和代谢都会被改变。反过来,一条含义模糊的短信,比如"你门锁了吗",也大概率会让你的神经系统以一种不愉快的方式反应。

为什么语言有这个能力?答案在解剖学。

处理语言的脑区,同时也参与控制你的主要器官系统,包括控制心血管和呼吸的自主神经系统,也包括内分泌系统和免疫系统。这在别的动物身上也能看到:鸟的鸣叫神经元同时控制鸟的身体系统。而且有科学家认为,控制鸟鸣的那套解剖结构,和人类语言系统是同源的。

结论就是:那些处理语言的脑区不为语言专设,它们干很多活,其中一件是管你的内脏。

你只能靠文字爱上一个人吗

顺着这条线,Lex问了一个他一直被反驳的问题:人能只靠文字坠入爱河吗?

她说人们已经这么做几百年了,过去人们就是靠写信。她说你自己不就是这么认识Dan的吗。

她的判断是,触觉、嗅觉、身体的在场都有帮助,可不是必需。她还提了个补充条件:这样一段关系里,你的寿命大概会更短,因为你拿不到身体预算的那部分收益。

身体预算这个概念她讲过很多次:大脑最重要的任务是控制身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大脑在为身体记账,有存入有支出。你不只在自己账上记账,你也在别人的账上存取,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相互调节。跟一个不会回馈身体预算的对象相处,你少了这一份收益。

Lex用《荒岛余生》举了个例子。Tom Hanks和一个排球Wilson,如果必须让它成立,能不能成立?他的直觉是能,人可以跟一个排球建立很深的关系,只是床上的部分不好。他还补了一层:匮乏会催化深刻的连接,你拥有的越少,那种连接就越充实。

巴瑞特说这确实是个实证问题,也许可以从儿童和他们的毯子这类事入手研究,有触感,有气味,非常安抚人。小动物也一样,小狗如此,猫她说不好,"猫是冷酷的"。Lex说有些猫很像狗。她回了一句,是的,它们是物种流动的。

"做你自己"是一句危险的建议

书里有一句:谈到人类心智,变异才是常态,我们称之为"人性"的东西其实是很多种人性。

Lex顺着问:那"做你自己"这件事可能吗?值得追求吗?这句话有含义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很重的西方色彩。哪个自己?你没有单一的自我,没有作为本质的自我,你有很多个自我。她引了社会心理学家海泽尔·马库斯(Hazel Markus)那句:

"你无法独自一人做你自己。"(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不同情境会调动你身上不同的特征。有的情境把某些东西推到前台,有的把另一些推到前台。这又接回前面关于希特勒的讨论:你有多个可以成为的自己。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选择把自己放进什么情境里,不是每个人都有完全的择权,但每个人都有一点点。

她给女儿的临别建议就是这个:尽量选择那些能让你成为最好的自己的关系。她说原本应该用复数,"最好的那些自己"。

她对"做你自己"这句话最大的警惕是,它容易被当作借口。"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天生就这样",这种说法她认为应该高度警惕。

Lex接了另一半。他说自己经常自我批评,常被自我怀疑填满,别人总劝他别想太多,做你自己就好。可这句话不可操作。他想要的是完全真诚、完全打开,可他也发现自己早上还快活得像个傻子,见到什么都想笑,晚上就变得烦躁,什么小事都能让他不舒服。如果他把昨晚和今天早上的两条推文发出去,那看上去就像两个不同的人在说话。哪一个更像他?他不知道。

巴瑞特的回答是,这里可以换一个更接近佛学的框架。你脑子里并没有住着多重人格。真实的情况是,你的大脑有一种惊人的能力:它储存了你经历过的一整套经验,可以重新激活、重新组合,甚至可以抽取其中零碎的部分拼成新的东西。它在做预测、在做行动规划时用这套机制,走神和内部思考用的也是同一套机制。

我们常听到一句话,改变想法就能改变感受。可大脑一直在和身体对话,大脑在控制身体的同时,身体也在往回送信息。身体送回来的信息跟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一样,会启动下一轮预测。所以换个说法就是,你感受到的情绪和心境,来自身体预算的那份感受,会反过来影响你的想法。感受影响思想的力度,可能和思想影响感受的力度一样大,甚至更大。整套系统并不稳定。

她补了一句:它是个动力系统,一个非线性动力系统。她还说正在跟一群工程师写一篇关于这个的论文。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怎么从这个系统里导出心理特征。从系统里导出一次运动,是一件事;导出一种"被爱"的感觉、"觉得自己有价值"的感觉、"感觉自己糟透了"的感觉,是另一件事。

所以最终的答案是:你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很多人。你是你全部经历的加总,而你在某一刻是谁、会做什么,受你身体的状态和你所处的世界的状态共同影响。这两个变量你都能改,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好改。

改环境可以直接站起来走动,也可以只是换个注意力分配的方式。她说环顾Lex的房间,第一反应是这儿没有一株绿植,因为绿植意味着有人住下来,而这房间应该是暂时的。她承认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控制自己的环境,噪音、温度都不一定管得着,但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控制权。你可以往环境里放东西,照片、植物、任何对你有意义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当作开关。

改身体状态更具体:喝水,不用非得瓶装,多数发达国家的水龙头水就行;尽量睡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条件,但每个人都能做点什么让自己更"有余量";每天运动,那是给自己的大脑做投资,过程中不愉快,代价真实,可存进去之后,你的大脑未来控制身体会更省力,也让某些念头更容易从那台预测机器里冒出来。这就是你能有的控制。

皮肤上没有水的感受器

她讲了一个小发现,说这事她最近才知道,讲的时候眼睛发亮。

人的皮肤上没有感受水的受体。那你怎么感觉到雨滴?答案是温度和触觉的组合,是一个只在脑子里计算出来的复杂感觉。

她说自己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当然没有了,因为我们是在水里进化的,为什么要专门长一个感受水的器官。雪和冷雨、热雨感觉不一样,正是因为你的大脑在用温度和液滴大小去推断。

她讲这个是为了说明一件事:你的大脑是预测机器,它在做的事情就是不断把大量信息结合起来,去推断一个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过程。

意识是最难的那个问题

Lex问最老套的那个问题:从神经科学看,意识是什么?她开玩笑说,你提前给我的问题我每个都做了笔记,只有这一个没有,因为实在无从下手。

她的正经回答分两层。第一层是身份声明:她不是意识哲学家,也不是专攻意识问题的神经科学家。不过换个角度看,她确实在研究,因为她研究情绪和心境,而那正是意识最难的部分。

大脑在建模你的身体,在建模来自身体的感官状态,这个模型持续被身体送来的数据更新,一辈子不停。你并不直接感受那些感觉,你感受到的是一种笼统的愉快或不愉快、舒适或不适、烦躁或平静。心理学里把这叫affect,也就是情感基调,多数人管它叫mood,心境。

于是核心问题就出来了: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一出你基本意识不到的戏,大脑收到的应该是一组极高维的数据,它凭什么给你输出一个低维的、单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糟透了"?

而且这个状态报告极其难用。你感到不舒服,它不告诉你原因,原因是多个因素叠加的,你的姿势、你的肠道,而且肠道状态不只受你五分钟前吃的东西影响,还受一天前、两天前的影响。时间尺度也是多层次叠加的。

她知道自己在绕,但她的说法是:这确实是所有问题里最难的那个。

Lex问,我们最终会理解它吗。她说,作为一个科学家,她的回答是:我们对它的理解,会达到我们对宇宙起源、对宇宙本质的理解那样的程度。她确实认为能到达那个level,但前提是换一批问题来问,换一套做科学的方式来做。

她说的"换一套方式",指的是科学家的本体论承诺。科学家对世界是什么样的、自然是什么样的,有一些未必自觉的预设,这些预设会影响他们问什么问题、测什么、怎么测。她这些年的立场跟不少同行不太一样,她要走的路线更贵、更慢,而且很不好塞进现在这套科研激励结构里。

所以她的最终判断很直白:如果按照现在做科学的方式做,用现在的经费,用现在的激励结构,我们不会有答案。

她推荐的书

她给每个毕业的博士生都会送一小套书。她列的第一本是理查德·列万廷(Richard Lewontin)的《三螺旋》(The Triple Helix),2000年出版的小书,讲复杂性,讲群体思维和本质主义的区别。本质主义相信每个人身上有一个本质,灵魂也好,基因也好;另一种观点是,我们拥有那种需要养育的本性,你是基因和环境复杂共舞的产物,环境决定了哪些基因被打开。书名是从双螺旋来的,意思是生命这件事比双螺旋能装下的东西更大。她说这本书她读了六七遍。

第二本是同一位作者的《生物学即意识形态》(Biology as Ideology),1991年写的,讲科学实践本身带着一整套有问题的本体论承诺。她用了一个比喻:就像鱼在水里,你意识不到水的存在。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让你意识到自己在水里。

第三本是心理学史家库尔特·丹齐格(Kurt Danziger)的《给心灵命名》(Naming the Mind)。这本书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关于"人心里装着思想、情感、知觉"这套理论是从哪来的?这些范畴从哪来的?因为不是所有文化都有。她给这本书的评价是,第一章读完会让人脑子一炸,跟雨滴那件事一个效果。她实验室里所有人都要读这两本。

写作方面的推荐是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她从中得到的最大启发是:你写作的时候要在心里装着一个具体的人。她心里那个具体的人就是Dan。

如果说哪一本书是好科学写作的范本,她的选择是《雀鸟的喙》(The Beak of the Finch,乔纳森·韦纳著),拿过普利策奖,两条线索交织:达尔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探索,和今天普林斯顿的研究团队在同一片群岛上继续研究达尔文雀。她说书里有真正一流的科学,是很多人不熟悉的进化生物学,而且讲得极好。她的判断是,所有好的科普书都是讲故事,只是这个故事被证据约束着。

小说方面她偏爱爱情故事,正好呼应这期节目的开头。她推荐海伦·西蒙森的《佩蒂格鲁少校的最后之战》(Major Pettigrew's Last Stand),讲两个你根本不会预期会相爱的人相爱,还有周围的人如何克服自己的偏见。她说你能感觉到这段旅程,这段旅程不只属于这两个人,也属于他们身边所有人。另一本是《A.J. 费克里的故事》(The Storied Life of A.J. Fikry),一段收养关系和父女之爱,一个脾气暴躁的书店老板莫名其妙地接下照顾一个被遗弃在书店里的婴儿,整个社区因为这个决定爱上他,一整个人生从这一个决定里长出来。

Lex问,最伟大的故事应该有好结局还是心碎的结局。她说这个问题本身就属于俄罗斯传统,因为俄罗斯悲剧就这么写,她的答案是必须有心碎。她说自己不喜欢心碎,她想要好结局,或者至少是一个有希望的结局。然后她提了《日瓦戈医生》和《英国病人》,Lex在那边抗议。

关于这段对话,还可以补两句她的背景。她有一半家人是俄罗斯人,她说那是"好的那一半"。她给女儿的建议是选择能让你成为最好的自己的关系,而她自己那段关系是从一条没写地址、没写年龄的BBS征友帖开始的,两天一百封纯文本邮件,八小时加六小时的电话,然后是一块缅因州冬天的礁石。

下面这条清单,是这期对话里可以带走、也确实能用的东西。

  • 判断一段关系值不值得投入,看对方是否记得你的小习惯,并且在不被要求的情况下替你处理那些你自己都懒得处理的事。一个六孔插线板比一束玫瑰花包含的信息量更大。
  • 感觉糟透了的时候,先别急着分析情绪,先处理身体。喝水、睡够、动一动,这三件事是在给自己的账上存钱,会让某些念头更容易出现。
  • 想换心情,先换环境。站起来走动,整理桌面,往房间里放点有意义的实物。环境变了,被调动出来的那个"自己"也会变。
  • 警惕"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它通常不是自我认知,是拒绝改变的挡箭牌。
  • 定期检查你花最多时间相处的那几个人。你没有单一的自我,不同的关系会调出不同的你。
  • 对一件坏事找原因的时候,别只找那个单一的"本质"。多数结果是多个微弱因素非线性叠加的产物,盯住变量比盯住坏人更有用。
  • 读书单可以拿这几本起步:列万廷的《三螺旋》和《生物学即意识形态》,丹齐格的《给心灵命名》,以及《雀鸟的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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