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艾萨克森:埃隆·马斯克、史蒂夫·乔布斯、爱因斯坦、达芬奇与富兰克林
Walter Isaacson: Elon Musk, Steve Jobs, Einstein, Da Vinci & Ben Franklin
传记作家艾萨克森谈他笔下的马斯克、乔布斯、爱因斯坦、达芬奇与富兰克林,探讨创造力的来源。
马斯克和弟弟金巴尔去看一场反种族隔离的演唱会,散场后走的那条路上,躺着一个头上插着刀的人。他们踩着血泊走过去,血黏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在他的新书里写下这个画面。他说,童年刻在人身上的东西会跟你一辈子。没人能避免被划伤,区别只在于你拿这些伤怎么办。
艾萨克森写过爱因斯坦、乔布斯、达芬奇、富兰克林、基辛格、詹妮弗·杜德纳(Jennifer Doudna)。这次是马斯克。在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这期播客里,两个人聊了几个小时,从这些人的童年聊到他们怎么思考,怎么管理时间,怎么承受痛苦,又怎么把痛苦变成燃料。
如果你也想弄明白一个反复出现的规律,为什么这些改变世界的人,几乎都带着一身伤。这篇文章也许能给你一些线索。
父亲、血泊,和挥不掉的童年
艾萨克森花了大量时间跟马斯克的父亲埃罗尔·马斯克(Errol Musk)交谈。马斯克和金巴尔已经很多年不跟父亲说话了,埃罗尔连马斯克的邮箱都没有,只能把邮件发给艾萨克森。
埃罗尔身上住着两个人。他在工程和材料科学上是个聪明的脑子,知道怎么在南非用云母搭一个不会导热的荒野营地。但他也会进入某些阶段,纯粹地施加精神折磨。
马斯克在学校被霸凌,有一天被人从水泥台阶上推下去,脸被打到金巴尔说“我几乎认不出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一周。回家之后,他被父亲叫到面前站着,被骂了一个多小时。父亲说他蠢,还站到了打他那一方的立场上。
还有 Veldskool,南非男孩被送去的那种半军事化营地。那时候马斯克瘦小,不擅长读懂社交和情绪信号,他自己说他有阿斯伯格特质。第二次去营地时,他长高了,快到一米八,学了一点柔道。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被打,那确实会疼,但他会一拳打在对方鼻子上,用最大的力气。那种“永远要打回去”的本能,从此焊死在马斯克身上。
母亲梅耶·马斯克(Maye Musk)早年离了婚,她跟艾萨克森说了一句话:
对埃隆来说,危险在于他会变成他的父亲。(梅耶·马斯克)
艾萨克森说,马斯克其实非常清楚这件事。他偶尔会跟你聊起脑子里那些“恶魔”,聊起那个叫 Diablo 的东西在跳舞。他的前妻格莱姆斯(Grimes)说,她能提前一两分钟判断“恶魔模式”什么时候来,然后他就会变得又黑又安静。但过一会儿他又会突然弹回来,掏出手机给你看一段巨蟒剧团(Monty Python)的段子,开始笑。
他的第二任妻子妲露拉·莱莉(Talulah Riley)给了艾萨克森一句很重的描述:
在男人内心深处,仍然站着那个孩子,站在他父亲面前。(妲露拉·莱莉)
2008 年特斯拉快撑不下去的时候,马斯克压力大到会呕吐。妲露拉说,那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搬出父亲当年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句式。压力大到那个程度,人会退回童年的现场,把当年听来的句子再念一遍。
第一条法则:驯服你的心魔
艾萨克森自己也说了一段私人的话。他有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父亲,一个电气工程师,一辈子温和。他长大的新奥尔良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段幸运有代价。那些童年被善待的人,长大之后心魔少,但驱动力也少。他说自己可能会成为鲍斯威尔(Boswell,约翰逊博士的传记作者),而不是约翰逊本人。成为旁观者,而不是下场的人。
“我总是尊敬那些在竞技场里的人。”他说。他没有发射过可能去火星的火箭,没有把人类推进电动车时代,没有在工厂地板上通宵过。他看到有风险的事,会先算一下上行下行的概率,算完就走开了。这正是为什么马斯克这种人把事情做成了,而艾萨克森这种人只能写他们。
那么从这些传记里能提炼出什么。艾萨克森给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驯服你的心魔。你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野心勃勃还是懒散,是什么东西在咬你。达芬奇清楚自己是个拖延症患者,这一点自知本身就有用。
第二条,知道你的超级能力在哪。艾萨克森说自己更像金巴尔,共情基因给得太足。他管《时代》周刊那 150 人的编辑部游刃有余,大家相处愉快。可去了 CNN 就不行了,他太在意别人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马斯克评价过特斯拉前总裁乔恩·麦克尼尔(John McNeil),说得很直白:麦克尼尔开不了人,他更在意让眼前的人满意,而不是让整个企业满意。麦克尼尔也承认,马斯克就是不给人留情面。
共情过剩会让人成不了一个狠角色的管理者。但富兰克林也是共情过剩的人。约翰·亚当斯骂他“爱讨好”,意思是他总想让人喜欢自己。这恰恰成了他的超能力:制宪会议僵在小州大州的问题上时,巴黎和约谈不下来时,是富兰克林把所有人拉到一起,逼着彼此让步。
那两条规矩落到实处,是先承认自己不是全能,再把仅有的那点天赋用到极致。艾萨克森花三年才在 CNN 想明白:我不是高强度环境下的管理者,但我能近距离观察人,并把它写成清楚、好看的叙事。这是另一种能力,跟管组织完全是两码事。
共情的是人类,不是眼前那个人
弗里德曼补充了一句:马斯克上瘾的不只是风险和戏剧,上面永远压着一个更大的使命。
艾萨克森同意。那种共情落在整体人类身上,对坐在会议室里的三四个人,他常常毫无感觉。盖茨、劳伦斯·萨默斯、马斯克都这样。他们对人类的宏大目标有共情,对眼前人的情绪却近乎冷酷。
马斯克有三个真正的宇宙级使命。第一,让人类成为跨行星物种,去火星。第二,把人类带进可持续能源时代,电动车、太阳能屋顶、电池组。第三,确保人工智能安全,与人类价值对齐。
艾萨克森一开始以为这是给团队打鸡血的演讲。他曾站在旁边听马斯克对 SpaceX 的人说,如果你们这样做,我们这辈子都到不了火星。听了第二十次,他信了:这个人真的是被这些东西驱动的。
马斯克说自己小时候看漫画,漫画里的人总想拯救世界,但内裤穿在外面,看起来很可笑。说完他停了一下:“但他们确实是在拯救世界。”
艾萨克森说,马斯克对自己的角色有这种史诗级的想象。有时候很荒唐,有时候又确实是真的。
1905 年:专利局里的一张凳子
爱因斯坦的故事同样从“不合时宜”开始。他在德国长大,是个犹太孩子,学说话很慢,是个视觉思考者,总在走神、在想象。他逃离了德国那套死记硬背的教育,第一次申请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被拒了。
那是苏黎世第二好的学校。艾萨克森说他试图找出当年那个招生官的名字,没找到。“你拒了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毕业时成绩不在班级前一半。读研时博士论文不被接受,所以找不到教职。他试过 14 所中学,没人要他。1905 年,他是瑞士专利局的三等审查员。三等,因为博士论文被拒,他连二等一等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这么一个坐在专利局凳子上的人,在同一年写出三篇彻底改写科学史的论文。而且还有附加的一小段,里面那个公式是 E 等于 mc²。
时间线还说明另一件事。1906 年,他还是三等审查员。1907 年,还是。直到 1909 年,人们才开始意识到,相对论可能是对的,可能会掀翻整个牛顿物理。
为什么能发生。艾萨克森给了两个解释。
第一,他是视觉思考者。第二,他待在专利局比待在某个教授手下当门徒要好得多。那时候瑞士刚启用标准时区,专利局在处理各种给时钟对时的装置。巴塞尔敲响整点,伯尔尼也得在同一瞬间敲响。这需要在两个相距很远的钟之间发一个光信号。
爱因斯坦就在脑子里想象:如果我骑在一束光旁边,会看到什么。如果你追上它,几乎和它同速,它看起来应该是静止的。可麦克斯韦方程不允许这样。他说自己想得手心冒汗。最后他从那些对时装置里想通了:如果你运动得足够快,你认为同时发生的事,跟向反方向高速运动的人认为的同时,是不同的。光速恒定,时间相对。
这种跳出框架的一跃,就是 1905 年成为奇迹年的原因。
看得见物理,才改得动工程
艾萨克森认为这几个人的共同点是视觉思考。达芬奇是左撇子,大概有点阅读障碍。爱因斯坦有模仿言语,学话很慢。马斯克则是在工厂里随时随地在脑子里跑物理模拟。
他会盯着星舰助推器猛禽发动机下面的隔热罩,问:为什么非得这样?能不能这样削一下,或者干脆去掉这一块?
2018 年,特斯拉要冲每周 5000 辆,生死关头。马斯克盯着往底盘上拧螺栓的机器,把 Lars Moravy 叫来,问为什么这里有六个螺栓。工程师解释说碰撞测试时压力是这个方向,所以必须。马斯克说:不,你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撞车,力会这样走再那样走,四个螺栓就够。听起来冒险,他们去测试、去重新设计,结果他是对的。
艾萨克森说,这样的例子他能给五百个。马斯克每天都在可视化一个工程或制造问题的物理。
更要紧的是另一层。他不只关心产品的设计,他还关心产品的制造,那台“造机器的机器”。这恰恰是美国过去四十年丢掉的东西。把制造外包出去太多,你就很难再成为好的创新者,因为你不懂你要设计的东西怎么做出来。所以马斯克把设计师的桌子直接摆在装配线旁边,逼他们看着自己画的东西变成实物。
端到端控制也是这个逻辑。乔布斯手里这台 iPhone 就是例子,硬件只跟苹果软件配,iTunes 商店一度也只配苹果。像一个京都的枯山水庭院,精心修剪,但整体是美的。
马斯克刚到特斯拉时,电池在日本做,电池组在泰国某个烧烤店组装,再运到英国的莲花工厂塞进 Elise 底盘。那是一场噩梦。后来他走另一个极端:从丰田手里拿下弗里蒙特工厂,软件自研,喷漆自研,电池自研。这种端到端控制既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也是特斯拉能持续创新的原因。
自动驾驶就是同一套逻辑的延伸。从 Mobileye 转向自研,再到砍掉所有非富数据传感器,只留视觉。雷达、激光雷达,全都拿掉。这是巨大的一步,所有人都反对,到今天还有人在争。
但这是第一性原理。人开车只用视觉输入,没有雷达没有激光雷达没有声呐,那么物理定律里就没有任何东西规定纯视觉做不成自动驾驶。这个判断后来变成了他的信条。
有人会问,激光雷达当拐杖为什么不用?艾萨克森的回答是规模。你没法用这种方式造几百万辆车。看星星时可以用望远镜,但量产车不行。你也不能依赖高精地图,否则从新奥尔良到斯莱德尔这段路它就走不了。
全自动驾驶的思路也在变。以前是靠几十万行代码写规则:见红灯停,见双黄线这样,见自行车道那样。现在改成纯 AI 和机器学习。FSD 12 会基于特斯拉每周大约十亿帧的真实驾驶画面训练,问的是:人在这种情况下做了什么?而且只挑最好的司机,五星司机,用马斯克的话说,像 Uber 司机那样的。
这就像 ChatGPT。它不靠研究“哪五位教皇最好”,它靠吞下几十亿篇人类写下的文字。自动驾驶要做的,是吞下真实世界的视频。
走进黑房间,还得允许自己把东西炸掉
弗里德曼有个比喻。这些人在做的事,像是拿着极度自信的信念走进一间黑屋子,笔直往前,然后一脚踩到乐高,疼得要命,再迅速调整方向。很多好想法是在走的过程中撞出来的。
艾萨克森说,这需要三样东西。第一,爱冒险,否则你不会不带手电筒和地图进黑屋子。第二,脑子要能迭代,能跑反馈回路。第三,你得接受自己会把东西炸掉。猎鹰火箭的前三次全炸了,星舰第一次飞了三分钟半也炸了。
波音和 NASA 这类机构的问题,是不愿意在不知道出口在哪、不知道灯在哪的情况下走进黑屋子。
艾萨克森还说了一句更宏观的判断:美国现在裁判太多,冒险者太少。律师和监管者说“你不能这么做,太危险了”,比愿意创新的人多。当年坐五月花号来的人,从纳粹手里逃出来的难民,都是冒着巨大风险来的。两种人都需要,但比例失衡了。
他还押了一个注。一百年后人们记住马斯克,除了太空旅行,最主要的是真实世界 AI。不只是 Optimus 机器人,还有自动驾驶汽车,两者本质是一回事,都在用 GPU 集群或 Dojo 芯片处理真实世界的数据。
大语言模型很好,尤其你想跟聊天机器人闲聊的时候。但真正的圣杯是通用人工智能,而通用人工智能最难的部分是真实世界 AI。在这一点上,Optimus 和全自动驾驶比谁都跑得前。
弗里德曼在这里插了一句:你说“闲聊”,可人类为某些词坠入爱河,为某些词开战。艾萨克森的回答很短:智慧在数学里。
疯狂、残忍,以及 Woz 的答案
书里开篇引了马斯克在《周六夜现场》的话:我要向被我冒犯过的所有人道歉,我重新发明了电动车,我用火箭把人送上火星,你们真以为我会是个冷静正常的家伙?旁边是乔布斯那句: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人,才是真正改变世界的人。
艾萨克森说,我们先承认马斯克有时候就是疯了,然后再看他疯在哪。马斯克在星舰两次发射尝试之间飞去迈阿密开广告销售会,第一次见琳达·亚卡里诺(Linda Yaccarino),当场决定让她当 CEO,然后飞回来发射星舰。这种冲动性贯穿始终。
你想把他手机收走,别让他凌晨三点发推。你想跟他说别这么疯。但莎士比亚在《一报还一报》结尾写了一句:最好的人,也是由缺点塑造的。你没法把这根线从整块布料里抽出来,布料还完好。
然后话题转向更难受的一面:残忍。乔布斯去世前,艾萨克森去问沃兹尼亚克(Woz),你开头提的那个问题,答案是什么。如果是我管苹果,我会对每个人都更好,人人有期权,像个家庭。沃兹停了一下,笑了:
但如果是我管苹果,我想我们做不出 Macintosh,也做不出 iPhone。(沃兹尼亚克)
乔布斯对艾萨克森说过类似的话:你们这种人喜欢戴天鹅绒手套,喜欢让人喜欢你,喜欢把话说甜。我是个工人家庭的孩子,我没那个奢侈。东西烂,我就得说它烂,否则我带的就全是二流选手。
马斯克也一样。艾萨克森承认,他自己大概也会戴天鹅绒手套。他管 CNN 那几年,那个组织需要被重塑、需要被打碎、需要炸掉一些东西,他没做。所以他说,算了,我就去写那些做得出来的人。
“这是我听过最蠢的话”,这句话乔布斯说过,盖茨说过,贝索斯说过。乔布斯甚至因为一杯奶昔说过。埃罗尔·马斯克也说。他当年逼小马斯克站在面前,反复说:这是最蠢的事,你是最蠢的人,你一辈子成不了任何事。
特斯拉前总裁麦克尼尔问过:非得这样吗。艾萨克森的回答是不一定。有很多成功的人温和得多。但有时候你确实需要比那些拿“年度最佳老板”奖杯的人更残酷、更直接。
Twitter:裁掉 85% 之后
2022 年初,马斯克正处在巅峰。特斯拉卖了 100 万辆车,猎鹰九号接连发射回收,他是世界首富,《时代》年度人物。可他跟艾萨克森说,我还想把筹码全部推回桌上,我不想停下来品味。
他开始悄悄买 Twitter 的股票。一月、二月、三月。在奥斯汀的超级工厂夹层上,他和卢克·诺塞克(Luke Nosek)、肯·豪厄里(Ken Howery)这帮朋友讨论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到底要不要做。所有人都问,你为什么要拥有一家 Twitter?马斯克不用,梅耶说她用。看起来他打算放弃,接受一个董事会席位,签个停滞协议,停在 10%。
然后他飞去夏威夷拉里·埃里森家里,本来要度假三天。结果他变得极度亢奋,开始狂发消息,包括那句“Twitter 需要一条喷火的龙”。到温哥华,格莱姆斯跟他会合,两个人通宵打《艾尔登法环》。凌晨五点半,他打完游戏,发出了收购要约。
接下来是四月底到十月的拉锯。所有人都在问,他到底想不想退出这笔交易。艾萨克森的回答是:你说的是哪一天、哪个时段的马斯克?早上他会说特拉华法院要逼我,太糟了,让我出去。晚上他会说这会很棒,这是我二十年前想做的 x.com 的加速器。
直到十月初,律师告诉他这场官司你大概率赢不了,最好把交易做完。那时候他不但接受了,有时候还挺高兴。
交割那天有个细节。他们策划了一次“闪电交割”,等市场收盘后再完成交易,这样他可以发信解雇帕拉格(Parag Agrawal)等人,理由写“有因”,能省下大约两亿美元。这既是钱的问题,也是他那句“他们骗了我,我被逼着做这件事,那我得用这个柔术动作拿回点什么”。
接管之后场面更野。他分三轮把员工裁到原来的 15%。平安夜,有人告诉他萨克拉门托那台服务器不能关,因为需要冗余。他说不需要。在飞往奥斯汀的飞机上,年轻的詹姆斯问,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去关。飞机掉头,降落在萨克拉门托,他亲自动手把服务器拔了。
艾萨克森说,Twitter 当时在另一个极端:瑜伽室、心理健康假,把“心理安全感”奉为不可侵犯的信条。马斯克听到这个词就发出一声冷笑。他说,我喜欢的是硬核,是强度,是把紧迫感当成运营原则。
中间还有个岔路。金巴尔主张干脆从头做一个,做在区块链上。后来他们算下来,区块链的响应速度扛不住一天十亿条推文。艾萨克森现在回头看,觉得新起一家媒体公司可能更好,没有历史包袱。但要从零攒起几亿真实用户,实在很难,Mastodon、Bluesky、Threads 都证明了这点,Threads 甚至还有现成的底子。
裁员那套操作也值得说。马斯克让特斯拉自动驾驶团队的人去给 Twitter 工程师过去一年写的代码打分,然后分三轮裁。中间他搞了个“行刑小队”,艾萨克森给它起名叫“三个火枪手”,成员是那两个年轻表弟和另外几个人。他们翻了内部 Slack 里几百条消息,谁在里面骂“那个混蛋马斯克要接管了,他是个疯子”,谁就上名单。他们没翻私信。在企业 Slack 里发言,公司当然可以看,但这么做仍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尺度。
裁得是不是太狠。艾萨克森说,马斯克有个五步算法,最后两步是删、删、删,把所有零件都删掉,还有一个推论:如果你删完之后没有再加回 20%,说明你第一轮删得不够狠,因为你太胆小了。所以他大概确实是多删了 20%。现在他们大概又在往回招人。
连续单任务:一天切换六家公司
有人夸马斯克擅长多任务。艾萨克森说这是个错误,他被人纠正过。他是“连续单任务”:一个小时内极度专注一件事,然后清一下盘子,再进下一件。
Twitter 董事会接受他报价那晚,全世界都在刷这条新闻。他没庆祝,去了博卡奇卡,盯着一台有甲烷泄漏问题的猛禽发动机阀门,琢磨怎么修。满屋子的工程师大概都在想:这人刚买下 Twitter,我们要不要说点什么?
之后他跟金巴尔去布朗斯维尔路边的小馆子,坐在前排听音乐,几乎没人认出他。
一天之内,他的脑子会从“Neuralink 芯片怎么植入、植入机器人长什么样、能跑多快”,切到猛禽的隔热罩,再切到模仿学习、机器学习、全自动驾驶。专注某一件事的时候,没人能打扰他。但两件事之间,他需要把蒸汽放掉,方式是打 Polytopia 或者发几条推。后者常常不健康,但对他是个出口。艾萨克森管那个叫“清口”,像餐厅里上下一道菜之前给你清一下味蕾。
弗里德曼说,这给人一种感觉:一天里的分钟数其实很多,没有借口做不完事,前提是极度的专注和紧迫感。艾萨克森同意那个紧迫感是真实的。博卡奇卡发射台,周五晚上十点,只有几个人在,本来还要八个月才发射,他下令紧急动员,明天要 200 个人到场。他会说:没有这种凶狠的紧迫感,我们永远到不了火星。
当然不能全学他。艾萨克森说,这需要一支知道怎么处理其他所有事的团队,一个能像切换情绪一样切换任务的大脑。你我听播客时脑子里还挂着女儿发来的看房邮件,这就是多任务。他不是。他单任务、顺序执行,专注得硬核。
弗里德曼接了一句很好的话:这种切换本身,是为了让强度能维持下去。大多数人没法在任何一件事上长期保持那种强度。所以切换成了维持强度的方式。
反过来,达芬奇就是没法专注的那种人。他容易分心,成品画比未成品还少。但他在自然中看见模式的能力,某种程度上也得益于这种散漫。马斯克不是这样,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surge”,你不知道会砸在哪个方向,可能是太阳能屋顶,明天之前必须装完 100 个,可能是天亮之前把星舰穹顶造出来。
艾萨克森在这里给了一句平静的提醒:有些人天生是那样,很鼓舞人。但也该珍惜那些既能做好事情、又能品味成功、品味当下、品味安静的人。马斯克最大的缺陷,是他没法品味任何一刻,也没法品味成功。这是硬核强度的另一面。
是个人推动历史,还是群体
艾萨克森写过《创新者》,那本书的核心问题就是:改变历史的是个人还是群体。
他提了基辛格。写第一本书《基辛格传》时,基辛格在中东穿梭外交,跟他说:我在哈佛当教授的时候,以为历史由大力量和群体决定。可当我近距离看,我看到一个人能带来多大差别。他说的是萨达特、果尔达·梅厄,大概也包括他自己。
传记作者有个肮脏的小秘密:我们把历史扭曲了,让叙事过度依赖个人。但有时候历史确实由个人推动。
有时候又是团队接力。《创新者》里,戈登·摩尔和鲍勃·诺伊斯把安迪·格鲁夫拉进来,做出微芯片,然后沃兹尼亚克和乔布斯在某个电子商店里看到它,决定做一个苹果。
艾萨克森承认自己偏向个人那一侧。但他也会追问:如果这些人不存在,历史的力量和群体能不能自己走完这一步?
狭义相对论那篇论文发表之后,过了四年人们才真正懂他在说什么:不只是你观测到的时间是相对的,时间本身就是相对的。至于十年后的广义相对论,艾萨克森说,他不确定我们今天能不能等来。
iPhone 也一样。松下到摩托罗拉那一堆脑子都没想明白口袋里能装一千首歌、装邮件、装互联网,还装一部电话。电动车更明显,通用和福特那些聪明人把 Bolt 停产,据说还把车砸了。火箭也一样,十二年前航天飞机快停飞了,没人在做这件事。
总会有人跳出来说,特斯拉的功劳该记在马丁·艾伯哈德(Martin Eberhard)和马可·塔彭宁(Marc Tarpenning)头上,跟马斯克没关系。艾萨克森的回应是:他们是联合创始人,他们造出了公司的外壳,这份功劳跑不掉。但把年产量带到一百万辆电动车的人,是马斯克。五年之后如果有人还开燃油车,我们会觉得那很古怪。这件事的九成,归马斯克。
敲门、闭嘴,以及“让我给你讲个故事”
播客后半段聊到了手艺本身。艾萨克森说他的第一步永远是搞清楚脑子是怎么运作的。聪明人一抓一大把,聪明本身很少能成事。真正的问题是:什么让人有创造力?什么让人做出想象力的一跃?
接着是方法。他说自己写东西时有一句魔咒,几乎该写在卡片上钉在桌子前面:“让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人问,马斯克怎么发现人才,那就讲杰克·麦肯齐(Jacob McKenzie)的故事。这个办法也不是他独创,《圣经》就是这么干的,开头六个字,“起初”,然后全是故事。
第二是时间顺序。四十岁的人是从三十九岁和三十八岁长出来的。你得一岁一岁地展示一个人怎么演化、怎么生长。他提到《总统班底》的编辑爱丽丝·梅休(Alice Mayhew),她在艾萨克森书稿页边画一个记号,意思是“一切都在恰当的时间发生,保持时间顺序。这对《圣经》够用,对你也够用”。
然后是采访。艾萨克森说他当记者的第一天就去报道一起凶杀案,从投币电话打回编辑部。城市版编辑问他,你跟家属聊了吗。他说没有,人家女儿刚……编辑说,去敲门。他敲了门,一个小时后,那家人还在说话,把女儿的毕业纪念册翻出来给他看。
第一课:人愿意说话,前提是你愿意听。
在新罕布什尔跑竞选时,他从大卫·布罗德(David Broder)和蒂姆·拉瑟特(Tim Russert)那里学到的是“敲门”:走进一个社区,挨家挨户问选举。但这里有个秘诀:不要问引导性问题,不要预设前提,就说一句“我在琢磨这次选举,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看”,然后闭嘴。
跟马斯克打交道还有第三招。他会沉默,有时候一分钟,两分钟,四分钟。别急着填空白。你得学会:他已经四分钟没说话了,我能比他撑得久。
这一段弗里德曼的回应很有意思。他说对人类来说这真的很难,因为沉默一来,脑子里的恶魔全冒出来了。他怕的是,不说就无聊,说了就愚蠢,这个引擎一直在转。
艾萨克森说了一句可以抄下来贴墙上的话:没什么可说的时候,保持沉默永远不会错。他自己也没完全做到,但做记者的时候会强迫自己做到。不要问复杂的问题,不要插嘴,对方没答完的时候别接话,就安静地等着,他会继续说下去。
写马斯克那本书,他采访了 140 到 150 人,书后全部列名,全部具名。他说自己书里不放匿名引语。有些事要打两三个电话对方才肯说,但重要的是让读者知道每件事的出处。
至于访谈的本质,他的判断很简单:你得是真的好奇。今天很多记者问问题是为了抓把柄、抢独家、造标题。如果你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对方听得出来。他引用富兰克林那篇关于谈话的文章,里面讲了沉默,也讲了用真诚的提问代替表达自己的观点。富兰克林想在费城组建消防队时,就去他那个“皮围裙俱乐部”,抛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没有?需要什么?会有什么好处?然后再听别人说。哪怕对方只有一个念头的萌芽,也把功劳给他。
艾萨克森还提到一点:兴趣要广。富兰克林和达芬奇都是这样,篮球、歌剧、物理、形而上学,什么都想知道。他对弗里德曼说,你有这种真诚的兴趣,这是一种天赋。
为谁而写
提到客观性,艾萨克森的说法是“我想做到诚实,这跟客观差不多”。
他一直记着一件事:我为谁写?他不为马斯克写。书寄没寄给马斯克,他自己也说不清,对方大概还没读过。他只有一个读者,就是那个心态开放的读者。一个故事会让传主暴怒,或者让传主开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加进这个故事,读者会不会更理解这个人。
为了这个,他把自己从叙事里挪开。他说自己不站在叙事中心,他要做的是把事实和故事摆出来,让读者自己下判断。写马斯克那本书,他的观察时长超过一百小时,很多时候就坐在五英尺之外。他说,自鲍斯威尔为约翰逊博士作传以来,大概没有哪个传记作者拿到过这么近的距离。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略私人的话题,爱情关系对这些人有多重要。艾萨克森讲了爱因斯坦。第一任妻子米列娃(Mileva)是他的回音壁,在狭义相对论那篇论文的数学上帮过忙。但他对她不好,让她签了一份保证不打断他工作的协议。她提出离婚时他付不起,因为他还是专利局职员。于是他提了个交易:总有一天,1905 年那几篇论文里会有一篇拿诺贝尔奖。我们离婚,奖金给你。她找了几个科学家商量,一周后接下这个赌。1919 年他拿奖,钱全归她,她在苏黎世买了三栋公寓楼。
第二任妻子艾尔莎(Elsa)更像一种便利的合伙关系,跟浪漫的爱情关系不大。但有时候人需要的就是一个搭档,一个帮你处理那些你不会处理的事的人。艾萨克森说,所以他的书并不是什么励志的情感关系指南。
死亡、遗产,和回到出发的地方
聊到死亡,艾萨克森说不怕,也不常想。但他讲了个乔布斯的故事。确诊之后、消息公开之前,乔布斯说过:我们终将死去这件事,给了你专注,也给了你意义。马斯克也跟艾萨克森说过类似的话,他没法想象比永生更糟的事。希腊神话里西西弗斯的处境,已经说明了被判处永生有多可怕。古希腊还有一个专门跟在国王身后的人,只负责说一句:memento mori,记住你会死。这句话让人不至于失控。
那遗产呢。艾萨克森说,当传记作者有个好运:你知道自己的遗产是什么。书架上会有一排书,写满有意思的人。某处会有一个 17 岁的生物学学生,因为读了某本书,决定成为下一个伟大的生物化学家,或者决定去创办一家公司。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往回走。卡特里娜飓风之后,他被请去当新奥尔良重建委员会的副主席。他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来自这座美丽而多灾的城市,那所好高中,那些他学会骑车的街道。他解决不了全球层面的难题,但他可以回家,可以说我的遗产里有一部分是,我试着偿还给我的家乡。他在杜兰大学教书,他说这是他给自己的乐子,不是给别人的恩惠。
他说美国丢掉了一样东西:社区。孤独的人孤独,是因为他们不属于任何社区。而他的高中同学都还在新奥尔良,家人也在,还有杜兰大学、有那些一直都在的机构。他参与改善学校系统,参与青年赋权项目,参与杜兰的创新中心,甚至当过城市规划委员会成员,管短租的区划条例。他说,去啊,把自己泡进你的社区。
他引了一句 T.S. 艾略特的诗,还专门说了这是引用:
我们不会停止探索,而我们一切探索的终点,将是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并且第一次真正认识它。(T.S.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他说如果这是一出莎士比亚的戏,这里就是第五幕。回你来的地方去,让自己看见它,然后琢磨怎么让另一个人,也能从新奥尔良出发,走出一段神奇的轨迹。
播客最后,弗里德曼说他从《富兰克林》一路读到今天,已经追了十五年。艾萨克森的回答是那句老派的话:那肯定不是真的,但你说得太好听了。
把这些用起来
整场对话里,艾萨克森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靠什么把自己推到极限,又靠什么在极限里不崩掉。他给的答案很朴素,也很难做到。下面是几条可以直接拿去用的建议。
- 先搞清楚是什么在咬你。写下你最想证明给谁看,最怕被谁否定。知道心魔的名字,你才能驯它,而不是被它牵着走。这一步没做完,后面全是白费。
- 找出你的超级能力。标准只有一条:你真的比周围人做得好。你以为自己应该擅长的那一件,往往给不出答案。诚实一点,这件事常常让你有点难堪。
- 重要的问题,在脑子里跑一遍物理再开口。遇到一个“从来都这么做”的流程,问一句:为什么是六个螺栓,为什么不能是四个。第一性原理是每天对着具体零件问的具体问题。
- 把“造东西”和“造出东西的机器”放在一起想。如果只画图不懂怎么做出来,你的设计会一直停在纸上。做产品的人,尽量坐到产线旁边去。
- 尝试连续单任务。一小时只干一件事,做完用一段无聊的事清口,再进下一件。别指望自己一边听会一边回邮件还能有产出。
- 采访、聊天、谈判时,先闭嘴。不要问引导性问题,不要预设前提。对方停下来时,你多沉默一分钟,他往往会把真正有意思的东西说出来。
- 去现场,做一手观察。能坐下来看一百小时,就别只听转述。艾萨克森能被允许待在五英尺之外,是因为他在场,而不是因为他问得巧。
- 写东西或讲东西时,从“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开始,按时间顺序走。少讲道理,多讲人怎么从一件事长到下一件事。
- 分清共情对象。对整体人类有共情,是使命感的来源;对眼前的人有共情,是团队的温度。搞清楚你现在需要哪一种,别用错地方。
- 想清楚你为谁做这件事。不为你老板,不为评论你的人,为那个心态开放的读者、用户或同行。这一条能帮你挡掉大量噪音。
艾萨克森说,那些在竞技场里的人值得尊敬。读传记的意义在于让你看见:他们也带着伤,也在黑暗里摸索,只不过他们选择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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