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凯恩:内向者的力量与孤独
Susan Cain: The Power of Introverts and Loneliness
《安静》作者谈内向性格的优势、社会对外向的偏爱,以及孤独与深度连接之间的差别。
人们最爱的快乐歌,在播放列表里平均被播放 175 次。最爱的悲伤歌,平均被播放 800 次。那些反复播悲伤歌的人说,听的时候会感到与某种崇高之物相连。
这个数字摆在这儿,跟常识对不上。随口问一句,几乎所有人都会说自己想要快乐。可播放列表记录的行为是另一回事:人们一遍遍地回到那些让自己难过的旋律里,还把它当成享受,当成某种接近神圣的体验。
苏珊·凯恩(Susan Cain)花了七年时间想搞清楚这件事。她先写了《安静》(Quiet),为世界上接近一半的内向者正名,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在派对进行到两小时的时候突然想瞬移回家。后来又写了《苦甜》(Bittersweet),探讨悲伤与渴望如何让人变得完整。这期播客里,两条线索合到了一起: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的能量,又如何对待自己的渴望。
派对进行到两小时,就想瞬移回家
想判断自己站在光谱的哪一侧,可以做一次思想实验。想象你正在一个自己很喜欢的派对上,地点是你最喜欢的地方,身边全是你真心喜欢的人,一切都刚刚好。
外向者会感觉电量被充满,开始打听下一场在哪。内向者不管玩得多开心、社交技巧多娴熟,总会有一个瞬间,特别希望自己能瞬移回家。
从进门到那个瞬间之间的时长,把人区分开了。这个时长越短,内向程度越深。
凯恩强调,内向和外向跟能力强弱没什么关系,只跟能量从哪来有关。更底层的解释在神经系统:内向者的神经系统在输入较少的时候处于最佳平衡状态,社交输入太多会让他们过载。一个内向者更喜欢一次见一个好朋友,而不是去一个满是陌生人的大派对,原因就在这里。外向者的神经系统需要更多刺激,刺激不够就会变得无精打采、反应迟钝。
这套机制也解释了另一个常见的困惑。同样的安静环境,内向者觉得舒服,外向者会觉得发慌。
派对上最会活跃气氛的人,可能是个伪装者
凯恩说她收到过大量来信,来自那些在人群中显得神采飞扬、回家后却需要一整天恢复的人。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中间性格(ambivert),处在光谱中段,既不算极端内向也不算极端外向。派对上他们外向的那一面自然浮现出来。
另一种是训练有素的伪装者。他们把外向者的行为模式当成一套技能学会,在需要的时候调用。凯恩说,地球上那么多人,她大概是最常听到这类坦白的人之一。这些人会主动跑来告诉她,自己在外面呈现的脸和内心的感受是两回事。
之所以有那么多人需要伪装,因为西方社会构造出了一套成功者的图像,而这套图像基本是个外向者的画像。你脑海里浮现的领导者、成功人士,多半具备外向者的特质。想混进队伍里,你就得能说会道,还得不被这些互动耗干。
但凯恩也见过另一类人:他们不伪装,只是找到了用自己的方式发挥长处的路径。
一个内向 CEO 写了三万封手写信
她举了道格·康南特(Doug Conant)的例子。康南特做了多年金宝汤(Campbell Soup)的 CEO,极其内向,按他自己的描述还相当害羞。他上任时,公司的员工敬业度在《财富》500 强里排在倒数第一。十年后他离任时,这个指标排到了正数第一。
他做的事跟八面玲珑的社交没什么关系。他会找出真正做出贡献的人,给他们写亲笔感谢信。这些信对收信人意义重大,有人一直随身带着。十年里,他写了三万封。
这就是用自己的长处做事的样子。必要的时刻,他还是会走出舒适区,但基础盘建立在真实的能力和关心之上,不建立在表演上。
凯恩原本是公司律师,做了七年。她说那七年里唯一怀念的就是办公室里跟人瞎混的时光,有些最好笑的瞬间发生在跟同事一起加班到半夜的时候。那时候的事务所是长长的走廊,每人一间独立办公室,像宿舍。隐私充足,想社交就推门出来晃一圈。
门的开合角度是信号,全开、半掩、只留一道缝,含义完全不同。晃出来的人处于开放状态,愿意被打扰。
视频会议在偷偷消耗什么
远程会议有个麻烦:组织成本低,于是拉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内向者的电量被更快抽干。
凯恩给了一个具体解释。视频会议里你可以全程看到自己的自我呈现,线下开会时看不到。少掉这块,人就少了一层认知负担。摄像头的存在又提醒你:你有能力被别人看见,所以你大概应该表现得好一点。光是「要不要开摄像头」这个决定,本身就在消耗注意力。
凯恩说,她做所有播客访谈都坚持当面进行,即使成本很高。任何对话里都有一点化学作用,哪怕是无聊的工作会议,表面在解决问题,底下在建立团队。疫情中很多人说其实挺怀念线上会议的,理由很朴素:一个人待着有点孤单。坐在那儿听人聊些没营养的东西是挺烦的,但他们还是接了进来。
这就是她担心的地方。办公室从资本视角看是一笔成本,问题永远是「我们为什么要租这么大的地方」。可人和人待在一起这件事,有些价值没法折算进那张表。
还有第三种空间:共享办公空间、咖啡馆。周围有人,但你不必跟他们互动,人又确确实实在那儿。凯恩在曼哈顿住了十七年,孩子出生前,她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四周全是能量,你却可以在其中保持匿名。
声音进到耳朵里,人就会说真话
Lex 说他最初爱上播客的时候还没有视频,他最喜欢的一类访谈是两个人各对着一个麦克风,彼此只在耳朵里。那种亲密感是最强的。
凯恩提到 Clubhouse。那是个纯音频的社交平台,各行业的人都能进来听。她说在那个环境里,自己身上那些内向者的警报一次都没响过。没人看得见你,你安静坐着听也没人觉得被冒犯,想参与就参与,不参与也无所谓。在真实的派对上,总会有人看你一眼,那种「你该说点什么」的压力就在了。
纯音频还有一个效果:人好像更容易说出真实的自己。凯恩猜测这跟人类古老的篝火讲故事传统有关,整个叙事传统最初都是口头的。Lex 补充说,篝火边其实也能看见对方的脸。两个人绕了一圈,结论是视觉对社交极其重要,音频里那个原始的东西仍然说不清是什么。
凯恩说,这就是她喜欢长篇访谈的原因。出版社在她出新书前做过媒体训练,练的是那种五到七分钟的快速电视访谈。她极其厌恶那种形式,因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你没法把话说完整。
Lex 说他要求 CEO 访谈必须三小时。两小时以内,对方还可以一直做营销。撑到第三个小时,人就撑不住了,开始开玩笑,开始放松,开始像个真人。撑不住本身也是信息。
短访谈也可以做得很好,前提是提问的人得够强。七分钟里只够问一个真正有意思的问题,那就该问最深、最怪、同时又能让对方兴奋起来的那个。大多数人在那七分钟里做的全是寒暄。
凌晨四点,十二月底,一个正在过渡的人
凯恩最喜欢的歌是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著名的蓝雨衣》(Famous Blue Raincoat)。歌里讲的是一个三角恋,叙述者给妻子的情人写信,那个人同时也是他的朋友。歌里称对方为「我的兄弟,我的杀手」,轻与重同时存在,没有哪一样是纯粹的。
歌的开头是「凌晨四点,十二月底」。凯恩说这不是巧合。凌晨四点是夜走向昼的时刻,十二月底是旧年走向新年的时刻,都是过渡。
约翰霍普金斯研究迷幻剂与意识的学者大卫·亚登(David Yaden)做过研究,人在人生的过渡时刻,比如换工作、离婚、临近生命终点,往往会说那是最有意义、最有灵性的时刻。科恩本能地知道怎么触碰到这个位置。
科恩去世后的第二年,他儿子亚当在蒙特利尔办了一场纪念音乐会。凯恩的丈夫不是科恩的粉丝,也不是苦甜型的人,但他知道妻子有多在意,说你必须去。
一家人周一飞去了蒙特利尔。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周一,孩子请了假。开场时她还觉得这趟来错了,她想听的是科恩本人,不是别人翻唱。然后达米恩·赖斯(Damien Rice)上台唱了《著名的蓝雨衣》,结尾加了一段即兴的旋律。
我只能说,那是一段跨越时代的音乐哀悼。全场的人默默站了起来。(苏珊·凯恩)
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刻之一。
每一场演出都必须真的感受到
翻唱能承载原曲的力量,有时甚至把它带到更远的地方。强尼·卡什(Johnny Cash)翻唱九寸钉的《Hurt》,Heart 乐队在肯尼迪中心荣誉奖上唱《Stairway to Heaven》,台下坐着原唱,也坐着奥巴马,主唱把全场拿下了,同时没有盖过原版,完全是自己 的东西,又没有离开原曲的精神。
Lex 提到 Imagine Dragons 的主唱丹·雷诺兹(Dan Reynolds)。那是流媒体上播放量最高的乐队之一。他聊过一件事:每一场演出都必须真的感受到那首歌,否则观众能察觉。人非常擅长识别你在敷衍。
雷诺兹长期受抑郁症困扰。凯恩说,正是从那份痛苦里长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人,以及他和妻子之间很深的关系。顺利的时候他们彼此依靠,对那段珍贵的时期心怀感激。
演出结束后有一个回落的时刻。你刚刚跟几万人共享了一首歌,空气里全是爱,然后你走下台,回到日常生活。很多音乐人陷进药物,就是在追那个感觉。如何在巨大的连接感之后重新找到内在的平静,是这个职业最难的部分。
凯恩说,她收到读者来信,讲述某段文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那种文字与读者之间的交流是最让她满足的事。她不在现场,没有演唱会那种冲击,但知道这件事在世界某个角落发生过,而自己提供了一点点东西,就已经足够。
Lex 追问:如果收到几千封这样的信,会不会也变成一种需要回落的冲击。凯恩说,写这种信的人有个风险,你容易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觉得自己是个特殊的人。这个感觉要小心避开。她读别人写的东西被打动时,感受是一样的。
托尔斯泰其实不想要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凯恩提到西北大学的文学学者加里·索尔·莫森(Gary Saul Morson),他研究俄国文学,特别是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莫森有个观点:人们误读了《安娜·卡列尼娜》,以为它在说人应该去追求那种宏大、暴烈、可能以死亡或绝望收场的爱情,为了情感的强度值得付出一切。
莫森说托尔斯泰的意思恰恰相反。小说把这些激烈的故事跟另外几对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夫妻并置,托尔斯泰推崇的是日常生活。那才是理想,不是那场盛大的冲撞。
Lex 接了一句:日常生活里也有浪漫。凯恩同意。她说自己拍照很少在该拍的场合拍,大家聚在一起该合影的时候她总是忘。她拍的大多是日常场景,那才是她最后真正想记住的东西。
Lex 说他一样。他补了一句自嘲:这其实对生产力有害,因为他太喜欢日常生活了。他有个想做的事,一直想创办一家公司,是多年的爱好,但他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不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喜欢坐在安静里,享受自然和生命本身的美。
凯恩反问他:你既然爱一切,为什么还要走一趟地狱去建一家公司?Lex 说,有时候你望向远处的山,就是会想去,哪怕要离开族群,哪怕要冒险,哪怕要做些蠢事。这是人类的探索本能。凯恩说,这跟渴望是人类源代码是同一件事,也是创造力的源代码。你总在伸手去够某个想抵达或者想造出来的东西。
看完《新娘的父亲》的人,创造力最高
痛苦如何转化成创造?凯恩说这不只发生在艺术家身上,所有领域都一样。每个人这一生都会碰上痛,我们都有能力扛住它,跟它共处一阵,然后把它转化成自己觉得美的东西。
转化的形式有上千种。你可以烤一个蛋糕。疫情之后申请医学院和护理学院的人数上升,9·11 之后申请当消防员和教师的人数上升。人类精神最好的一面,就是把痛苦变成意义。不好的一面是否认痛苦,然后把它发泄到自己和别人身上。岔路口就在这里。
她引了一项研究:研究者让人看不同类型的电影,快乐的、悲伤的、苦甜的,然后做创造力测试。看《新娘的父亲》(Father of the Bride)的那组创造力最高。那部片子是苦甜的极致,父亲牵着女儿走过红毯的那种感觉。它让人想到爱与终将结束,爱与无常。这个组合把人推到了最美的状态。
怕死的人会往对手的饭里挤辣酱
话题转到恐惧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用死亡提醒启动被试,再看他们的行为变化。有研究发现,被死亡念头启动过的人,会更倾向于部落主义。还有一项研究:启动之后,给被试一个机会,往政治对手要吃的那份饭里加辣酱,他们加的量大得离谱。
凯恩在书里花了不少篇幅跟研究激进延寿的人相处。那些人对常见的质疑有一套回应:如果所有人都能活很久,怎么养活这么多人?空间够吗?冲突会不会加剧?他们指向恐惧管理理论,说冲突的根源正是对死亡的恐惧,去掉这个恐惧,冲突自然会减少。
凯恩不完全买账。她反问:这样做会不会把婴儿和洗澡水一起倒掉?死亡的终局性有没有可能正是人类处境中意义和幸福的源头?
她去参加过一个延寿研究者的会议,本以为整场都在讨论这些问题。实际情况是,会议的基调是「我们很高兴在这里,跟已经越过这些纠缠的人在一起」。基本假设是先延长生命,之后再判断这是不是个好决定。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确信这是个好决定。
Lex 从生物学角度补了一层。自然的设计确实倾向于让个体死亡。年轻的头脑需要保护,也需要空间去探索世界、形成新想法、适应变化的环境。人老了会变得固执、卡在旧习惯里。旧的不死,新的就没有空间,系统会变得僵化,无法适应环境变化。凯恩说,也许不必死得那么早。Lex 说他在这件事上是「按掉闹钟」派的。他倾向于认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可真到了病床前,他一定会尽可能多地按掉闹钟。
会上有一位延寿运动的主要倡导者说了一句话,凯恩一直记着:
死亡赋予生命意义,这个故事是我们自己编的,因为我们别无选择。(苏珊·凯恩转述一位延寿研究者)
如果别无选择,编这个故事是适应性的。可如果你真觉得自己能战胜它,你还会讲同一个故事吗?
她和母亲之间消失的那个伊甸园
凯恩说,有些事情她写得比说得清楚。她跟母亲的关系很复杂。童年像伊甸园,两个人极度亲密。到了青春期,她开始独立,开始有不同的宗教观点和政治观点,母亲因为自身的一些脆弱,对这一切反应得非常激烈。那是一次很彻底的断裂。
断裂之后,她们仍然在节假日见面,仍然通电话,但关系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结束了。伊甸园不在了。
这种失去比丧亲更难处理。丧亲有 mourning 的流程,人类思考了几千年该怎么走过它。而这种失去没有流程,因为你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在哀悼。有几十年时间,她连「你母亲在哪里长大」这种最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了,一开口就掉眼泪,掉到令人难堪的程度,于是她学会了把话题引开。
两件事改变了这个状态。第一件是她花了六七年写这本书,写喜悦、悲伤、失去、爱,算是真正跟这一切和解了。第二件是母亲现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母亲忘掉了大部分事情,可她还是同一个人。她身上那些对话的通道还在,你顺着走下去,会遇见她一直以来的样子,也就是凯恩小时候那个极其温暖、极其连接、极其甜美风趣的人。全都回来了。
几十年里她一直在怀疑:记忆里的那个伊甸园真的发生过吗,还是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幻想,也许事情一直很难,只是她没看见。现在她看着母亲,明白了那一切都是真的。全都发生过,因为此刻它又发生了一遍。
Lex 问她是否算是回到了伊甸园。凯恩说不算,因为她已经是另一个人,她不再需要母亲。对爱的需要还在,对爱的热爱还在,但她不再像十岁时那样依赖母亲来获得它,这让整个体验完全不同。Lex 说,小时候母亲是个神一样的存在。凯恩说,父母对一个人的塑造作用大概是最强的。
她大学时上过一门创意写作课,试着把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一个虚构故事,题目叫《最炽烈的爱》。老师看完说,把这个故事放进抽屉,三十年之内别再拿出来,你离它太近了。三十年后她终于把它写了出来。
凯恩说,每个人这一生都会经历分离的痛苦和对重新合一的渴望,只是形式不同。对她来说,这个原始的形式是母亲。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是背叛、丧亲、离开出生的国家。你接着要用余生去解这道题。
她相信,人长大后学到的一件重要的事是:你最初渴望的那种爱,其实存在于一个比最初那个具体形式更普遍的层面。弗洛伊德在细节上大概是错的,但他最早提出早期经验对人的塑造,这一点有真东西在里面。你最早体验到的爱和连接,会强烈地塑造你对爱的理解,以及你余生都在伸手去够的那个完美之物。
当了父母之后,这件事看得特别清楚。
两只驴,和一次该来的告别
凯恩说自己和孩子的关系不错。两个孩子都到了青春期,她原本担心会重演自己和母亲之间的问题,目前看来没有。她的母亲在若干原因下,对她的独立极其不适,而她在自己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这个东西。
Lex 打趣说,你总会有看不见的地方,解决了旧问题,新的问题在别处。凯恩说,大概二十年后就知道了。
关于育儿,她给的建议跟苦甜有关。在相对舒适的环境里长大、一切顺利的孩子,会形成一个印象:真实的生活就是事情顺利的时候,事情不顺的时候是从主路上拐出去了一段弯路。他们缺的那一课是,这些全都是主路。
书里讲了这么一件事。一家人去乡下度假,租的房子旁边有一块地,住着两头驴,两个儿子特别喜欢,天天拿着胡萝卜去喂。然后有一天他们意识到,还有两天就要走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两头驴了。兄弟俩哭到睡着。
父母说的那些话都没用:也许我们还会再来,也许会有另一家人来喂它们。真正起作用的是另一套说法:告别是生活的一部分,你现在这个感觉每个人都有过,你以前有过,以后还会有,过几天会好一点,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这是自然的。
孩子听完就不哭了,因为不再抵抗了。
感受告别的痛苦是一件事,觉得这件事本不该发生是另一件事。让生活变得艰难的,往往是后面那一层抵抗。(苏珊·凯恩)
Lex 提到《黄石》(Yellowstone)里的一场戏。父亲第一次带儿子去打猎,儿子扣下扳机之后很难过,因为他夺走了一条命。父亲说,每个生命最后都是被杀死的,这就是自然的法则,我们每个人都一样。Lex 说,我们习惯说「去世」,可从医学上讲,最后总有个东西把你带走,一辆卡车或者一种细菌。这个说法有点残酷,但它把「死亡是被安排好的」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
凯恩说,她写完一整本书讲这个道理,真心相信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而且这个真相里带着强烈的美。你得先接受现实,才能抵达那份美。可她还是有一部分在想:给我一根魔杖吧,让我把世界变得不一样。
她跟十二岁的儿子一起看温泉关战役的节目,满屏都是战场上的英勇与荣耀。她忍不住问儿子:你不希望我们活在一个不用打这些仗、大家就能好好过日子的世界里吗?儿子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回答说不想。在那个十二岁的男孩看来,世界就应该是那个样子,他对那份英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把沙盘推演到底,我们还是想要那个世界
Lex 说,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把谋杀视为恶的世界里,但看历史,很多时期的人对这件事的理解完全不同。要说清楚,得问是什么样的杀戮、为了什么目的。战争曾经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想知道,如果我们能认真想象一个运行着不同道德体系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这跟想象长生不老、想象一个没有战争的社会是同一类问题。
凯恩说她觉得战争和死亡都太深地写进了源代码,她只是希望源代码不是这样。这个愿望她过不去。
Lex 提到脑机接口。我们已经是半赛博格了,手机就在身上,融合会越来越深。生物性的湿软件跑着源代码,冷的电子系统再跟它整合,最终人类意识这份奇迹会部分迁移到机器上,到那时候就能看看结果。也许新的智能对战争这件事没那么执着。
但他补充说,即便在设计超级智能的时候,他也觉得它需要生命里的阴阳两面,需要会害怕、会难过。这本身可能就是他被这个特定环境塑造出来的偏好。也许悲伤只是人类的一项有用发明,并不具有普遍性。
凯恩说,她写整本书的初衷,就是那种感觉:在悲伤的音乐里表达出来的东西,跟有信仰的人描述上帝时的体验是同一个东西。那里有一种终极的美,她不确定没有那条通道我们还能不能接触到。至少在当下这个世界里,那是一条很好用的路。
科学能不能理解这件事?已经有早期的迹象。迷走神经控制呼吸和消化,同时也会在看到另一个生命受苦时被激活,人会有一种想让它停下来的冲动。一种解释是,这是演化设计出来的,我们必须能对婴儿的哭声有反应,从这个能力里长出了对其他人哭声的反应能力。凯恩说,这大概只是理解这件事的第一步。
意义有两半:美,和替别人减轻痛苦
Lex 问她,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凯恩说有两个答案同时浮现,而她从四岁起就在问这个问题。
第一个是美。她不知道为什么美那么重要,但她知道它就是重要。美很难定义,你看到或者听到的时候就知道。它把你送进某种超越状态,你不再完全待在自我里,你进入了某种更高的东西。在那个状态里你有种临时的感觉:此刻我死去也没关系,我爱的人死去也没关系,因为还有别的什么在。
第二个是缓解他人的精神痛苦。她说不出这个冲动从哪来,但它就是在那儿。让世界少一点痛,仅此而已。她讲了个小插曲。有一次访谈里有人问她此刻在渴望什么,她说自己正处在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状态,一切都如自己所愿。她当时还加了一句,这是个中途站。结果一小时后她收到一位读者的信,讲自己正在经历的精神困境,她立刻想,如果能做点什么,让这个人的生活一开始就不是这样就好了。平静只维持了一个小时。
Lex 提起亨特·汤普森(Hunter S. Thompson)的一句话来反驳:每一次凯旋、每一处美的瞬间背后,都有许多灵魂被践踏。凯恩说,这非常亨特·汤普森,而他也知道汤普森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他不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但他是个美丽而混乱的人。
她给丈夫起的绰号叫 Gonzo,就来自汤普森发明的那种「刚左新闻」:写作者完全进入故事里。她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整个人在里面,极度在场。他本名叫肯,但她九成的时间都叫他 Gonzo。
孤独是不是人的底色
Lex 问:孤独感是不是人类处境的根本?我们是不是一直在把这份孤独转化成与他人的连接?如果不再孤独,我们还会去连接吗?
凯恩说,根本的东西是对合一的渴望。它对不同的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对很多人来说,合一看起来极其社交;对另一些人来说,几乎不社交。可每个人都需要某种版本的合一。
Lex 说,他这些年从关系里学到的是:跟人、跟物都一样,待在一起越久,纽带越深。所以他这一生就是一段一段长期投入的关系。这是他的经验事实,也可能跟内向有关,也可能无关。
凯恩说她最近常听人聊多元关系。她对此没有评判,只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一个人。
科恩是个内向者,还是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Lex 问她,最近一次听歌听到哭是哪首。
凯恩说她把《苦甜》献给了莱昂纳德·科恩。她爱了他几十年,一直说不清这份爱是怎么回事,现在稍微明白了一点。Lex 说他有点嫉妒,因为她跟科恩的关系比他还近。
她想过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科恩还活着,有机会见面,她会不会去?她不确定。科恩对她来说象征了一切,句子到这儿就停住。她觉得这样也挺好。人能通过作品表达出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未必会在喝咖啡聊天的时候出现。
科恩是内向者。他的书出版时,他在推特上提到过她的书,那是她珍藏的时刻。他也长期受抑郁症困扰。凯恩说这两件事的关系很复杂:抑郁跟高敏感有关,而大约八成的高敏感者是内向者,但不是所有内向者都高敏感,是个维恩图。
艺术家里抑郁的比例远高于平均水平。而成功艺术家里幼年失去父母一方或双方的比例高得惊人。科恩就是其中之一。他九岁失去父亲,父亲是做西装的。他的第一个创作行为是拿了一条父亲的领结,在上面写了一首献给父亲的诗,把诗和领结一起埋在后院。
Lex 提到《切尔西旅馆二号》(Chelsea Hotel No. 2),那首歌写的是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歌里那句「你说你更喜欢英俊的男人,但对我你会破例」,还有「我们都挺丑的,但我们有音乐」。乔普林后来公开说过科恩床上表现很差。凯恩说,那一段短暂的交汇里有种悲伤,两条路交叉了一下,豪华轿车已经在街上等着,然后它就结束了。科恩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人更愿意用音乐打招呼,而他更愿意道别。
她的解释是,科恩把这一切都指向了超越。它不只是纯粹的悲伤,是悲伤加上美。他最爱的诗人是洛尔迦(García Lorca),女儿的名字就叫洛尔迦。他说过洛尔迦的某首诗让他意识到,宇宙本身在痛,而这个痛是可以的,因为这就是你拥抱太阳和月亮的方式。
第一次走进演讲课堂,只要说出名字
凯恩说,如果能选另一种媒介,她会选唱歌。但她本质上是个害羞的人,所以写作这条路走得对,一切都刚刚好。
Lex 说,从数学上讲,她不该是个好的公开演讲者。凯恩说,其实很多内向者都是演讲者。她在巡回演讲时发现,同台的那些讲者几乎都是内向者,因为这些人花了几年时间琢磨一个想法,现在出来讲它。我们对「演讲者」这个词的想象太窄了,脑子里只有那种张扬的表演者。还有另一种风格,更沉思,更注重把想法传递出去,人们也喜欢这种。
怎么克服?她说她以前有严重的演讲恐惧。法学院的时候,如果知道今天会被点名,她有一次在去教室的路上真的吐了。
方法是脱敏,一步步暴露在恐惧的事物面前,剂量要小。你不能从 TED 演讲开始。她的起点是一个针对演讲焦虑者的课程,第一天所有人只要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然后坐下,那就是胜利。
下一周,老师让他们走到教室前面,几个人并排站着,这样聚光灯不是只打在一个人身上。回答几个问题:你在哪长大,你在哪上学。然后宣布胜利。之后一点点加码,直到你发现自己能做到,开始积累成功经验。
写稿还是即兴?凯恩说她做 TED 演讲的准备方式跟其他任何演讲都不同。TED 更像一场剧场演出,一个人的独角戏。你要上百老汇念独白,就得知道每一个字。所以她会反复排练。
这也带来了另一种焦虑:不怕上台,怕忘词。她上一次 TED 演讲真的在中途忘词了,只好走到台边看笔记,观众很善意地鼓起掌来,她回到聚光灯下继续讲。这段会被剪掉。所以,忘词是可以发生的,世界不会塌。
计划 B 的分歧
Lex 问她给年轻人的建议。
凯恩说:去做那件你特别想做的事,但一定要有个备选方案,有办法谋生。我们文化里有个叙事,说要找到你爱的东西,然后赌上一切。第一,很多人承受不了那种风险。第二,处在那样的风险里本身就是认知负担,你会因为焦虑而没有完整的心力去做那件事。所以先把生计安排好,再去做。
Lex 说他给的建议相反。
他的理由是:如果他有计划 B,他就不会在计划 A 上尽全力,而且他很可能就走到计划 B 去了。他只有在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状态下,工作状态才最好。所以对他来说,只有不知道房租怎么付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反过来,如果他有了稳妥的收入来源,他会找到一种赚钱方式,而那件事对他毫无深层满足感。
凯恩说她完全相反。她会凌晨两点还在为钱担心,如果有个基本的方式付房租,她的心就自由了,可以去做真正爱的事。
两人最后收敛到同一个结论,只是侧重点不同:去做你真正爱的事,然后按自己的性格和触发机制来安排其余的人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比听任何一个通用建议都重要。
播放列表里的那个数字
回到开场那组数据。为什么悲伤的歌会被反复播放?
凯恩给的解释是,音乐人替听者把某种东西表达出来了。你在经历的,我也经历过,很多人都经历过,他们不着一字地说了出来,还把它变成美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提升感。
研究者做过对比:让人看一组悲伤面孔的幻灯片,没人在意。听表达其他负面情绪的音乐,比如愤怒的音乐,也没有那种效果。只有悲伤的音乐会让人产生那种被提升、被震住的感受。所以关键不在负面情绪本身,在悲伤与美的组合。
凯恩认为它触碰的是人类源代码的核心:一种精神性的渴望。不管你是无神论者还是信徒,都有这个东西。对完美之爱、完美合一、完美真相的渴望,以及对自己此刻不在那个地方的清醒感知。宗教用对麦加、对伊甸园、对锡安的渴望来表达它。艺术用别的形式表达:桃乐丝渴望彩虹另一边的地方
哈利·波特恰好在成为孤儿的那一刻进入故事,余生都在渴望他记不起来的父母。
Lex 提出另一条解释:欧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的拒斥死亡理论,荣格也说过,最核心的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对完美之物的渴望本质上是想抵达不朽,是想越过生命终将结束、且没有好理由这一荒谬与残酷。
凯恩说她常常想这个问题。她承认吉尔伽美什以降的哲学里一直有这个东西,但她觉得那不只是对不朽的渴望。它更像是渴望狮子终于能跟羔羊躺在一起,渴望宇宙的基本算法换一套,生命不必以吃掉别的生命才能存活。她承认这个画面很现代,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被暴力和被美化的暴力占据,但这不妨碍它是个真实的渴望。
Lex 追问:那个世界里狮子有几只,羔羊有几只,经济制度怎么设计,政府怎么运作?你从「我们在渴望什么」出发,最后还是得在上面建社会。可不管走多远,都得回到那个问题。
游戏规则本身就是那个渴望最纯粹的样子。
最激烈的心碎能教会你的事
Lex 说,那种刚认识就要告别的时刻,让他走开的时候脚步会变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聊几句就能看出对方经历过一些事,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同时又能看出他找到了某种美。然后你们拥抱,各走各的,这辈子不会再遇见。
凯恩说这话让她想起一件事,二三十年没想起来了。法学院的时候,一个同学的朋友过来玩了一个周末,三个人一起待了很久,玩得特别好。那个人走了以后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出自奥斯卡·王尔德。
没有什么痛苦,比得上刚刚相识便要分别的忧伤。(奥斯卡·王尔德,苏珊·凯恩引述)
凯恩说,这句话之所以那么准,一部分原因是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他的难处。你看到的是他最闪亮的那一版,你的想象会把剩下的部分补全,补得刚好符合你心里最在意的那种东西。
Lex 打了个比方:就像一勺冰淇淋,所以人总是把整桶吃完,然后再后悔。
凯恩网站上有句话,说世上最好的事情之一,是某个作家、艺术家或者音乐人,把某种你一直感觉到却从未说清的东西表达了出来。Lex 问她有没有哪一句是特别击中她的。她说这种东西常常发生,但她当场想不起具体的例子。她说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经常让她有这种感觉,那种精美又准确的表达,读到时会有一种被慷慨对待的感受,会觉得自己没那么孤独,是一种很深的交流。哪怕是忧郁的句子,也许恰恰因为是忧郁的句子。
Lex 提到《在路上》。凯恩说她没有读过,让他讲讲。Lex 说那是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作,讲一个作家几次横穿美国,路上遇到几个密友和一堆陌生人,里面有很多那种忧郁的告别。有些人的一生被抗争定义,有些被毒品、酒精、女人定义,而叙述者一直在跳舞,被告别和时间流逝定义。
他念了两段。一段是开车离开一群人,看他们在平原上一点点缩成小点,那是巨大的世界把我们隔开,是告别,但我们还是向前倾身,奔向下一个天空下的疯狂冒险。另一段接近书的结尾:
晚星大概正低垂着,把昏沉的光洒在草原上,紧接着就是彻底的夜降临,它祝福大地,染暗所有河流,把山峰捧在手里,把最后的岸收拢。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任何人会遭遇什么,除了那件破旧的衣服,叫做变老。(杰克·凯鲁亚克《在路上》)
Lex 说,这段把两件事放在了一起:对世界之美的即时感受,以及时间流逝的悲伤。你会离开你爱的人,离开你爱的地方,至少离开它们当时的样子。看孩子长大,看老朋友变老,某种东西提醒你时间在走,深处大概还有对自己终将逝去的感知。先是难过,一切都会结束,然后紧接着是一种感激,你居然经历了这个瞬间。
凯恩说,这就是她写《苦甜》的全部理由。她说她丈夫很喜欢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讲的也是同一件事:一群人一起旅行,聚成一个奇妙的形状,然后一个人离开,那个形状再也不会复原,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渴望本身就是解药
凯恩把整件事收拢了一下。人最深的本性,是对某种完美完整状态的渴望:完美的爱,伊甸园,所有那些。你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但你会不时瞥见它。而那些瞥见,是你一生中最好的事情之一。它们浸着悲伤,因为它们不是那个东西本身,只是一个 glimpse。
悲伤总是跟「差一点」有关。你瞥见了,却没有抓住。所以它总在失去,可它又不让人觉得沮丧,因为那些时刻恰恰是生命里最美的时刻。你靠得离真正渴望的东西很近。
Lex 追问:那失去爱呢?也是美的吗?
凯恩说,刚才说的那些时刻,你同时经历着失去和爱,所以比较容易看到其中的美。纯粹的失去不一样,背叛、丧亲,那些是压倒性的。
但她说,在这世上待久了会得到一个真相:爱不只存在于它的具体形式里,不只存在于那一个人身上。爱本身是一种我们可以进入的状态。随着时间过去,失去某个人所带来的痛会愈合,你可以接入一条更大的河流。
Lex 提到路易·C.K. 的一段脱口秀。他为一个分手难过,一个年长的男人跟他说,你垂头丧气干什么,这才是最好的部分。真正的失去是你忘掉的时候。你因为分手而感觉糟糕,恰恰是你最强烈地体会到那个人对你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你通过失去、通过想念、通过「我真希望此刻我还有它」来最强烈地感受到爱。那个年长的男人说,如果你处理得好,这个感觉可以持续最久,可以是最长的一次深刻的欣赏。
凯恩说她认同这里面的真东西。如果那件事对你不重要,你不会这么在意。所以它永远是一个路标,指向你真正想去的方向。
她说,各大宗教的神秘主义版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苏菲派也好,卡巴拉也好,基督教神秘主义也好,都有这个观念:对匮乏之物的渴望,正是给你那个东西的东西。鲁米(Rumi)的说法是「渴望就是解药」,他说,你要渴,尽可能渴。好的部分是想要,不是拥有。
Lex 接了句自嘲:这话对一个刚分手的人说,对方只会让你闭嘴。凯恩说,对,这些人生道理只在你走开一段距离之后才生效,在剧痛的当下完全不成立。
你以为是独有的痛,其实是全人类共用的
凯恩说,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这同一个处境里,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振奋。十几岁的心碎会让人觉得这是史上最新鲜、最戏剧化的痛,没有别人经历过。然后你慢慢发现,每个人都经历过。这会让你醒过来:人类处境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人体验,是所有人共享的。那是一种爱。
Lex 说那是一种很深的爱,而且它其实是最显而易见的一种,随时都在发生。我们却看不见它,因为社会不太允许谈这种东西,好像谈起来有点不体面。
凯恩说,还因为西方是个人主义社会,有一种压力要把个体看作独立的主权实体,人和人之间的连结不在文化默认的语汇里。可你在行为里又能看到它,因为我们是人。
于是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人为什么听悲伤的歌?
一个原因是有人替你表达出来了。那位音乐人实际上在对你说:你经历过的这件事,我也经历过,很多人也经历过。他们一个字都没说,还把它变成了美的东西。这件事有极强的提升感。
悲伤的音乐为什么能通向崇高
凯恩说,她写这本书的起点,就是她每次听悲伤音乐时那种稳定的反应。她发现,她认识的有宗教信仰的人描述自己体验上帝的方式,跟她听那些音乐时的体验是同一个东西。一次次地发生。
已有的解释有好几种。一种是它给难以处理的情绪提供了宣泄出口。另一种就是刚才说的那种「我们在一起」的感觉。研究者的对比很说明问题:看一组悲伤面孔的幻灯片,几乎没人有反应;听表达其他负面情绪的音乐,比如愤怒的音乐,也没有那种效果。只有悲伤的音乐会带来那种被提升的感受。
所以起作用的不是负面情绪,是悲伤与美的组合。凯恩认为它对接的是人类源代码里那个精神性的渴望:渴望一个完美之爱、完美合一、完美真相的状态与地方,同时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不在那里。
宗教用对麦加、对伊甸园、对锡安的渴望来承载它。艺术用别的方式:桃乐丝想去的那个彩虹之上的地方,哈利·波特恰好在成为孤儿的那一刻进入故事,于是余生都在渴望他记不起来的父母。这个状态就在我们的最核心处,所以我们那么爱它。
Lex 提出另一条路径:贝克尔的拒斥死亡理论,荣格也说最深处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对完美之物的渴望,本质就是想越过「一切都会结束、且没有特别好的理由」这个荒谬。
凯恩说她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承认从吉尔伽美什开始的整个哲学传统里都有这个东西,但她觉得那不止是对不朽的渴望。它更像是渴望狮子终于能跟羔羊躺在一起,渴望宇宙的基本算法换一套,生命不必以吃掉别的生命才能存活。她承认这个画面很现代,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被暴力和被美化的暴力占满,可它依然是一个真实的渴望。
Lex 往下推:那个世界里狮子有几只,羔羊有几只,经济制度怎么设计,政府和制度长什么样?你从「我们在渴望什么」出发,最后还是要在这个基础上建社会,然后又会绕回那个问题。可不管绕多远,渴望本身不会消失。
他最后问:爱在这个结构里是什么位置?孤独呢?孤独感是不是人类处境的底色?我们是不是一直在把这份孤独转化成与他人的连接?如果不再孤独,我们还会去连接吗?
凯恩说,根本的东西是对合一的渴望。它对不同的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对很多人来说,合一看起来极其社交;对另一些人来说,几乎不社交。可每个人都需要某个版本的合一。
Lex 说他从关系里学到的经验是:跟人、跟物都一样,待在一起越久,纽带越深。所以他这一生就是一段一段长期投入的关系。这是他的经验事实,也可能跟内向有关,也可能无关。
凯恩说她最近常听人聊多元关系。她对此没有评判,只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一个人。
科恩是内向者,也是个九岁失去父亲的孩子
快结束时 Lex 问她,最近一次听歌听到哭是哪首。
凯恩说她把《苦甜》献给了科恩。她爱了他几十年,一直说不清这份爱是怎么回事,现在稍微明白一点了。Lex 说他有点嫉妒,因为她跟科恩的关系比他还近。
她想过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科恩还活着,有机会坐下来见面,她会不会去?她不确定。科恩对她来说象征了一切,句子到这儿就停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人能通过作品表达出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未必会在喝咖啡闲聊的时候出现。
科恩是内向者。他那会儿还在推特上提过她的书,那是她珍藏的时刻。他长期受抑郁症困扰。凯恩说这两件事的关系很复杂:抑郁跟高敏感相关,而大约八成的高敏感者是内向者,但不是所有内向者都高敏感,是个维恩图,有交集,不重合。
艺术家里抑郁的比例远高于平均水平。而成功艺术家里,幼年失去父母一方或双方的比例高得惊人。科恩就是其中之一。他九岁失去父亲,父亲是做西装的。他的第一个创作行为,是拿了一条父亲的领结,在上面写了一首献给父亲的诗,把诗和领结合在一起,埋进了后院。
Lex 提到《切尔西旅馆二号》(Chelsea Hotel No. 2),那首歌写的是他和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的那一段。歌里有那句「你说你更喜欢英俊的男人,但对我你会破例」,还有「我们都挺丑的,但我们有音乐」。乔普林后来公开说过科恩床上表现很差。
凯恩说,那一段短暂的交汇里有种悲伤。两条路交叉了一下,豪华轿车已经在街上等着,然后它就结束了。两个人都不会以为这能长久,他们清楚那是一次燃烧式的交叉,而车一直在外面候着。
科恩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有些人更愿意用音乐打招呼,而他更愿意道别。
凯恩的解释是,科恩把这一切都指向了超越。它不只是纯粹的悲伤,是悲伤加上美。他最爱的诗人是洛尔迦(García Lorca),女儿的名字就叫洛尔迦。他说过洛尔迦的某首诗让他意识到,宇宙本身在痛,而这个痛是可以的,因为这就是你拥抱太阳和月亮的方式。
第一次走进演讲课堂,只要站起来说名字
凯恩说,如果能选另一种媒介,她会选唱歌。但她本质上是个害羞的人,所以写作这条路走得对,一切都刚刚好。
Lex 说,从数学上讲,她不该是个好的公开演讲者。凯恩说,其实很多内向者都是演讲者。她在巡回演讲时发现,同台的那些人几乎都是内向者,因为这些人花了好几年琢磨一个想法,现在出来讲它。我们对「演讲者」这个词的想象太窄了,脑子里只有那种张扬的表演者。还有另一种风格,更沉思、更注重把想法递出去,人们也喜欢这一种。
怎么克服?她说她以前有严重的演讲恐惧。法学院的时候,如果知道当天会被点名,她有一次在去教室的路上真的吐了。
方法是脱敏,一步步暴露在恐惧的事物面前,剂量要小。你不能从 TED 演讲开始。她的起点是一个针对演讲焦虑者的课程。第一天所有人只要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然后坐下,那就是胜利。
下一周,老师让他们走到教室前面,几个人并排站着,聚光灯不是只打在一个人身上。回答几个问题:你在哪长大,你在哪上学。然后宣布胜利。之后一点点加码,直到你发现自己能做到,开始积累成功的经验。
写稿还是即兴?凯恩说她做 TED 演讲的准备方式跟其他任何演讲都不同。TED 更像一场剧场演出,一个人的独角戏。你要上百老汇念一段独白,就得知道每一个字。所以她会反复排练。
这里有个悖论:一开始逐字背,说出来会非常木,情绪全没了。等你真的把词内化了,情绪会回来,你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那时候你是从心里在讲。可你必须先熟到那个程度。
这也带来另一种焦虑:不怕上台,怕忘词。她上一次 TED 演讲真的中途忘词了,只好走到台边看笔记,观众很善意地鼓起掌来,她回到聚光灯下继续讲完。这段会被剪掉。忘词可以发生,世界不会塌。
计划 B 的分歧
Lex 问她给年轻人的建议。
凯恩说:去干那件你特别想干的事,但一定要有个备份方案,有办法谋生。我们文化里有个叙事,说要找到你爱的东西,然后赌上一切。第一,很多人承受不了那个量级的风险。第二,处在那样的风险里本身就是一种认知负担,你会因为焦虑而没有完整的心力去做那件事。
Lex 说他给的建议相反。
理由是:如果他有计划 B,他就不会在计划 A 上尽全力,而且他很可能一路滑到计划 B 去。他只有在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状态下,工作状态才最好。所以对他来说,不知道房租怎么付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反过来,一旦有了稳妥的收入来源,他会找到一种赚钱的方式,而那件事对他毫无深层的满足感。
凯恩说她完全相反。她会凌晨两点还在为钱担心。只要有个基本的付房租的方式,她的心就自由了,可以去做真正爱的事。
两人最后收敛到同一个结论,只是侧重不同:去做你真正爱的事,然后按自己的性格和触发机制来安排其余的人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比听任何一条通用建议都重要。
高敏感内向者长什么样
节目最后,凯恩念过一段描述。高敏感的内向者,取向更偏哲学或精神性,而不是物质主义或享乐主义。他们不喜欢闲聊,常常形容自己有创造力、直觉强。他们的梦很鲜明,第二天还能记得。他们热爱音乐、自然、艺术和身体之美。他们的情绪极其强烈,有时是锐利的喜悦,也有悲伤、忧郁和恐惧。
高敏感的人加工环境信息的深度也异于常人,无论是物理环境还是情绪环境。他们会注意到别人错过的细微之处:某个人情绪的一次偏移,或者一盏亮得稍微过分一点的灯泡。
如果你在里面认出了自己,那不是需要修理的地方。那是一套配置,配着它的代价,也配着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给他人的行动清单
这场对话里有大量可以直接用起来的东西,尤其是给那些在人群里耗电极快的人。
- 用「两小时法则」认识自己。回想最近一次玩得很好的聚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回家的。把这个时间记下来,它就是你的社交预算参考值,别拿它跟别人比。
- 把社交场合分三档来排。高消耗的多人场合、低消耗的一对一深谈、无需互动的第三空间(咖啡馆、共享办公空间)。前两档要有配额,第三档随时可以补。
- 视频会议的第一个动作是关掉自己的画面。少一层自我审视就少一份认知负担。如果场合要求必须开,就先把这份消耗算进去,别在同一时段再排高强度社交。
- 如果你是管理者,先砍会议的人数和频率。远程会议的组织成本太低,所以容易拉太多人进来,而每多一个人,消耗是叠加的。
- 如果你在人群里很活跃、回家却要恢复很久,不必怀疑自己是不是假的。你可能在光谱中段,也可能练出了一套可以调用的技能。关键是知道这套技能的成本,别把它当常态运行。
- 想让长处被看见,学道格·康南特。找出真正做出贡献的人,写一封具体的亲笔信。这件事不需要外向,只需要你真的在意。
- 想克服某个恐惧,从最小剂量开始。不是从 TED 演讲开始,是从站起来说出自己的名字开始。每周加一点码,然后积累成功经验。
- 准备的时候分清场合。需要精确表达的场合,把稿子背到能自由发挥的程度,因为只有完全内化之后情绪才回得来。其他场合留出即兴空间。
- 孩子哭的时候,别急着给解决方案。先告诉他这件事本来就会发生,所有人都会经历,你以前经历过,以后还会有。抵抗消失之后,痛苦才变得可以承受。
- 想转化一段痛苦,先别急着总结它。凯恩的写作老师让她把那个故事放三十年。有些材料需要距离才能用,硬写只会写出自己还没消化的东西。
- 录一段只有自己的声音,不必给任何人听。纯音频的环境对内向者格外友好,也许你能在里面找到一种不用耗电的表达方式。
- 给自己列一份「悲伤歌单」,跟「快乐歌单」分开。快乐歌平均被播 175 次,悲伤歌平均 800 次。那个差距里藏着你真正需要反复回到的东西。
本集资源与出处
- 视频在 YouTube 收看
- 音频官方 MP3 直链来自 lexfridman.com 官方播客 RSS
- 官网Lex Fridman 官网本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