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9 期·中文精读

德米斯·哈萨比斯:DeepMind

Demis Hassabis: DeepMind

DeepMind 创始人谈 AlphaGo 与 AlphaFold 的诞生、通用人工智能的路线,以及科学研究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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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的第一个问题是个套娃。

"如果我是你写来练手的 AI 程序,专门采访各路人物,直到水平够格来采访你,你会告诉我吗?"(Lex Fridman)

Demis Hassabis 笑了笑,说不会。理由是:告诉了你,你就会改变行为。他把这称作一种海森堡式的处境,观测本身干扰了被观测者。

Lex 顺势把话题引向图灵测试。这位 DeepMind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 给出的回答,比大多数人预期的要冷淡:图灵那篇 1950 年的论文,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做成一份严格意义上的考卷。

图灵那篇论文,从来没打算做成考纲

Demis 说,如果你真去读原文,会发现图灵没有规定评委是谁、知识水平如何、有多长时间盘问。这些恰恰是把一个思想实验变成正式测试时必须锁死的参数。

更尴尬的是,这个测试早就被人"通过"过了。十几年前就有人声称搞定,用的方法朴素到让人无语:让机器假装成小孩。评委以为自己在跟孩子聊天,标准自然就松了。这和一个懂行的 AI 研究者坐在对面、清楚这套系统怎么搭起来的场景,完全是两码事。

他倾向于换一个方向:让系统在成千上万、最终可能是上百万个任务上达到或超过人类水平,覆盖整个认知空间。测的是泛化能力,系统能不能跨任务迁移。一句话说得像人,在这个标准下不算数。

这背后是 DeepMind 当时的旗舰项目 Gato。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词,Gato 预测下一个 token,可以是文字,也可以是机械臂的关节角度、游戏手柄的按键。预测这件事本身似乎是智能的地基,至于预测的是什么,反而没那么要紧。

Demis 说 Gato 是他们迄今最通用的智能体,但它只是个开头,还能往上堆好几个数量级的规模。"我们正在做这件事。"

八岁那年,他用下棋赢来的钱买了台电脑

Demis 四岁开始下棋。八岁那年,他用一场象棋比赛的奖金,买下了人生第一台电脑,ZX Spectrum。

这台机器在英国的地位有点像中国的红白机。它开机就是一个 BASIC 提示符,没有操作系统挡在中间,插上就能写。英国整整一代程序员是被这台机器喂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家庭环境。父母完全不懂电脑,但因为钱是比赛赢的,他有决定权。于是他跑书店,买编程书,照着书把代码一行行敲进去。敲着敲着就开始改,改着改着就写起了自己的游戏。

"我当时说不出这个道理,但我感觉它是心智的延伸。"他说,你可以给它派个任务,然后去睡觉,第二天回来,它做完了。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所有的机器都在延伸人的某种能力,汽车延伸腿,起重机延伸手臂,而这台机器延伸的是脑子。再往前走一步,就是 AI。

十二岁,他拿到大师标准分,在同龄人里世界排名第二,排第一的是朱迪特·波尔加。也就是在这一年前后,他写出了人生第一个 AI 程序。

不是国际象棋,Amiga 跑不动那么大的程序。他写的是黑白棋,也叫翻转棋,规则比象棋简单得多,但把象棋程序那套东西全搬了进去:alpha-beta 搜索,局面评估,一层层往下推。灵感来自 David Levy 的《The Chess Computer Handbook》,1984 年出版,把象棋程序怎么造讲得明明白白。

十七岁,他进入游戏行业,参与设计《主题公园》(Theme Park),全球卖了几百万份。之后是《黑与白》(Black and White),那个养成一只神兽的游戏。你怎么对待它,它就长成什么样。你虐待它,它就对村民凶残;你善待它,它就温和。很多玩家第一次在游戏里意识到,自己一连串微小的选择,最后塑造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游戏是最狠的考场:规则清楚,反馈及时,人类基准现成

Demis 说自己的人生和游戏有三段关系。第一段是玩,第二段是设计,第三段是拿游戏当 AI 的试验田。

为什么 DeepMind 从第一天起就死磕游戏?他给的理由非常工程化:

  • 人类玩这些游戏玩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最强水平是多少,有现成的记录
  • 输赢条件明确,奖励函数好写,强化学习最怕的就是奖励定义不清
  • 可以在云上并行跑几百万局,样本效率极高
  • 最后拿世界冠军来验证,外部标准无可争议

还有一层不那么技术的理由。围棋在很长时间里被当作 AI 的耻辱柱。人们说,不管你摩尔定律怎么涨,算力永远不可能啃下围棋,因为搜索空间大得离谱。当一台机器在一个被反复宣告不可能的领域里赢了人类,这件事本身会震动几十亿人。这种震动的源头在认知层面:原来我们以为的不可能,只是我们以为。

2010 年,说"我们要解决智能"会被当成疯子

Demis 和 Shane Legg 在 2010 年创办 DeepMind。当时的使命宣言一直用到今天:第一步,解决智能;第二步,用它去解决其他所有问题。

他把这份 PPT 拿给投资人看,收获的是一堆奇怪的眼神。他们最终找到几个同样"不太正常"的人投了钱。更麻烦的是学术界。他后来回忆,那时候压根不敢跟教授们提这件事,一提就是翻白眼,觉得这孩子职业自杀。

但 2010 年恰恰是几个条件第一次同时到位的年份。

深度学习刚在学界冒头,工业界几乎没人知道。强化学习被认为可以规模化,而且神经科学给出了硬证据:猴子中脑多巴胺神经元的放电模式,和 TD 学习里的预测误差信号对得上,那是九十年代末的经典结果。生物大脑用的就是这套东西,这条路在原理上不会错。

算力那头,GPU 因为游戏产业被商品化了,便宜得离谱。Demis 说这事挺讽刺:为图形渲染造出来的芯片,最后成了 AI 的发动机。"搞半天全世界都是矩阵乘法。"

最后一块拼图是理论。Shane 的导师 Marcus Hutter 做过一套叫 AIXI 的东西,在无限算力和无限内存的假设下,证明了通用智能的最优形式,本质上就是一个强化学习系统在极限下的样子。Demis 一直在等这样的理论出现,就像图灵机和香农的信息论撑起了整个计算机科学。一门学科要有地基,才配叫学科。

蛋白质折叠:一句诺奖演讲里的旁注,卡了五十年

蛋白质是生物学的苦力。身体里每一个功能,背后都是蛋白质在干活,所以有人叫它们"生物纳米机器"。你去看看那些动画,几个分子咬合、旋转、开合,像一台被进化打磨了几十亿年的精密设备。

蛋白质由氨基酸序列指定,也就是一维的字母串。但在身体里,这根串会自己折叠成一个三维结构。结构决定功能。想知道这个蛋白质在干什么,想知道一种药该贴在哪,必须知道它的三维形状。

1972 年,Christian Anfinsen 在诺贝尔奖演讲里顺嘴提了一句:从氨基酸序列出发,直接算出三维结构,应该是可能的。至于怎么算,他没说。

这句旁白成了整个计算生物学领域的发令枪。有人把它叫作生物学界的费马大定理:写下猜想的人只在页边留了一行字,剩下的五十年交给后人。

五十年里,大家是靠实验硬啃的。先要把蛋白质结晶,这一步本身就极难,膜蛋白这种根本结晶不了。然后用 X 射线晶体学或者昂贵的冷冻电镜,一点点把三维形状照出来。实验生物学里有个残酷的经验值:一个博士生,整个博士生涯,做一个蛋白质。

AlphaFold 2 把这个时间压到了几秒。

2020 年圣诞节前后,他们跑完了人类蛋白质组,大约两万个蛋白质。结构生物学家现在可以像用搜索引擎一样去查一个蛋白质的结构,不用再纠结"这个蛋白值不值得投入一个博士生的四年"。

10 的 300 次方种折法,物理却在毫秒内算完了

这里有个更深的谜。Levinthal 在几十年前算过一笔账:一个普通蛋白质大约两千个氨基酸,可能的折叠构象有 10 的 300 次方种。可大自然在毫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就把它折好了。

换句话说,物理本身在解一个天文数字级别的搜索问题,而且解得又快又准。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序列对应一个唯一且稳定的结构,但这个映射一点不显然,这正是问题难的地方。折叠出错会出大事,阿尔茨海默症的一个主流假说,就是淀粉样蛋白折错了形状,在神经元里缠成一团。

人类拿到的训练数据少得可怜。四十年的实验积累,总共只有大约十五万个蛋白质结构被解析出来。这个量级放别的任务里根本不够看。

所以他们用了不少巧劲。一个关键操作叫自蒸馏:把模型自己预测得最有把握的结果,反过来塞进训练集,把数据变多。模型自己教自己,这是数据稀缺时最实用的一招。

另一个关键决定是端到端。AlphaFold 1 输出的是一个距离矩阵,也就是蛋白质内部所有原子两两之间的距离,之后还得接一套单独的优化流程,才能把矩阵变成三维结构。AlphaFold 2 把中间那步删了,从氨基酸序列直接吐三维坐标。

Demis 说这是他做过的所有 Alpha 系列项目里总结出来的规律:能端到端就端到端。因为人手设计的中间表示,一定不如让梯度从最终输出一路流回输入。人设的约束往往就是天花板。他们还塞进去了不少物理和演化生物学的硬约束,比如键角必须合理,但约束的目的是缩小搜索范围,不让它替代学习。

这套打法有清晰的演化轨迹:AlphaGo 需要人类棋谱起步,AlphaGo Zero 把人类棋谱删了,从随机走子开始自我对弈,AlphaZero 把围棋特有的对称性等先验也删了,任何双人零和游戏都能从零开始,MuZero 更进一步,连游戏规则都不告诉它,让它自己从环境里学。

从模仿学习,到完全自监督,一级一级把人类的拐杖扔掉。但这条路的顺序不能反过来。Demis 说得很直白:直接上手做 AlphaZero 或者 MuZero,几乎不可能。一是因为做 AlphaGo 的过程中会学到大量东西,二是因为心理上撑不住。你得在好几年里持续面对"这不可能"的判断,同时相信自己做得到。

把太阳装进盒子,需要毫秒级的反应

2021 年,DeepMind 和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合作,在《自然》上发了一篇论文:用深度强化学习控制托卡马克装置里的等离子体。

核聚变最难的地方之一,是那团等离子体的温度上百万摄氏度,比太阳表面还热,没有任何材料能盛住它。唯一的办法是用超导磁场悬空夹住。

问题是这团东西极不稳定。你等于在盒子里捧着一颗微型太阳。传统做法是用手工设计的控制算法,事先算好各种情况。可等离子体的行为是动态的,硬编码的控制器没法临场应变。

这几乎是为强化学习量身定做的问题:状态可观测,动作是磁场线圈的电压,奖励就是等离子体有没有散架,而且 EPFL 有现成的模拟器可以随便跑。他们做出来的控制器能把等离子体捏成不同形状并稳定维持,比如"液滴"构型,这种形状对能量产出更友好,而且维持时间破了纪录。

现在他们在和一批聚变创业公司谈下一个瓶颈问题。Demis 强调这套方法可复用:进一个新领域,先找世界顶级的专家聊,把卡住这个领域的瓶颈列全,再从中挑出"今天的方法能啃动、且从 AI 研究角度看也有意思"的那一两个。

用 AI 逼近薛定谔方程

同一时期另一篇论文,处理的是密度泛函理论。这件事听起来很硬,逻辑却很简单。

如果你能模拟电子的行为,你就能描述元素、材料、物质怎么运作。所有材料性质都由电子及其相互作用决定。我们有薛定谔方程,但精确求解只能对付极小的分子,稍大一点就算不动。于是几十年来,人们一直在写各种近似泛函,用经验公式去猜电子云会怎么分布。

DeepMind 的做法是把这个泛函学出来,交给模型,不再手写。他们可以在自己的算力集群上跑海量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生成几乎无限量的数据,然后从这些数据里学一个既能描述更多种类化学、又足够接近精确解的函数。

Demis 开玩笑说,不搜猫视频的时候,那些空闲的机器都在跑量子化学。

我问他,AI 有没有可能有一天帮我们"撬开物理",甚至做出超越光速这种事。他的回答回到了初衷:他做 AI 一辈子的理由,就是想造一个帮人类理解宇宙的工具。等真到了 AGI 那一步,物理会是他最先想拿去用的地方之一。

他提到一个自己着迷的细节。人类对时间、意识、引力、生命这些天天打交道的东西,其实一无所知。为了把日子过下去,我们给它们各自钉上几个假设,然后把柜子关上。"你该时不时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看看,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堆假设。"AI 也许能帮我们不做任何仓促假设,把柜子重新打开。

虚拟细胞:一个谈了二十年的梦

AlphaFold 只是起点。Demis 的下一站是蛋白质与蛋白质的相互作用,蛋白质与小分子的结合,然后是通路,最后是整个虚拟细胞。

他和 Paul Nurse(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所长、诺奖得主)聊这件事聊了二十年。如果能造出一个细胞的完整模拟,生物学和药物发现的效率会彻底改写:绝大部分实验在硅基世界里跑完,只在最后一步进湿实验室验证。

这话的分量在于时间。从确认一个靶点到拿出候选药物,现在大约十年。如果大部分工作能 in silico 完成,这个周期有机会缩短一个数量级。

去年 AlphaFold 出来之后,他给 Paul 打电话说,时候到了。现在克里克研究所就在他们马路对面,走路几分钟。

他还有一个更宏观的判断:如果数学是物理的完美描述语言,那 AI 可能成为生物学的完美描述语言。因为生物学太乱、太涌现、太动态。他不相信生物学界会等到自己的牛顿定律,那种优雅的、一行公式概括一切的定律,在细胞这个尺度上大概不会出现。既然如此,就只能把基本组件建好,让模型跑起来,像元胞自动机一样,你不能站在高处分析它,必须让它跑。

开源这件事,他们算过账

我问起开源。AlphaFold 的代码和结构数据库全部放出去了,还有 MuJoCo,那个 robotics 圈几乎人手一个的物理引擎。

Demis 说这是逐个案例算过的。MuJoCo 是他们专门买下来再开源的,因为原作者一个人已经维护不动了。AlphaFold 的逻辑不同:下游应用太多,多到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完,与其自己一个个做,不如把工具和数据全送出去,让全世界一起加速。结果是一年之内,超过五十万研究者用过它,他估计这差不多是全球职业生物学家的总数。

他举了个例子。几周前《科学》做了个专刊,封面是核孔复合体,细胞核的守门员,所有进出细胞核的物质都从这儿过。这东西是个巨大的甜甜圈,几十年解析不出来,实验数据有一堆,但分辨率太低,缺块。最后全世界四个课题组几乎同时用 AlphaFold 的预测去补那些缺块,像拼一副巨型乐高,把结构拼了出来。

"几乎每一家药企的高管都跟我说,他们的团队在用 AlphaFold。"

但他也明确,未来不会全都开源。有些会走商业路径,因为那样才能聚集足够的资源和影响力;有些走非营利;还有一些要考虑双重用途,比如合成生物学。AlphaFold 发布前,他们咨询了三十位生物伦理学家。

我问他,将来会不会有一天,AI 系统能无可辩驳地拿到诺贝尔奖。他的回答留了个精确的界线:如果只是把互联网和 PubMed 上的东西平均一遍,那它仍然是工具。就像伽利略和望远镜,功劳归伽利略,不归镜片。要够格拿奖,系统得自己提出一个相对论级别的东西,得自己"发明围棋",光在既定规则下下出一手好棋远远不够。

如果宇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

我提到一个假设:也许未来一百年的诺奖成果,早就散落在互联网上了,只是没人把它们连起来。Demis 说这个可能性很大。他相信未来几十年最重要的突破,多半出现在学科的交叉口,两个看上去不相关的领域之间冒出一条新的连线,DeepMind 自己就是神经科学和 AI 工程的杂交产物。

但有一件事人类的想象力够不着。我们没法真正体会"读完整个互联网"是什么感觉。他做过这个思想实验:假如我读完整本维基百科会怎样?这个大概还能勉强想象。整个互联网?超出认知范围。所以我们也就无法预判,把这一切同时装在一个脑子里,能看到哪些连线。

他把人类的知识总量想成一棵树,启蒙运动以来我们爬得还不错,但连树皮都还没爬满。AI 会把这件事加速到另一个量级,就像 AlphaFold 展示的那样。而且它可能不只是帮我们找规律,还会帮我们设计新的实验工具,去验证那些今天根本没法验证的理论。比如宇宙是不是在计算,比如普朗克尺度的一小块时空里能装多少信息(Scott Aaronson 这些人讨论过的问题)。

我追问:如果人类的认知树只是所有可能认知树里很小的一棵,那非人系统会不会走得更远,然后回头把结论带给我们?

他说这可以分三层看:我们今天理解的、人类心智原则上能理解的、以及宇宙中客观存在的可被理解之物。第三层可能有硬边界,比如"宇宙之外是什么",从宇宙内部或许原理上就不可知。但边界也可能只是我们这颗三磅重的大脑带来的,它被三维空间加时间的直觉死死框住了。工具不必继承这个限制,它们可以在 11 维、12 维里思考。

然后他给了一个我没想到的类比。跟他下快棋,你走不出他那一手,但他可以跟你解释,你事后能懂。能欣赏莫扎特,不等于能写出莫扎特。也许未来就是这样:人类无法原创那个东西,但可以在被解释之后理解它、欣赏它、验证它。

费米悖论:我们很可能是孤独的

我问他外星文明。他的答案和多数人的期待相反:他觉得最可能的情况是我们是孤独的。

推理链条是这样的。地球人类的出现,只要历史上某个小岔口偏一点,比如那颗小行星早撞了一百万年,我们现在可能已经领先或落后一百万年。一百万年,在宇宙尺度上短得可以忽略。如果人类接下来几百年不把自己搞死,继续繁荣,造出 AI,走向太空,那么扩散到整个银河系所需的时间,按冯·诺依曼算过的那套自复制探测器的推演,也就一百万年左右。

再加上戴森球这种东西。围绕恒星铺设能量收集结构,会在星系尺度上留下极显眼的痕迹,恒星的亮度会周期性地忽明忽暗。再加上我们从 1930 年代起就在往外撒射电和电视信号,如果有一百万年的积累,几百个文明一起撒,天空里应该是一片嘈杂。

结果是我们把耳朵贴上去,听见的是安静。

常见的反驳他都听过。搜索还不够彻底、频段不对、形态差太远。他不买账:那就该到处都是。还有一种是"动物园假说",高等文明默契地不干涉我们。他的反驳很人类:我们连自己这一个物种内部都协调不好气候变化,你指望几百个外星文明在优先级上完全一致?

他甚至觉得这个假说和模拟假说在体验上是等价的:如果你的感官接收到的全息投影是别人投的,那和你活在另一个宇宙里没有区别,反正你都看不到真实。

如果孤独是真的,那反而是个好消息。它意味着大过滤器已经被我们穿过了,最难的关都过了。他猜最难的关是多细胞化:吞下一个线粒体,然后不消化掉它,反而整合成自己的一部分。这一步看着就不像能随便复现。至于智能,在地球上只演化出过一次,也是后来才发生的关卡。

人类智能怎么来的?他给的候选清单很务实:用火、烹饪,让能量摄取效率大增;工具,长矛和斧头,人类到达美洲后大型动物大量灭绝就是证据;部落协作,用语言组织起来打败了更强壮的对手。有意思的是,大脑这套东西从一开始就非常昂贵,约占身体能耗的百分之二十。一盘高水平国际象棋消耗的能量,和 F1 车手跑完一整场比赛差不多。

这就带来一个演化上的尴尬:半颗大脑没用。一个猴子的智商水平,还不足以支付那么高的能量成本,只有跨过人类这道坎,回报才突然兑现。但你怎么跨越那道坎?所以这件事只发生过一次。他说这和 AI 很像:长期以来,为象棋这类问题手工定制专用方案,永远比造一个通用学习系统更容易,因为通用系统一开始弱得可怜。

意识与智能,可以互相拆开

我问他,通往 AGI 的路上是不是必须解决意识。他给的判断是两者可以双向解耦。

一边是高意识低智能:狗、海豚,有自我、有情绪、会做梦,但按 IQ 那套标准并不算聪明。另一边是高智能低意识:AlphaGo 那样的系统,在特定领域强到不可思议,但你跟它相处,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里面有人的感觉"。

"也许我们对智能的定义本身就窄了。"我提了一句。他接得很快:狗的专精也是一种智能,只是被演化压进了一个极窄的通道。他甚至开玩笑说,狗这个物种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成功,它成功让整个人类群体为它提供食物和服务。

关于谷歌工程师说 LaMDA 有感知那件事,他的态度非常直接:今天所有系统,连一丝一毫意识的影子都没有。这是人类心智的投射机制在起作用,我们的大脑天生就在任何东西里找意图,连没有生命的物体都会。六十年代的 Eliza,只用把你说的话反问回去,就骗到过不少人。

他给出了自己偏好的意识工作定义,出自 Max Tegmark:信息被处理时所呈现出来的那种感觉。他也承认这定义不好操作,但至少视角不错。从神经科学看,有些前提是必要的但不充分:自我与他者的区分、跨时间连贯的偏好、记忆。

然后他抛出一个我觉得整场访谈里最锋利的点。我们判断另一个人有意识,其实靠两条腿,而通常只讨论第一条:

  1. 行为:它说的话、做的事,像不像一个有心智的存在
  2. 基底一致:它和我们一样,都是碳基的、颅骨里那几磅软乎乎的肉

机器永远不会有第二条。所以在机器身上,我们只剩下行为这一条腿站着。而"基底相同"恰恰是我们在判断动物时给予信任的关键理由。这个缺口,短时间内填不上。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哲学层面,在现实层面。他说得很清楚:当几亿人相信某个 AI 有灵魂,而且这种相信会给他们带来真实的情感慰藉,那时候该怎么办?

他的现行立场是:现在的语言模型还没准备好大规模部署。卡住的地方是另外三样:可解释性、分析工具、护栏。我们还不理解它们究竟在做什么。而且有些问题得先定调,比如AI 系统是否应该始终声明自己是 AI。他觉得大概是应该的。

再往后,光靠科学不够。哲学、社会科学、神学、艺术和人文都得进来,因为这些领域才能回答"做人意味着什么",以及增强这件事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也提到社交媒体这个前车之鉴。双重用途技术首先会被坏人、天真的人和疯子拿去用。AI 还多一层麻烦:它最终可能会有自己的能动性,那它本身就可能是善的或恶的。所以测试必须走科学方法,做受控实验,而不是直接上线做 A/B 测试。一个图像 App 出事,改回来就行;AI 出事,等你反应过来,伤害已经造成了。

权力会不会腐蚀他

我问了个不太客气的问题:造出一个超级智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之一,而"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绝对腐败"。他极可能是那个握着开关的人,他想过这事吗?

他说他一直在想。防御手段有几条。第一是保持接地气和谦卑,最好的朋友还是剑桥本科那帮人,家人和朋友构成了锚。第二是保持多学科,因为无论你在某个领域多强,总有人比你更强;而且每进入一个新领域都从零开始学,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清醒。他过去五年从零学完了生物学,那是巨大的一块,他学得很开心,也很被打击。

第三是身边得有一群同样有伦理感、脚踏实地的人。

然后他讲了更大的图景:他希望在"人类极大丰裕"这个方向上出力,治愈疾病,解决那些摆在面前的难题,最终让人类走向星辰,去看看那些外星人到底在不在;如果不在,去搞清楚为什么不在。

他还强调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AI 不会由某一个人或某一个组织独占运行。它应该属于世界,属于全人类。而且造它的人来自哪种文化、持什么价值观,很重要。即便系统绝大部分知识是自己学的,它的底色里仍会留下创造者的文化残留。

至于稀缺与冲突的关系,他说得很克制:历史上的很多暴行确实发生在资源极度紧张的时候,所以消除稀缺有助于减少零和思维。但那不够。还有人单纯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还有人单纯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这种欲望不会因为物质丰裕而消失。

他的夜晚,从晚上十点开始

我问他一天怎么过。他是个彻底的夜猫子,并且把作息按照这个来优化。

上午十一点到公司,一直开会到晚上七点,中间排得满满当当,这是他做协作和管理的时间。回家,陪家人吃饭,放松一会儿。然后大约晚上十点、十一点,他开始"第二天的工作",一直到凌晨四五点。

这段时间用来思考、读论文、写论文。他说自己已经没时间写代码了,从效率上看也不划算,但长时段的思考和规划都在这里发生。他会把一大批邮件和任务发给团队,让他们第二天早上处理,而在夜里他已经把"我们该做这个项目""明天安排这个会"想清楚了。

工具是铅笔和纸。他说自己还是会把论文打印出来,用笔在上面划线标记,因为手写的东西进脑子更深,留得更久。家里堆着一摞摞笔记本。

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他最珍视的时段。外面彻底安静,放点音乐,然后想那些最难的问题:这个方法到底对不对,强化学习在这个问题上能不能work,该用什么基准,要不要从零造一个基准。这些判断一旦做错,代价是整个团队几年的投入。

夜猫子作息的隐藏好处是弹性。如果思路正深,他可以一路做到早上六点,第二天认了,状态差一点就差点。早晨型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的日程从早餐就开始了,八点第一个会,正在flow里也得上。而他不用。

白天那七八个小时的会,本质上是在极短时间里装载极难的问题,这要求极强的上下文切换能力。他承认这是最难的事之一,尤其是 DeepMind 同时在做好几个学科,每一个学科自身都足够复杂。但他享受,因为他从小就是个通才型的人。当年放下象棋,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有意思的东西太多,不该把一辈子只花在一个上面。

斯宾诺莎、深夜,和那个必须承认的谜

他提到自己在这些深夜里读哲学,斯宾诺莎是近来的偏爱,也读科学史,看历史上那些大科学家是怎么想问题、怎么处理一个没人走过的领域。

我问他生命的意义。他的回答毫不含糊:获取知识,理解宇宙。

他引古典希腊,说求知本身就是少数几种真正的德性之一。而且这种德性会外溢:你越是理解世界和人,你越宽容、越有同理心。剩下的事会跟着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停了一会儿的话:这个宇宙的结构,似乎就是为"科学可行"而设计的。科学方法能奏效,实验结果可重复,这件事本身就诡异。他甚至觉得计算机的存在也很可疑:沙子,地壳里最普遍的东西,居然能做成计算设备。要是当年只有钻石能造芯片,人类大概只会有一台计算机。

"这里面有点可疑。"他重复了一次。

整场访谈下来,这个人对时间、意识、引力、生命这些日常接触却完全不懂的东西,保持着一种近乎不安的诚实。他说真正的科学家越往后走越会发现,知道得越多,越清楚自己不知道什么。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不是更多人为这件事睡不着觉。

信息或许比物质和能量更基本

我问他,我们是不是活在模拟里。他的答案分了两层,切开来看很有意思。

第一层他明确不信。Bostrom 那套推演,说我们很可能是祖先复刻出来的某个实验版本,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这类模拟应该是被随手丢弃的东西,数量以十亿计。而他倾向于认为,这一个极其关键,甚至可能只此一份。

第二层他非常相信,那就是理解物理最好的方式,是从计算和信息的角度入手。大多数人会说宇宙的基本单位是物质或能量,E=mc² 那一套。他会说,信息才是。因为物质和能量本身也是由信息指定的,你身体里的分子怎么排列,那就是信息。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确实在某种模拟之中,只不过这个模拟就是现实本身。

至于 Penrose 坚持的"意识需要量子过程",他把自己的立场说得很坦率。一边是 DeepMind 在推着图灵机往前走,一次次撞开被认为不可能的天花板,围棋、蛋白质折叠都是例子。所以他很不愿意赌经典计算走不到那里。另一边是他在神经科学读博士时看到的证据,目前主流观点是大脑里不存在任何量子效应,现有观察基本都能用经典理论解释。

两边夹击下来,他的赌注压在经典计算这一侧:我们大脑里发生的一切,原则上都能被经典机器模拟或逼近,不需要引入任何形而上的东西。

而这也正是他做 AI 的另一个理由。他说建一个智能的人造物,再拿它和人脑对比,这是人类第一次有工具去科学地研究意识、梦、创造力、情绪这些从文明诞生就悬着的问题。以前只有内省,只有聪明哲学家的冥思。现在有了 fMRI、单细胞记录,还有能亲手搭出来的智能系统。

"我们的大脑是已知宇宙里最复杂的物体,而它只有几磅重。"他说这是宇宙最大的奇迹,也美得不可思议。宇宙长出了人脑,人脑造出了能帮宇宙理解自己的机器。

如果只能问一个问题

我问他,如果真有一天他要进那个房间,跟第一个达到人类水平并超越的系统对话,只能问一个问题,他会问什么。

他说:真实的本质是什么。

会不会听懂?不一定。答案可能是 42。但他觉得那会是一个开始:对方会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讲,给他看今天物理学里被完全漏掉的东西,用比标准模型更简洁的框架,把意识、梦、生命、引力这些困扰了人类几千年的谜,一并纳入解释。而标准模型我们自己也知道它不完整,只是一直在上面加东西。

他补了一句,我想那台系统大概会先叹口气,然后想,怎么跟这个人类解释。也许它会说,我给你画个图。

一个可以照着做的清单

访谈结束前他讲了自己常对高中生、大学生说的两件事。这两条建议,加上前面那些关于稀缺、意识、作息的判断,拼起来是一份能落地的清单:

  • 趁年轻把兴趣铺开。这个阶段有时间和试错成本,唯一的任务是把真正让你兴奋的东西找出来。找法不是空想,是大量接触。他特别推荐去看两个领域之间的连接点,那是发现热情最有效的路径。
  • 把自己当研究对象。搞清楚自己一天里哪几个小时脑子最好,用什么方式学东西吸收得最快,压力来的时候身体和情绪怎么反应。这些都需要反复测。然后改善短板,同时把长板磨到别人比不了。那块长板就是你未来在世界上不可替代的部分。
  • 把两件事的交集当作职业方向。真正的热情乘以真正独特的强项,这个交集很窄,但一旦找到,产出量级完全不同。
  • 保持通才。他说得很直白,世界上有意思的东西太多,不该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换领域也是防止傲慢最有效的办法,每一次从零开始都在提醒你,你在别的地方仍然是个新手。
  • 别害怕被时代的主流判断判为不可能。2010 年他跟任何人说"我们要解决智能",得到的都是白眼。当时没人聊 AI,学术界的主流结论是"我们知道这套东西不work"。要是他信了,后面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 把难以想象的大问题写进别人的页边。Anfinsen 在诺奖演讲里顺手提了一句"序列到结构应该是可能的",没给任何细节,整个领域就往前跑了五十年。提问的方式,有时候比解决问题更能决定一件事情的边界。
  • 给自己找一个夜里没人打扰的两小时。他把凌晨一点到三点留给最难的那些判断,选哪个问题、押哪条技术路线、要不要从零造一个基准。这些决定一次就锁死整个团队几年的投入,而它们从来不是在会议里做出来的。
  • 用同一块屏幕之外的东西思考。他会把论文打印出来用笔划,手写过的东西记得更牢。工具的选择影响思考的深度,这件事在效率至上的年代容易被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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