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7 期·中文精读

乔纳森·赖斯曼:人体——从性与精子到手与心脏

Jonathan Reisman: The Human Body – From Sex & Sperm to Hands & Heart

医生兼作家从性与生殖谈到双手与心脏,讲述人体器官的演化、功能与临床现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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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喉咙里并排着两根管子,相距几毫米。一根通向胃,一根通向肺。吞咽时,会厌软骨像盖子一样扣住气管,食物从盖子上方滑过去。这套动作每天重复上千次,每一次都是几毫米的赌博。笑一声,说一句话,走个神,就可能把一口饭送进肺里。

乔纳森·赖斯曼(Jonathan Reisman)在《看不见的身体》(The Unseen Body)里把这套结构称为人体设计里少见的败笔。他是急诊科和儿科医生,在阿拉斯加和俄罗斯的北极圈、南极洲、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都行过医。他跟 Lex Fridman 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喉咙聊到睾丸,从鲸脂聊到火星殖民地,从解剖台上的第一刀聊到自杀率。

这场对话的密度很高,因为它始终在问同一个问题:人体这套方案,哪些地方聪明得让人服气,哪些地方只是勉强能用。

人是一根卷起来的管子

赖斯曼给了一个统一的身体模型:人是一根管子。

胚胎早期是一张扁平的盘,像一张面饼。然后它卷起来,卷成一根管子。管子越长越大,两端开始分叉。前端分出鼻子、嘴、耳朵、鼻窦、气管、食道;后端分叉的结果是男性两个孔,女性三个孔。

我们就是一根管子,后来发芽长出了眼睛和大脑,还有嗅觉和味觉,基本上是为了管住从前端进来的东西。(乔纳森·赖斯曼)

这个模型解释了很多事。呼吸道的感染和消化道的感染是人体最常见的两类感染,因为那就是两个开口。想进入身体,最省事的路径是从嘴或者鼻子进去。气味和味觉的存在,本质上是一道安检,判断进来的东西能不能要。

管子模型的另一个推论是:所有器官都在为这根管子的稳定运行服务,除了生殖器官。心脏、肺、肾、肝,一秒都不能停。生殖器官可以一辈子不用,用了还可能让人干蠢事。赖斯曼说,它们是唯一一类"从时时刻刻的生存角度看完全多余"的器官。

喉咙:几毫米的赌注

喉咙的问题在于多功能。食道和气管挨得太近,共用同一个入口。为了解决这个冲突,人体堆了一整套补偿机制。

吞咽动用了十几块肌肉和多条脑神经,协调成一个几乎不用思考的动作。喉结会向上抬,把气道顶到会厌后面,让食物从旁边绕过去。食物一旦走错方向,咽反射会把它推回来;真进了气管,咳嗽会把它冲出来;还有一层"黏液电梯",气道内壁的纤毛不停把黏液连同吸入的颗粒往上送,送到咽喉,人再不知不觉咽下去。这件事一天到晚都在发生,没人察觉。

赖斯曼原本以为鲸鱼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它们的喷气孔长在头顶。查过之后发现并没有,鲸鱼的气道和食道同样贴得很近,只是多了一个新发现的器官来帮忙挡食物。管子就是管子,改造空间有限。

他承认这里仍有大量未知。吞咽在脑干里怎么被编排,神经细胞之间离子怎么进出、信号怎么同步,微观层面的细节远没有搞清楚。

手:拇指为什么最值钱

赖斯曼认为手是演化给出的漂亮答案。肌肉长在前臂,肌腱像木偶的线一样穿到手掌,这套远程驱动让手指获得了极精细的灵活性。弹琴、握物、做手术,都靠这套结构。

拇指的重要性,是在急诊和手术室里被反复确认的。他讲过一个病例,一个人的拇指被狗绳几乎扯断。整形外科和骨科医生会评估:保这根手指值不值,保到哪一节值。同样是断指,医生愿意为拇指多做几次手术、用更激进的治疗,因为拇指决定了大部分职业能力和基本自理能力。小指指尖,优先级就低得多。

两只手是冗余设计。打猎、拉弓、肢解猎物,一只手做不成。至于三只手会不会更好,赖斯曼的回答是: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性与死:演化的两台发动机

赖斯曼发过一条推文:数百万年的性与死,设计出了人体。

这句话不是修辞。性制造变异,把两份基因洗牌,产生新的组合供环境筛选。死负责清空位置,把没赶在繁殖年龄之前死掉的基因留下,把其他的删掉。一百万年前谁在生育前死了、谁活到了生育之后,直接决定了今天的人长什么样。

Fridman 把这个问题推到外星文明:如果一个文明有同等或更高的智能,它会有类似性和死的东西吗?赖斯曼的判断是大概率会有。任何依赖适应环境变化而存活的系统,都需要变异和淘汰。他甚至给出一个反推:如果医学发展到近乎完美,人能活很久,那怎么给新人腾位置就成了新问题。

Fridman 补了一层:智慧的本质是经验固化,而固化恰好妨碍重新适应。死亡用粗暴的方式强制完成了"重新适应"。他说,也许可以一个人身上装两套模式,早上当少年,晚上当老人。

越普遍的事,越是禁忌

赖斯曼觉得人体最怪的一点是:所有人都在做、最普遍的行为,恰恰是社会禁忌最重的地方。厕所里的事,卧室里的事,对自己生殖器做的事,统统被归为"私密"。

他给出的解释很直白:社会喜欢规则,喜欢区分公开与私下。禁忌的分布因文化而异。在传统因纽皮亚特(Inupiat)社会里,父母在孩子面前发生性关系曾经是正常的,因为北极的冬天你不可能跑到屋外去做。

有些禁忌直接就是公共卫生措施。印度文化里左手是"脏手",用于清洁下身,右手用于握手、吃饭。解剖学上双手完全对称,禁忌人为制造了强烈的不对称。赖斯曼的评价是:这个禁忌的起源合理,因为确实不该用擦过屁股的手去握别人的手;但洗手条件具备之后,禁忌仍然保留,说明社会规则的变化远慢于技术条件。

解剖台上的第一课

医学院第一天,赖斯曼走进解剖实验室,面对一具趴在金属推车上的遗体。塑料布掀开,切开背部皮肤,剥离浅层肌肉。

第一天只看背阔肌这一层,没进胸腔腹腔,没见到内脏。但他当场做了一个决定:死后把遗体捐给医学院,做同样的用途。这个决定一直没改。

解剖不会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也不会告诉你他听过什么播客。但它会告诉你别的。赖斯曼从自己那具遗体上看出对方吸烟、有冠心病、超重。实验室里其他遗体有的装着人工关节,有的少一颗肾,切口显示是手术切除,很可能是肾肿瘤。人死了,身体还在交代生前的账。

你从解剖一个人当中能了解到他的人生,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上过什么播客。(乔纳森·赖斯曼)

他说,解剖课还是他理解人类耐受力的起点。有同学头两周做噩梦,后来全都习惯了。他把这个观察外推到了战争、贫困、专制之下的人:人能习惯几乎任何事。

疤痕是写在皮肤上的履历

皮肤记录伤害。赖斯曼说,大多数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都会留下痕迹,疤痕是用一种语言写成的故事。他 13 岁手上划的一道大口子,今天还在,看到就想起当时发生了什么。动物也一样,他见过鹿皮上类似铁丝网留下的印子,也可能是两只公鹿用角争斗的结果。

疤痕在临床上直接可用。急诊室里来了腹痛病人,腹部的手术瘢痕能说明很多问题。做过胆囊切除的瘢痕、阑尾切除的瘢痕、子宫切除的瘢痕,医生一眼能认。没有阑尾,就不可能是阑尾炎,这条推理到此结束。他把这叫作"过去手术留下的脚印",用来缩小腹痛的排查范围。

腹泻是一种智能

赖斯曼对粪便的态度既不回避也不猎奇。他说,粪便是身体最被厌恶的产物,但它也是病原体传播的经典路径,医学上叫粪口途径。一个微生物想从一个人的肠道进入另一个人的肠道,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让宿主腹泻,把肠液大量分泌出来,增加粪便体积和流动性,污染水源,然后感染所有人。

这套逻辑和结核、新冠让宿主咳嗽是同一套。病原体改造宿主行为,为的是把自己运出去。

腹泻是聪明的,这是我们作为一个整体系统最聪明的成就之一。(乔纳森·赖斯曼)

他强调这里说的"我们"不只是人的意识,而是由细菌、病毒和人体共同组成的那个系统。演化不区分谁在操纵谁,只看谁把基因传下去了。

在急诊室,粪便又变成了纯粹的临床信息。赖斯曼说,他会问一位看起来像自己祖母的老太太:排便费力吗,什么颜色,什么性状,是不是浮在水面上,冲不冲得下去。刚见面几秒钟就要问这些,这在正常社交里不可能发生。医生这个职业有一种特权,可以在几句话之内越过所有社交屏障,直接进入一个人最私密的生活细节。

急诊室:社会的下水道口,也是人性的检票口

赖斯曼说急诊室能看到最赤裸的人性。自杀的人来,吸毒过量走不动路的人来,被性侵、被虐待的孩子也来。它是社会处理各种残渣的通用垃圾桶,既收别人对别人做的事,也收人对自己做的事。

另一端同样真实:这份工作会变得平淡。见过太多心梗、太多在产床上孩子已经出来一半的场面之后,医生也能"哦,又一个",处理完回家吃饭,不多想。赖斯曼说自己靠写作维持那种新鲜感。写作者习惯多想一层,把看到的东西和其他东西连起来。

他引用契诃夫。契诃夫本人是医生,既给农民看病,也给贵族看病,他写这两类人脱了衣服之后身体一样难看。赖斯曼认为这是准确的观察。阶层、财富、名声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只是一具肉做的载体,但在急诊室里,身体的失败方式是共通的,对死亡的焦虑是共通的,今天大便为什么变绿了这种担忧也是共通的。

5000 亿精子与一场彩票

赖斯曼提到一个数字:一个普通男性一生产生的精子大约有 5000 亿个,是历史上活过的人口总数的四到五倍。每一个精子基因组合都不同,理论上对应一个可能出生的人,其中可能包含爱因斯坦,也可能包含希特勒,还有大量会在分娩或幼年死于疾病的人。

精子的另一个特点是它是人体唯一一种正常的、健康状态下的抛射液体。呕吐可以是喷射状的,但那是病态。喷嚏和咳嗽是排出不该在那里的东西。精子的抛射是功能本身。它还自带口粮,靠果糖供能,在女性生殖道里存活数天。

赖斯曼把生殖器和植物界的生殖器做了类比:花。凤仙花的果实被碰一下就把种子弹出去,精子的行为逻辑类似,被发射出去,然后互相竞争,找到那颗卵子。

他提醒说,从生物学角度看,出问题的环节太多了。精子活不到遇见卵子,受精卵有遗传异常导致流产,任何一环都可能断。这套系统还能运转得这么频繁,原因很简单:人类性行为频率足够高,统计上就总会成功。

肝脏:15 个器官塞进一个

赖斯曼说肝脏像 15 个器官合体。消化道从食道到直肠的血液不回心脏,先全部送到肝脏,在那里被检查、分类、打包、处理、解毒。它是进入身体的外界物质的关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肝脏容易受伤。酒精在肝脏代谢,所以肝脏被酒精损伤。对乙酰氨基酚(泰诺)在肝脏代谢,过量服用会造成肝毒性。肝脏还合成胆固醇和脂肪并运往需要的地方,处理血液中的蛋白质和凝血因子,代谢胆红素。它还是人体最大的内部器官,最大器官是皮肤。

肝功能衰竭之所以凶险,是因为这套系统一垮,全身跟着乱。

器官移植的难度排序

赖斯曼给的排序是:肾最容易,心可以换,脑还没成功过。

肾容易的原因很实际。人有两颗,活人能捐一颗,不必等死者。肾体积小,移植时不必放回后腹部的原位,塞进骨盆就行。肾移植也是做得最多、经验最丰富的。

肝难在体积,但它有再生能力。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的肝每天被鹰吃掉,每天长回来,赖斯曼说这在生物学上是准确的:切掉或损伤一部分,肝确实能显著再生。

心脏是机械泵,所以理论上最容易被机械装置替代。他提到人工心脏辅助装置进展很快,很多设备十年前他刚毕业时还没有,现在已经在常规使用。未来心衰病人的选择可能不止移植一条路。

北极的脂肪崇拜

赖斯曼在阿拉斯加和俄罗斯北极地区工作过。传统因纽皮亚特饮食里,超过一半的热量来自鲸脂和海兽脂肪,还有鱼油、鸭油。他吃过生鲸脂,因纽皮亚特语叫 muktuk,切薄片,凉但不冻,不觉得特别韧,有海的味道。他还喝过白鲸浓汤,吃过 mikiyaq,鲸肉在鲸血里发酵。

北极传统烹饪很少用火,因为燃料稀缺。北流的河水会带来漂木,布鲁克斯山脉方向的河流也能带下一些树,但不够支撑需要加热的烹饪体系。传统上是海豹油和鲸油点灯,主要用于照明和一点取暖,不是做饭。

他描述过一个画面:在巴罗(Barrow)的春季捕鲸季,捕到鲸鱼的捕鲸队长会在自家屋顶升一面旗,全镇的人都可以来分一份。他在一户人家的草坪上看到满地鲸脂,还有一颗弓头鲸的心脏,大小像瑜伽球,连着的一段主动脉有他大腿那么粗。他在那儿看了四十五分钟。

作为医生,我习惯把脂肪当成最被污名化的身体部位,是肥胖流行的罪魁祸首。但在阿拉斯加北极,脂肪一直意味着健康和生存。(乔纳森·赖斯曼)

他说,北极的人类生活史基本上就是一部脂肪史。

堪察加的冬天与读书的盲妇

赖斯曼大学读的是数学,毕业后第一件事是去圣彼得堡一个研究中心做实习,研究国际环保运动如何进入后苏联时期的俄罗斯,看绿色和平、世界自然基金会和世界银行如何推动木材业走可持续路线。他在那儿待了六个月,后来又去了四次,学了俄语,去过堪察加两次。

他印象最深的是人,具体说是年长的俄罗斯女性。他在俄罗斯认识的老太太比老头多得多,他自己说这可能和当地男性预期寿命有关。他遇到一位失明的科里亚克族老太太,看起来像最乡下的人,却滔滔不绝地谈自己多爱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他把这归因于苏联教育体系:无论后来人生走到哪儿,文学、数学、科学的基础教育都打得极扎实。

你给这些人极好的早期教育,再往他们身上扔一堆苦难,让他们在苦难里炖一炖,出来就是非常有意思的人。(乔纳森·赖斯曼)

他也说,在北堪察加的偏远村庄里,他看到的是和家乡新泽西郊区一样的家庭纠纷、一样的拌嘴、一样的政治。表面是完全异质的世界,人的复杂性却是同一套。把现代性拿掉,人还是人,会用自己制造的复杂性填满空出来的地方。

战争是最好的医学院

赖斯曼说战争和医学的关系极其纠缠。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 civilian 世界处理创伤的方式:止血带的重要性,输全血而不是分离的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战场镇痛方案的演进,从氯胺酮注射到芬太尼棒棒糖。

美国国防部在医学研究上花了很多钱,DARPA 资助的那些高风险实验,推动前沿的力度超过多数大学研究者。航天计划最初也是军事项目,后来归 NASA,同样带来了大量对地球健康和太空健康的认识。

传染病也在战争中推进。他外婆来自今天的摩尔多瓦,二战期间得过斑疹伤寒。战争制造霍乱、斑疹伤寒的暴发,也逼出了应对手段。他说战争是一场骇人的医学自然实验,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暴露人体生物学的诚实。

沙克尔顿的药箱与我的药柜

赖斯曼发过一张照片,是沙克尔顿 1910 年代南极探险的医疗包。里面有止痛药,有泻药,只有必需品。

他解释泻药在二十世纪初被滥用,是体液学说的遗留,那套理论认为要平衡体内液体,所以催吐、催泻、放血都成了常规手段。不过沙克尔顿的队伍吃大量海豹肉和企鹅肉,纤维摄入低,泻药在那个情境下可能真有用。

对比是他自己 2018 年在南极做随船医生时的装备:好几个柜子的药,注射的、口服的、贴剂,还有心电图机。他服务的是载着 160 名日本乘客的大型游轮,乘客自带翻译,他包吃包住。

抗生素出现之前,能用的东西太少。二十世纪药物供应爆炸式增长,今天一个背包能装下的现代药物,效力比当年高出几个数量级。但在南极,遇到脑出血需要神经外科医生,答案很直接:人会死。他喜欢这种挑战,因为在那种地方行医,逼你把技能磨到最精。

火星上的阑尾

Fridman 把话题推到太空医学。赖斯曼说,去火星前要做的医学决策很多。人选本身会很健康,但带什么、预期什么,需要提前算。

他举了澳大利亚在南极的做法:为了预防胆囊炎这个常见的急症,干脆提前把队员的胆囊切掉,哪怕它完全健康,只因为南极越冬期间无法处理。火星把这个逻辑推到极端。去火星的人或许应该提前切掉阑尾和胆囊,或许应该做冠脉造影,至少知道心脏病发作的概率有多大。虽然冠脉造影并不能完全预测心梗,但数据积累会让预测变准。

他本人不去了,因为有妻子和两个小孩。

最后一餐:骨髓

Fridman 问他,如果明天就死,最后一顿吃什么,在哪儿吃。

赖斯曼的答案是骨髓。他说那是最美味的东西,加熱就行,脂肪自带,骨头本身就是容器。骨髓里有造血的干细胞,每天产出几十亿白细胞、红细胞和血小板,也储存脂肪。烤一烤,撒点盐,配上骨头的形状,几乎是完美的食物。他不挑动物,大动物只是因为量多,鸡骨头里的骨髓他也喜欢吸。

地点选南极。他说自己之前不知道南极有那么多山,只知道有冰,去了才发现冰和山一起压过来,那种视觉冲击像一道盛宴。冰山形状各异,很多呈现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蓝色。他提到美国海军有个网站专门追踪最大的冰山,可以一个个看它们的尺寸。

他还说,冰的持续崩解让他想到人体:不断脱落、更新、重建。冰川从内陆被积雪推出来,崩落入海,和身体里细胞的代谢是同一个节奏。

数学的干净与身体的脏

赖斯曼本科在纽约大学读数学。他说大学数学最震撼的一点是数字消失了,只剩变量和概念,变成一种完全抽象的思维方式。它像柏拉图式的理想世界,却能解释自然界的运行。

他同时在上植物课,跟着一个叫 Steve Brill 的人逛中央公园认野菜,学哪些能吃哪些不能。一边是抽象代数里的环和序列,一边是能塞进嘴里的叶子。他说这种分裂感让他很享受。

从数学跳到医学,他觉得连接比想象中多。身体的对称性、体液流动的流体力学、从硬骨到软组织到各种黏度的液体,数学和物理都在里面起作用。身体的弹性和冗余,是软件工程里少见的:人造系统很少像生物体那样,坏了一半还能跑。

Theranos 的目标没错,错的是撒谎

赖斯曼对 Theranos 的评价很克制。他说用更少的血做检测是一个完全正当的目标,而且至今没实现。他受过儿科和内科双重训练,儿科抽血量少得多,用极小的管子也能得到和成人差不多的信息。他不明白为什么成人不能这么抽,技术上看起来可行,一定有他不懂的障碍。

如果 Theranos 真做成了,会改变医学实践。

那个目标和"做出和鸦片类一样有效但不上瘾的止痛药"是一个级别的前沿。(乔纳森·赖斯曼)

问题不在愿景,在于承诺与现实的差距。

每一个今天的医生,都像未来的江湖郎中

赖斯曼发过一句话:从足够远的未来回头看,今天每一个医生都像十足的江湖郎中。

他说医学界有一句老话:你从医学院毕业时,学到的东西有一半是错的。这句话越来越准,因为研究速度快,知识更新快。他提到一个具体场景:考试题要的是旧答案,而新研究已经给出相反的结论,为了拿分必须写那个已知错误的选项。

回看历史上的医生,行为近乎荒谬。放血疗法盛行了很久,乔治·华盛顿死于扁桃体周围脓肿,被放血放到死。医学错误至今仍是死亡和致病的重要原因。赖斯曼的态度是:承认这一点,是医生该有的谦卑。

假手术实验:膝盖与支架

他讲了两个让"想当然"翻车的实验。

膝关节镜手术,骨科医生进去清理碎骨、修整软骨。研究把病人随机分组,一组做真手术,一组做假手术:麻醉,皮肤上切几个口子,醒来带着疤,关节里什么都没动。结果并不清楚真手术比假手术更有效。

冠脉支架也是。稳定性心绞痛的病人,爬楼梯胸痛,休息就缓解,直觉上放个支架增加血流,怎么可能没用。做了假导管实验之后,结果提示支架未必优于假手术。

赖斯曼说,医生脑子里的机制解释常常是错的。给了药,病人好转,一年里发生二十次,逻辑链条完美,一做对照研究,药根本没效,甚至有害。现代医学史塞满了这种案例。这也是他坚持安慰剂对照研究的原因。

数据荒:19 世纪的诊疗方式

Fridman 提出一个判断:医学将来会显得荒谬,因为医生要在几乎没有数据的情况下做决定。没有纵向数据,没有历史数据,没有对你没抱怨的那些部位的详细分析,只有几分钟问诊和几个主诉。他认为合理的方式是尽量收集数据,用 AI 辅助医生标出需要重点看的异常。

赖斯曼同意这很"19 世纪",也承认医学高度依赖医生的直觉。在急诊室常听到的一句话是"这个病人看起来不对劲",指不出哪个指标异常,就是整体感觉不对。这种格式塔(gestalt)判断里甚至有皮肤颜色的因素,某些疾病状态下肤色会变。医学同时是艺术和数据,是人的判断和算法的结合。

他补充说,可穿戴设备已经在收集海量数据,但还没被用到应有的程度。真正的潜力在于:根据基因判断一个人对某种药会不会有严重副作用,能不能耐受另一种药。他举了 Moderna 的例子,新冠疫苗全程没有接触过病毒,只凭基因序列在计算机里设计出来。这件事本身很惊人。

Paul Farmer 与一美分的阿莫西林

赖斯曼说 Paul Farmer 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之一。Farmer 是全球健康领域的先驱,创办了 Partners in Health,最早在海地运作,后来扩展到卢旺达等地。赖斯曼读过他的书,也读过 Tracy Kidder 写的传记《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Farmer 在医学院期间就往返海地,一门心思要把医疗送到没有医疗的地方。

赖斯曼在印度加尔各答、尼泊尔行医时,看到现代医学的好处在全球分布得极不均匀。五岁以下儿童死于腹泻的数量很大,很多只需要口服补液盐,多数家庭负担不起静脉输液和住院。细菌性肺炎也是五岁以下儿童的主要死因,很多病例用阿莫西林就能救,成本只有几分钱。

有些人的生命被认为不那么重要,这是世界上所有错误的根源。(Paul Farmer)

赖斯曼说,医学在进步,但不该忘记一百年前的疗法在缺医少药的地方仍然能救命。

死亡的两种痛苦

Fridman 问他经历过的最黑暗的时刻。赖斯曼说自己没有急诊室里那些病人经历得那么黑暗,但每个人都有。

他提到成年后两个认知冲击。第一,没有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第二,自杀率高得惊人,跨所有人类社会。他自己没有认真考虑过,但在压力大的时期,这个念头闪现过。他说这大概是所有人都会有的事。

作为医生,他会问病人是否感到绝望,因为绝望是自杀的重要风险因素。他见过大量自杀未遂被送进急诊的人,很多有严重的童年创伤,目睹父母自杀,被虐待。这些在大脑里留下疤痕,之后的人生里,酗酒、药物滥用,某种程度上是在逃离自己的记忆。有些人受损太重,修不好。

关于死亡本身,赖斯曼说他做过冰攀,往下看的时候会想到死。有孩子之后,这个等式变了,考虑更多的是自己死后别人怎么办,寿险、伤残险这些具体的事。

Fridman 反问:这些具体的担忧会不会是一种逃避,用来躲开更难面对的问题,意识会终止这件事本身。赖斯曼承认这个思路成立。他在医学院时对死亡的最后一分钟很着迷,关注的是生理机制:严重颅脑损伤导致意识下降、误吸、血氧骤降、心跳停止;海洛因过量导致呼吸停止,同样是缺氧然后心停。

但他很快发现,真正可怕的不是死者。病人去世,家属赶到,崩溃。那一刻把他从科学视角里拽出来。

人死了其实还好,痛苦的是留下来的人。(乔纳森·赖斯曼)

对死者来说,如果忽略临终前的疼痛,过程可能像睡着不再醒来。真正的煎熬是爱他的人,经济上的、心理上的,以及此后每年忌日的那种疼。他说这一类问题他反而更有办法处理:当个好父亲,把保险买好,把该安排的安排好。

他没有办法处理的是那个哲学问题:为什么这一切会结束,意识为什么存在,人为什么会受苦。

为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Fridman 问他生命的意义。

赖斯曼说,"为什么"很可能是人脑玩的一个把戏。宇宙里没有 why 这个东西,它只存在于人的思维里。

他给了一个演化解释。"为什么这株植物长在这里不长在那里""为什么每三天在同一棵树下看到同样的鹿蹄印""为什么这种植物让我吐而那种不会",这些为什么有直接的生存价值。人把这种能力外推到无法回答的大问题上,问出了"生命为什么存在"。

Fridman 补了一个角度:也许这是演化的设计,让人永远有一堆答不出的问题排在队列里,永远在追问,永远在往前推。人类历史上大部分"为什么",今天的物理和生物已经给出了精确答案。剩下的是最前沿那部分,可能永远答不完。追问本身是有用的,它让人类不断找到更好的生存方式,也许还让宇宙通过人类认识自己。

给想上路的人

赖斯曼给年轻人的建议只有一条,但他说得很具体:找到你真正有热情的事,然后跟着它走,别先算它能不能变成职业。

他大学毕业后去俄罗斯,不知道会得到什么,不知道这段经历对求职有什么用。二十年后,那股劲还在。他在北堪察加待过四个月,其中有两个月一句英语没说。他记得躺在猎人小屋的木地板上,地板又硬又不舒服,心里想的是:我太幸运了。

那种第一次出走带来的体验没法复制,但你会一直想再接近它。(乔纳森·赖斯曼)

他说自己不是没有计划,计划可以很粗,粗到只有一句: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看很不一样的东西。剩下的靠鼻子闻,一件接一件往下走。

他推荐医学的理由也很实在:它是智力解题和动手操作的结合。在急诊室做操作,同时当侦探找线索,从几百上千个病人身上积累出某种直觉。医学是艺术也是科学,是人的判断也是算法的流程,把他喜欢的东西装进了一个职业。

关于怎么用好这场对话,可以做的事很具体:

  • 下次吃饭时留意自己吞咽的那一下,感受会厌和喉结的动作。这不是健康焦虑,是理解自己这套几毫米精度的装置。
  • 找一张纸,把自己身上每道疤的来历写下来,写不出来的去问家人。这份清单是你能留下的最私人的病历。
  • 如果你或身边人长期感到绝望,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临床信号,而不是性格问题。绝望是自杀风险因子里最值得警觉的一个。
  • 看医生前,把症状按时间线写清楚,包括你以为是无关的细节。医生几分钟的问诊能撬动的信息量,取决于你带进去多少。
  • 对任何"机制上显然有效"的疗法保持一分怀疑。膝盖镜手术和心脏支架都经历过这种翻车,直觉在生物学面前不太可靠。
  • 有机会就去一个语言不通、文化陌生的地方待一段时间。赖斯曼的整个职业生涯,起点是毕业后那次没有规划的俄罗斯之行。
  • 读一读《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它会告诉你,几分钱的药和一整套现代医学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分配。

赖斯曼的书从喉咙开始,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把读者直接扔进死亡的冷硬事实里。第三章写粪便,是想接着把人扔进另一头。他不打算替身体遮丑。管子、黏液、鲸脂、骨髓、疤痕,全都摆出来。摆完之后你会发现,这套方案漏洞百出,却真的让人活到了能开推特账号、能写书、能坐在播客里讨论自己为什么存在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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