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默里:种族主义、马克思主义与对西方的战争
Douglas Murray: Racism, Marxism, and the War on the West
评论家谈身份政治与种族议题的争论,批评激进思潮对西方历史与社会结构的解构。
道格拉斯·默里说,有一部分人正在刻意把过去的文化景观清空。没有英雄,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整座建筑被推倒。然后呢?20世纪那套马克思主义还摆在原地,等着被再试一遍。
这是他在《对西方的战争》(The War on the West)里的核心判断。2022年6月,他和Lex Fridman聊了两个多小时,把这条线索一路拆到底:西方文明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被围攻,围攻的人手里握着什么工具,以及一个人在这种气氛里怎么保住自己的脑子。
默里的身份有点特殊。他是公开的同性恋者,是英国媒体上最不受待见的保守派评论员之一,写过《欧洲的奇怪死亡》,也写过《群体的疯狂》(The Madness of Crowds)。他不属于任何阵营的安全区,所以两边都骂他。
这次对话的信息密度很高,本文按主题重排,保留他的原话和数据。
西方文明是雅典加耶路撒冷,识别它的办法是离开它
默里不爱抠定义。他说一旦卡在定义上,你可能永远下不来。
但他还是给了一个粗略的坐标:西方传统大致是雅典和耶路撒冷的组合,圣经的世界加上古希腊罗马的世界。这套东西长出了欧洲,欧洲又长出了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
他有一个更省事的判断方式:你走出这个传统的时候,自己知道。
在北京、上海,你清楚自己不在西方。在东京,那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你也清楚自己不在西方。莫斯科呢?他留了个口子,说可能算半个,因为俄罗斯受过欧洲的巨大影响,又反复想推开它。
难定义不等于不存在。这是他的基本立场。
那具体有哪些特征?他列了几项。
法治,财产权,代议制民主。这些东西在美国被发展成熟,再回流给西方其他部分。
还有一项他承认比较有争议:对整个世界贪得无厌的好奇心。
他引用已故哲学家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说过的一句话,斯坦纳说他一直忘不掉一个事实:船好像总是从欧洲开出去。探险家、学者、语言学家,想去发现别的文明,甚至想把已经消失的古代文明挖出来重新点亮,这些人总是从西方出发。
反过来,从来没有船从埃及开出去,帮盎格鲁-撒克逊人搞清自己语言的起源。
这份好奇心当然不干净。默里自己马上补了一句:船上有学者,也有军队。军队要找资源、找市场,于是就有了帝国的冲动。征服、扩张。
不过扩张本身是普遍现象。他提醒说,据我们所知,没有哪个文明不试图从邻居那里多占一点地。西方只是走得快、走得远,所以占了先手。奥斯曼帝国想要得很凶,好几百年里也确实干得漂亮。
他加了一项自己最看重的特质:自我批评。
并非每个社会都允许最激烈的批评者发财。这话说得很刻薄,但指向明确。他举的例子是美国20世纪晚期的民权运动,靠道德论证的力量达成目标,说服了全国大部分人承认自己错了。这在很多社会里根本不会发生。
代议制的真正好处在这里:系统出问题时,可以用和平的方式修。
奴隶制并非西方的专利,废除它才是
谈到权力不对称,最刺眼的历史形态是奴隶制。
默里的回答很直接:全世界都有奴隶制,他不认为这是西方独有的罪。
“很难想出历史上哪个文明没有某种形式的奴隶制。”
他把这归为一种卢梭式的错误:以为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出生在伊甸园式的纯真里,只有西方人心里藏着恶,才会对别人做坏事。
然后他抛出一个数据:今天世界上大约有4000万奴隶。这个数字比19世纪还多。所以人类这个物种整体上,显然没把这件事解决好。
他真正的论点是另一半:西方是废除奴隶制的那个文明。
杰斐逊、华盛顿这些人现在被例行公事地骂成默许奴隶贸易、自己也蓄奴的人。默里说,人们几乎懒得承认一个事实:他们都希望这项贸易被废除,只是如果在建国之初就硬推,国家根本撑不住,所以他们相信并期待后人去解决。
《独立宣言》开篇那句话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人人生而平等。你一旦写下这句话,奴隶制的整个概念底下就开始滴答作响。它在下一个世纪炸了。
关于奴隶制教给人性什么,默里给了两个选项:
要么是人觉得上帝看不见的时候可以干的事;要么是人觉得上帝允许他们干的事。
他为什么能长期存在?表面上看是经济:有人可以白干活。
但几乎总是还有一个前提:被奴役的人得是战败者,或者被看作“不一样的人”。
这里他补了一段被很多人忘掉的18世纪思想史。当时有一个悬而未决的大问题,叫单源论和多源论(monogenesis / polygenesis)。
简单说,人类各个种族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祖先。杰斐逊那一代人不确定,因为没人知道答案。多源论认为黑人、埃塞俄比亚人和白人根本不是亲戚。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兄弟,奴役他们就容易得多。“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不,他不是你兄弟。
这还牵扯到神学问题。当时真的有人在辩论:是否存在黑色的亚当和夏娃?是否存在印第安人的亚当和夏娃?这并非笑话,当时是严肃的神学争论。
人们常说达尔文解决了这个问题。默里说,不全是达尔文,但到19世纪晚期,人类并非同源这个说法已经挨了太多重击,再坚持就得是故意的、执意的无知。于是它从一个神学问题变成一个道德问题。达尔文让这件事彻底清楚了:你奴役的对象换成了自己的血亲。这在道德上撑不住。
赔偿这件事,道德上和实践上都做不成
话题转到更棘手的部分:历史上的不义该怎么算进今天的政策。
默里先纠正一个说法。有人说赔偿是个边缘主张,他说不是。2020年每一个角逐民主党总统提名的人都愿意谈赔偿的可能性,有人还相当积极。
他的反驳压缩成一句话:这笔账的两端已经换人了。
两百年前它可以是“做错事的一群人”赔给“被伤害的一群人”。今天不行。做错事者的后代给被伤害者的后代送钱,这个版本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从“长得像当年做错事者的人”手里,转给“长得像当年被伤害者的人”。
他态度很硬:这在道德上和实践上都没法操作。美国有大量和奴隶贸易毫无关系的白人,也有大量在奴隶制之后才来的少数族裔,他们都不该被卷进这笔账。
但他同时留了余地。他不排除美国生活里存在残留的不平等,奴隶制的后果可能是成因之一。
分歧在于这是不是唯一答案。他认为黑人群体里部分人的落后表现,是多维问题。左派很多人坚持说不是,只跟种族主义有关。
他举的反例是亚裔。来得更晚,却没有被“白人至上”压住(他自己给这个词加了引号),家庭收入中位数和房产净值反而高于白人。
他说,从证据上看,种族主义不足以解释美国黑人部分群体的持续落后。它是其中一部分。
那家庭结构崩解、父亲缺位这些,算不算奴隶制的长期后果?
他的回应很尖锐:这种说法对人们做坏决定的能力太慷慨了。
他反问道:大屠杀之后,你允许犹太人把社区里所有出问题的事都归因于大屠杀,归多少代?这事有没有期限?他认为大多数人心里其实有一个期限。
反犹主义是一种“量子种族主义”
要给种族主义下定义,默里给了一个最简版本:认为别的族群比你低等。
也有反向的形态,觉得别人比你优越,但那比较少见。
只有一种种族主义例外,就是反犹主义。它同时做两件事:犹太人既被当成劣等的,又被当成优等的。默里称之为“量子种族主义”。
他引了瓦西里·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的《生活与命运》(Life and Fate)。这本书他推崇备至,提到一位波斯朋友说这是20世纪仅有的两部伟大小说之一,另一部是《豹》。
格罗斯曼本人是乌克兰犹太人,做过《红星报》的战地记者。他志愿参军被拒,随后在前线待了大约一千天,差不多是苏德战争的三年。他也是最早进入特雷布林卡的记者之一,那篇报道是他写过最令人窒息的东西。
《生活与命运》有九百页,主线围绕斯大林格勒。写到一半,格罗斯曼忽然拐进希特勒和斯大林的脑子里,说斯大林在书房里能感觉到柏林那个对手,觉得此刻和他非常亲近。
然后,在最黑暗的时刻,他抽出一章专门讲反犹主义,只用了三页。
犹太人在一个地方因为有钱被谴责,在另一个地方因为贫穷被谴责;因为同化被谴责,因为不同化也被谴责;因为同化太多被谴责,因为同化太少也被谴责;因为太成功被谴责,因为不够成功也被谴责。
默里说,这大概是唯一一种包含“对自认为比你优越者的憎恨”的种族主义。
他还提到格雷戈尔·冯·雷佐里(Gregor von Rezzori)那本标题耸动但写得极好的《一个反犹分子的自白》,讲一战前中东欧的反犹主义。
说到一般的种族主义,默里的评价很直接:这是人类能干出的最愚蠢的事情之一。看一眼肤色就以为能猜透一个人。既恶毒,又蠢。
他担心的是这个东西在回流,所以人的天线要开着。不能太迟钝,也不能太灵敏。
白人原罪,一个只对一群人成立的说法
Fridman问他,美国是否存在对白人的显著种族主义。
默里的回答从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断开始:美国的白人是唯一被要求承担世袭罪责的人群。依据只是肤色。
他把话反过来讲了一遍。如果今天美国有任何一种思想流派,能在公共舆论里占住位置,说黑人因为祖先做过的事而生来带罪,像该隐的印记一样,他会觉得极其恶心。这是在系统性地让人泄气,告诉一个人,你这辈子能达成的成就被大幅削减,因为你得花大量时间去偿还一件你没做过的事。
他说,除了白人,没有哪个群体被这样对待。
那白人是不是比黑人更弱势?他明确否认这是要比惨。他只是恳求人们别接受按种族背景分配世袭罪责这套东西。
Fridman替反方辩护:多数群体本来就更容易被攻击,让少数群体有不成比例的攻击权,是不是一种让多数群体保持被约束的机制?
默里的回答是:这是极其危险的游戏。
他举了两个平行例子。同性恋群体里有一小部分人想让异性恋感到自己平庸、无趣、“无聊的直人”,而实际上同性恋只占总人口两三个百分点。女权主义里也有第三、第四波的人认真讨论“我们还需要男人吗”。第一波女权主义者不会这么说,因为她们需要争取男人支持,光靠骂赢不了。
他还提到哈佛人类学家理查德·兰厄姆(Richard Wrangham)的观点:男性是社会中物理暴力的源头,去掉男性暴力会大幅减少。
默里的回应很冷:谁说社会需要去掉暴力?
他的例子是基辅。如果明天纽约被入侵,他会很需要身边有一些能使用暴力的男人。乌克兰的男人和女人有能力为自己的国家、邻居和家人战斗,这比整个社会被教育成认同自己是非二元性别要好得多。
争一争当然可以,做一场“暴力:利与弊”的圆桌讨论也行。但那不改变结论:向多数人口宣战,无论对哪一方都是极不明智的。
在美国、英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白人仍然是多数。告诉多数人他们因为肤色而有罪,还指望这能约束他们,这个算盘打错了。
“我不因为我的肤色而有罪。我的祖先没做过什么错事。就算他们做过,凭什么由我负责?”
怨恨会腐蚀人,而且它能跨越一切边界
Fridman问,如果用尼采的视角看,这些力量背后是不是权力意志,是不是人类永远在玩的游戏:手里没权的时候,就找一套说法去夺权。
默里说这是其中一部分。他补了一个更精确的描述:人们想抓住自己认为应得的东西,而这件事通常打着正义的旗号。
正义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响的词之一,也是最空的词之一。人们永远在谈追寻正义,同时你也会惊讶地发现,他们在追寻正义时能有多暴力,能破坏多少规则,只要说一句“这是为了正义”,就能烧楼。
他引了尼采的一段话,写怨恨者(men of resentment)的终极复仇:把幸福的人变成和自己一样不幸福的人,把自己的痛苦糊在幸福者脸上,直到幸福的人开始为自己的幸福感到羞耻,彼此说:幸福是可耻的,世上的苦难太多了。
病人不能让健康人也病倒,也不能让健康人把自己误认成病人。(尼采)
默里说,这种情绪现在很盛。我怎么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幸的时候感到幸福?我为什么不加入不幸者的行列?他补了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写过这个,《地下室手记》。
他接着讲了一个更实用的观察:怨恨能跨越所有边界。
跨越种族,这不用多说。更有意思的是它跨越阶级和经济状况。你可能认识这样的人:物质上几乎一无所有,却慷慨、善良、乐于给予,甚至是个快乐的人。你也一定见过另一种人:看起来什么都有,却充满了怨恨。某个人挡住了他,他姐姐当年拿到了什么而他本该拿到,如此等等,一辈子。
这说明一件事:我们对这件事有选择权。
不是无限的选择权。他承认,如果你因为朋友开车打瞌睡出了车祸,余生要在轮椅上度过,你有理由怨恨。但到了某个点,你必须做决定:我要成为那样的人,还是别的人。
而且就算理由充分,怨恨也会把你腐蚀掉。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把日子熬完。
解药是感恩。
他提到《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一段。伊万和魔鬼对话,魔鬼穿着上个世纪初法国式的衣服,盘着腿,一副虚荣的样子,随口说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感恩这种情感没有被赋予我。
默里说,这是天才的一笔。为什么魔鬼没有感恩的能力?因为如果他能感恩,他就不是魔鬼了,他就是别人了。一个更小的天才可能会拿这个洞见写一整本小说,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能把它随手扔掉,因为他还有太多东西要写。
这个想法还延伸出另一层。默里说,我们正在走过一个“解构的时代”,大致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原本是学术游戏,后来溢出到整个文化里:把一切拆开。
问题是拆完之后呢?小孩子拆自行车很容易,装不回去。你可以花很长时间拆解一个社会,指出系统性的问题,然后呢?你做出了什么?
他特别不满“审问”(interrogate)这个词。提问可以,无止境地提问也可以,但“审问”预设了对象是牢房里的犯人,有罪,所以必须被拆开。这就是怨恨的产物:你造不出这个东西,但你知道怎么把它拆了。
丘吉尔的账本,和马克思的账本,得用同一套标准
Fridman提到自己认识的人里有人觉得丘吉尔不是好人。
默里说,真实的批评很好总结。第一,1943年孟加拉大饥荒,说他没做够。这一点已经被很多历史学家驳掉了,包括印度历史学家。战时丘吉尔尽全力把粮食从澳大利亚调往孟加拉。饥荒是台风造成的,并非他造成的。说他想让印度人去死,是彻底的诽谤。而且在那段时期印度人口是增长的。
第二,他有一些今天被视为种族主义的观点。他确实认为种族有不同性格,存在优等种族,白人欧洲是更优越的文化。他出生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带着那个时代的态度。这要记在账的负数一侧。
但账本还有正数一侧:把世界从纳粹手里救下来这件事,他做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默里强调他并不想叫停别人的历史研究。近年对丘吉尔、对美国建国先贤的修正主义,他不觉得应该被禁。他觉得有意思,也重要,尤其因为那些研究经常很粗糙。人应该被整体地看。
但整体地看,包括看见正数那一侧。如果你连那一侧都看不见,你干的就不是历史,是另一种政治操作。
同样的标准,Fridman把球抛回给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家伙:卡尔·马克思。
默里在书里专门写了一节,写得很痛快。
他先说马克思为什么最近又受欢迎:当事情看起来出了问题时,人们会去抓别的选项。当资本积累变得困难,人们不一定会成为资本家,一部分人会说,再看看马克思主义行不行。
他的回应只有一句:指给我看一个成功的地方。
对方的辩护通常是“我们只真正试过一次”。默里说,苏联、古巴、委内瑞拉,全都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惨烈,把数以百万计的人扔进被彻底挫败的人生里,寿命比本该有的短得多。
他给了奥威尔那个著名的段子。1940年代初,奥威尔和一个斯大林主义者争论,那时公审、乌克兰饥荒、大清洗都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争到最后,对方说出了奥威尔早就知道他会说的那句话:不打碎鸡蛋,做不成煎蛋卷。
奥威尔回答:煎蛋卷在哪?
默里说,马克思本人也不像他听起来那么好。书里引了他给恩格斯的信,也引了1850年代他给美国媒体写的文章。他在奴隶制、殖民主义这些问题上的观点很糟糕,对黑人使用了大量那个词,谈到混血儿时用“大猩猩”这样的比喻。
做有声书时,默里犹豫过要不要把那些引文读出来。读出来他会被取消,人们只会说他在这一段里反复使用了那个词。他最后克制了。
书出版后,马克思主义者的反应有两种。第一种:你为什么拿这个说马克思?他是他时代的人,跟别人一样。第二种:我们找马克思,图的是他的经济理论,那些可恶的种族观点我们不碰。
默里的回应:好,那我们找杰斐逊,图的是他的政治思想;找丘吉尔,图的是他在1940年的判断力,他们在1910年代谈印度人时用的具体词句我们也不碰。
标准得统一。
然后他给出了那个更深的判断。他认为有些人是在刻意把过去的文化景观彻底清空,让一切都不值得尊敬,让所有英雄都倒下。等这些做完,站在废墟上的是谁?是20世纪那套还没有被真正清算的马克思主义,等着被再试一次。
他举了后殖民主义的例子。欧洲列强撤出非洲和远东时,后殖民运动本来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回到殖民前的生活。在有些地方,那意味着回到奴隶市场。但他们几乎一致地选择了另一条路:做法农(Fanon)、萨特这些人主张的,在这些国家实行西方马克思主义。
“我不觉得坏想法一定会胜出,但在这种把历史清空、又故意让某些想法免于被审视的环境里,坏想法胜出的概率会高得多。”
他给了一个检验:在美国大学生里找一百个,看有几个知道20世纪那些共产主义暴君的名字。英国做过调查,学童对斯大林的认知度极低,更别说毛泽东。毛造成的人道灾难,可能是6500万中国人。
20世纪有两个教训。我们以为自己学会了一个,其实只学了一半。另一个根本没学。
学会的那个是法西斯主义:不要因为种族把人看得更低。这个学得不错。
没学的那个是共产主义。所以今天美国政治里还有人能公开谈集体化,好像那没有问题,好像只要他们来操作就知道在哪里停下。
资本主义的问题,要靠更好的资本主义解决
Fridman替社会主义的吸引力说话:工人干了所有的活,只拿到产出的一小部分,这看起来不公平。让工人拥有全部产出,看起来更公平。
默里说,他更喜欢“公平”(fairness)这个词,比“正义”好操作,虽然它本身也很模糊,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
然后他给了一个具体尺度:公司老板该拿最低工资员工的多少倍?一百万倍?那不公平。五倍、十倍?那可能在合理范围内。
他说这才是当下资本主义的真问题:极少数人拿走了大部分收益,中间那部分人被持续挤压,随时可能掉到底层。
他用了一个比喻。在美国资本主义这张蛇梯棋棋盘上,蛇能让你掉得非常深,踩到就一路到底。原来的交易是梯子能把你送得很高。但很多人现在觉得,棋盘上的梯子系统坏了。这个感觉不算错。
Fridman开玩笑:所以你是马克思主义者。默里回:我没这么说,这话会被你们做成断章取义的博客标题。
他的结论是:资本主义出了问题,解法是更好的资本主义。自由市场不公平的地方,把它变公平。永远不要跳到那个从未产生过任何人类繁荣的东西上去。
别把自我价值存在陌生人那里
Fridman把话题拉回个人层面:人都在群体里,都被周围的人影响。在一个群体压力巨大的环境里,怎么独立思考?
默里先说了一个现象:在Twitter上,跟群体唱反调是有代价的,任何小事都一样。他拿威尔·史密斯打克里斯·洛克举例,说群众在这件事上其实分裂了,所以哪边都不安全。
然后是Michael Jackson。他说大多数不是死忠粉的人都会承认,杰克逊和儿童的关系不正常,几乎可以确定是恋童癖。但群众没有形成共识,因为他太有名,因为我们都爱《Thriller》,因为婚礼上还要跳舞。
他给出一个规律:所有文化里都有“天才豁免权”。拜伦勋爵睡了自己的姐姐,这不影响他的名声,甚至加分。
Fridman追问:但在这个“对西方的战争”里,天才反而让你更容易被清算。默里同意:如果你什么都没做成,没人会来找你。悄悄地过完一生,别被人注意到,然后死去,祈祷你没用过碳。
至于怎么在社交媒体时代活下来,默里的答案很短:不要高估那个不真实世界的重要性。
Fridman反驳:可这是人的心理,你想被接纳。
默里:那就喜欢少数几个人,忽略其余的。
他说自己其实挺喜欢大多数人,不讨厌跟人说话、相处。但把自我价值存放在完全陌生的人那里,是巨大的错误。
他给了一个检验方法:如果你明天病得很重,网上那些人会来帮你吗?
不会。
那你就不该把大量的信任、信念、自我价值存放在那些不会回报你的地方。
Fridman提到自己是个自我批评很强的人,在网上也能找到某种深度连接。默里说那是浅层连接。
然后他谈了自己写作中的黑暗时期。《欧洲的奇怪死亡》写得很艰难。这跟他的个人生活无关,问题出在内容本身:一个文明正在终结。书里有几章写宗教的死亡、上帝的死亡、意义的丧失和虚空。他说自己出版后没再重读那本书,但里面有些段落清楚地记录了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的支撑点只有一个:我不能附和一个我亲眼看见是假的东西。
Fridman问得更狠:很多人夸你聪明,你的自我会不会膨胀到把“你认为的真相”当成真相?而且你习惯了跟群体对抗,那种摩擦感本身会不会让你上瘾,让你为了摩擦而偏离真相?
默里承认有可能,但他说自己一直很警觉。早年他就意识到,他不想不必要地树敌,因为必要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有一次一周内已经出了一件事,第二件又来了,他
对自己说,不能做那种永远在制造风暴的人。他说自己基本守住了这条。
至于自我膨胀,他给了两个理由。
第一,他不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懂什么。金融和经济理论的细节他几乎一无所知,不是我们刚才聊的那种大局,是真正的细节。元素周期表放在他面前,他能答上来的没几个。他对懂这些的人有一种不成比例的钦佩。
他讲了一个故事。英国有个节目叫《大学挑战赛》,请他去参加校友名人特别场。他唯一想去的原因是Louis Theroux在他之前上过同一所学院,他想见见这个人。他看了几期往期节目,意识到自己会在那半小时里全程沉默。第一题是物理,第二题他也不行。他给制片人打电话说不去,因为那些学生能在各个领域答题,他不能。
“我对自己的局限非常清楚,它们每天都在我眼前。”
他引了吉卜林《如果》里的一句,说他读这首诗的场合多半是追悼会,但这句是好建议:把胜利和灾难都当成骗子,用同样的态度迎接它们。
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过“我很满足、我彻底赢了”的时刻。《对西方的战争》直接冲到畅销榜第一时,他当然有一瞬间的兴奋,想着“成了,书出来了”。但那种感觉没有持续。
一部分原因是迷信:他相信旧神,觉得一旦自认为站在胜利的时刻,命运女神就会掀起裙子,以每小时一百万英里的速度冲过来。
特朗普:最好的拳手,也可能是最大的负债
Fridman问他对特朗普的最终判断。
默里说自己躲这个话题躲了很多年,跟躲英国脱欧是同一个原因。
他先给了一个观察:认识特朗普的人说他要再选。共和党面前有个选择。一个朋友跟他说:你得派你最能打的那个上去。他理解这个直觉,也觉得它危险,因为万一你最能打的那个人同时是最大的负债呢?2024年有什么比让特朗普参选更能催出民主党选票的?
他说每个人都知道特朗普是什么人。他同情那些不得不假装他是虔诚基督徒、是有信仰的人、是有操守的人。因为在他多年公众视野里,这显然不是事实。
但特朗普有一个东西是真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沟通方式。你没法把眼睛移开。
默里说,2016年看他清场是痛快的,因为那些人本来就该被清掉。美国又要给我们一个布什?这个家族到底好在哪?又要给我们一个克林顿?我们就只能在克林顿和布什之间选?Mark Steyn 说过一句:等哪天克林顿家和布什家通婚,我们就又有君主制了。
所以他乐意看见特朗普把这些人清走,也乐意看见他把一些该提的问题提出来。那是一股新鲜空气,他只是希望做这件事的人不是他。
接下来是执政。默里说得很干脆:他显然不知道怎么治理。
他承认特朗普有一种惊人的战斗能力。他面对的那些力量,换别人早就被摧毁了。换成 Ted Cruz 或 Marco Rubio,对方照样会扣上种族主义、厌女的帽子,就像对 Mitt Romney、对 John McCain 那样。但特朗普是那个够丑、够抗揍、愿意打的人。
问题是他没有用好手里的杠杆。头两年两院都在手里,他不知道该拉哪根绳。他坐在椭圆形办公室后面的房间里发推特、看新闻。“对不起,那不叫总统。”
他也填不上位置,因为那些真正忠于他的人,常常被他先利用、再毁掉。
然后是2020年大选。默里当时在全美跑,去看了特朗普的集会。选举夜他在华盛顿,在 Black Lives Matter 广场,气氛一度非常紧张。佛罗里达结果出来、看起来特朗普可能赢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火药味,Antifa 的人开始换装。他当时想,如果特朗普赢了,这座城市会烧起来。
之后有人跟他说手握投票舞弊的铁证。默里的态度是:他们拿出的证据,不足以支撑“他赢了”这个结论。
至于1月6日,他说那件事极其危险。但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1月6日不是无事发生,也不是一场政变或叛乱。
他引了 Eric Weinstein 的说法:那像是一条你必须走过去的屋顶,两边都很陡,掉下去哪边都不行。
Fridman问:你担心美国的未来吗?这种升级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推特上的战争?
默里:是真实的。
如果十年后美国翻了身,原因会是什么
这是整场对话里最建设性的一段。
默里说,书出版后有两类专业人士来找他,说书里写的东西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有用。
第一类是走过匿名戒酒会(AA)的人。他们问他有没有去过AA,这问题有点私人,但他们说,在戒酒或戒毒项目里,康复的一部分就是说出你感恩什么。默里写书时并不知道这一点。
第二类是婚姻咨询师。他们说,伴侣治疗里有一件事就是找出你们同意的部分。
默里认为这在美国极其重要,而且现在特别难,因为“有不同意见”已经属于上个世纪了,现在双方连事实都不一样。
大约三四成的美国人相信希拉里赢了2016,俄罗斯干预把特朗普送进了白宫。另一半相信特朗普赢了2020。如果连谁赢选举都无法达成一致,这个国家还能在什么上一致?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意那场针对美国历史和西方历史的战争。你必须至少对过去有某种共同态度。不需要事事一致,但公共空间里得有大家公认的英雄,哪怕带着缺点。
如果一半人觉得建国先贤不错,另一半觉得他们烂透了、种族主义;如果一半人觉得哥伦布当年掉头回去更好,另一半庆幸有了美国,那就没有共同点了。
他重申:他并不认为美国历史全都好,那经不起一秒钟的审视。但也不全都坏。这个国家不是在罪里受孕的,不是1619年为了作恶而建立的,也不是无法逃离那种恶。
如果连英雄都无法一致,剩下的就是一次大分裂。他已经在看到:人们搬去那些更像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州。有人说这正是建国设计的妙处,允许这种选择。默里承认有可能,但那会抹掉美国公共生活的一部分:面对面看着彼此、坐下来讨论的能力。
他把最高法院草案泄露事件称为“放在美国身下的一颗炸弹”。他说自己非常担心,因为如果美国搞砸了,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会跟着垮。
但他没有绝望。他相信人终究会渴望感恩,因为感恩让人活得更好,怨恨是从内部毁掉你的东西。这是美国的方式。
他也提醒,现在很多撕裂来自新技术。社交媒体是个新玩具,就像核武器一样,都还相对新。我们需要找到对待它们的合理态度。
他对朋友们的极简呼吁是:主要任务是不发疯。朝清醒的方向走。
想当作家,先当一个贪婪的读者
Fridman问:对高中和大学里放下 TikTok 听这期节目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怎么拥有一份自己看得起的职业和人生?
默里先说了一件很具体的事:读书。
他上学时外套侧袋里总有一本书,只有侧袋,边走边读。这跟书呆子气没关系,真正的原因是他十几岁时发现了一件事:书是危险的。这个发现让他兴奋。
书里可以装任何东西,而且别人不知道你在读什么。
他太小的时候读了赫胥黎的《知觉之门》,大概没看懂多少,但他知道那本书在讲某件非常有意思、非常危险的事。他读诗、读历史时,一直处在一种被刺激的状态,想知道的更多。
他说,想成为作家,你必须先是读者。读最好的东西。当你遇到那些把你击倒的作家,把他所有的东西都读了,抓住他,然后顺着历史、学术和圈子找到和他相连的其他人。
对他自己来说,第一本真正把他击倒的是威廉·戈尔丁的《蝇王》。他习惯了儿童文学的世界,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好起来,走失的孩子都会被找到。而这是第一本告诉他并非如此的书。他读完震惊了好几天,部分因为他隐约觉得那是真的。
那是他进入成人世界的入口,令人震惊,令人兴奋,他想要更多。它是危险的。
后来他对性产生兴趣,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书又成了了解自己是什么的极好的途径,某种程度上更危险。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知道的事。
他解释了这个比喻。很多同性恋男孩成长时都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觉得世界永远不会知道,希望世界永远不知道。有位心理学家称之为“带着大秘密的小男孩”。当你发现别人也有同一个秘密,那种感觉是:谢天谢地。
但这其实是所有人读书都会得到的东西:发现有人想过你以为只有你想过的事。
文学里最大的快感之一,是一个声音从几个世纪之外传过来,像留下了一个手印,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道格拉斯·默里)
C.S.刘易斯说过,我们读书是为了知道自己不孤单。默里补了一句:但我们不只为了不孤单而读,我们读书是为了成为别的人。
他说自己在书里看见了想过的生活,然后决定去那样生活。他想活在观念、书籍和辩论的世界里,想参与自己时代的争论。
他年轻时读奥登,某些句子直接砸中他。那首人人皆知、奥登本人却讨厌的《1939年9月1日》,里面有一句:坐在下等酒吧里,沮丧而孤独,在低劣、不诚实的十年的末尾。他说这句有个问题:你会有点想自己也活在一个低劣、不诚实的十年的末尾,听起来挺酷,好像只有你看清了。
他把书分成两类:一类是我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另一类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作为写作者,最好的感觉是第二种。
而且它发生在你写下的那一刻。你看着自己刚写出的句子,心想:我怎么做到的?他说自己写 Basquiat 的长文时,写完倒吸一口气。
写作有时候并非“先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想什么”。这句话对某些人是坏建议,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想清楚,打字也不会让事情变清楚。但有时候确实如此:一个想法就在那里等着,句子突然在你脑子里成形,等你打完,你只能说:对,就是这个。
爱是我们在人间能拿到的最接近神的东西
Fridman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冒犯的问题:爱在人类境况里扮演什么角色?
默里先破了自己的规矩。他说自己有个不谈私生活的原则,然后破了一点。
他讲了一件事:成长时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和成长时是异性恋,有一个几乎必然的差别:你的第一次心动几乎注定是单向的。
异性恋的年轻人里也有大量单恋,男孩对女孩,女孩对男孩。但对同性恋者来说,几乎必然,因为对方大概率不是同性恋。
所以爱的初体验主要是心碎。心碎和失望。
他说心碎也可以是美的,是有塑造作用的。又回到写作者那件事:你总能把它用掉。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作家都不能完全信任。
他讲了一个朋友的故事。这位朋友写过一首诗,纪念60年代在悉尼因摩托车事故去世的朋友。他说,在被告知朋友死讯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小块在想:我可以把这个写进诗里。他确实写了,那首诗很好。但作家身上总有那一点负罪感:我是不是要用掉这个?
更明显的问题是在战区或糟糕的地方报道,你会希望找到坏故事,因为那有用。情况越糟,材料越好用。那里确实有一种负罪感。
所以同性恋成长的差别大概就是这个。它意味着他那一代大多数男同性恋在性和情感上都成熟得更晚。有一种解释是这样的人更容易被认为(或事实上)更滥交,但默里更倾向于另一种:男同性恋的行为方式,就是男人在女人也是男人的世界里会有的样子。
那爱到底是什么?
默里说:爱是我们能拥有的、最接近找到“意义”的东西。
他先区分了“意义是什么”和“意义在哪”。前者很难,后者容易一些。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你会被吸引到那些你找到意义的地方去。
他给了一个保守主义的答案,认为它比任何其他答案都有用:去人们以前找到意义的地方找。如果你的祖先在某个礼拜场所、某套经典文本里找到了意义,去那里,因为它已经被时间证明能给你东西。这比“我要发明一种新的意义”要明智得多。
但爱,大概是我们在这世上能有的最接近神性的东西。
然后他读了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的《高窗》(High Windows)。他说这首诗了不起,因为拉金是异性恋,自己的性生活相当不快乐,他经历了四五十年代的性压抑。而他对60年代性革命的态度,和他那一代人大多数老年人不同。那些人怨恨年轻人,假装那种自由很糟糕。
拉金是保守的人,却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当我看见一对年轻人,猜想他正在操她,而她正在吃避孕药或戴着子宫帽,我就知道这是天堂。每个老人一辈子都在梦想这东西,束缚和姿态被推到一边,像一台过时的联合收割机,而每个年轻人都在滑梯上一直往下,滑向无尽头的幸福。(菲利普·拉金《高窗》)
诗的后半段,说话的人想起四十年前的自己,想那时候有没有人看着他,心想:那才是生活。没有上帝了,不用再在黑暗里为地狱发抖,不用再隐藏自己对神父的看法。他和他的同类会像自由的鸟一样滑下去。
然后是那句转折:立刻,代替话语的,是高窗的念头,那扇深不可测的玻璃,玻璃之外是深蓝的空气,什么也不显示,哪里也不在,无穷无尽。
默里说,你看到没有,他在一对戴子宫帽的年轻恋人身上找到了神性。
这很反直觉。但重点在于,性在过去被绑在痛苦上。人们现在不记得了。他举斯蒂芬·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里面写一战前的维也纳,男人最后都去找妓女,很多人第一次性经验就得了梅毒,一辈子带着它。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所以过去一百年里有些事确实变好了,这是其中一件。
但性解放也买不到爱。它只是换了一套问题。人类这个物种喜欢找问题、解决问题,有时候还自己制造问题。
默里留给听众的话
节目结尾,Fridman引了默里自己的话作为收尾。这段话值得抄下来:
分歧不是压迫。争论不是侵犯。语言,哪怕是挑衅性的、令人反感的语言,也不是暴力。对我们不喜欢的言论,答案是说更多的话。(道格拉斯·默里)
整场对话里,默里反复回到同一个动作:把标准统一。
你用什么标准审判丘吉尔,就用什么标准审判马克思。你要求哪个群体承担历史责任,就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群体。你说哪些话不能被说,就要接受同一套规则也用在你身上。
这套要求听起来平淡,但它正在被系统地放弃。放弃的方式并非禁止说话,真正发生的是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尺子,然后称之为正义。
另一条贯穿全场的主线是账本。默里不反对算账,他反对只记一栏。丘吉尔的孟加拉饥荒和维多利亚时代的种族观记在负数,1940年的判断力记在正数。杰斐逊的蓄奴是负数,《独立宣言》里那颗定时炸弹是正数。拆掉所有正数,站在废墟上的人手里不会空着,他们会立刻抓起那个还没被真正清算的东西。
还有一条是感恩。他把它说得比励志口号硬得多:感恩是对怨恨的解药,而怨恨会从内部把人吃掉,哪怕理由充分。这不是道德劝勉,是戒酒会和婚姻咨询里都在用的技术。
以下是从这场对话里能拿走的几件具体的事:
- 定义不清就承认它不清,别因此否认事物的存在。“西方”很难定义,但你走出它的时候自己知道。很多概念模糊,不等于它没有指称。
- 给历史人物记账本,正负两栏都写。无论是丘吉尔、杰斐逊还是马克思。只看一栏的人做的是政治操作,跟评价历史没关系。看见正数那侧不等于否认负数。
- 听到“某某主义”时,问一句煎蛋卷在哪。任何以宏大承诺换取当下牺牲的方案,先让它交出成绩单,别接受“这次不一样”。
- 把自我价值存给会回报你的人。默里的检验很简单:你明天病重,网上那些人会来吗?不会,就别把大量的信任和信念存在那里。
- 警惕“审问”这个词。提问是健康的,审问预设了对方有罪。当一场讨论从一开始就设定对象必须被拆开,它已经算不上一场讨论。
- 怨恨有充分理由时,仍然会毁掉你。你有权怨恨,但你要在某个点做决定:我要成为那样的人,还是别的人。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把日子熬完。
- 把感恩当日常练习,别把它当情绪。戒酒会和伴侣治疗都在用同一招:说出你感恩什么,找出你们同意的部分。这两件事同样适用于一个撕裂的国家。
- 读最好的书,把它当危险品。遇到把你击倒的作家,读完他所有的东西,再顺着他的脉络找下一个。写作的能力来自阅读的贪婪,跟等待天赋降临没什么关系。
- 主要任务是不发疯。在一个信息过载、群体压力随时在线的环境里,保持清醒本身就是成就。朝清醒的方向走,别指望走到底。
默里在节目里说过一句关于写作的话,可以用来概括他对整场文化战争的态度:你可以把自行车拆开,但你不一定装得回去。
拆解比建造容易得多,也爽得多,而且能一直拆下去。问题是拆完之后站在废墟上的人,手里还剩什么可以抓。
他的答案很老派:一些被时间证明过的东西,几个真心会来帮你的人,以及一本读完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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