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科特金:普京、泽连斯基与乌克兰战争
Stephen Kotkin: Putin, Zelenskyy, and War in Ukraine
历史学家梳理俄乌战争的来龙去脉,分析普京与泽连斯基的抉择,以及战争可能的结局。
约瑟夫·斯大林(Joseph Stalin)与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之间隔着八十年。把这两个名字放进同一个句子,是件危险的事。
斯蒂芬·科特金(Stephen Kotkin)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历史学家,花了数十年写斯大林的三卷本传记。对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斯大林是独一无二的历史人物,他的同侪圈子小得可怜,希特勒、毛泽东,大概就这些了。即便在这个圈子里,斯大林也是最突出的那个,无论从掌权时长还是权力总量看都是如此。普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里办公,用的正是斯大林当年用过的那些房间。电视画面上普京召集会议的地方,凯瑟琳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在18世纪下令建造的帝国参议院大楼,穹顶结构,从莫斯科很多地方越过克里姆林宫墙都能看到,斯大林曾坐在那些房间里主持过会议。
普京不是斯大林,但他和斯大林要面对某些相同的难题。从相对西方的弱势位置出发,管理俄罗斯在世界上的权力,同时揣着宏大的野心。弱势与宏大这两样东西捆在一起,正是俄罗斯几百年来挥之不去的困境。
野心与能力之间的鸿沟
沙皇面对过这个困境,彼得大帝面对过,亚历山大面对过,斯大林面对过,现在轮到普京。
俄罗斯比斯大林时代更小了,边界几乎退回到彼得大帝时期的位置,离欧洲主要首都的距离是18世纪以来最远的。与此同时,西方只变得更强大。
科特金用一个概念概括这种局面:俄罗斯的永久地缘政治。这个框架讲的是,俄罗斯反复落入同一个陷阱,用强制手段弥合与西方的差距,建立强大的国家机器,结果却总是滑向个人独裁。而这种独裁采取的每一步措施,反过来又恶化了当初催生它的地缘政治困境。
有一件事科特金特别强调,因为它在波罗的海国家和华沙非常流行,在自由主义干预派当中也很吃香。俄罗斯没有侵略的天生文化基因。这不是什么流淌在母乳里的东西,也不是无法改变的民族性格。这是一次又一次做出的战略选择,每一次都是选择。普京做出了这个选择,斯大林也做出了这个选择。
斯大林主持了二战的胜利,然后输掉了和平。1953年他去世后,继任者们仍在管理他建立的那套体系,更要紧的是,管理那个与西方不断扩大的差距。到了90年代,前苏联军队,也就是后来的俄罗斯军队,从他们因为二战胜利而占据的所有前沿阵地撤出。道路是同一条,方向却相反,不再是向巴黎推进,而是从华沙、从东柏林、从塔林、从里加撤退回俄罗斯。斯大林终究输掉了和平。
普京继承了这些遗产。俄罗斯更小、更远、更弱,西方更大、更强,而且已经吸收了那些前华沙条约组织和波罗的海国家。那些国家是自愿请求加入西方的,不是谁强加给它们的。这个势力范围靠的是自愿加入。
帕特鲁舍夫脑子里的阴谋
尼古拉·帕特鲁舍夫(Nikolai Patrushev)是俄罗斯安全委员会主席,普京的右手。他在媒体上接受采访,用自己能用的少数渠道在公共领域发声。他的核心论点是:西方一直在进行一场永久性的运动,要摧毁俄罗斯,就像摧毁苏联那样。西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肢解俄罗斯。俄罗斯正在与西方打一场生存之战。
科特金逐一拆解了这套叙事荒唐的地方。
老布什政府曾拼命试图维持苏联的完整,因为他们担心苏联解体可能引发的混乱和核武器失控。直到最后一刻,布什政府才决定支持那些脱离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的共和国领导人。克林顿政府接着向俄罗斯输送了大量资金,来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渠道的数百亿美元。这些钱消失了,但西方确实送了钱。这怎么就成了一场阴谋?
同一时间,德国在自愿增加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法国领导人不断跑到克里姆林宫,问俄罗斯需要什么让步才能重新感到被尊重。英国为整个俄罗斯寡头阶层提供洗钱和声誉洗白服务,连那些掠夺国家的官员都在用英国的机构漂白他们的钱。这一切都在发生,帕特鲁舍夫却在想象西方要摧毁俄罗斯的阴谋。
斯大林也有同样的阴谋论心态。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西方针对苏联的阴谋,如今则是针对俄罗斯。西方在试图安抚,在提供服务,在通过投资以积极的方式改变俄罗斯。被改变的反而是西方。西方变得更腐败,西方的服务被与俄罗斯的关系腐蚀了。
科特金在这里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些在克里姆林宫掌权的人,一边享受着西方主导的世界带来的好处,一边想象着西方在密谋摧毁他们,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俄罗斯的算盘
科特金把俄罗斯的大战略讲得很直白。
我们不投资于人力资本。我们的人才外流,去MIT,就像你一样。我们无法投资自己的人民,因为钱会被偷走。医疗糟糕,教育在衰退,不建基础设施,不改善治理。那些让西方强大的现代权力要素,我们一个都投不进去。
我们试过那些宏大的国家项目。投资高等教育,投资高科技,建造自己的硅谷,叫斯科尔科沃(Skolkovo)。结果呢?连一个机场都建不好,钱就没了。索契奥运会官方花费500亿美元,看看留下的基础设施,几乎什么都没有,就像纽约的第二大道地铁,花了天价换来一点点东西。
那该投什么?投硬件,军事硬件。投网络能力。投掠夺技术和硬实力。投进一步腐蚀、削弱和分裂西方。因为只要西方虚弱、分裂、缺乏决心,你不投资人民,不建设基础设施,不改善治理,也能混过去。
这就是俄罗斯的战略。投硬实力,拖垮西方。
科特金紧接着反问:如果出现一个哈里·杜鲁门(Harry Truman)式的回应呢?如果有人站出来说,我们不再允许这种事发生,不再为你洗钱,不再依赖你的能源,我们要反过来惩罚你这种行为呢?
西方现在转向了这个方向,推动它转向的,是乌克兰人民的勇气和智慧。
泽连斯基的转变
乌克兰的抵抗,是西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战前的乌克兰,用科特金的话说,是由一家电视制作公司运营的。泽连斯基(Zelenskyy)当选时得票率73%,战前支持率跌到25%左右。一个四千多万人口的欧洲大国交给一家电视制作公司打理,这选择看上去并不怎么样。
然后战争爆发了。
泽连斯基决定留下,留在首都,不逃,他可能会死。他有犹太血统,说俄语长大,为乌克兰这个国家冒着生命危险。这个信号的分量,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而且他们擅长电视。他们擅长信息战。在一场战争里,一家电视制作公司和一位电视人物,恰恰是你想要的那种掌权者,因为他们在信息战中碾压对手。他在欧洲议会、美国国会、以色列议会的演讲,没有他赢不了的场合。
科特金说,头一回真人秀(reality TV)成了关于现实的,而不是虚假的。真人秀通常是完全虚假的垃圾,但泽连斯基这一出,是真正的现实秀,他是认真的,整个国家站在他身后。
拜登政府曾提出把他接出这个国家。他们说的是我们把你弄出去,你现在要走吗?他那句名言是,他不需要搭便车。拜登政府原本准备再来一次阿富汗式的时刻。那次从阿富汗的耻辱撤离,差点在乌克兰重演。幸运的是他拒绝了,从底层自发团结起来的人民也站了出来,挡住了入侵者。这一下,把拜登政府和那些随后跟上来的欧洲领导人都救了。
他的支持率从25%蹿到90%以上。科特金说,25%是应得的,90%以上也完全是应得的。
多极世界的幻觉
科特金认为,有一个事实已经变得很清楚。西方在衰落、世界其他国家已经崛起、我们生活在一个多极世界里,这种说法经不起经验检验。
没有任何重要的跨国机构是由南非人、尼日利亚人、印度人领导的。连中国人也没有在管理这些机构。他们想,他们在试,但他们没有做到。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联储,美联储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跨国机构,实际上只是一个国内机构,没有法律授权去做多边的事,但它确实在这么做。北约,美国在亚洲上下布置的双边联盟。哪些对国际体系有巨大影响力的组织是非西方的?
联合国是最具包容性的。但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握有否决权,一个是俄罗斯,一个是中国,剩下的是美国、英国、法国。不是印度,不是南非,不是印度尼西亚,不是那些人口占世界大头、人口还在快速增长的地方。
西方不是地理概念,它是制度和价值观俱乐部。日本不是欧洲国家,但它是西方国家。俄罗斯是欧洲国家,但不是西方国家。欧洲是文化范畴,西方是制度范畴,那里有法治、权力分立、自由开放的公共领域、充满活力的开放市场经济。
西方同时被强烈怨恨、嫉妒和钦佩。已故喜剧演员P.J. 奥鲁尔克(P.J. O'Rourke)说过,任何美国驻外使馆都有两个特征:外面是政治抗议,里面是你见过的最长的签证队伍。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非西方国家羡慕和钦佩西方,也怨恨西方的权力。西方的虚伪,西方想入侵谁就入侵谁,别人这么做就是非法的。西方因为洗钱逮捕你,可西方才是你需要洗钱时该去的地方。他们看到了虚伪,看到了西方过度的权力,于是怨恨。
不过这里有个重要的限定。他们不喜欢西方握着所有这些权力,他们没有加入谴责俄罗斯,可他们也没有加入俄罗斯的侵略。
俄罗斯的民用航空工业现在陷入大麻烦,因为零部件和软件被卡了出口。巴西是飞机制造大国,他们冲进来说,普京,我们不一定要谴责你在乌克兰的行动,我们给你所有飞机技术,帮你重建民航工业吧。发生了吗?没有。
印度、中国、南非,看看它们实际做了什么。它们没有总是加入全面谴责,也许保持中立,也许像土耳其一样两边下注。可它们有没有冲进去加入俄罗斯、加入俄罗斯的侵略、给它供物资?没有。
普京脑子里的账本
科特金用一段黑色幽默描述普京的处境。
在Twitter上,俄罗斯已经输掉了战争。有两个俄罗斯士兵在华沙抽烟休息,坐在坦克上,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输掉了信息战。说完,他们就在华沙抽着烟。在Twitter上,俄罗斯输得一败涂地。
现实中,他们没能拿下基辅,第二阶段也叫计划B,也就是占领整个顿巴斯,同样没有得手。战争打了三个月,如果当初对纳粹入侵苏联下判断,三个月后你可能会把结果看反。如果对1939到1940年苏联入侵芬兰的冬季战争下判断,三个月后你同样会看反。现在还为时过早,任何斩钉截铁的判断都要小心。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们没能拿下基辅,没能占领整个顿巴斯,还被赶出了哈尔科夫。这些看起来就是战场失利,如果你是俄罗斯政权,除了压制信息,找不到别的解释。
从俄罗斯历史看,领导人更容易应对围困和匮乏,更不擅长解释一场输掉的战争。
可账本上也有另一面。俄军自2022年2月以来已经推进到乌克兰更深的地方,包括赫尔松地区,马里乌波尔围城刚刚结束。他们在克里米亚以北、亚速海、黑海沿岸建立了之前没有的大型存在。他们还在卢甘斯克为完全控制顿巴斯至少一半而苦战。
乌克兰没有经济了。失业率在33%到50%之间。冶金工业,马里乌波尔那座亚速钢铁厂,现在是废墟。很多农民不种地,因为去年的收成还没卖出去,港口被封锁或摧毁。你需要每月50亿、70亿或80亿美元来发工资、养活人民、把军队留在战场上。这笔钱是持续性的,只要封锁还在,就得一直掏。
所以,如果你是普京,你比开战前占了更多领土,你卡住了乌克兰经济的脖子,世界上很多国家保持中立,中国的宣传机器全力为你站台,匈牙利在石油禁运上拖后腿,土耳其在瑞典和芬兰加入北约的问题上拖后腿。你对自己说,也许我能挺过去。
科特金说,你可以争辩他是在自欺欺人,也许他该上Twitter看看自己正在输掉战争。也可以争辩,也许他在算一笔账,他仍有机会赢。
乌克兰的抵抗与战争走向
科特金对乌克兰的抵抗评价极高。
我们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如此成功。我们知道他们会抵抗,2004年橙色革命,2013到2014年广场革命,他们愿意为捍卫国家而死。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战场上会打得这么好。这让人屏住呼吸。
这种牺牲,这份礼物,使西方重新发现了自己,重新发现了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对长期的能源依赖说再见,对洗钱和声誉洗白说再见,对跑来跑去莫斯科试探普京需要什么才觉得被尊重说再见。
科特金举了冷战的例子。捷克斯洛伐克政变、柏林封锁、朝鲜战争,这些不是误解。把冷战看作误会、看成有人在寻找一个方便树立的敌人,这种看法站不住脚。杜鲁门政府值得称赞,因为站出来对抗了斯大林的政权。所以,有个敌人确实方便,但敌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引用了尼古拉·列昂诺夫(Nikolai Leonov)的话。列昂诺夫是苏联克格勃最后一任首席分析师,2022年4月去世。他说,西方花了所有时间去抹黑苏联的形象,投入了所有资源、宣传、秘密行动。然后他在下一句写道:你知道吗?我们给了他们大量材料来抹黑我们。
核武器的双重钥匙
核战争的可能性,科特金说必须认真对待。
俄罗斯握有足以多次摧毁世界的末日武器库,自1991年苏联解体以来年年如此。
但战略核武器有一套双重钥匙系统。普京不能单独发射。他有一把钥匙,必须插入,必须输入发射命令的密码。指令接着传到总参谋长,他也有自己的钥匙和密码,必须做同样的事,才能发射。
参谋总长会同意为了一场在乌克兰的战场失利去摧毁世界吗?我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答案。那些驾驶轰炸机的年轻人,如果双重钥匙系统启动,两把钥匙都插了,所有密码都输了,他们会把炸弹投下去吗?那些守在导弹发射井的人会按下发射吗?我们不知道。可以看到的是,在这套战略核武器系统里,做决定的绝不止一个人。
至于战术核武器,低当量或战场核武器,俄罗斯现在用什么系统来动用,谁也说不准。很可能普京一个人就能下令发射。
但在乌克兰没有哪一枚战术核武器被发射出去时不会同时打到俄罗斯自己。克里姆林宫离乌克兰600英里,如果风向变了,或者恰好吹向东边、东北边,放射性尘埃会落到克里姆林宫头上,不只是落到乌克兰。这还没算那些边境地区,它们是俄军进攻的集结地,离得更近,就在旁边。就像切尔诺贝利的尘埃飘到瑞典,正是这件事最后逼得克里姆林宫不得不承认出了事。
还有一层动态。你炸医院、炸学校,西方就往乌克兰送更多重型武器。总会有一个回应,要么相称,要么超过相称。欧洲可能加入北约直接介入,华盛顿和布鲁塞尔直接对上在乌克兰领土上的俄军。
如果你坐在克里姆林宫,看着北约能力的图表,你连一个2022年2月前几乎没有重型武器的乌克兰都拿不下,现在你要去对抗北约。对一个俄罗斯领导人来说,这一步极其大胆。
还有一个变量。你之所以是专制者,靠的是所有人都执行你的命令。如果人们开始悄悄说,那个命令我可能不会执行,那也许是犯罪命令,或者我奶奶是乌克兰人,或者我妻子是乌克兰人,或者我不想进监狱。在指挥链的任何一点,从总参谋部一路到排,你的专制都建立在别人执行命令的前提上。谁知道链条的哪个环节上,有人开始说,我要忽略那条命令,或者我要破坏那条命令,或者我要逃离战场,或者我要自伤躲开战斗,或者我要倒向乌克兰那边。
战争罪与历史的回声
普京算不算战争罪,科特金说,战争罪是法律认定,需要证据、正当程序和自我辩护的能力。我们不会在Twitter上或播客里决定某人是战争罪。他可以是战争罪嫌疑人,我们可以收集证据去起诉这个案子。
接下来的问题是,案子交给哪个法庭?交给乌克兰,因为他们是受害者?交给海牙,因为那里有国际刑事法院?还是在俄罗斯内部,因为某个时候发生了政权更迭,这些人被自己人抓了?
乌克兰现在正在审一个涉嫌战争罪的人,他认了罪。那是个低级官员,一个坦克小组的指挥官,不是普京。
科特金承认,作为正在写斯大林第三卷的人,这些地名让他不安。伊久姆、哈尔科夫、基辅,这些地名唤起的正是纳粹入侵和纳粹占领乌克兰的那段记忆。俄罗斯声称要给乌克兰“去纳粹化”,却入侵了纳粹在1941年入侵的同样的地方。
可纳粹最终失败了。他们占领了乌克兰一段时间,然后被赶了出去。在被他们声称控制的乌克兰,一直有大范围的游击抵抗。
如果你看有线电视上的地图,它们展示俄罗斯控制区,画一条线,然后涂色。可“控制”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他们并不真正控制。那是俄罗斯声称的范围,或者俄军推进到的最远处。因为俄军防线后面有叛乱,有武装叛乱。在梅利托波尔,现在就在打游击战,目标是把占领那座城市和地区的俄军赶走。
哪怕战争变成僵局,哪怕乌克兰的反攻不成功,俄军不瓦解,双方暂时都不发起进攻,那些俄军防线后面也会有抵抗,而且会很激烈。就像当年对纳粹占领的抵抗一样。
最后,需要红军重新打进乌克兰领土,成功完成一场大规模合成兵种作战,一场比今天谈论的任何事情都大得多的反攻,才把纳粹赶出了乌克兰。
中国的战略困境
中国原本有一套很聪明的战略。
美国是敌对的,因为美国是霸权。美国想控制世界,美国永远不会让中国崛起,美国会尽一切努力压制中国。所以我们会面对来自美国的敌意。
我们不能脱钩,因为我们需要高端技术转让。要么买,要么偷,因为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有我们需要的所有技术。国内也有一部分,比以前多得多,但我们仍然依赖,所以不能脱钩。
于是我们维持敌对,但有一条线不越过,免得丢掉技术转让。等到中国制造2035完成,我们在AI和其他所有关键领域实现自给自足,情况就不同了。
我们还有一张王牌。王牌是欧洲。欧洲讨厌冲突,他们只关心生意。不管你多邪恶,他们都喜欢和你做生意,因为“以贸易促变革”(Wandel durch Handel)。他们抱着一种幻觉,只要和你做生意,你就会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就不会有冲突、战争和敌对。
所以我们对美国敌对,还在买或者偷他们的技术。更好的是,欧洲对我们根本不敌对。他们喜欢和我们做生意,还想做更多,他们已经是我们的最大贸易伙伴。
然后,习近平站到了普京那边。他不提供军事装备,不提供技术转让,但他提供了公开支持,还给全中国人民看大量亲俄宣传。
欧洲人愣住了。这是对一个欧洲主权国家的入侵,你不谴责普京的入侵是什么意思?
那张王牌,那套大战略的支点,美国和欧洲在中国政策上的分歧,现在没有了。习近平亲手把它毁掉了。欧洲和美国在乌克兰和俄罗斯政策上正在靠拢,而且在中国政策上也越来越靠拢。
中国领导人付出的代价很大。作为回报他得到了什么?他以折扣价从俄罗斯拿到碳氢化合物。可中国从很多国家拿碳氢化合物,能源供应渠道完全多元。
科特金说,我想知道习近平现在在想什么。这是个错误吗?我很想让你能和他坐在你播客对面这张桌子旁,问他同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
他接着指出,西藏就是乌克兰,新疆就是乌克兰,香港就是乌克兰,更不用提支持普京打乌克兰这件事了。这还没算台湾。欧洲人现在开始看到这一点,美国人开始理解这一点,和一个那样的政权做生意,在道德上、政治上、刑事上,西藏、新疆、香港,跟普京在乌克兰所做的有什么根本区别?
怨恨这台发动机
科特金回到了怨恨这个主题。
俄语里有个词叫“Abyssinia”,指的是那些心怀怨恨的人,你也可以叫他们失败者,转型中的失败者。苏联解体,俄罗斯在世界上的权力和影响力大幅缩水,很多人输了。他们在90年代没能偷到财产,没能掠夺国家,他们被挡在外面。后来他们一点点回来了。他们是国内转型中的失败者。
对他们来说,他们想逆转失败者的地位。他们开始征用,从当年第一批偷窃的人手里偷钱、偷财产。2000年代及以后,主题就是重新偷窃,从赢家那里夺走,逆转这种怨恨、这种失败者身份。帕特鲁舍夫和普京就是这类人。
这套逻辑还延伸到国际层面。逆转损失,逆转在国际上处于失败一方的地位,逆转对权力衰落的怨恨。国内翻盘了,国际上也要翻盘。
于是有整整一代人,在国内站在失败的一端,并且在国内把局面翻了过来。这就是普京政权的底子。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的尤科斯,所有那些如今归普京亲信的公司,都是从最早偷窃的人手里拿走的。现在他们想在国际规模上再干一遍。
把国内反对者关进监狱是一回事,在国内拿走别人的财产是一回事,可你没法用手里那个缩水的俄罗斯去逆转西方的权力。那个项目,那个帕特鲁舍夫项目,他一遍又一遍公开讲。我们不需要到处去找什么秘密、什么藏起来的动机,他们怎么想的,答案就摆在眼前。普京多年来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说话。2007年慕尼黑安全会议那次演讲,只是其中一次。更早的线索还包括2004年乌克兰起义之后,以及2003年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和财产被没收时的表态。国内翻盘的冲动和国际翻盘的冲动,是同一种东西。
纳瓦尔尼的处境
纳瓦尔尼(Navalny),科特金说,我一直很惊讶他还活着。我一直担心他会在监狱里被杀害,在一场精心安排的斗殴里,某个安全官员、监狱看守穿上囚服,拿一根铅管走进牢房,来一场所谓的斗殴,纳瓦尔尼就死了。我一直怕这个,可他活着,尽管在服很长的刑期。
于是我不由得猜测,普京政权内部的人,也许普京本人,明白纳瓦尔尼是他们解除制裁的入场券。纳瓦尔尼在俄罗斯外面比在俄罗斯里面更受关注。他是国内政治反对派在很多意义上的领袖,哪怕人在监狱里、组织被摧毁了。他在西方是个大人物,美国也算上。所以纳瓦尔尼可能是他们的一张牌,一张出狱卡,把他放出来,让他当个总理什么的,如果他愿意接,我对此存疑,这是他们游说取消制裁的办法。他是普京可以打的一张牌。也许这就是他还活着的原因,也许还有别的我们不清楚的原因。
更有可能冒出来的,是普京帮派内部的替代者。他们厌倦了他的错误,厌倦了他自我毁灭的动作,说一句为了俄罗斯,我们得对这个家伙做点什么,因为他在伤害我们的国家,也因为我可能干得更好,我有野心,也有爱国心。
可难题又回来了。普京被一个叫FSO的茧包着。FSO,全称联邦保卫局(Federalnaya Sluzhba Okhrany),是禁卫军,独立保镖局,俄罗斯唯一能接触他的组织。他和政府其他人主要通过Zoom会面,包括国防和安全官员。他们很少能接触到他本人。而且他们不知道他在哪儿。在Zoom上开会时,他在瓦尔代的办公室和他在索契的办公室布置得一模一样,莫斯科郊外诺夫哥罗德的办公室也一样,都被布置得极为相似。所以如果有人想动手,冲进克里姆林宫或者莫斯科郊外的别墅,结果他在索契,或者反过来,就扑空了。何况FSO忠于他,根本不会放人进去。
所以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紧盯着FSO。我们认为精英们,如果不是普京本人的话,也明白纳瓦尔尼是一张非常大的政治牌,随时可以打。
事情总会发生
科特金说,从研究历史里我学到的一件事是,事情会发生。
我们正盯着乌克兰战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就像经济学家在教科书里说的,当他们的强大模型被使用时,总有一行小字写着“其他因素保持不变”,然后模型就跑起来了,得出一堆漂亮结果。这是非常强的预测和分析,前提是其他因素真的保持不变。
俄罗斯、乌克兰这场战争,我们一直在讨论,这可能发生,那可能发生。可你知道吗,别的事情也可能发生。
比如,以色列政府可能决定这个夏天去轰炸伊朗,因为没有哪个以色列政府会容忍伊朗拿到核武器。自从特朗普总统单方面退出多边核协议之后,伊朗比留在协议里时更接近核弹了。你告诉我哪个以色列政府会说,没关系,伊朗可以有核弹。所以这也许会发生,最早就在这个夏天,随着伊朗一步步逼近核弹。
再比如,朝鲜那位也许觉得轮到自己了,就像他的祖父在1950年觉得轮到自己的那样,是时候“统一”朝鲜半岛了。也许吧,我不知道,随便填一个,总有事情会发生。
不会是我预测的那件,不会是我正盯着的那件。它只有在发生之后才变得明显,发生之前看不出来。然后它掀翻桌子,一下子,一切都变了。我们会进入一个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局面。到那时候,乌克兰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居于中心?我不知道答案。
那么普京什么时候不再掌权?科特金说没有人能预测未来。有人说压力在积累,他会在今年年底被推翻或者下台。有人说他肯定会撑下去,超过斯大林三十多年的统治。眼下没有政变的证据,一点都没有。他差不多到了俄罗斯男性的预期寿命,那数字很难看。他69岁,马上70。所以他已经活过了俄罗斯男性的平均寿命,但他有比普通人好得多的医生,有好的医生,他可能活很久。
所以政变不是不可能,但今天没有证据。他可能因为寿命到了而离开,也可能待很久。
要盯的是一个没人注意的组织。FSO,联邦保卫局,禁卫军,独立保镖局,唯一能接触他的组织。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不忠,没有队伍瓦解,没有叛逃,公共领域和开源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FSO内部分歧或出问题的消息。所以如果你打不破那个环,收买不了它,没法在那里制造叛逃,你就推不翻他。
威权政权很糟糕。它们在所有事上都失败。它们养不活自己的人民,在实现任何目标上都有困难。它们只需要擅长一件事:彻底压制一切政治替代方案。只要能压制政治替代方案,其他所有事都可以失败,政权照样能活下来。所以你会关注纳瓦尔尼。他还活着。
生命的意义
关于生命的意义,科特金说,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了。但他可以这么说,过一种有目的的生活,实践起来并不难。
你不是甘地,你不是罗斯福总统。你不会改变一个国家或者文明,不会因为勇气、洞察力、在关键时刻的天才而变得不朽。可你生活在某个环境里,你在学校,你在工作场所,你在某个地方,你能以积极的方式影响别人。这件事可以不只关于你自己,也可以关于他们。你可以通过你做的活对他人的生活产生正面影响,无论是本职、慈善、业余时间还是工作时间。
还可以通过示范恰当的行为,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很难,但必要。记住你不知道一切,你不能预测未来,可你连自己专业领域里的东西也并非全都知道。会被痛苦地提醒这种谦逊,也要提醒自己。
所以你可以过一种生活,向别人展示什么是好的价值观,你可以过一种生活,不只为自己谋物质上的好处,也为你身边人的福祉和发展出力。这可以发生在很小的尺度上。一个小教室,一个小工作场所,一个小团队,都能做。
你会被提醒,即使只对另一个人产生正面影响,也给你的生活带来更大的意义。这让人深深满足,比在社交媒体上得到的关注或拿到的奖项更让人满足。追求那些没有错,人们追求它们,自由社会本就如此。可有意识地过一种有目的的生活,是可行的。
哪怕只有一个人。我喜欢那句话,救一个人,等于救世界。只关注本地的、你能做出的那一点点改变,它不知怎么就涟漪开去。
每一天。如果你每天都想这件事,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们会成为一个更好的社会。也许你终究能往这个世界上添一点爱。
这令人心碎,每一天都令人心碎。我研究这个研究了几十年,它一直在发生。你想,又来了。是的,又来了,但我们仍然必须继续尝试,我们必须被那些比我们更勇敢、牺牲更多的人所激励。(科特金)
他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这场战争,是在我家里、我在普林斯顿的办公室,或者我9月全职搬到斯坦福之后的新办公室里经历的。在远方,在安全和舒适里经历的。我们谈论这些事、回答你的问题时也要记住这一点。当我们说话、评论,自以为对这些问题很懂,坐在舒适的存在里,有些人在那些悲剧里,没有权力,没有食物,对未来完全不确定,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怎样。
他说,我还看到了,我在两个地方都有家人,曾经是家的房子,几代人住过的楼,现在成了瓦砾。
然后他说,这很痛。还有叙利亚,按联合国的估计至少35万人死亡,俄罗斯参与了。还有也门。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得不到像乌克兰这样的欧洲国家那么大的关注。可我们不能忘,除了乌克兰,就在纽约这里,有孩子吃不上饭。在一个这么富裕的国家,这不可原谅。所以我们研究领导人、研究地缘政治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归根结底,这关于人,关于人身上的苦难。
- 警惕文化宿命的解释:当一个国家反复做出侵略性决策,别用“民族性格”或“历史宿命”打发它。把它看成一次次具体的选择,你才能看清责任落在谁头上,也才能看到改变的空间。
- 主动打破信息茧房:普京在Zoom上开会,不同城市的办公室布置得一模一样,下属搞不清他到底在哪儿,他自己也活在过滤过的信息里。任何领导者只接触被筛过的信息,都会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定期去找与你观点相反的信息源。
- 看行动,不看表态:印度、中国、南非没有谴责俄罗斯,但也没有加入俄罗斯的侵略。判断一个人或一个国家的真实立场,看他实际做了什么,别只看他说了什么。
- 理解怨恨的驱动力:帕特鲁舍夫和普京那一代人,是苏联解体后的转型失败者,他们的核心动力是逆转失败者地位。读懂这一点,很多看似不理性的行为就能看懂。
- 重视人的因素胜过装备:乌克兰的抵抗说明,战争最终取决于人的意愿、技能和勇气,而不是武器数量。在任何一个组织里,人的能动性都是最关键的变量。
- 过一种有目的的生活:你不需要改变世界,只需要对一个人产生正面影响。救一个人,就是救世界。每一天都想着这一点,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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