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玛·梅尔盖利斯:坏素食者
Sarma Melngailis: Bad Vegan
曾风光一时的素食餐厅创始人讲述如何被伴侣操控、卷入诈骗案并最终入狱的经历。
2004 年,萨尔玛·梅尔盖利斯(Sarma Melngailis)在纽约开了一家生食餐厅,叫 Pure Food and Wine。生意好到什么程度?Tom Brady 会让人把餐厅的甜点用干冰寄到波士顿。她的另一个品牌 One Lucky Duck 一度是纽约健康餐饮界的标杆,那个叫 Malamar 的甜点,外面是巧克力裹着咸味坚果饼干,中间是一大坨椰子奶油,不少人专程来买。
十一年后,她因为从投资者那里骗取超过两百万美元,在 Rikers 监狱服刑了将近四个月。
Netflix 用她的故事拍了纪录片《Bad Vegan》。她看完之后说,有些东西是对的,有些东西是错的,还有些东西“错得让人不安”。她愿意坐下来把这期播客聊完,是因为她想被理解,而不是被原谅。
一个染蓝头发的女孩,和她父亲的物理实验室
萨尔玛在马萨诸塞州的 Newton 长大,那是波士顿边上的一个中产郊区。她父亲是 MIT 的物理学家。她在高中的时候把头发染成蓝色和绿色,走在小镇的街上,用她自己的话说,“显眼得一塌糊涂”。
这件事本身就有点矛盾。她说自己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吸引注意。一个社恐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显眼?她后来想,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家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倒是很简单:他们没拦着,因为女儿除了头发颜色怪一点,没有任何别的问题,成绩好,从来不给家里添乱。
她青少年时期读到一本书,叫《Party of One》,作者是 Anneli Rufus。这本书让她第一次理解了自己那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感觉。那种感觉跟矫情无关,跟抑郁也无关,就是一个人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仍然觉得跟这个家庭隔着一层玻璃。她说这本书帮她把过去搞不明白的很多事情搞明白了。
她的电影榜单也很有意思。第一是《Leon》,讲一个职业杀手和一个失去家人的小女孩相依为命的故事。她后来给自己的狗起名叫 Leon,就是这部电影。第二是《True Romance》,昆汀编剧,托尼·斯科特导演。第三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一部完全没有暴力的英国片。这三部电影的共同点是:都在讲人怎么在世界残酷的那一面里护住某样东西。
纽约最难做的生意之一,她做到了
2004 年,Pure Food and Wine 在曼哈顿开业。合伙人包括 Matthew Kenney 和 Jeffrey Jotaro 等人,餐厅的灵魂和后来的运营基本由萨尔玛主导。2007 年,她开出 One Lucky Duck 果汁与外带店,之后又在 2009 年和 2014 年分别开了第二家、第三家。2009 年,Jeffrey 借给她 210 万美元,让她买下整间餐厅的业务。
纽约的餐饮竞争有多狠?她有个观察特别准:在纽约,你走进一家门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店,里面的食物往往好得让你吃惊。这不是特例,这是常态。因为纽约的餐厅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活下来,要么在第一年就消失。街上没多少中间地带。
Pure Food and Wine 做的是生食素食。所谓“生食”,指的是所有食材基本不在 118 华氏度(约 48 摄氏度)以上加热。这个概念在 2004 年的纽约属于异类,但餐厅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她的判断是,成功不来自她一个人,来自一个很玄的东西:那个空间里有一种“能量”。
“如果一定要认领什么功劳,那就是我善于发现人才。那些菜是跟我们一起工作的人做出来的,我只负责把它们呈现出来。”(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她提到菜的时候,会让听的人立刻想尝一口。她说 Malamar 的味道像是海盐、坚果、巧克力、椰子奶油的组合,冷藏之后巧克力会一层层裹在外面,咸甜交错。听起来简单,但能让人用干冰从纽约寄到波士顿,说明那个口感确实有东西。
一句话点破为什么聪明人也会掉进坑里
2011 年,她在 Twitter 上遇见了一个叫 Shane Fox 的人。这个人后来被证实是 Anthony Strangis。他在 Twitter 上和 Alec Baldwin 有互动,看起来和那个圈子沾边。萨尔玛开始跟他聊天,聊天转移到私信,再转移到 Words with Friends 内置的消息,最后交换电话号码。
整个认识过程持续了好几周,甚至几个月。她后来回忆,这种慢是有意为之。如果第一次见面,她会立刻发现这个人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然后就没有下文。但经过了几个月的文字交流,他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建立了一个人设:神秘、克制、有军方背景、不轻易显露自己。
她当时刚跟交往四年的男友 Tobin 分开。Tobin 比她小 15 岁,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分手之后,她第一次体会到心碎的感觉。她用的词是“fragile”,脆弱。她说一个人心碎的时候,直觉是靠不住的,你会更容易被某种东西吸引,因为你太想被理解了。
Anthony 抓住的正是这个缺口。她在自己的博客里写过很多非常私人的内容,包括事业上的挫败、扩张生意的困难。他读过那些东西,知道该说什么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他会故意只给她一点点信息,让她自己去补全那个形象。
“他会给你一点点关于他自己的信息,让你觉得他神秘。他从来不直接说,只暗示。你就一直在猜,一直在填空白。”(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Navy SEAL、CIA、Black Ops,这些身份他从来不正面说出口,但会让人以为他“有那个背景”。她后来意识到,这种模糊本身就是一种操控手段。你无法证伪,一旦开始相信,剩下的故事都是你自己替他讲下去的。
青蛙是怎么被煮熟的
这段关系从 2011 年开始,2012 年两人结婚,2016 年 5 月两人在田纳西州 Pigeon Forge 的一家汽车旅馆被逮捕。中间这五年,是一个被慢慢压缩、慢慢孤立的过程。
他先检查她的手机。她当时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自己从来不会去翻别人的手机,如果对方翻她的,她一定会分手。但她没有分手。这件事一次一次发生,慢慢地她习惯了。再后来,他开始控制她的邮件、她的电话、她跟外界的联系。
她开始频繁给他转账。一开始是小额,后来是几万、几十万。他向投资者、向她的家人、向她的母亲借钱,理由千奇百怪,但每次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口:这些钱会回来,而且会翻很多倍。他告诉她,如果她不照做,她会失去一切。他会让她的生活彻底被毁掉。
这些说法听起来很荒唐。萨尔玛自己也知道荒唐。但她说,人被操控的时候,很少是被“说服”的,更多是被“耗尽”的。
“他们做的事情就是让你精疲力竭、不知所措、困惑不安,并且始终处于恐惧之中。”(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她说自己当时并没有真正“相信”那些关于 Leon 会永生、关于他会带她把一切翻盘的话。她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她在邮件里骂他,说他是骗子,质问他为什么上次答应还钱没还。问题就在这里:一个人可以一边骂骗子,一边继续转账。那两种状态在同一个脑子里同时运转,互相之间并不打架。
她用的词是 dissociation,解离。你在功能层面照常运转,跟人社交,讲笑话,处理业务。你的感受和你的思考之间被切开了一条缝。你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你已经不在那个身体里了。
为什么她不告诉任何人
这是访谈里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Lex 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她说,一部分是羞耻,一部分是她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经历什么,你怎么向别人解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这个问题对受害者来说是一种二次伤害。她说那些进过 cult 的人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解释。他们经历过同一套心理技术,也经历过同一套事后质问。外面的人说“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这么聪明”,里面的人说“我也曾经这么想”。
她后来在自己的日记里看到一段,是检察官在调查中发现的。她在 2014 年和 2015 年初的日记里反复写:我很害怕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求求这一切赶紧结束。她读那份 PDF 的时候哭了,她觉得任何人读了这份日记都会明白她没有犯罪意图。那份日记最终没有改变什么。她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我以为它至少会让人看到我当时的状态。
关于纪录片:拼接、误导、以及那个结尾
《Bad Vegan》在 2022 年 3 月上线。萨尔玛只完整看过一次,当时身边坐着人,看她的反应。她看到结尾的时候脱口而出:我讨厌这个结尾。
她指出的具体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关于结婚的叙述。片子里把她说的两段话拼在一起,让人听起来像是她因为“会计师说嫁给他可以免税转移资金”才跟他结婚的。这两段话分别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语境。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像是她为了钱才结婚。
第二个是结尾的那通电话录音。那通电话是她自己录的,她主动录下那通电话,是为了留下证据,让他重复一些关于“肉衣”“世界不是真的”之类的话。她把这段录音交给了制作方。但在片子里,这段录音被放进了结尾的位置,配上轻快的音乐和字幕,让人感觉她和他还在保持一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联系。她说,这暗示了很多完全不符合事实的东西。
“那段录音是我故意录的。我是在套他的话,让他重复那些奇怪的、荒唐的说法。但是放到片尾,配上音乐,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她并不否认纪录片里有一些部分拍得对。她否认的是那些被剪接、被暗示、被赋予情绪导向的部分。她说自己当时太天真,以为观众会看出来那是导演的手法,会意识到那个结尾是奇怪的、不连贯的。很多观众没有。
拉斯维加斯、Pigeon Forge 和一间能看见曼哈顿的牢房
2015 年底到 2016 年初,他们离开纽约,开始了一段她称之为“地狱公路旅行”的行程。他带着她一路往西,途中停靠的地点,她后来才意识到,几乎都有赌场。他赌博,而且不在乎输赢。她说那更像一种“游戏感”,赢一百万和输一百万对他来说是同一种刺激。
他们最后停在田纳西州的 Pigeon Forge。她对这个小城的描述是“carnivalesque”,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嘉年华。她被捕是因为他点了一份披萨,用的是真名。五月,两人被逮捕,随后被引渡回纽约。
她在田纳西的小镇监狱待了大约十天,之后被转到 Rikers Island。Rikers 主要关押的是等待审判、尚未定罪的人。她在那里待了三个半月。她住的宿舍窗户正对曼哈顿,走过去就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她说那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种“无力感”。很多人被关在那里,跟罪行轻重关系不大,卡住他们的是拿不出 500 美元、1000 美元、2000 美元的保释金。她记得有个女人打呼噜打得特别响,保释金是 500 美元。她当时身上要是有钱,一定会把她保出来,光是那个呼噜声就值得。
监狱里的食物,从厨师的角度看,非常糟糕。每周四和周日有真的鸡腿,那是整个星期最真实的一顿肉。她说那两天最容易爆发冲突,因为所有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除此之外的食物大多是加工品,人造的肉,味道奇特。
她在监狱里读了很多书。有人给她寄了一本 Michael Singer 的《The Untethered Soul》,讲的是如何观察自己的心智。她说那本书帮她把自己从那个环境里抽离出来。在一个五十人的宿舍里,永远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你从来没有一秒钟的独处。你可以在脑子里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
她怎么看待 Ghislaine Maxwell、Epstein、Elizabeth Holmes
Lex 问她,你对 Ghislaine Maxwell 的案子怎么看?
她给了一个非常克制、也非常有信息量的回答。她听过 Vicky Ward 做的播客《Chasing Ghislaine》,那是一个记者视角的叙事型调查节目。她听完之后觉得,Maxwell 的案子不像人们想的那么单薄。
“我不想为她说的话负责,也不想让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她辩护。理解一个人是怎么被操控的,和原谅她做了什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她提到一个叫 Steve Hassan 的人,曾经是统一教(Moonies)的成员,后来因为一场几乎致命的车祸脱离出来。Hassan 在一次访谈里说:如果他们当时让我去杀一个人,我会去杀的。萨尔玛说,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哭了,因为她理解那种状态。她的意思是她理解一个人怎么会被一步步推到那个位置上。
关于 Epstein,她的看法更直接。她说 Epstein 是一个典型的 sociopath,而且他很清楚地知道怎么用 charm 和“把柄”两件事同时运作。他记录下很多东西,让很多有权势的人处在一种无法完全切割的位置上。这种分析不一定对,她认为比起“单纯的魅力”,这种解释更接近真相。
关于 Elizabeth Holmes,她说很多人事后说“就像被施了咒一样”,这个说法在每一个大型诈骗案里都会重复出现。受害者不蠢,那个 charm 太强了,强到能压过一个人本来正常的判断力。
关于 sociopathy,那本让她想了很久的书
她推荐了一本书,M.E. Thomas 写的《Confessions of a Sociopath》。作者是一位女性,她自己承认自己是 sociopath,书里剖析了她的内在世界。萨尔玛说,她从这本书里学到的东西比任何心理学教材都多。
她解释了 sociopath 的核心特征:一种空心。他们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共情,因此也不受情感约束。正因为空心,他们反而能异常迅速地识别别人的软肋、按钮、不安全感。这是他们最强的能力。
她也提到一个常被忽略的点:sociopath 没有正常人撒谎时的生理反应。心跳不会加快,手心不会出汗,眼神不会闪躲。所以“看着对方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这件事,对这类人完全失效。他们甚至可以骗过测谎仪。他们的脑子里不会对暴力、悲剧画面产生和常人一样的反应,那些画面让他们无动于衷,那根线在他们的脑子里确实没接上。
她特意强调了一件事:这个词现在快要被用坏了。她说,一个人对你态度差,或者撒了谎,或者自私,不等于他是 sociopath。就像现在很多人把“gaslighting”挂在嘴边,其实只是对方在骗人。词一旦被滥用,就失去了真正的识别功能。sociopathy 这件事,她觉得整个人类社会都应该更认真地理解,因为这类人不需要很多,就能造成远超比例尺度的破坏。
她举了一个特别具体、也特别有画面感的例子。有一次,一个跟她有工作交集的官方人员需要去见 Anthony。那个人很紧张,问萨尔玛该怎么办。萨尔玛说:他会让你觉得他很好,他会很快找到你感兴趣的东西,然后跟你聊那个东西,你会发现你喜欢他。后来那个人回来跟她说,你说得一模一样。
她还有一个说法很有意思:女性 sociopath 往往比男性更难被发现,因为大家的刻板印象里,sociopath 是男的,是暴力、是冷酷、是华尔街那一套。当一个女性用同样的手法运作,大家的防备心理反而更弱。
那些“太怪了不可能是谎话”的谎话
关于 Leon 会永生、关于他活过很多辈子、关于“你不需要担心这个世界会怎样”,这些话她都听过。她说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技术特征:极度模糊,无法证伪。
她引用了 Derren Brown 的一句话,那位英国的心理师兼魔术师在 Joe Rogan 的播客里解释过一件很关键的事:人会更愿意相信一个“看起来很了不起”的说法,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在讲一个丑陋、拙劣、没有意义的谎言。相信前者让你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上,承认后者让你感觉自己很蠢。
“我们宁愿相信那是某种了不起的事,也不愿意相信那只是一个丑陋、拙劣、毫无意义的谎言。”(萨尔玛引用 Derren Brown 的说法)
还有一层:一个人如果敢在明知会被拆穿的场合撒谎,反而更容易让人信。正常人对撒谎有心理成本,会紧张,会露馅。这类人撒谎时没有这个成本,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一件全世界都知道是假的事,那份“从容”本身就成了可信度的证明。
她还提到,Anthony 在某些时刻可能自己也半信半疑。他一生没有建过任何东西,没有创造过任何东西,没有完成过任何东西,所以他需要一个身份。如果他能在自己的脑子里,把自己变成一个电影里的超级英雄,那是一条捷径。
关于爱,她给的定义比大多数人都 sober
Lex 问她,经历了这些之后,你觉得什么样的关系是好的关系?
她说是互相尊重。这个“尊重”在她那里有更具体的意思:你真的希望对方好,好到你可以为他想要的东西让路,愿意把他松开而不是绑在身边。
她举了一个反向的例子:如果一个人因为你在做某个项目、投入了大量时间而生气,把这件事看成一种竞争,那就是不健康的。如果那是真爱,她会希望你去做那件事。她自己补了一个更进一步的版本:最好的状态是“我发自内心地对你在做的事情感到兴奋”,那种“我知道这对你好所以我忍着”的状态撑不了太久。这两种状态在生活里的差别非常大,前者会累积怨气,后者会自我供能。
她也讲了自己最近的一段感情,很简短,也很坦白。她确实又遇到了一个人,但她没有公开是谁。她说这段关系有个先天的限制:年龄差、居住地、生活方式。她说如果对方想要孩子、想要家庭,她不愿意成为那个拦住他去要这些东西的人,哪怕她非常爱他。
她把这个话题转回了建议。她说自己后来犯过一个错误:在 Anthony 之后,她允许了一段同样具有破坏性的关系发生,之所以会那样,因为她当时没有主动选择,只是“让它发生了”。
“我想告诉别人的是,一定要有意识地去选择你跟谁在一起,而不是让某件事发生在你身上。”(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她说有些人是极度坚持的,坚持本身不一定是坏事,如果它变成了一种消耗你的方式,那就是危险的。她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坦诚:“我做过很多事,只是不想让别人难受。”不想让别人不舒服,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性格特征,也是一种很容易被利用的性格特征。
Rikers 的那扇窗,和一碗 500 美元的保释金
她谈监狱的时候讲了两件事,一件是关于系统的,一件是关于人的。
系统的部分,她提到 Rikers 绝大多数人是在押未判,很多人只是拿不出几百到几千美元。她在里面见过一个女人,因为打呼噜太响让她睡不着,她还惦记着要是自己有钱,就把她保出来。这个细节比任何关于司法不公的长篇大论都更有说服力。
人的部分,她说监狱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美。晚上会有人唱歌,有人彼此之间非常好,互相关照,分享东西。也有人在打架,也有人精神状态很糟。她用了“全部都在那里”这个说法。所有的恶、所有的善、所有的荒诞,都在同一个五十人的房间里同时发生。
她说厕所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摄像头。她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厕所里被人打过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戏剧化。
Leon
Leon 是 2010 年 9 月被她领养的。那时候他还叫 Quinn,是一只五个月大的比特混血。她当时并没有打算养狗,她本来是在劝 Alec Baldwin 养一只狗。结果她在收容所的网站上看到了一张照片,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地想。
她说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执念。她躺床上想,在地铁上想,最后干脆第二天早上坐地铁去把狗领了。她在去的地铁上哭了,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后来在书里写过这件事,也把这个故事放在了自己的网站上。这段文字,后来成了 Anthony 的素材。他从那些公开的文字里读到了她的孤独、她的执念、她不太设防的那一面,然后一句一句地用了进去。
她说 Leon 十二岁了。她给他做生日蛋糕,用各种动物食材做的分层蛋糕,因为他不是素食狗。她说到他变老的时候,语速变慢了一点。她说她怕他离开,也说过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你要是因为害怕失去就不去爱,那你什么都得不到。
素食、肉、屠宰场
关于素食,她说得很实在:她不使用标签。她吃鱼、吃肉、吃鸡蛋,她也在监狱里吃每个星期四和星期天发的真鸡腿。她说如果那块肉本来要扔掉,那她吃它并不会增加一点额外的消费。
她对整个食物系统的看法,来自一部纪录片《Our Daily Bread》。她说,看完那部片子之后,她的母亲对她说了一段话,那段话她一直记得:如果有一天外星人来了,发现人类是某种他们需要的燃料,然后把人关进笼子里,像沙丁鱼一样塞在一起,让他们生病、发疯、彼此互啄,最后再残忍地杀掉,人类也必须接受这件事,因为这就是我们现在对动物做的事情。
她说这段话之后自己补了一句:所以问题落在“这块肉从哪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上。她排斥的是那种把痛苦当成生产成本的一部分来计算的模式。她说自己并不排斥吃肉。
关于 Joe Rogan,她说得很公道。很多人只看他的 Instagram,会觉得这个人满脑子都是肉,是个大老粗。她听过他一整期讲他为什么打猎、为什么研究过“要么吃素,要么自己打猎”的完整推理。她说,如果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的饮食承担那份完整的责任,这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这也引出了她的一个方法论:不要只看片段就判断一个人,因为片段是可以被任何立场的人剪出来的。
她被判了,但她怎么看“认罪”这件事
2017 年 5 月,她对骗取超过两百万美元、以及税务欺诈的指控认罪。她提出一个很多人不会想到的角度:认罪这个动作,跟“你认为自己有罪”可以完全脱钩。
她说,当时的处境是:走完整审判,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巨额律师费、不确定的结局;而认罪,意味着四个月。她已经一无所有,没有钱打一场长官司。她说的那句话很关键:很多人之所以认罪,因为那是当时唯一可行的选项,跟他们心里怎么认定自己无关。
“我认了罪,但那不代表我认为自己该承担全部的罪。人在那种处境里,是会做交易的。”(萨尔玛·梅尔盖利斯)
她特别提到一件事,用来反驳“她卷钱跑路”的说法:她在失踪之前,筹集了大约八九十万美元用来重开餐厅,绝大部分钱都投回了餐厅,她还在消失前付了两笔各一万美元的销售税,还了一万美元的贷款。她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如果我是想卷一笔钱跑路的罪犯,我为什么要把钱全都投回餐厅,然后再消失?
她说这些,用意在于说明事情的走向。她承认自己该负的责任:员工的钱、投资人的钱、母亲的损失,她都说要还。她说的话是:我该负的是责任,那种“我是故意毁了这一切”的罪,我承担不了。她用的比喻是,你开车时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发生了车祸,有人死了,你不会说自己是故意杀人的,但你会一辈子觉得自己有责任。
她是怎么写这本书的
她在写一本书,分五个部分。前四部分写完了,第五部分还乱着,有些是完整章节,有些只有几段笔记,有些只是线索。
她能把这本书写成,很大程度上靠两样东西。第一,她找到了当年的 Gchat 记录。Anthony 以为自己删干净了,其实没有。第二,检方手里有她 2014 到 2015 年初的日记。她读到那份 PDF 的时候,是因为用自己熟悉的笔迹,读得飞快,也一样哭得很快。
这两份材料让她重新看到了一个她自己都记不太清的自己。她说那个自己当时反复在日记里写:我很害怕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求求这一切赶紧结束。她也看到自己在 Gchat 里对他破口大骂,说他是骗子,嘲笑他,质问他。然后她翻到时间线,看到同一时期她给他转了八万美元。
她说这两件事看起来矛盾,放在同一个脑子里就不矛盾。人被拖进这种关系里的时候,被几个互相打架的部分同时拖着走。一个部分在反抗,一个部分在服从,现实是,服从的那个部分握着账户和手机。
她怎么回答“你恨他吗”
她说,两样都有。她恨他,也恨自己。她补了一句:恨他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恨一个感受不到恨的人,只是自己消耗自己。
她后来学到的一件事是:如果你在一个人面前保持冷静,不给他按下你按钮的机会,你就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她后来跟他通电话,目的都是具体的:探听他在哪、怕他伤害 Leon、留证据。她说,与其不知道他在哪,不如让他以为自己还有可能操控她,这样至少她知道他在哪个城市。
她的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冷酷,那是一种被迫长出来的冷静。
结尾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Lex 问她,如果给你一天重新来过,你选哪天?她说,最明显的答案是让 Anthony 进门的那一天。如果那天她把他推出去,她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她接着说了另一面:她曾经有过一段很黑的关系,那段关系之后才有 One Lucky Duck。她说这就像一个人嫁给了一个糟糕的伴侣,然后有了一个很好的孩子,你问她要不要撤销这一切,她的答案会很复杂。
她说自己现在乐观。她还有时间,可以做出比过去更好的东西。她希望这本书能帮到别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处在她位置上的人。她说已经有很多女性、也有一些男性写给她,说自己经历过类似的事,没有人理解他们,她的故事让他们好受了一点。
这期播客的结尾,Lex 引用了剧作家 August Wilson 的一句话:直面你身上黑暗的部分,用光照和宽恕去驱散它。你愿意跟自己的魔鬼摔跤,你的天使才会歌唱。
这句话放在萨尔玛身上,不像鸡汤。她做过一件很糟的事,也曾经是一个被拆开的人。她现在的做法是把材料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 把“认识一个人”的速度放慢。她说得很明确:网络上的长时间交流,会先在你脑子里建一个人设,等见到真人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替对方把不一致的地方解释掉。如果你要和一个人建立重要关系,尽量让了解发生在线下、在具体的事情里,别全放在文字里。
- 把“不舒服”当信号。她说自己最大的教训,是明明看到一些让她不舒服的细节,却因为不想让别人难受而压下去。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后来都变成了更大的问题。
- 警惕那些“只暗示不直说”的人。Navy SEAL、CIA、Black Ops,这类身份之所以好用,因为它天然不可验证,而你一旦开始相信,剩下的故事都是你自己补的。真正的履历是可以被追问细节的,模糊的那一面往往是技术。
- 给自己留一个“外部视角”。她说最可怕的那段时间,是彻底没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哪怕只是定期跟一个朋友或家人讲清楚你现在的状态,都会让“被完全隔离”这件事难一点发生。
- 如果你怀疑自己或身边的人陷进了类似的关系,先别问“为什么不走”。先理解那套机制:耗尽、孤立、制造恐惧、让你无法思考。理解了机制,才谈得上走出来。她也提醒,别急着给一个人贴上 sociopath 的标签,滥用这个词,和不懂这个词一样危险。
本集资源与出处
- 视频在 YouTube 收看
- 音频官方 MP3 直链来自 lexfridman.com 官方播客 RSS
- 官网Lex Fridman 官网本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