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期·中文精读

西尔维奥·米卡利:加密货币、区块链、Algorand、比特币与以太坊

Silvio Micali: Cryptocurrency, Blockchain, Algorand, Bitcoin, and Ethereum

图灵奖得主谈密码学与共识机制的设计思路,比较 Algorand、比特币和以太坊的技术路线与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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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图灵奖得主说,钱是人编出来的,而且连以物易物都得靠信念撑着。

说这话的是西尔维奥·米卡利(Silvio Micali)。他在 MIT 做了大半辈子密码学,2012 年因为密码学与伪随机数生成方面的奠基性工作拿下图灵奖,2017 年创办 Algorand,从零设计一条区块链。这期访谈里,他把货币、密码学、博弈论、但丁、《神曲》和一顿西西里家宴串成了一条线。

穿起所有这些的,是一个叫「公共知识」(common knowledge)的概念。搞懂了它,后面那些看似不相干的话题就都能接上。

账本的力量:你在第七页看到的字,全世界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字

米卡利对区块链的定义很朴素。一本所有人共享的、分布式的账本。你能往某一页写一笔,我也能写,谁都能读。更要紧的一点是,你手上这份账本,和全世界所有人手上那份,内容完全一致。

他称这件事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今天的通信手段能把一张照片瞬间送到地球另一端,可你没法确认所有人都收到了同一张照片。公共知识不一样,它自带确认。

还有一个前提:没人能删、没人能撕页、没人能换页。写上去就改不动。米卡利举了个拍卖的例子。你盖了一栋楼,想把它代币化,切成小块卖给全世界。所有人的出价都摊在账本上,你和我看到的出价一模一样,第三方也看得到。价格什么时候到顶、谁花多少钱买了哪一块,清清楚楚。换成中心化系统,主持人跟你说「恭喜你以 12570 美元中标」,你凭什么信他?

去中心化为什么是必需品,他顺手就给推出来了。账本只握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手里,公共知识就没了。你得去问他们第七页写了什么,还得相信他们对你说的和对别人说的一样。这份信任成本,就是中心化的代价。

加密货币在这个框架里变得很好解释:就是写在这本账本上的货币。你给姐姐转 100 个单位,这笔转账被写进账本,所有人看得见。姐姐再拿这 100 个单位去买东西,卖家一查就知道钱真的在那儿。米卡利说他从不为「数字货币算不算钱」这种问题纠结,你把一篮子苹果递给姐姐,那份真实感和在账本上转一笔,本质上是一回事。现实世界里,公共知识藏在你和苹果的物理距离里;数字世界里,它藏在账本里。

钱是一种社会共识,连羊都逃不过

访谈里 Lex 问了个很基本的问题: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会发明它?

米卡利的回答是:钱是一种社会建构,一种共享的信念系统。他讲了个故事。你要是请一个石匠给你砌墙,砌完了付给他一千只羊,他怎么办?全吃了?不可能。他得喂它们。喂不动,羊就死了,价值归零。所以他收下这一千只羊的时候,心里必须相信别人会拿东西来换这些羊。连实物交易都得靠这层信念顶着。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黄金也逃不掉。黄金有工业价值,耐腐蚀、不氧化,这是它的优点。可它今天被交易的价格,和它的工业价值对得上吗?对不上。黄金只是表达信念的另一种载体。法币也一样,你收下一国货币,是因为相信这个国家不会疯狂印钞把它稀释掉。

那么稀缺性重不重要?米卡利说很重要,但它的作用更像是给人一个心理抓手。他打了个比方:假设某天全世界宣布雏菊就是货币,我拿十朵雏菊付你钱。你一想到这东西能随便种、无限繁殖,还会收吗?不会。你需要某种「没法凭空造出来」的属性,才能接受一束雏菊当报酬。比特币把稀缺性和工作量证明绑在一起,让凭空造币在物理上变得困难。稀缺算不上货币的本质要求,但它有一个好处:让人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到底拿到了多少。你清楚自己拿到的是这块饼的几分之几。

真正棘手的那一环:谁来写下一页

现在进入技术核心。米卡利把区块链的目标拆成三块:可扩展性、安全性、去中心化。业内管这叫「不可能三角」,说三者只能取其二。他的立场是,这个三角可以被打破。

先看可扩展性。它指的是往账本上写的速度。如果你一小时只能写一笔,这世界就没法转。真正的门槛在于,账本上要有海量交易同时被写、被读、被验证,还要保证所有人都看到同一份。米卡利说,光看信用卡,日常就有每秒 1600 笔交易,峰值能冲到两三万笔。区块链得撑住这个量级。他补了一句:真正被共享、被看见的东西才有价值,交易本身倒还在其次。我在家打印一堆交易记录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没人看、没人核。

接下来说到全篇最要紧的一点。加密和防篡改,在密码学里早就是做熟了的活儿。米卡利开玩笑说,用五十年前发明的工具就够了,在密码学的纪年里,那属于史前时代,一帮原始人围着火堆就把问题解决了。

真正的难题在社会层面,甚至有点政治意味:谁来负责挑出下一页?谁来把散落的交易打包成一页、然后接在链上?

这个人手里的权力,米卡利说,比历史上任何一位专制君主都大。他能决定哪些交易该被全世界看见,哪些交易永远不见天日。历史上没人握过这种权力。所以区块链要解决的第一问题,就是把这个「某人」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工作量证明的代价:从去中心化滑向两三个矿池

比特币的答案是你我都不当这个人,让一道密码学难题来当。谁先解出来,谁就有资格替所有人往账本上加一页。

这套机制有好的一面。有时候我先解出来,有时候你先,很公平,算力投入的多少大致对应了你有多值得信任。但为了让「一页」出现的节奏可控,比特币把难度调到全网大约每十分钟只能解出一题。这样做的目的是避免两个人同时出解,造成一次出现两页、不知道哪页才算数的分裂局面。

代价随之而来。要让全网那么多算力里每十分钟才出一个解,题目就得难到离谱。想有把握在十分钟内解题,你需要成千上万台专用机器,一台远远不够。它们疯狂发热,你还得给它们配空调降温。成本一层层堆上去,能玩得起的人越来越少。

比特币起先是去中心化的,但成本越来越高,能负担得起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变成了事实上的中心化。(西尔维奥·米卡利)

他的原话是,看具体是哪天,比特币链上真正有控制力的,就那么两三个矿池。

那委托权益证明(DPoS)呢?思路更直白:找 21 个看起来靠谱的人,让他们替所有人记账。米卡利不接受这个方案。21 比 1 好,可 21 依然叫中心化。他反问道,当年人们起来反抗集权,法国大革命的时候,除了国王还有贵族。贵族只有 21 个吗?有成千上万个。可对面是几百万被剥夺权利的平民。一个掌权是中心化,21 个掌权还是中心化。

Algorand 的抽签:从一百亿个代币里随机选一千个

Algorand 的思路完全不同。整个网络有上百亿个代币,每个代币权重相同。用一套密码学方法随机抽出一千个代币,让它们的主人组成一个临时委员会,共同对下一页达成共识并签名。抽签每轮重来,这次是你,下次可能是我,转得飞快。

安全性怎么保证?只要多数代币握在诚实的人手里,随机抽一千个,里面出现 501 个恶意代币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米卡利说,所有系统都假设大多数参与者是诚实的,区别只在于「大多数」是谁的大多数。工作量证明假设多数算力诚实,委托权益证明假设那 21 个人诚实。这两者都要求整个经济的安全,寄托在一小块经济体的诚实之上。

Algorand 改成了另一种赌注:只要经济的大多数是诚实的,整个系统就安全。想搞垮它的人,得先持有全网多数代币,然后亲手毁掉自己占了大头的那个经济体。这种「自毁式多数」在动机上就先输了一半。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谁来抽签」的环节。如果找一个人来随机选,你马上又回到了信任一个中心的老问题。Algorand 的答案有点反直觉:每个代币自己抽自己。

听起来像个灾难。如果我抽签,我肯定把自己选上无数次,好霸占每一轮的委员会席位。实际规则是,每台电脑在自己家里默默执行一次抽签,就像拉一次老虎机的杆,只能拉一次,拉到没中就不能再拉到中为止。拉中了,你手上就有一张中奖彩票;没中,你说什么都没人理。

这次抽签背后的数学给了它密码学性质。哪怕你是一个国家,算力逆天,你也没法把自己的中奖概率提高哪怕一丝一毫。

于是安全论证就变得很漂亮。假设你是个邪恶又极其强大的人,能在瞬间收买地球上任何一个人,你会去收买谁?当然是委员会成员。可问题是你不知道该收买谁。中奖者是谁,抽签之前没人知道,包括中奖者自己。等到中奖者公开亮出彩票、附上自己对这一页的投票,消息已经沿着网络病毒式传播出去了。

你这时候再收买这一千个人,也已经晚了。他们该说的都说完了,彩票和意见早就扩散到全网。米卡利说得很妙:你没法把一条已经病毒式传播出去的消息塞回瓶子里,这一点连美国政府也做不到,看看维基解密就知道了。

这套机制兼顾了三件事。分布式,因为是一百亿个代币里随机抽一千个,没有比这更分散的了。可扩展,因为一次抽签就花一微秒的算力,握一个代币还是握十个亿,都是一微秒,伤不到地球也伤不到你的电脑。安全,理由上面刚说过。

共识这件事不该花钱买

这里冒出一个很值得琢磨的观点:Algorand 的共识环节里几乎没有经济激励。

比特币必须给矿工付钱,因为矿工干的是重活,重活就得付报酬,这是理所应当的。可 Algorand 里的「干活」是什么?是抽一次签,是做一次点加点的算术。米卡利反问:我让你算个二加二等于四,你要多少报酬?你不给我钱,我就不算?你睡觉的时候都能算出来,这活儿根本不需要付钱。

他的设计哲学是:记账这件事被做得极其便宜,那就没必要为它设奖励,反倒省掉了激励被人钻空子的空间。博弈论里有个概念叫「ε-效用均衡」。设想一下,你诚实干活能挣 100 美元,你使坏作弊,最多只能挣到 100 美元零 1 分。米卡利说,正常人脑子一转,为了这 1 分钱去当坏人,图什么?索性老实干算了。把作弊的收益压到几乎为零,这比设置复杂奖励更干净。

与其追问中本聪是谁,不如说比特币就是中本聪

Lex 问了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知道中本聪是谁吗?米卡利先撇清自己,说不是我,我能证明,因为我要真做了中本聪,我不会去发明一个算法,那需要完全不同的思路。

然后他给了个很有意思的答案。这件事的正确回答不该是「他/她/他们是谁」。中本聪就是比特币本身。

他拿米开朗基罗打比方。你说你懂米开朗基罗,他画了西斯廷教堂的天顶,设计了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雕了《摩西》和《哀悼基督》。可除了这些作品,米开朗基罗是谁?这问题问偏了。他的作品就是米开朗基罗。

比特币是一件作品,就像任何人类的作品一样有缺陷,但它抓住了几百万人的想象力,颠覆了旧秩序。创造者活在这件作品里。(西尔维奥·米卡利)

他顺带把史蒂夫·乔布斯也归到这一类。苹果这家公司就是乔布斯,那个肉身的人反而相形见绌。真正留下来的是他带给日常生活的审美,而审美往往在长跑里赢到最后。米卡利引了别人一句话,说「美将拯救世界」。

我们人类的生物本能总想给理念安一张脸,因为理念本身太抽象,脸好抓。可真正被我们爱上的、真正改变世界的,是那个理念。

密码学里最优雅的想法:单向函数

话题转到米卡利的老本行。Lex 问他,密码学或者计算机科学里最漂亮的想法是什么。他先说了句「候选有好几个」,然后把答案落在单向函数上。

定义很简单:一个函数 f,给定 x,算出 f(x) 很容易;给定 f(x),倒推回 x 极其困难。他举了一串生活里的例子。打碎一个玻璃杯很容易,把碎片拼回原样很难。把鸡蛋煎熟很容易,从煎蛋变回生鸡蛋很难。说到极端一点,杀死一个生命,很遗憾,很容易,反过来则近乎不可能。

一个把 x 变成 f(x) 的配方赤裸裸摆在你面前,你照着它没法往回走。米卡利认为这是人类拥有过的最优雅、最重大的概念之一。它既是计算的,因为它讲的是计算上的困难;又是数学的,因为它在讲函数。而且它结出了太多果实,整个密码学都建在它上面。

他还提了一嘴神话里的呼应:最强大的神,往往成对出现,爱与死、正与反。两个相反的东西搁一块,你以为是互相抵消,其实催生出更强的力量。单向函数就是这样,它对好人易如反掌,对坏人难如登天。

伪随机数:把 300 比特的随机性放大到无限

单向函数一路变形的产物里,有一个叫伪随机数生成器。

很多人以为伪随机数生成器是在「创造随机数」。米卡利不同意,他不信无中生有,从零里生不出东西来。随机性无法凭空制造,但可以放大。如果你能给我 300 个真随机比特,我就能还给你 300 万亿个随机比特。听上去不靠谱,但它成立的逻辑是:我告诉你生成这些比特的配方,唯独藏起最初那 300 个真随机比特。你看着我已经吐出来的全部序列,想赌下一个比特是 0 还是 1,猜中率不会比五五开好哪怕一点点。

如果任何人、任何方法都没法比瞎猜强上一丝,那这条序列在实践意义上就等同于真随机。

米卡利管伪随机生成器叫「秘密随机性的放大器」,这个说法本身就很美。他还顺带吐槽了编程语言里那些叫 random 的函数,很多用的是「前现代密码学」的写法,本来应该配一颗真随机的种子再按现代方法扩展才对。

这背后牵着那个老问题:上帝掷不掷骰子,宇宙到底是确定的还是概率的。米卡利的回答绕过了这个争论。不管宇宙有没有 300 个随机比特作种子,你都可以用这套方式把它无限扩展。所有你能做的实验、能推的结论,最后都分辨不出它和真随机的区别。

于是问题反过来问:如果你永远分辨不出,它们还真的是两样东西吗?他承认,从智识的诚实出发,应该讲一句,这套特殊的伪随机,够格叫随机了。

顺着这个往下,Lex 把自由意志也扯了进来。米卡利的直觉回答有两层。第一,我们相信自由意志存在这件事本身很重要。第二,有点绕的是,正因为我们相信它存在,它就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存在了。我们太需要这个信念来支撑自我认知和社会结构,以至于从心底里把它唤了出来。至于哲学层面它到底存不存在,就像随机数一样,如果在这辈子、在宇宙的寿命里都分辨不出真假,那真假之争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量子计算来了,单向函数会死吗

量子计算是绕不开的一问。它加速的是某些特定类型的计算,也让一批密码学假设岌岌可危。米卡利不慌。

他把问题收缩到一点:量子计算动摇的是单向函数吗?难点在于,过去定义「容易」和「困难」,参照的是经典计算机。如果量子计算机真能用,你得重新定义,「容易」意味着对量子也容易,「困难」意味着对量子也困难。

这么一改,局面就敞亮了。量子计算可以用来算容易的那一头,也就意味着你可以反过来借它的力量去造新的、对量子也困难的单向函数。候选变多了,一旦选对了方向,希望就还在。他不认为量子计算会让单向函数绝迹,倒觉得它可能只是把单向函数升级成了一个量子版本。

他最后说了句挺动人的话。只要生命还想有趣,单向函数就必须存在。你想想,如果世界上任何一件难事都能轻松办成,那还成什么日子?你需要的是「难的东西以极大的丰度存在」,需要唾手可得的困难,这才是生命之所以有意思的地方。

交互式证明:把定理变成一盘可以很快打完的游戏

接下来是两个米卡利拿了图灵奖的经典贡献。先从交互式证明讲起。

他用自己的经历开场。我们为什么要办学校?为什么不让教育部长每年出一本书,让孩子自己读?因为我们花了大量公款把孩子们送进教室,让他们和老师面对面,在黑板上用粉笔一笔一笔推演。人类早就知道,交互式地传递真理,效率远高于让人独自啃一份长长的文件。

交互式证明就是把这套感觉变成数学。与其写一篇长得可怕的论文、一份指数级长度的证明让别人逐行验算,不如这样:如果这个定理是真的,那么就存在一盘相关的游戏,无论你怎么出招,我都有超过一半概率赢下这盘。

于是检验过程变成对局。定理为真,我能稳赢;定理为假,我最多赢一半。我一连赢下十次、一百次,赢到你自己都开始怀疑,你要么承认定理为真,要么承认我运气好到连抛一百次硬币全是正面,那也太离谱了。

把一份形式化证明,转化成一盘能快速打完、能靠统计数据下结论的游戏,这是现代复杂度理论的重大成就之一。米卡利说,它还顺带给「证明」这件事本身带来了新的洞见,逼着人重新想清楚什么叫真、什么叫证明。

它对现实的冲击很直接:传统证明对验证者太不友好了。你要验一份超长的证明,就得从头到尾一行不漏地看,漏掉一行,错误可能就藏在那儿。交互式证明可以在几分钟内,把本来要耗掉一个人一辈子的核验工作压缩完成。

零知识证明:我可以确认一件事是真的,同时完全不告诉你为什么

这套东西再往前推一步,就是零知识证明(zero-knowledge proof)。

它做的事有点颠覆常识。你可以确认一条断言是对的,同时对它为什么对一无所知。过去人们把「知识」和「验证」死死绑在一起,你要验证一件事,就得先掌握它的证明,掌握了证明,你也就明白了它为什么成立。零知识证明把这个绑定拆开了。

一开始,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找到第一个零知识证明,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年之后,他们证明了一个更一般性的定理:任何一条定理,不论讲的是什么,都能被改写成零知识的形式来讲。覆盖的是全部定理。

米卡利说,这件事让他感到震撼的地方在于,人类几千年来一直把知识和验证当成一体两面,其实毫无道理。我们只是没发展出相应的技术而已。他特别看重技术,因为技术让人更成其为「人」,也拓宽了理解的边界。

机制设计:让每个人在追逐私利的过程中,顺手实现你要的社会目标

米卡利最近几年钻进了机制设计。简单说,就是你想让某种行为浮现出来,但你清楚,别人不关心你的目标,他们只关心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那你要做的,就是设计一盘游戏,让人家在追私利的时候,恰好把你要的社会秩序给做出来了。这是最高的境界,也是一门极难的科学加艺术。

难在哪里?难在传统的博弈论工具能分析的博弈类型太窄。什么占优策略均衡,很漂亮,但只适用于一小撮规则、约束、收益全都设定死的博弈。现实里的大部分博弈根本不落进这个框子里。

米卡利自己的玩法更粗线条。他不太在乎能不能找到那个唯一的最优均衡,他更愿意把游戏设计成「只要大家都不做蠢事,好的社会结果就会涌现」。把明显亏本的选项排掉,剩下的组合里无论大家怎么选,结果都落在你要的范围内,那事情就办成了。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人的行为太复杂,用任何单一模型去套都不够。这个游戏要一直玩下去。

NFT 的价值:让创作者真的拿到自己的报酬

谈到 NFT(非同质化代币),米卡利的态度是两边都值得看。技术上是,社会意义上是更大的那一边。

他看重的是NFT 让一件作品的所有权可以被快速、安全地交易,同时谁拥有什么权利清清楚楚。这对内容创作者来说,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被回报的通道。作曲家的一首歌、艺术家的一幅画,本来就有无数种独特的呈现形式,现在这些形式可以被造出来,也可以被迅速交易。

当然,前面说的三件事依然是地基。你想让 NFT 支撑起越来越大的应用场面,还是得靠可扩展、安全、去中心化这三根柱子顶住。少一根就搭不起来。

Lex 顺着这个往下推了一层。他说 NFT 的有意思之处,是把「社会建构」这事搬到了线上。你可以玩代币,也可以玩人。比如给一个 YouTube 创作者发个代币,投资他这个人,交易他产出的一切内容,慢慢的就造出一个围绕人和创意本身的市场。听着有点荒诞,可你其实是在数字世界里搭出一套价值层级,再拿它去交易,而这套东西又会反过来激励更多人去创作。等实体经济里「干活」的分量越来越轻,价值越来越往数字空间挪,这种经济形态只会越来越有分量。到那时候,你更得靠区块链把三根柱子撑稳。

而在三根柱子里,去中心化是最难的一根,因为掌权的人会紧张。米卡利笑说,人一旦上了位就会不安,怕被顶替。可这不就是这个位置的代价吗?你坐上了最顶那把椅子,接下来所有人都在盯着想坐。

马基雅维利早就看出了结构性差异

Lex 问了个大问题:既然权力让人上瘾、绝对权力让人彻底上瘾,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真的把权力分散掉?

米卡利的分析分两层。一层是夺取权力的时候,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抓,往往更容易。另一层是历史遗留的技术借口。通信越难,就越容易说「照我说的做」。区块链是公共知识,可在它之前的时代,连单向通信都费劲,集权在这套技术条件下反而是省事的。

但局面变了,技术条件变了。而且他更进一步:分布式的系统本身就比中心化的系统更稳定、更耐久。不光是防腐败,还有另一条规律。时间拉得足够长,万物该出问题的地方都会出问题,这是墨菲定律的一种变体。权力分散开,系统反而更扛得住。

他拿人体打比方。你是分布式生物,没有哪个总指挥在替你喊「该吃饭了」。身体里有几百万亿细胞、肠道里有几十亿细菌,大家一起泡在一锅汤里,居然把命维持住了。可我们设计系统的时候,总喜欢搭金字塔,把权力放在塔尖,让它往下流。这里面有一部分是技术问题,过去确实缺工具。

马基雅维利当年观察过一件事。那时候有佛罗伦萨、威尼斯这些小型的共和国,也有奥斯曼帝国那种集权帝国,苏丹大权独揽。他得出一个政治观察:集权政体很难被推翻,可一旦推翻了,接管民众容易得很;分散的政体反过来,更耐折腾,也更可能长存。米卡利的解读是,人类精神本来就想要这种韧性、这种分布式的结构,只不过过去没有技术支撑。马基雅维利手里没有电脑,也没有互联网。

代码即法律,是通往灾难的配方

米卡利写过一篇关于治理的博客,讲 Algorand 怎么把治理也去中心化。他的哲学起点是一句话:凡是僵死不动的东西,都活不长。生命靠的是聪明的适应。世界会变,你得灵活,得跟着调整。

他看到很多加密项目很自豪地宣称自己的规则刻在石头上,代码即法律,法律即代码,我验证过代码,它永远不会变。米卡利听了只觉得惊悚。他说这配方通向灾难,爆发不会立刻到来,但很快会来。

他打了个航海的比方。你要开着远洋客轮从里斯本去纽约,然后你定死一条规矩,不管前头有没有冰山,不管有没有风暴,都不转向。这船能到得了吗?舵不是迷信,舵是必需品,你得时刻修正、时刻调整。Algorand 从设计之初就假设代码要随着需求演进。每次要改,得经过一轮投票,现在门槛设在 90% 的权益。大家点头了,就升到下一个版本。这样一边往前跑,一边不至于把身上的零件甩掉。

他认为区块链在这里反而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平台。你可以把你的意愿、你的投票记录在链上,谁也没法动手脚,每一票都被所有人看见,改动的结果也公开可查。一个想活很久的系统,就得有适应能力,就得能投票改自己。

真正的领导者,是点燃之后消失

紧接着是一个更微妙的问题:去中心化和领导力之间的张力。

Lex 提到维塔利克(Vitalik Buterin)之于以太坊,提到中本聪之于比特币,也提到林纳斯·托瓦兹之于 Linux。人类似乎总在找领导者,领导者能给项目一个稳定的愿景。米卡利同意领导者在启动阶段至关重要。从无到有地造出东西,这本身就需要领导力。

但他认为真正经过考验的领导力,是带领完社区之后消失。他举的榜样是乔治·华盛顿。干了一届,又干了一届,然后主动退下来,回去当普通公民。两百多年过去,这套体系虽然有缺陷,但确实办成了不少事,也能持续演进。在他看来这才是领导的成功。

领导力应当是这样:点燃,然后消失。如果你不消失,这个系统就会跟着你一起死。(西尔维奥·米卡利)

反面的例子他也点了。有人做得很好,于是想要再来四年,再来八年,再要十六年,还说我替你们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米卡利认为这是失败领导力的典型。他信人的情感,也信情感中的创造冲动,所以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领导者容易成为情感的代表。有意思的是,情感越私密,反而越普世。越是你个人深处的东西,别人越会莫名其妙地产生共鸣。

限制是超能力

聊到这里气氛转柔了。米卡利是西西里人,Lex 问他如果今天是人生最后一顿饭,想吃什么,往哪儿去。他说疫情之下没法见妈妈,妈妈是了不起的厨师,做的是极传统的菜。传统菜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们熬过了几百年的烹饪创新筛选。他点名要一道帕尔米贾纳(parmigiana,意式焗茄子),那是他妈妈独门的手艺,做起来耗时耗力,是一桩需要一整个上午的爱的劳作。

他顺势讲了意大利菜的哲学。以青酱(pesto)为例,橄榄油、罗勒、松子、胡椒、一瓣蒜,蒜只能放一点点,否则味道全被压住,再加帕玛森或佩科里诺,或者两者混合。就这么六样东西。法国菜讲究组合、讲究繁复,中国菜用料更多。而意大利菜追求的是简洁,在极少的材料里挑出对的那几样,做出好东西来。日本料理的寿司也一样,极简里有极深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

这份对简洁和限制的偏爱,在他的阅读里也有影子。他说《神曲》对他冲击很大。那是中世纪的一部长诗,分成《地狱》《炼狱》《天堂》三篇,讲一个中年人陷入人生危机,从危机里一点一点净化自己,直到有资格面见上帝。

要害在语言。那是十三世纪的佛罗伦萨,能表达这种复杂思想的语言是拉丁文。但丁偏偏选了他自己的方言,一种只有他身边小圈子才说的佛罗伦萨土话,用来承载一套极其精密的韵律和思想。他一边写,一边在发明意大利语。读者靠押韵去猜生词的意思,语义像渗透一样被传递出去。米卡利说,语言在这种场合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传递。一套贫瘠、粗糙的方言,硬是扛住了极其复杂的内容。

他从中得到的启发是:限制往往是我们的力量。但丁没法引用任何前人,因为在他之前没有人用意大利语写过东西。他前面空无一物,只能自己凿出路来。米卡利说,与其抱怨限制,不如拥抱它。正因为被限制住了,人才会去找那些不受限的人根本想不到的巧妙解法。限制算不算超能力,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这样看它。

用一门语言活着,用另一门语言思念

话题转到语言与流失。Lex 说自己去过意大利几次,那里的人不只是用词交流,身体、语气、整个存在都是语言。米卡利承认,自己来到美国之后确实牺牲了一部分表达能力。他早就知道,用英语没法把自己表达到母语那种层次。那种对语的精准,本来能体现出一个人的优雅、见识、教养和出身。忽然之间他掉到了谷底,只能一路往上爬回来。

Lex 分享了自己的经验,说他的母语是俄语。有些东西是语言携带的。他的深思熟虑是在英语里长出来的,可他关于二战的痛、关于那些被灌进他身体里的音乐,是俄语给他的。他能同时带着这两样东西,可两边都是不完整的。英语里说不出那种民族的哀愁,俄语里说不出深刻的哲学。米卡利听了,说,说得真好。

这一段里埋着的还是那句老话:限制是力量。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带着几百人入侵墨西哥,对面是十万大军。他上岸第一件事,是凿沉自己的船,断掉退路。然后他赢了。

如果你问我人生的意义,我会说三遍「去追寻」

访谈快结束时,Lex 问米卡利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他说,要忠于你自己的情感。只要这么做,你就在做对的事,这一生就没白过,而且你不会厌倦,因为你一直在解那些从最初就缠着你的情感结。

不论你是科学家还是艺术家,都要活得充分,把情感表达出来,一年比一年更从容。有时候情感会很汹涌,压不住,但你把它表达出来,总比把它压回去要更接近一个完整的人。

那爱呢?米卡利说爱是情感里最大的那一块,也是最让人害怕的那一块,因为它带来巨大的脆弱感。可爱里也有巨大的能量,有对整个人类的同情和慈悲,它让人和别人、和别人的苦痛连成一体。这些东西都让人不安,可它们正是生命的经纬。

Lex 接着问,失去它很痛。米卡利说,是啊,这就是脆弱感的来源。情感的规律就是,上坡和下坡永远绑在一起走。下坡总是跟着上坡来,可上坡也只能跟着下坡来。

最后落到死亡。Lex 问,你会想到自己终有一死吗?你怕吗?米卡利说,我希望我会。没有死亡,就没有生命,至少没有有意义的生命。死亡其实是那份最终的动机,推着你去过一种美好的、有意义的生活。他年轻时甚至有过一个念头,如果一辈子没法做自己想做、有想说的话要说的事,那就等于白活。也许那只是他拿来激励自己的方式,但其实也用不着,因为死亡本来就在那儿站着,提醒你该起身去干自己的事了。

Lex 问,你希望留下什么?米卡利说自己有两份遗产。一份是生物性的,是两个孩子,将来或许还有他们的孩子。另一份是共享的事业,也就是社会。他希望自己留下的东西,能为人提供安全和隐私。他很清楚这是一种比喻式的说法,他想做的是让每个人能更自由地互动、敢冒更大的险、能伸手触及更多人,哪怕这件事听上去又难又危险。

他毕生的密码学研究,都是在为隐私和互动的安全打底。这不限于一笔区块链交易,这是他情感深处最硬的一个问题。归根结底,隐私和安全就是自由,自由是这件事的核心。自由是危险的,像情感一样危险,但正是它让人造出了身边所有美好的东西。

Lex 问他,除了死亡带来的紧迫感、除了焦虑的我们一路上顺手造出的这些酷东西,这一切还有更深的意义吗?米卡利的回答有三点,说出来只有三个字,重复三遍:去追寻,去追寻,去追寻。再往下问追寻的是什么?没有答案。旅程比终点更重要,不管那个终点是什么。也许那个终点我们一辈子都到不了,但通往它的路走得真痛快。

这一期可以带走的东西

米卡利讲的很多话,落到行动上都挺具体。屏幕前的你不一定碰区块链,但下面这些思路在别的地方也用得上。

  • 判断一个系统可不可信,先问它假设了谁的诚实。工作量证明的多数算力,委托权益证明的 21 个受托人,Algorand 的多数代币持有者。问清楚那个「多数」是一个小圈子,还是整个系统本身,这一个问题就能帮你看穿很多所谓的去中心化。
  • 把「激励机制」当成设计的第一性问题,而不是最后补丁。想让别人做一件事,先想清楚他做完能得到什么、作弊又能得到什么。如果作弊的收益只比老实干多一分钱,绝大多数人顺手就老实了。这比堆满奖励的规则更稳。
  • 面对僵死的规则要留一道舵。任何声称「一旦定下永不变更」的系统,无论是代码、制度还是你给自己立的规矩,都要留意它适应不了冰山和风暴的风险。留一条合法的演进通道,比一开始就把规则刻死更长久。
  • 去学一点点单向函数和零知识证明的直觉。单向函数教的是「容易去、难回来」的价值,零知识证明教的是「可以确认而不必知道为什么」。这两条直觉,在处理隐私、验证身份、设计权限的时候,能帮你省下不少弯路。
  • 把限制当成可以调用的资源。但丁用一套贫瘠的方言写出了《神曲》。你要是觉得自己手上工具太少、条件太差,先别抱怨,想想在这种限制里能凿出什么别人凿不出的东西。
  • 忠于自己的情感,选那种你会一直不厌倦去做的事。米卡利给年轻人的唯一建议就是这个。撑得久的事,靠的通常是情感一直牵着你走,跟收益高低关系不大。
  • 小心你想当的那个领导者形象。华盛顿的范本是点燃、带回、然后退场。如果你正在带一个团队、一个项目、一个社区,早点想清楚你打算怎么消失,这比想怎么留下来更值得花时间。

至于那句「钱是人编出来的」,它不只是在谈货币。它提醒的是,我们赖以运转的很多东西,从账本到秩序,从信任到领导力,背后都站着一个更深的条件,也就是米卡利反复说的那件事:你得先让所有人看到同一页,然后这个世界才可能真的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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