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期·中文精读

萨加尔·恩杰蒂:政治、历史与权力

Saagar Enjeti: Politics, History, and Power

媒体人谈华盛顿政治生态与两党博弈,从历史视角分析权力运作、精英失灵与民粹情绪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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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加尔·恩杰蒂(Saagar Enjeti)走进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录制现场时,手里拿着一本书作为礼物。伊恩·克肖(Ian Kershaw)写的希特勒传记第二卷。他后来说,这大概是能送给莱克斯的最合适的礼物了。

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这场对话的走向。

一个 DC 记者,采访过特朗普四次,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跟对方待过两个半小时,却把业余时间几乎全部用来读希特勒、斯大林、列宁、普京、约翰逊的历史传记。当天的政治口水他提不起兴趣,他真正在意的是权力这个东西在一个人身上怎么长出来,又是怎么把人改变的。

这场对话横跨希特勒的崛起、特朗普的临场感、FDR 和约翰逊的用人术、UFO 与 9/11 的阴谋论、新闻业的未来、俄国革命、南极探险,以及为什么人类必须去火星。看起来散,其实有一条线:谁在真正掌握权力,权力背后的系统又是怎么运转的。

希特勒到底是不是天生的

莱克斯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那种最难回答的老问题:希特勒的魅力和煽动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的?

恩杰蒂给的答案偏向后者。他指出希特勒在监狱里写《我的奋斗》那段时间,鲁道夫·赫斯(Rudolf Hess)几乎是奴隶式地陪着他,两个人同吃同住同一间牢房,每天起来就是帮他把这本书写出来。一个疯子怎么能让另一个人如此彻底地相信自己是救世主?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希特勒有一种极其娴熟的政治才能。

如果看他在联盟政治上的操作能力,怎么说服正好对的那批人跟着他走,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政治家。(萨加尔·恩杰蒂)

但莱克斯这个问题的有趣之处,其实在于它没法被回答。恩杰蒂承认,这两条路都说得通,也没办法验证。他要的是另一件事:把希特勒放回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历史结构里。

他说,真正能阻止希特勒的是兴登堡(Hindenburg)。这个人拥有德国公众里极高的威望,是唯一真正意义上的战争英雄,私下对纳粹和法西斯都抱怀疑,也知道希特勒满嘴谎话。但他什么也没做,反而亲手把权力交了出去。

这个观察后来在整场对话里反复回响。恩杰蒂真正在意的问题是这个:当时代把机会递到一个人面前时,周围的系统、机构、以及手里握着否决权的人,选择了什么。

采访特朗普是什么感觉

这场对话里最具体、最生动的一段,是恩杰蒂描述他在椭圆形办公室观察特朗普的经历。他当时 25 岁,采访过特朗普四次,其中一次在椭圆办公室待了两个半小时。

他说自己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历史细节。那张沙发是基辛格和尼克松跪过的地方吧?门口那几道划痕是不是艾森豪威尔打高尔夫留下来的?那块桌子就是坚毅号(HMS Resolute)改的桌子吧?

但特朗普完全不在那个频道上。

他不在那个频道。完全没有。他就是活在当下的那个人。我录完准备把手机放到那张桌子上,我都愣住了,心想这不太行吧。但他根本没想这些。(萨加尔·恩杰蒂)

恩杰蒂说他问过特朗普一个问题: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记得你?特朗普翻着桌上的一份成就清单,说的是退伍军人选择法案(Veterans Choice)。

那一刻恩杰蒂心里想的是:不会是这个的,先生。不会是这个。

这是他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个认知,这些被公众想象成在下大棋的人,脑子里其实没有棋。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历史里的位置,也不需要知道。

但恩杰蒂也观察到特朗普的另一面。那两个半小时里有一半是 off the record。麦克风关掉后,特朗普完全是另一个人。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镜头在,什么时候麦克风是热的,说话用词、愿意承认什么、愿意在员工面前怎么表现,全部切换。

恩杰蒂举了个例子。2018 年中期选举之后的一场发布会上,有记者说,总统先生谢谢你开这场发布会。特朗普看着他说:

这叫 earned media(赢得式媒体)。值好几十亿美元。(特朗普,转述自萨加尔·恩杰蒂)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这场发布会是我为我自己开的,你们的报道只是顺便搭了个车。

还有一次采访原定在椭圆办公室拍,团队临时挪到室外。特朗普出来说,我挑的这个位置好,光好。恩杰蒂当时想,那你现在兼导演了。他确实研究过自己在每个角度、每种光线下的样子,甚至总统官方肖像都不笑,因为他想看起来像丘吉尔。

恩杰蒂最后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特朗普是唯一一个在任期内没有变老的总统。奥巴马老了,布什老了,克林顿老了,里根也老了。这个工作会把人从身体到精神都磨垮。但特朗普没有。因为他活在当下。

一个总统能改变的,其实非常有限

对话进行到一半,恩杰蒂提出了一个对美国政治非常尖锐的判断。他说,美国总统的权力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如果总统没有一种极度强硬的、明确的、反复推进的意图,他的想法根本不起作用。

他举了特朗普和阿富汗、叙利亚撤军的例子。特朗普进白宫后跟将军们说,我要结束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我要从叙利亚撤军。将军们说,好的,给我们六个月。特朗普说好。六个月后他问,怎么样了?他们说还没准备好。然后宣布撤军,紧接着一群人就炸了:我们根本没计划啊!

如果你对如何改变外交没有一种极度明确的意图,如果你对商务部应该怎么运转没有一种极度明确的意图,它们就会自动巡航。(萨加尔·恩杰蒂)

他管这个叫「自动巡航的官僚系统」。他强调自己不想用「深层政府(deep state)」那种词,因为那听起来像是一群人在密谋开会。真相恰恰相反:这些人没有在密谋,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对的,而且这个系统里没有真正的民主制约,所以一代又一代人的文化沉积下来,最后形成「这里就是这么办事的」。

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例子,是乌克兰电话门里的文德曼中校(Alexander Vindman)。他在听证会上说:总统背离了美国的外交政策。恩杰蒂说,这句话本身就暴露了一切:他真心认为外交政策是「我们的」,总统只是暂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莱克斯把这段跟工程联系在一起。做产品的人最讨厌的也是这个:一群人在一个固定的轨道上跑,没人愿意问「为什么要这样」「有没有更好的方式」。第一性原理思考要求你不在乎过去是怎么做的,只在乎哪种方式能解决问题。

但恩杰蒂给出的不是一个「官僚系统就是坏」的结论。他想说的是:如果总统想要改变什么,光有意愿不够,他得找到那一百个可以信任的人,然后让这一百个人各自再找到十个人来执行。

他引用罗斯福时期的一位核心幕僚汤米·科科伦(Tommy Corcoran)的话:

什么叫政府?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十个人。是一千个人。(汤米·科科伦)

罗斯福就是靠选对了这批人,才能在 100 天内通过 15 项变革性立法。约翰逊也是这样,他玩这些人像玩一把琴,知道该选谁、该压谁。

反过来,奥巴马带了很多克林顿时期的人进来,特朗普自诩要排干沼泽然后带了一堆高盛的人进来。恩杰蒂说,他可以在同一场对话里同时给出民族主义者反对特朗普的理由,和进步派反对奥巴马的理由。人员就是政策。

80% 的美国人想要同一件事

莱克斯在对话里多次说,他感到困惑的是:如果美国政治真的像数据显示的这么撕裂,为什么有些政策明明有 80% 的支持率,却被两个党同时搞砸?

恩杰蒂说,这才是他 99% 的公开评论聚焦经济的原因。

他举了几个例子。佛州在同一天,一边比 2008 年给奥巴马多给了特朗普 3.1 个百分点,一边通过了 15 美元最低工资,得票率 67%。刺激支票支持率 80%。这些政策本来不分左右,是被两党各自的「文化战争附加条款」毁掉的。

民主党的例子是,第一轮刺激支票发下去之后,AOC 出来说这些钱没有流向非法移民。恩杰蒂说他的反应是:

你在开玩笑吗?这是美国在过去 50 年里通过的最受欢迎的政策,可能仅次于 Medicare。你居然在毁它。(萨加尔·恩杰蒂)

共和党这边也一样,会说这些钱是给懒人的、不工作的、低级的。

恩杰蒂给出的提案是:一个真正想治愈这个国家的总统,上任第一天应该做两件极其干净、极其大众的事情。每人 2000 美元支票,任何想要疫苗的人都能拿到疫苗。就这两件事。不加任何文化战争附加条款,不夹带任何党内议程。让共和党那些公开表态过支持 2000 美元支票的参议员兑现承诺,如果他们不投票,就把投票记录下来。

他说,如果特朗普当时再给一轮刺激支票,100% 会赢。人们会记住它,因为支票上有他的名字。他提到自己来自德州,一家人很快就打上了疫苗。虽然他跟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的政治立场差得很远,但这件事他会永远记住。

我不在乎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让我家人打上了疫苗。这件事我会永远记得。(萨加尔·恩杰蒂)

莱克斯顺着追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我们几十年都看不到有人这么做?

恩杰蒂说,因为联盟政治。每一方都欠着别人什么,所以要在一个法案里尽可能多地塞进自己的长期议程。拉姆·伊曼纽尔(Rahm Emanuel)那句「不要浪费一场好的危机」,在 DC 是被当优点说的。

而他自己的判断是:恰恰因为政治一直是这个玩法,所以一个愿意打破这个范式的人,才有可能真正改变局面。他说他看到过证据:大卫·珀杜(David Perdue)原本反对 1200 美元的刺激支票,但特朗普一表态支持 2000 美元,他立刻改口说「我和特朗普总统站在一起」。只要不加附加条件,你就能逼着一个人做对的事。

这是他对美国政治这十几年唯一的乐观来源。

媒体会变成什么样

恩杰蒂对新闻业未来的判断,是这场对话里最有信息密度的一段。

他的核心论点是:我们现在正在回到大众媒体出现之前的形态。1800 年代,特别是在电报发明之后,「信息本身」就不再稀缺了。所以今天所有新闻本质上都不在告诉你 X 发生了,而是在解释 X 为什么发生。而一旦进入「为什么」,所有解释都可以被党派解读。

这通常被认为是坏消息。恩杰蒂说,恰恰相反。美国新闻阅读率和识字率的最高点,就是黄色新闻和党派新闻的时代。

人们喜欢读那些他们同意的人写的新闻。你可以说那是回音室。但另一面是,更多人在读新闻,更多人在关心新闻。(萨加尔·恩杰蒂)

他预言的是媒体的巴尔干化。Walter Cronkite 那种「全美国人都认识这个人」的时代永远不会回来了。未来的形态是:每个人都可能对一小群人非常出名,但对整个社会来说是隐形的。纽约时报不会消失,它会变成「我们中的一个」。它已经是一个面向中上阶层、大多数是白人的自由派订阅产品,订阅价越来越高,读者数量却在结构性收缩。它可以选择做这个,那也完全可以,只是它不再是「报纸 of record」。

恩杰蒂还说了一场正在发生的战争:行会(guild)对非行会。纽约时报跟 Clubhouse 的冲突就是这场战争的一次具体表现。纽约时报需要成为「对话的仲裁者」,需要说服 Facebook 相信它是那个可以判断真假的人,因为这是它全部权力的来源。

那这场战争谁会赢?

长期来看,非行会会赢。因为互联网本身太强大了。但也要明白,纽约时报不会输,它只是会变成我们中的一个。(萨加尔·恩杰蒂)

他特别提到乔·罗根(Joe Rogan)。恩杰蒂说,罗根比 CNN、MSNBC、Fox 加起来还强大。而且罗根做了一件事:他创造了整个生态,让后面的人都能在这个生态里成功。在罗根之前,喜剧圈基本是相互竞争、相互看不上的一群人;罗根进来之后,硬生生让这个圈子变成了互相支持的圈子。

恩杰蒂说自己开播客的部分动机,就是想在科学圈里做同样的事。

阴谋论与开放性

莱克斯在对话里特别提到,恩杰蒂对当天的政治口水不太有兴趣,他真正想聊的是权力。所以两人自然而然绕到了阴谋论这个话题。

恩杰蒂的立场是:大多数阴谋论都是错的,少数是真的,而那些真的会真得非常耀眼。问题在于你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他举了三个例子。

第一个是 UFO。他说他以前是坚定的不信者,听莱克斯的播客之后,现在已经相信 UFO 远远超出了「存在」的范畴,他相信外星文明正在访问我们。他给的理由来自政府的反应模式:他们看到了不愿公开的东西,不知道该拿这些信息怎么办,怕公开后显得自己无能,怕中国先摸清楚,于是多层加密、层层保密。这是官僚系统在压力下最典型的反应。

第二个是 9/11。恩杰蒂说,他记得小时候在芝加哥看新闻,大家担心芝加哥是下一个目标,所有人都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时主流媒体的报道质量让他不满意。然后 Alex Jones 这样的人就跳出来说「有些事情很可疑」。恩杰蒂说,他到现在仍然认为当年没有做到足够透明,因为真相会牵连到沙特。

第三个是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这一段恩杰蒂讲得最激动。他说真正让他开始怀疑「这个人背后有更大的东西」的,是那些跟他打交道的人。列昂·布莱克(Leon Black)身家 90 亿美元,为什么要给爱泼斯坦 1 亿美元?莱斯·瓦克斯纳(Les Wexner)为什么给他几乎无限的资金授权?德意志银行内部多次提出过警告,为什么最后还是继续给他操作账户?一个被定罪的人,五年内从 ATM 上取走 200 万美元现金用来「给小费」?

我不是从内部信息出发的,我是从我跟这些研究人员打过交道的角度出发。他就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知道怎么给人上油的人。(萨加尔·恩杰蒂)

莱克斯给了一个更工程化的解释。他说,从复杂系统的视角看,一个最初只有简单规则的系统,会随着时间演化出惊人的复杂度。爱泼斯坦可能就是那个最早的点,用「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这套规则,先对几个关键的人成功,然后借由他们接触到更多有权的人,慢慢变成一个看起来像是「有组织」的东西。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会议室,也没有一份组织图。

恩杰蒂同意这个判断,然后加了一句:他更担心的是,那些跟他打过几年交道的人,为什么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一段反而是整场对话里最像心理学家在工作的地方。

俄国革命、普京与「意图」

恩杰蒂的历史癖好在俄国这一块特别明显。他说他这辈子都解不掉对 1890 到 1925 这三十几年的执着。

他追问的是这样一件事:布尔什维克革命为什么能成功。俄国人当时并不想要布尔什维克主义,布尔什维克上台后人们也过得很惨,苏联一路走到斯大林主义。列宁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答案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沙皇制度的傲慢与腐朽:俄国一直是一个真正的专制国家,农奴制的废除比美国内战还晚,整个体制在叶卡捷琳娜大帝之后就一路空心化。另一部分更关键:列宁和斯大林做了一连串非常强硬、非常不受欢迎、但非常聪明的决定。他们主动清掉了中间派的共产主义者,只留下最纯粹的一支,确保自己那一支的声音是唯一合法的声音。

你可以把一件没有人想要的东西,凭意志变成现实。(萨加尔·恩杰蒂)

他极其强调「意图」这个词。他说,如果列宁没有那种非做不可的意图,苏联就不存在。这个判断跟他前面讲美国政治的逻辑完全一致:不管是总统、革命领袖,还是创业者,能不能改变世界,第一步都是有没有一种强烈的、持续的、不让步的意图。

谈到普京,恩杰蒂的说法是:权力改变人,但更多是揭示人。

他说普京至少在 2001 年左右还是更灵活的政治家,对西方更温和,因为他当时的内部问题还没解决。等他把寡头政治收服了,大约到 2007 年慕尼黑安全会议那次著名的发言之后,他就变成另一个样子了。恩杰蒂说这更像是他本来就长这样,只是权力压力不够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

莱克斯追问:那普京到底想要什么?

恩杰蒂说,我不知道。他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俄罗斯民族主义者,真的相信俄罗斯应该重新成为它该是的超级大国。他可以像描述任何一个沙皇那样描述普京,每一句话都适用。

他可以像描述任何一个沙皇那样被描述。每一个沙皇都可以归入同一个类别。(萨加尔·恩杰蒂)

南极、沙克尔顿与人类为什么该去火星

对话的后半段突然从政治换到了南极探险。恩杰蒂说他完全痴迷于南极探险史,起点是一本书,叫《沙克尔顿的不可思议之旅》(Shackleton's Incredible Journey)。

他复述了那个故事。1914 年,沙克尔顿带着「坚毅号」(Endurance)去南极,船被冰封。封了一年之后船体破裂,他把全体船员转移到冰上,又带了三艘小救生艇、一队狗,在冰上撑了将近一年,最后全员活着撤到几百英里之外的大象岛(Elephant Island)。到了大象岛,他只能留下大部分人,带着五个人一艘艇,靠观星在德雷克海峡穿越 800 英里,抵达南乔治亚岛。他们登错了岸,又硬生生从岛的一侧徒步到另一侧去找捕鲸站。岛上那条路直到 1980 年代才有人带着专业装备复刻。而他是在饿了两年之后完成的。

恩杰蒂说,划着小艇的那段,有一个人要靠手扶住另一个人的腿让他稳定下来观星。如果星星看错了,他们会直接开进公海,就是死。

没有人应该能做到这件事。但沙克尔顿做到了。(萨加尔·恩杰蒂)

他还讲了道格拉斯·莫森(Douglas Mawson)的故事。莫森是澳洲探险家,一次跨越南极的探险中,同伴和雪橇连同帐篷、食物、炉子一起掉进冰缝。他和一个同伴要在几百英里外靠两双人徒步走回基地,赶在接人的船离开之前。他们只能吃狗,而狗肝里的维生素 A 含量极高,吃多了会中毒。同伴最后死于心脏问题,莫森一个人爬回基地,比船到达晚了几个小时,两个留守者决定再等他。他躺了半年才能重新走路。

莱克斯把这段跟马斯克的火星计划连在一起,恩杰蒂完全同意。第一波准备去火星的人,会像当年的南极探险者一样。罗尔德·阿蒙森(Roald Amundsen)更是极端,他训练了一辈子北极和南极技能,就是为了打赢罗伯特·斯科特(Robert Scott)那支有大量资金、大量装备的英国队伍。斯科特没能活着回来,因为他准备不足、傲慢、士气崩溃。南极这个地方,你只要犯一次错,就死。

我们是从那批人里长出来的。如果我们不去太空,就是辜负了他们。(萨加尔·恩杰蒂)

莱克斯把这句话做了延伸。有时候我们做一件事,一开始看起来毫无意义,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恰恰是这种「逼人类往前推」的行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巨大的技术和社会溢出效应。阿波罗计划就是这样。你事前根本算不出它的收益,但真去做,就知道它会改变世界。

一个年轻人从右翼媒体里走出来的过程

这场对话最私人、也最坦诚的部分出现在结尾。莱克斯问恩杰蒂:你现在越来越受欢迎,而且经常谈论政治问题,你会不会感到一种来自过往言论的囚笼感,一种被受众绑定的压力,让你没有办法真正独立思考?

恩杰蒂说他确实有过,而且这种压力在 2020 大选后极其强烈。他是在右翼媒体里成长起来的,专业上是一个更教条保守的人。2020 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希望他说选举被偷走了。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受众想要这个。

他说他个人是幸运的,因为大部分人认识他是通过《The Rising》那个节目,那本来就是左右对话的形态,所以他即使流失一部分观众也不会死掉。但他仍然感受到巨大压力,尤其是关于 1 月 6 日、关于那些反对认证选举结果、又在煽风点火的共和党参议员。

我不干。很难,真的很难。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政治无家可归。但过去几个月我意识到,这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情。(萨加尔·恩杰蒂)

他说。这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他现在可以完全按自己看到的去说。以前他多少会从「队」的角度考虑问题:这句话会不会让我在队里站不住?现在他不再有那种幻觉了。他把自己当作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他承认自己是被 1 月 6 日那件事彻底解放的。因为那一刻他想清楚了:这就是胡扯,我要说这是胡扯,我还要说这对共和党也是坏的。如果队里的人不同意,那就不同意。

看完这一段,你会明白为什么他对历史里的「意图」这个词如此着迷。他已经从历史人物的身上看到,最终的代价是有没有勇气脱离你原生的那个系统。

德州、奥斯汀与那些仍然奇怪的人

恩杰蒂是德州人,在 College Station 长大,那是个五万人、只有一所大学的小镇。他父母来自印度,家里信印度教,他是在白人福音派基督教主导的文化里长大的第一代美国人。他自己说,0 到 8 岁是「文化无知」,人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打交道。9/11 发生在小学三四年级,之后一切就变了,他们家的寺庙得印 T 恤来应对。

他说他之所以进入政治,是因为他小时候极其讨厌小布什和伊拉克战争,讨厌所有叫他闭嘴、不要质疑战争的人。他反叛的第一个对象,就是那些告诉他「不许问」的人。

16 岁的时候,他父亲去卡塔尔多哈的德州 A&M 分校做院长,他跟着去读了两年高中。那两年反而把他变成了最亲美国的人。他身边是卡塔尔皇家子弟,他看着这个国家如何对待印度劳工,几乎就是奴隶制,但他一句话都不能说,因为会被驱逐,他爸和他妈会失业,全家会被轰出去。

你永远不知道没有言论自由是什么感觉,直到你失去它。(萨加尔·恩杰蒂)

谈到德州的未来,他说自己小时候从没想过会想回去,现在越来越想。他小时候的德州是一个石油州、红州、乡下州,政客的样子就是 Rick Perry。他离开后的十年,德州变了。全美最大的 U-Haul 搬家路线在疫情之前就是旧金山到奥斯汀,加州和纽约的人大量涌入,城市化的程度大幅提高。贝托·奥鲁克(Beto O'Rourke)只差两个百分点就赢过特德·克鲁兹。

但他认为真正的关键在两个人身上:埃隆·马斯克和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特斯拉和甲骨文把总部搬到奥斯汀,加起来雇佣几万人。乔·罗根带来的是整个新娱乐综合体。莱克斯接受了这个推理,说如果他是马斯克,他会给德州大学捐一大笔钱,把它做成奥斯汀的斯坦福。

他也说了自己为什么对迈阿密比较怀疑:没有真正有分量的大学,也没有那几家能雇佣几千人的超级公司。缺了这两样,网络效应起不来。

谈到德州将来会怎么在政治上裂变,恩杰蒂的预测是:德州不会变蓝,但共和党会被改造。一个像加文·纽森(Gavin Newsom)那样的人在德州当州长,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推荐的那些书

整场对话里散落着很多书。总结一下,他真正想推荐的有这几本。

罗伯特·卡罗(Robert Caro)的林登·约翰逊传,目前五卷,还没写完。恩杰蒂说这些书根本不只是传记,是华盛顿和权力本身的传记。第一卷开篇是德州的气候史、他祖上搬到德州的过程,写一百页才写到约翰逊本人。这是托尔斯泰式的写法。它讲的是一个时代、一套权力结构、一个系统如何运行,人物本身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点。

罗恩·切尔诺(Ron Chernow)的《格兰特传》(Grant)。一千页,但他强烈建议每个人都读。理由落在格兰特这个人身上:他的人生跨了三个时代,美墨战争之前、南北战争、以及重建时期。一个人的人生可以把这三个时代全串起来,这是极少见的。

沙克尔顿那本书,让他迷上了整个南极探险史。还有莫森的传记,讲的是人类在极端环境里能撑到什么程度。

赫拉利(Harari)的《人类简史》(Sapiens)。恩杰蒂承认这本书是「normy answer」,他自己平时不太愿意提,因为「每个叔叔都读过」。但他认为赫拉利把那么多想法串得非常清楚,一个人读完,对人类的整体理解会变得不一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也是同一个道理,它的价值落在语言上:给一堆复杂的想法找到了一套大家都能用的说法。

克里斯托弗·麦克杜格尔(Christopher McDougall)的《天生就会跑》(Born to Run)。恩杰蒂说他喜欢麦杜格尔,因为他用一种「人物带出大故事」的写法,跟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一样。这类写作让他意识到,跑步这件事是从 DNA 里带出来的,人类本来就是这种生物。

最后,是他在开头当成礼物送给莱克斯的那本书:伊恩·克肖的希特勒传记第二卷。

可以马上做的事

这场对话信息密度很高,如果读完之后想问「那我具体能做什么」,下面这些可以从今天开始。

  • 读一本真正的权力传记。跳过「成功学」,直接上罗伯特·卡罗或者罗恩·切尔诺那种厚书。看这套系统在一个人身边怎么运转,比看这个人本身有意思得多。
  • 下次遇到一件让你不舒服的公共事件,先别急着站队。把「我站在哪一边」换成「这件事背后系统里的激励是什么」。这个思考习惯会救你很多次。
  • 如果你在带团队,试着先回答一个问题:你真的能找出那 100 个可以信任的人吗?如果找不出,再谈战略也不迟。
  • 开销、人事、预算这类决定,把「干净」和「受欢迎」的选项单独列出来,跟「夹带私货」的选项分开看。一个真正强大的组织,是能够把这两类分开处理的。
  • 看新闻的时候,问自己一句:我现在读到的这条是「X 发生了什么」,还是「X 为什么发生的解释」?如果是后者,那你读到的是观点。
  • 去读一本关于南极探险的书。不用懂地理,不用懂历史。《沙克尔顿的不可思议之旅》或者《莫森的意志》(Mawson's Will)都行。读完你对「人类能干出什么事」这件事的感受会不一样。
  • 如果你对政治的立场感到疲惫,试试看把「我属于哪一边」放下来一个月。不用公开表态,自己感受一下那个状态。恩杰蒂说他花了很多年才走到那一步,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是自由。

这场对话的底色其实很简单:一个人从最嘈杂的政治场里走出来,把他真正在意的那些东西讲出来。权力怎么形成,怎么运转,怎么腐蚀人,以及一个普通人怎么在这套系统里保持清醒。

最后莱克斯留下的是马丁·路德·金的一句提醒:永远不要忘记,希特勒在德国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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