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纽波特:深度工作、专注、生产力、电子邮件与社交媒体
Cal Newport: Deep Work, Focus, Productivity, Email, and Social Media
探讨深度工作的意义、如何保持专注与提升效率,以及邮件和社交媒体对注意力的侵蚀。
卡尔·纽波特(Cal Newport)是乔治城大学的计算机科学教授,研究分布式算法的理论边界。他在学术圈里做的事,是证明某些问题永远不可能被任何算法解决。但他被更多人知道,是因为他写了《深度工作》(Deep Work)和《数字极简主义》(Digital Minimalism),以及最近一本叫《没有电子邮件的世界》(A World Without Email)的书。
访谈开头,纽波特讲了他当年在 MIT 理论小组的日常。早上到办公室,Eric Demaine 站在白板前,上面投影着一张图论问题的网格。中午去吃饭,去健身房,回来。Eric 还在看同一块白板。那个小组里坐的全是图灵奖得主、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
在那个环境里,专注是第一梯队的技能,没人把它当成偶尔追求一下的爱好。就像运动员聊自己的 40 码冲刺时间一样,这些人聊的是你能专注多久。
大多数人不在 MIT 的理论小组里,但每个人都在某种知识工作的环境里。而这个环境,在过去三十年里,被一种纽波特称为“超活跃蜂群思维”(hyperactive hive mind)的工作方式彻底占领了。
它的症状是:你每六分钟就要检查一次收件箱,因为所有协作都靠无计划的来回消息推进。你感觉自己很忙,一天结束时却说不出到底完成了什么。这往往被归咎于意志力不够,实际卡住你的是工作流程。
专注的难点在于不被撕开
纽波特对深度工作的定义很朴素:在无干扰的状态下,专注于一项认知要求高的任务。这个定义里真正的关键词是“无干扰”,“专注”反倒好理解。
他解释了背后的神经机制。当你把注意力从一个东西切换到另一个东西,哪怕只是瞥一眼手机,大脑内部会发生一连串复杂的调整。一部分神经网络被抑制,另一部分被激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你中途把一个念头掐断,去处理一条消息,再试图回到原来的思考里,大脑其实还卡在两个上下文之间。结果是,你的思考能力急剧下降。
哪怕你觉得自己没在 multitasking,所有窗口都关了,通知也关着,但每五六分钟快速瞄一眼收件箱或手机,就足以启动一次上下文切换。这种切换在神经层面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卡尔·纽波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深度工作一天之后,人会感到一种区别于体力疲劳的累。纽波特说,你这样做久了,到中午就会觉得自己“想不动了”。
那有没有一个最佳的单次专注时长?他的建议是至少一小时,因为他观察到,从一次上下文切换中完全恢复,最多可能需要二十分钟。如果你只专注了三十分钟,中间还被打断过,实际处于峰值认知状态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到十五分钟。他个人偏好九十分钟为一个块,因为那是“在累垮之前还能拉回来一点”的长度。
有一处细节容易被忽略:上下文切换的伤害程度差别很大。如果你在写代码时去查一个相关的库,纽波特认为这问题不大,因为你涉及的语义网络是相似的。真正致命的切换有两个特征:内容完全不同,并且留下未解决的责任。收件箱就是最坏情况的典型。里面躺着二十封邮件,你一封都处理不了,但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复。你把注意力拉回来,那个未完成的责任还挂在那里。第二坏的是情绪唤起类的内容,比如刷 Twitter。你看到一条让你愤怒或兴奋的东西,情绪把认知平台整个搅乱,再想回到代码里就非常困难。
时间块替你提前做完决定,省掉内耗
纽波特是时间块规划(time blocking)的坚定实践者。但他强调的重点和很多人理解的不一样。
时间块真正解决的,是你和自己之间那场无休止的拉锯战。如果你只是跟自己说“我要写一会儿”,你的大脑会不断提议:现在是不是该休息一下?要不要先看一眼手机?五分钟后再开始?你必须每三分钟跟自己吵一次架。而如果你提前定好了“这两小时是写作时间,休息安排在后面”,你就不需要再吵了,因为决定已经做完了。至于这两小时里具体写得多快,那是次要的。
他做规划是三个尺度套在一起的:季度层面想清楚这个阶段的大目标,比如某篇论文的截稿、某本书要写完几章;每周看一眼大目标,再看这一周的实际安排,决定哪些天是真正能推进重点工作的;每天再基于周计划,把具体的小时块排出来。
但他对计划的态度很松弛,这一点很多人学错了。他的时间块 planner 设计了很多列,原因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时,你只需要把剩下的安排挪到下一列,重新排一下剩余时间就好。没有“我定了计划就必须执行”的加分项。真正的奖励是,你在一天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对剩余时间做过一次有意识的思考。
如果深工作时段进展顺利,就让它继续。摇滚起来,别停。(卡尔·纽波特)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在这点上和他有共鸣。他说自己有时会刻意在状态好的时候停下来,因为这样第二天会有更强的动力回来接着做。停在死胡同里则是另一回事,那会产生一种额外的拖延阻力,让你不想回到那个任务上。
截止日期为什么有效,以及它的代价
两人聊到一个很多人都有的困惑:为什么只有带截止日期的事才能推动自己?
纽波特的解释分两层。短期看,截止日期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动作信号,你不用再纠结现在该做什么。时间块在更小的尺度上起的是同样的作用。但截止日期有一个隐性代价:它把所有工作压到最后一刻,你失去了缓冲。纽波特自己不喜欢这种压力,他会尽量提前完成,因为他担心万一那天生病了、没睡好、脑子不清醒怎么办。他喜欢留出余地。
他提到一个反直觉的点:有时候在进展顺利时主动停下来,反而会增强你回来的欲望。停在死胡同里,下次启动就要克服更大的心理阻力。而停在一个“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而且有点期待”的地方,第二天进入状态会快得多。
弗里德曼补充了自己的观察:他最近刚投完几篇论文,进入了一个从零开始新项目的阶段,那种“要读很难的论文、还不知道怎么推进”的早期阶段,动机水平是最低的。纽波特同意,这是知识工作里最难熬的一段,因为它缺乏“感觉有东西快要通了”的那种牵引力。
无聊是一种驱动,就像饥饿
纽波特在《深度工作》里有一章叫“拥抱无聊”,当时的论述比较功能主义:你必须在日常里保留一些无聊,否则大脑会形成巴甫洛夫式的联结,一感到无聊就立刻寻求刺激。这个联结一旦形成,你的大脑就再也不会容忍三个小时的深度工作。
但他说,最近几年他对无聊的兴趣变了。他开始把无聊当成一种基本的人类驱动力来看待。
你想想其他那些让人极度不适的东西,比如饥饿、口渴,它们对物种生存有至关重要的作用。疼痛让人不舒服,是因为我们需要担心受伤。口渴让人难受,是因为我们需要水才能活。那无聊是什么?它为什么让人不舒服?(卡尔·纽波特)
他的假设是:无聊驱动我们走向生产性行动。是什么驱动人类开始使用火?是什么驱动人类打磨石斧、把木棍削尖到可以当投掷武器去打猛犸象?是无聊。它推着我们去行动。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类比。我们有饥饿的本能,但工业食品系统造出了超适口的垃圾食品,把饥饿信号短路了,结果是我们变得不健康。我们同样有一个行动的本能,但现代环境给我们塞了太多事、太多干扰,把行动信号也短路了。你往盘子里堆了远超自己能完成的事,然后因为完不成而沮丧,整个系统短路。他把这叫“认知层面的行动肥胖”。
那理想状态是什么?他承认这是他正在琢磨、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像原始人饮食法(paleo diet)那样,试图回到祖先的环境去校准饮食,那在行动这件事上,什么样的量、什么样的事,才是和我们的本能对齐的?
莱克斯接过了这个类比,讲了自己的禁食经验。他做一日一餐(OMAD)已经一个多月,主要吃肉。禁食对他最大的帮助,是让他重新学会听身体的信号。他说自己对食物有一种不健康的迷恋,尤其是苹果和樱桃,完全不知道怎么适量。同样两千卡路里,吃牛排加一点青豆或花椰菜,他能感到满足、专注、开心八个小时;吃两千卡路里的樱桃,他第二天会像裸着躺在垃圾桶后面哭一样难受,胀气、情绪上下波动、第二天更饿。
禁食让他进入一种倾听模式,去理解那个信号到底是什么、身体想要什么。这和“拥抱无聊”是同一件事:把刺激拿掉,去听那个不适感在把你往哪里推。
三十天数字断食,真正的任务是重新设计生活
纽波特在《数字极简主义》里推荐了一个三十天的数字断食实验。他特意强调,这跟 detox 是两码事。他要的是留出空间,让你能听见无聊在说什么。
把数字娱乐、社交媒体、在线视频这些即时填满注意力缺口的东西全部拿掉,然后问自己:这个不适感到底在把我往哪里推?
他让一千七百多人做了这个实验。过程一开始很难,但人们慢慢习惯了听自己。结果很有意思:无聊把他们推向了连接。很多人说,我就是想去和别人待在一起。它还把人们推向了更高质量的休闲活动,比如我想去做一件有点复杂的事。有人重新发现了图书馆,去借实体书,坐在窗边看,天气好的时候特别舒服。有人说自己二十年前常这么干。
这个实验里区分出两类人的关键,是那些做了实验和反思的人,和那些只是硬扛三十天的人。前者的改变能持续下去,后者不行。(卡尔·纽波特)
实验结束后,大约一半的人彻底放弃了社交媒体。另一半保留了一些,但关键区别在于: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用。比如我是个艺术家,我需要 Instagram 找灵感,那好,它不需要在我手机上,只装在电脑上,我每周只关注几个艺术家,看一次。一旦你知道自己在优化什么功能,你就能给这个工具设围栏,成本收益比会从公司的优势一端大幅摆向你的优势一端。
莱克斯分享了自己的 Twitter 使用经验,很有参考价值。他发现自己每天发一两条、检查一两次的时候,感觉很好。即使有负面评论也能滑过去,正面评论让他觉得世界充满好人,有一种和人连接的愉悦。但当他增加到每天检查五六次,事情就变了:负面评论开始黏在心里,正面评论变得浅薄。他甚至不觉得这是一种负面情绪,更像一种存在性疲惫,一种“我今天没有创造出任何美好的东西”的枯竭感。
纽波特提到一个作家朋友 Ryan Holiday 的做法:每天发一条斯多葛名言,发完就走,从不互动。他的读者很喜欢,因为那是一剂灵感。这就是一个设计良好的使用模式:想清楚什么对你重要,然后用工具去放大它,同时设好围栏。
超活跃蜂群思维是怎么占领办公室的
《没有电子邮件的世界》这本书的核心论点,是纽波特花了五年时间梳理出来的。他一开始想回答的问题是:既然深度工作这么有价值,为什么大家就是做不到?为什么我们一天到晚在查邮件?
他追溯了电子邮件的历史。邮件在 1990 到 1995 年间迅速铺开,原因是它比当时的东西更好用,主要是取代了传真机、语音留言和纸质备忘录。它是一个杀手级应用,因为它确实有用。但在它铺开的过程中,一种新的协作方式跟着来了,就是超活跃蜂群思维:大家有事就发消息,来来回回,边聊边定,不做计划,不做流程。
这种方式像病毒一样跟着邮件传遍了整个办公室。所有事情,跟同事、跟供应商、跟客户、跟 HR,全都变成了异步的、无计划的消息往返。你要维持这些对话不中断,就必须不停地查。到今天,平均每个知识工作者每六分钟就要查一次这些渠道。
纽波特在书里记录了一个 IBM 的例子。八十年代中后期,IBM 在 Armonk 的总部要上内部邮件系统。当时主机资源很贵,不能过度配置,所以他们做了一项研究,统计现有的沟通量,有多少备忘录、多少电话、多少便条,然后按这个量来配置主机。结果邮件上线三天,主机就被打爆了。人们的沟通量是预估的六倍。三天时间,还不够开一次全员大会宣布“我们要多沟通”,这个变化是自发涌现的。
把低摩擦的数字沟通工具放在那儿,它就会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协作方式。不需要有人下命令。(卡尔·纽波特)
他讲了 CIA 总部的气动邮件系统。当年为了满足快速异步沟通的需求,CIA 总部建了一整套气动管道网络,带电磁路由。你把消息装进有机玻璃筒,转动黄铜拨盘选好楼层和办公室,塞进去,它就在管道里嗖嗖地分拣、前进,一分钟内出现在目标楼层的办公室套间里。花那么多钱搞这套东西,说明快速异步沟通对大机构有多重要。所以邮件一出现,它就是生产力银弹,是奇迹。八十年代末研究计算机辅助协作的学者建了一堆定制系统,邮件一出来,那些研究全被扫进了历史。
毒药是流程,工具本身无辜
纽波特特意为邮件这个工具开脱。他说,我宁愿用 POP3 也不愿用传真协议,工具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超活跃蜂群思维这种工作流程上。
他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你同时和二三十个人协作,就像面前摆了三十张乒乓球桌。球从对面打过来,你得赶紧打回去,否则事情就卡住了。所以你没法离开球桌太久,没法批量处理,没法养成更好的习惯,因为任何延迟都会拖慢别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近这些年生产力增长停滞。纽波特认为,超活跃蜂群思维在早期确实提升了沟通效率,但很快沟通量指数级上升,到了每个人必须不断查收件箱的程度,它开始往下拉生产力。而我们之所以没有看到生产力下降,是因为大家把额外的工作班次挪到了账外:早上干三小时,晚上再干三小时。如果没有这些隐形加班,工业生产力数据应该早就掉下去了。
我们有了万亿美元的全球高速无线互联网,口袋里装着超级计算机,随时能联系任何人,为什么生产力没有一飞冲天?因为我们的大脑每六分钟切换一次上下文,而上下文切换是毒药。(卡尔·纽波特)
那怎么办?他的答案是:像工业界当年做流程工程那样,对知识工作的每一个可重复流程做工程化改造。
具体做法是,先识别出你工作里那些反复发生的、通常需要和别人协作的流程。比如回答客户问题、发布播客节目。现在这些流程大多是用超活跃蜂群思维隐式实现的,也就是发消息来回聊。你要做的是针对每个流程问:有没有更好的方式,能最小化无计划消息往返的需求?
他举了自己安排播客采访的例子。大多数采访他走的是和公关共享文档的流程:公关把选项放进文档,他每周查两次,在里面标注哪个时间可以。这比来回发邮件费的时间多,但几乎没有来回消息。他对比了另一种情况,和英国出版商安排采访,因为量不大没建流程,结果全是来回沟通。他说,你能明显感觉到差别,杀死你的是来回。
莱克斯补充了信息论的视角。这就像香农的编码理论:你花时间在前端设计一个好的编码,之后的通信带宽需求就低得多。花半天建流程,未来六个月省下六百封邮件。
但纽波特也警告了过度优化的陷阱。他举了软件开发领域的例子:敏捷、Scrum 这些方法论确实比蜂群思维好,但有些程序员对流程本身过度痴迷,一个三级 Scrum Master 会把流程搞得比实际需要的复杂七倍。他写过一篇文章叫《Getting Things Done 的兴衰》,讲 2000 年代初那批“生产力色情”(productivity porn)爱好者,他们相信只要找到对的软件、对的配置,就能把工作的困难外包给系统。这个运动最后崩了,因为工作本身就是难的,决定做什么本身就是难的,没有系统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你得在“上下文切换是毒药”和“流程够好就赶紧干活”之间找到平衡。流程够用了就上,别陷进无限微调。(卡尔·纽波特)
邮件应该退回到它擅长的位置
纽波特对邮件的定位很清晰:它适合传递信息,不适合协作。
他把邮件比作一台非常好的传真机。你要发个文件、广播一个新政策,邮件很合适。但如果你在跟人对话、试图就某事达成决定、试图搞清楚一件事,那已经超出“一问一答”的范畴,不该用邮件解决。
当大部分协作都通过流程解决了,收件箱就回到了收件箱该有的样子:偶尔收到一个久未联系的人的消息,或者你看到一篇好文章想转给朋友。那才是邮件最好的状态。
对于想从自己开始推动改变的人,他的建议是“非对称优化”。先把你自己的流程理清楚,改你能改的,同时在社交上非常小心。不要说“这是我们的新流程,大家都得这么干”,而是说“这个报告我来处理,我周一中午前把草稿放进 Dropbox,周二早上再看你们的修改,周二下午是我的办公时间,有问题那时候找我”。对方听了会觉得挺好,卡尔有计划,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你实际上把对方拉进了一个不需要来回的流程里,但过程是自然的。
他也提到同步沟通的效率。从分布式系统理论看,从同步网络转到异步网络,开销会大幅增加,异步网络里解决问题的协议要复杂和脆弱得多。如果能实时解决,通常更好。从人际连接的角度,人声里有更多信息。但他也承认这有代际差异,他那一代人打电话还算自在,更年轻的一代不习惯,更老的一代更习惯。
莱克斯提到一个喜剧演员朋友 Joey Diaz,信奉“拿起电话就打”。莱克斯说自己接到电话会非常不适,不知道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但确实事情办得更快。纽波特的回应是,如果是熟人之间,同步沟通的效率优势很明显。他和好朋友就有固定的电话,每次通话结束前花几分钟约下一次,就像约剪头发一样,不约就永远不去。
社交媒体会碎成一地长尾
纽波特对大型社交平台的未来非常看空。他的论证值得完整听一遍。
他说,这些大平台犯的最大错误,是在转向信息流模式时,放弃了网络效应这个护城河。原来的卖点是“你认识的人都在这里”,这让网络的价值随用户数急剧增长,先行者优势巨大,别人追不上。但当 Facebook 转向信息流,本质上是在说“我们要给你看有趣的内容”,那它就不再是社交工具了。人们把“和认识的人数字连接”这个需求转移到了群发短信、WhatsApp 这些工具上。而信息流要和所有能产生有趣内容的东西竞争,这个竞争激烈得多,比如播客。
一旦网络效应被瓦解,它们就没有离心力了。它们转得越来越快,但 Twitter 的信息流真的比所有流媒体服务更有趣吗?真的比 Clubhouse 更有趣吗?真的比播客更有趣吗?我觉得它们没意识到自己的地基有多不稳。(卡尔·纽波特)
他的预测是碎片化成“长尾社交媒体”:如果我不需要认识的人都在同一个平台上,那为什么不用三四个定制的平台?每个平台一千人,全是同好,比如都对 AI 或喜剧感兴趣。界面为这个群体打磨到完美,可能用音频形式,每人付两美元,这样就不用担心注意力被收割。这会比现在的大平台有趣得多。他拿喜剧演员举例:Twitter 不是他们表达自己最好的格式,他们现在都去做播客了。
他还批评了 Twitter 把所有东西同质化的问题。所有内容看起来一样,摩擦一样低,这摧毁了“分布式策展”。在博客时代,人们有自己的服务器,内容要通过时间和别人的链接慢慢积累信誉。2004 年大选时,Daily Kos、Drudge Report,还有 Ezra Klein 当时在宿舍里写的博客,是分布式地获得可信度的。你得花力气让人注意到你,一个满是阴谋论的博客很难进入人们的视野。而在 Twitter 这种完全同质化、低摩擦的环境里,任何随机的阴谋论都能穿过去传播。
他提到早期互联网活动家对平台崛起的困惑:我们建了一个完全分布式的、开放协议的互联网,任何机器都能和任何机器通信,这是人类建过的最民主的通信系统。然后这些公司跑来说,我们要自己建服务器,放在我们自己的楼里,互联网只是第一英里,把你送进我们私有的互联网,整个东西我们拥有。这完全违背了互联网的初衷。
莱克斯提到 Jack Dorsey 在资助完全分布式的 Twitter 替代方案,可能会毁掉 Twitter 本身。纽波特说,很多长尾社群其实用什么技术都行,Slack、Zoom、一个博客,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在自己的社群里建立了自己的策展、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社交生态,产生了大量价值。技术圈总想造一个优雅的联邦协议让所有人用,但没人搞得懂。与此同时,一群自行车爱好者就在 Slack 上建群、Zoom 上开会、搞个博客,跑得好好的。
他提到 Clubhouse 的设计值得学:界面极简,除了静音和悄悄离开几乎没别的功能。他喜欢这种单一用途的技术。Twitter 和 Facebook 一开始也是这样,但很快加了一堆功能。他希望 Clubhouse 保持简单。
关于 Clubhouse 的商业模式,他有一个更深的观察:现在比特太便宜了,其实不需要独角兽投资人那套模型。投资人的组合需要十分之一能退出,所以你要讲一个能规模化到一亿美金年收入的故事。但自行车俱乐部不需要这个。问题在于,如果你真做对了,这些平台能聚集大量资本,Facebook 就是一台惊人的资本聚集机器,股价把资本固化在极少数人手里。这种诱惑很难对抗。但 WallStreetBets 那种一群散户联合起来的事情说明,一群小俱乐部也可以联合起来对抗。
用平滑分析拆掉脆弱的下界
聊到自己的学术研究,纽波特说他在分布式算法领域的专长是“不可能性结果”:证明某个问题没有任何算法能解决,或者没有算法能快于某个界限解决。
这条线可以追到图灵 1936 年那篇关于可计算数的论文。图灵的基本洞察是:每个程序都可以表示成一个有限数字,所有程序是可数的;而所有问题(表示成无限二进制串)是不可数的。用康托的对角线论证,问题比算法多得多。几乎任何你能想到的问题,几乎肯定没有计算机能解。然后图灵给出了第一个具体的不可计算性证明:停机问题。从那以后,理论计算机科学就一直在做这件事。
纽波特更感兴趣的是下界的“健壮性”问题。他引用自己论文里的话:以最坏情况视角看问题,往往会得到极强的下界。这些强结果引出一个关键问题:这个界限是健壮的,真的抓住了动态性带来的根本困难?还是脆弱的,它所描述的糟糕性能依赖于一个精确的对抗性变化序列?
脆弱的下界留下了一种可能:在实践中,算法可能表现得很好。
他引入了“平滑分析”(smoothed analysis)。这个概念不是他提出的,是 Spielman 和 Teng 在研究线性规划的单纯形算法时提出的。单纯形算法在实践中很快,但最坏情况分析显示它可以跑很久。平滑分析的做法是:假设有一个坏蛋选输入,但我们在每个数字上随机加一点点噪声。结果发现,加一点噪声之后,单纯形算法就变得很快。这说明那个“可能跑很久”的下界是脆弱的,它只在恰好遇到最病态的输入时才成立。
纽波特和合作者把这个思路搬到了分布式算法的世界。分布式算法是一堆机器上的算法互相通信解决问题。在动态网络里,连接会变化,这一轮我能跟你通信,下一轮不能,转去和另一个人连。这是数学上很难的环境,有大量很强的下界。
他举了自己刚投出去的一篇论文的例子。他们研究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网络里有一些消息,要让所有人都收到。网络不变的话,可以做得很好。网络每一轮都变的话,有下界说需要很长时间,无论你设计什么算法,坏蛋都能让网络以某种方式变化,拖慢你。平滑分析就问:如果你的网络变化恰好精确地卡在你的算法上,这运气也太差了吧?如果我们每一轮随机加一条或删一条边,同时对手仍然在选最坏的网络,会怎样?他们证明,最简单的解法就能大幅突破那个下界,跑得非常好。
这个下界几乎是脆弱的,因为你几乎不可能真的让事情保持那么慢。(卡尔·纽波特)
他说这个结果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出来得太容易了。在理论计算机科学的圈子里,有个玩笑叫“数学自虐”:如果一个结果不够难,论文可能因为“没有足够的 math machismo(数学上的肌肉展示)”而被拒。莱克斯接话说,那对一个下界被证明是脆弱的理论家来说,是不是很受伤,就像一个小孩子拎着饭盒回家,说我的下界不重要了。纽波特说,我觉得他们不会在乎。
他提到这个领域里还有更深的模式:很多著名的分布式算法下界,底下其实是代数拓扑。有人因为把这个联系做出来而得了奖。他的直觉是,P ≠ NP 的证明可能也会以类似方式出现:某个非常聪明的人发现,这些算法机器背后有另一种表示,然后一个现成的数学结果就套上去了。他承认这是巨大的外推,但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事。有一次他发现自己领域里一堆下界证明,全都来自 1990 年代初的一个组合数学结果;还有一次,他发现竞争解消问题的下界,可以用香农 1948 年的信源编码定理重新证明。
深度学习缺的可能是对的数学语言
聊到深度学习,纽波特说他认同 Max Tegmark 的观点:这些模型目前不可解释,不可解释并非它们的本质属性,原因在于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数学语言。
他的预测是,一旦理论上看清楚了,AI 会变成一门工程学科。他说,现在做 AI 的实践者之所以不太担心存在性威胁,是因为他们看到现实就是乘矩阵、调常数,赶在截稿前把分类器准确率提上去。但一旦我们理解了背后的数学,这些东西会被归结为优雅的微分方程,到那时候,我需要一点 AI 就变成一个管道问题:这里接一个模式识别器,那里接一个噪声模块。
莱克斯提出了一个更难的类比。神经网络很大、节点很多、高度互联,这和分布式算法面临的问题很像。你想理解网络,想形成干净的表示,让一个节点包含某个东西的全部信息,其他节点不相关,但这和网络深度互联、动态变化的本质是矛盾的。就像 Wolfram 的元胞自动机,你有一大堆分布式的、各自行动的东西,做传统意义上的理论几乎不可能,你几乎变成了生物学家,只能实验性地研究。
纽波特说,这是个好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提到自己做过一点“生物算法”的研究。物理学用数学解释宇宙,为什么数学这么有效,这本身是个谜。但生物学里有些东西,用方程解释不了,用算法可以。你想简洁地解释蚁群的行为,一条物理方程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你需要的是一个分布式运行的算法。算法是数学的,但又不完全是。如果你把算法想成 lambda 演算,又回到了数学。
他的感受是,抽象数学解释世界的能力强得没道理。作为一个中等水平的理论家,他反复遇到这种情况:以为自己是在解决关于计算机和算法的问题,结果底下是一个深得多的数学结构,是香农,是熵,熵又一路追到早期物理。这很惊人。但他也承认反面可能:也许我们的大脑从简化、概括的理论里获得太多快感,所以我们自然会在一切事物里看到那种简洁性。
关系是唯一真正的最坏情况分析
访谈快结束时,莱克斯问了一个转向很大的问题:爱、友谊、家庭,怎么放进这种高效能的生活里?有没有张力?还是说关系能给整个过程充电?
纽波特的回答是整期里最不像计算机科学家的一段话。
关系就是全部。我最近想,如果我要给年轻人做一场毕业演讲,我会问他们:坏事迟早会发生,而且是你控制不了的。你生病、某样东西垮掉、经济崩溃、你认识的人去世。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关系是这一切的缓冲,因为我们天生就是为此而造的。(卡尔·纽波特)
他说自己在写《数字极简主义》时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兔子洞,研究人脑和社会性。结论是,我们大脑的所有机制几乎都是为了服务社会连接。因为在饥荒时,是人们的相互连接让你没有饿死,大家分享食物。这个需求不能被忽视。而且你能感觉到它的分量,社交拒绝激活的是大脑的疼痛中枢,这就是为什么想念一个人或失去一个人会那么痛。
他提到一个被广泛接受的理论:默认模式网络,也就是大脑在没做特定事情时进入的默认状态,很大一部分在做的事情是练习社交、练习互动。因为这对人类的兴旺太核心了。
所以他现在的思路是:关系优先。在这个基础之上,再谈盈余,再谈建火、造工具。因为其他一切都是假设平均情况,假设事情会照常继续。而关系是唯一真正的最坏情况分析。
我们谈无聊,谈我们想建东西、想有影响、想高效,那不是那么清晰的驱动。我们需要人。(卡尔·纽波特)
莱克斯问,你怕死吗?纽波特说,他的态度是把它当成一个生产力 hack。现在就去面对这件事,现在做我们能做的事,这样当真正面对它的时候,更可能感觉还好。换句话说,现在就专注于以自己骄傲的方式生活和做事,这样到最后关头,更可能说出“我觉得还行”。
他提到 David Brooks 的“悼词美德 vs 简历美德”。悼词里说的和简历上写的不是一回事。他谈到自己给乔治城本科生的一些建议,他觉得这些建议没被给到:按照一套准则生活,即使难也坚持下去,这会带来巨大的韧性和自豪感。宗教过去为人们提供了这套结构,在它缺席的地方,你需要替代品。士兵很懂这个:即使处境艰难,我仍然按照我知道是对的方式生活,哪怕当下这不是最容易的选择。很少有东西能给人更多的韧性。
纽波特提到自己的祖父是神学家,写了很多书,他对世界宗教一直有兴趣。他推荐凯伦·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的《为神辩护》(The Case for God)。她的论点是,要理解宗教,得回到启蒙运动之前。宗教是一套操作系统,用来处理那些“暗示”(intimations):某些事感觉对、某些感觉不对、某些时刻你觉得自己和某种更大的东西对齐了。这些感受是不可言说的,最好的做法是“仿佛这是真的那样去生活”。启蒙运动之后,人们开始用命题真假的标准去要求宗教,山姆·哈里斯对宗教的批评在这个意义上就打偏了,因为那套批评假设宗教是在做事实断言,而那从来不是它的语境。
莱克斯说到一个更个人的层面:所有这些生产力技巧、所有这些创造的努力,背后都预设了生命会一直持续下去,有一种近乎不朽的错觉。纽波特承认这个张力,他说自己希望如此,但没有答案。他能抓住的只有那些暗示:某些行为让你觉得和某种东西对齐,某些让你觉得背离。这些暗示本身就是反对任意性的地基。
他说,我们其实都在寻找一个好的“仿佛 X 是真的”的 X。也许 AI 会成为我们苦苦寻找的新神,也许它只会吐出 42。莱克斯说,不是 27 吗?
可以马上做的事
- 把下一次深度工作块定在至少 90 分钟,期间关掉所有通知,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靠提前消灭打断源,别指望意志力临场发挥。
- 今晚花十分钟做一次时间块规划:看明天有哪些固定安排,把剩下的时间块标出来,每块写一件具体要做的事。计划变了就挪一列重排,不追求执行率,只追求“每一刻都对剩余时间有过思考”。
- 挑一个你每周都在重复、且需要和别人协作的流程,试着用共享文档或固定节奏替代来回消息。花半小时建流程,预期省下几十封邮件。
- 把手机上的社交媒体 App 删掉,只保留电脑端,每周固定一两个时间点查看。先问自己:我用它是为了什么具体目的?想不清楚就先停一个月。
- 找一天做一次小型的注意力禁食:不刷任何信息流,出门走走,或者去图书馆借本实体书。留意那种不适感在把你往哪里推,记下来。
- 给一个你很久没联系、但在意的人打个电话,或者约一次见面。通话结束前把下一次约好,像约剪头发一样。
- 如果你有写书的念头,先别动笔。去找一个出版行业里的人,问清楚真实的流程:先找 agent,agent 卖选题给出版社,拿到预付再写。别自己发明规则。
本集资源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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