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5 期·中文精读

山姆·哈里斯:特朗普、疫情、推特、马斯克、布雷特、IDW、坎耶、AI 与 UFO

Sam Harris: Trump, Pandemic, Twitter, Elon, Bret, IDW, Kanye, AI & UFOs

围绕特朗普、疫情、推特与马斯克、知识分子圈内争议、AI 与 UFO 等话题展开坦率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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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万个小女孩掉进同一口井里,我们照样会换台。

哈里斯(Sam Harris)在节目里算过这笔账。假设新闻里有个小女孩掉进井里,父母在电视上哭,井底传来她的声音,整个国家都会停下来。二十多年前 CNN 干过这事,连续七十二小时直播,就为了把一个小女孩从井里捞出来。所有的同情心、所有的捐款冲动,全被调动起来。

换成另一条新闻:某个你从没去过、也不打算去的国家正在发生种族灭绝,数字大到你记不住。你会换台。哪怕那个国家有五十万个小女孩掉进了井里,你还是会换台。

哈里斯管这个叫共情失灵。我们把最强烈的道德反应,给了最容易讲成故事的那一个人,把数据、规模、真实的苦难,全部丢在一边。

共情有两种,一种在骗你

很多人把共情当成一块铁板,觉得越多越好。哈里斯拆成两层来看。

第一层是认知共情,说白了就是"我大概能理解你在想什么"。你得有准确的心智模型,知道对方为什么痛苦、为什么高兴,才能跟他打交道。哈里斯甚至说,这本身就是一种理性,是推理能力的延伸。

第二层是情绪传染。你抑郁,我坐在你旁边也跟着抑郁;你焦虑,你的问题变成我的问题,情绪从你身上漏到我身上。这一层跟道德无关,它是生理反应。

出问题的是第二层。

情绪传染这一块,往往是伦理行为和伦理直觉的坏向导。这个观点严格来说不是我的,是我从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Paul Bloom)那里学来的,他那本书叫《Against Empathy》。

布鲁姆那本书当年吵得很凶,标题看着像"反对善良"。哈里斯的意思并不是说善良有问题,他说的是:如果你让情绪传染替你决定资源怎么分配、政策怎么定、谁应该先被救,你会系统性地做错。

因为情绪传染对"可识别的个体"极度敏感,对"统计意义上的生命"完全麻木。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哭腔,胜过一万个冷冰冰的数字。这种敏感不是道德高尚,是心理机制在偷懒。

你当然更爱自己的孩子,但你不想要一个腐败的医院

莱克斯(Lex Fridman)追问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按纯粹理性算,你的孩子跟世界另一头的孩子应该同等重要。真这么活,人还是人吗?

哈里斯没有回避。他先摆出对立面:达赖喇嘛也好,古典佛教也好,终极的伦理理想是"对朋友和陌生人真正无差别"。佛陀的心应该彻底平等,爱所有生命一样多。按这个标准,你花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照顾自己的孩子,只留不到百分之一给正在苏丹发生的种族灭绝,这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上的失败。

他接着说:我不确定一个所有人都运行"达赖喇嘛程序"的世界会更好。

理由不靠感情,靠机制。人天然会优先照顾最近的人,这个倾向改不掉,也没必要改。真正的问题在别处:我们能不能在这个倾向之上,搭一套让陌生人也受到保护的制度。

他举了个医院例子。女儿生病,他带她去医院,当然希望她得到最好的照顾,当然比担心候诊室里其他所有人更担心她。但他同时说,我一点也不想要一个腐败的医院。不想要一个因为我女儿是我女儿、因为我贿赂了门口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恰好是我播客的粉丝,就让她插队的医院。

区分得很干净。情感上偏爱自己的孩子,制度上坚决支持一套不偏袒任何人的规则。前者是人性,后者是文明。两个东西可以同时存在,而且必须同时存在。

救生艇上的人不会讲公平

哈里斯把这个逻辑往下推了一层。顺着马斯洛需求层次往下走,个人层面、社会层面,很多变量都会变,而且往坏的方向变。

集体紧急状态下,所有人都腐败,所有人都在抢救生艇的位置,公平、规范、文明的残余会被一层层剥掉。这没什么奇怪,人在极端压力下就是这个反应。

麻烦的地方在于:你不能拿救生艇上的行为,去推导正常生活应该怎么过。

正常生活里我们要正义、要公平,并非因为我们是圣人,是因为博弈论站在公平这边。一个公平的系统,长期看对所有人更好,包括那些暂时占上风的人。腐败系统里,今天你插队,明天别人插你的队,最后所有人活在互相提防里,总收益是负的。

所以哈里斯的态度是:情感上可以偏心,制度上必须无情。两件事不矛盾,把它们混成一件事才是灾难。

理解一个人的处境,不等于接受他的结论

莱克斯把问题引到对话场景。在网上跟一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讨论,共情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哈里斯的回答很干脆:重要,但它只能带你走一段路。它不会把你带到真相那里。

共情能让你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相信某件事。他的人生经历、他的信息环境、他的焦虑来源,你可以完全理解,甚至心疼。但理解原因,跟这个原因是否成立,是两码事。有些信念的心理成因非常可以理解,可这些成因不外推、不普适,任何人都不该拿它当认识论上的依据。

他拿特朗普举例,这个例子很能说明他的分寸感。

他批评特朗普批得很严厉,也批评那些公开支持他、或者该批评时闭嘴的人。一个在任总统拒绝承诺和平交接权力,在他眼里是一条不能再亮的红线,跨过去就没有讨论空间了。

但他同时说,几千万美国人没看穿特朗普,这件事他可以理解。很多人一辈子希望落空,是全球化的受害者,是在各种趋势里被甩下来的人。他们在电视上看了特朗普十四年,看他演一个"天才商人",看他金碧辉煌的一切,然后相信了这个神话。哈里斯说,我不怪这些人,但我仍然要谴责这个现象,因为它照出了我们社会状态的糟糕。

两层结构,值得记住:对人的处境可以完全共情,对事情的对错不能含糊。很多人做不到这种分层,要么因为理解而放弃判断,要么因为判断而放弃理解。哈里斯两边都不放弃。

比共情更好的一个词是慈悲。真心希望别人好,希望陌生人好,不用费力,自然而然。而且说到底,自私和无私没有真正的对立。你愿意活在一个你什么都有、别人什么都没有的社会,还是活在一个周围都是快乐、有创造力、梦想成真的人的社会?答案很明显。

特朗普是"邪恶的昌西·加德纳"

莱克斯替特朗普的支持者说了一段话。你们说我们买了他"天才商人"的神话,可你们也买了"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真的代表人民"这个神话。华盛顿是一群精英在运营一台腐败的官僚机器,这台机器给自己喂食,根本不代表人民。这时候来了一个 Chaos agent,说话不过脑子,毛病一堆,但他能把这台机器砸一砸。这些毛病是必要的代价。

哈里斯的回应挺有意思,他先认了一半。我同意前半部分。他从不假装美国的制度是理想意义上的代议制民主,他也不确定所有人的意见在所有议题上都该等权重,包括他自己。有些话题他不配有自己的强观点,因为他不懂。

但他接着说,把宝押在特朗普身上是极坏的赌注。理由不落在政策上,落在这个人身上。几十年的公开记录已经足够清楚:极度无能,而且在自私这件事上带着真正的恶意。他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公仆,他缺少一些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和心理工具。

他用的比喻很妙。特朗普像一个"邪恶版的昌西·加德纳(Chauncey Gardner)"。昌西·加德纳是电影《Being There》里彼得·塞勒斯演的那个园丁,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会讲花园。因为他讲话慢、语气像格言,华盛顿的人把他当成智者,一路把他推上高位。电影的笑点在于,所有人都在一个空壳上投射智慧。

特朗普的版本是:他确实有一种天才,制造围绕自己的奇观的天才,让媒体的镜头永远转回他身上。那是一种纯粹"注意力的色情",只有在一个人彻底不知羞耻、不在乎任何正常声誉的时候才成立。

真正的特朗普精神错乱综合征

网上有个 meme,说"特朗普把哈里斯的大脑搞坏了",英文叫 Trump derangement syndrome,特朗普精神错乱综合征。莱克斯请他认真替这个说法辩护一下,也反驳一下。

哈里斯的回应是:这个 meme 很聪明,因为它把问题甩回给批评者。你批评得越激烈,越显得你不正常。

然后他反转:真正的特朗普精神错乱综合征,是没看出把这样的人推上权力顶峰有多危险。是到了最后一刻,还没看出继续支持一个拒绝和平交接权力的在任总统有多站不住脚。如果1月6日那条线对你来说都不算红线,那你才是被什么东西搞坏了脑子。

他特别提到迈克·彭斯(Mike Pence)。当时撑住局面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彭斯如果屈服,不认证选举结果,美国就会进入一场真正的宪政危机。特朗普没成功,原因不在于他没试,在于几个人在最后一分钟守住了。

这就像你差点被车撞到,但你没被撞到。这不代表你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心里想"刚才真危险,我以后不能闭着眼睛过马路"是反应过度。你确实差点出事。

这段话处理的是一个很常见的反驳逻辑:事情最后没崩,说明当初担心的人夸大了问题。哈里斯把因果倒回来了。没崩,是因为有人挡住了,危险从一开始就在。

他不如希特勒可怕,但他照出的东西更吓人

莱克斯又推了一步。特朗普可能根本不是一个精于权术的恶人,他就是个爱闹的。真正可怕的是列宁、希特勒那种人,他们极其擅长操控权力,搞定将军,搞定所有关键人物,从不在推特上乱说话,都在幕后干活,最后才拿到权力。特朗普什么都不会,只会制造戏剧性,而他制造的戏剧性恰好暴露了我们的民主有多脆弱。

哈里斯基本同意这个框架,但补了一刀。特朗普不受意识形态驱动,他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他比任何真正的极权者都更不可怕。他更接近《美丽新世界》,不是《1984》。他提到埃里克·温斯坦(Eric Weinstein)老拿这个跟他争,他的回答是:埃里克还是错了。

真正让他沮丧、也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特朗普本人。是这个国家里至少一半的人,看不出把这样一个明显不具备条件、明显不是好人的人推上总统位置有什么问题。他连假装关心别人都装不像。

随后他给出那个"银 lining":这件事至少照出了,我们的系统对一个真正聪明、真正阴险、真正有意识形态的人有多脆弱。特朗普没做到的事,换个人可能就做到了。

民主靠的不是法律,是规范

整场对话里最值得记下来的一段判断,是关于规范和法律的。

我们这才意识到,我们的系统有多依赖规范,而不是法律。这一点我以前不知道,我也没听任何人谈过。civility,几乎就是 civility。

他说,特朗普很可能没做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违法行为。可能有一些,但够不上真要坐牢的程度,至少现在还没定论。那这么多年,国际地位下降、机会成本、整个国家耗在 nonsense 上,这些损失是怎么来的?

全部来自规范被破坏。一个在任总统说"我不承诺和平交接权力,我们等着看我赢不赢",这不违法。但它把一个两百多年的默契给拆了。

所以哈里斯对"制度会自我修复"这套说法不买账。法律是硬的,规范是软的,软的东西一旦被踩烂,修起来比改法律难得多。规范靠的是所有人心里那根弦,特朗普做的事就是把那根弦一根一根剪断,然后告诉所有人:看,剪断了也没事。

结尾:能立刻用上的几件事

这场对话信息密度很高,真正能拿走用的,是几个可以马上练的判断习惯。

  • 下次你被一个可怜的故事打动、准备掏钱或者转发之前,先问一句:如果这件事没有被讲成故事,只有数字,我还会这么反应吗?答案是"不会",说明你的道德反应被叙事劫持了。
  • 跟立场相反的人争论时,把"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和"他这个想法对不对"分成两句话说出来。理解不是让步,判断也不是冷漠,混在一起两边都会失真。
  • 警惕用"事情最后没崩"来论证"当初的担心是多余的"。没崩,往往是因为有人在最后一刻挡住了,不是因为危险不存在。
  • 看到某个公众人物在破坏一条从没写进法律的默契时,别急着说"这不违法所以没事"。规范被剪断,代价通常要过几年才显现,而且由所有人一起付。
  • 遇到自己不懂的领域,学哈里斯那样直接说"我是错的人,不该由我来谈这个"。承认不配,比硬凑一个强观点更能保住你的可信度。
  • 做重要决定时,让理性定方向,让共情定语气。方向错了,语气再好也是灾难;语气没了,方向再对也没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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