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沃斯:FBI 人质谈判专家
Chris Voss: FBI Hostage Negotiator
前 FBI 人质谈判专家分享高危场景下的谈判技巧,如何用共情与倾听让对方说出「是」。
“我们从不和恐怖分子谈判。”
这句话几乎每一任美国总统都在镜头前说过。但 2002 年小布什签署的第 12 号国家安全总统指令(NSPD 12)里没有这句话,文件写的是:我们不做让步。不做让步,和不开口说话,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克里斯·沃斯(Chris Voss)当时人在哥伦比亚,深度参与了这份文件的起草与签署。使馆的二号人物跑来质问他:昨晚总统在电视上说我们不跟恐怖分子谈判,你是在说美国总统撒谎吗?沃斯的回答很干脆:他大概是那么说了,但那不是他签的那份文件。
二十多年过去,那句口号还在流传,文件原文依然没人读。沃斯在 FBI 干了二十多年人质与危机谈判,后来写了《绝不退让》(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他在这期播客里讲的东西,表面是谈判技巧,底下是关于人怎么形成判断、怎么被说服、怎么在完全没有信任的前提下,跟一个随时可能杀掉人质的人建立一条通道。
最难的案子,是从一开始就看着要输的那种
Lex 问他,最难的部分是什么。沃斯的回答里没有出现任何具体技巧,他指回了局面本身:如果一开始就很糟,而你还必须往里走。
什么叫很糟?2004 年前后的伊拉克基地组织给了一个标准样本。他们在镜头前处决人质,为的是 publicity。同时又要做出“我们在讲道理”的姿态,于是发声明:72 小时内把伊拉克监狱里的女囚全部放出来,否则杀掉人质。
这个要求就算美方愿意答应,72 小时的物理时间也不够走完任何一层决策流程。提一个对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要求,等于提前把桌子掀了。
第二层更麻烦:他们不留号码。所有话都发在媒体上,没有一条渠道能让沃斯这边把信息传回去。想谈的人找不到对方的耳朵,这在人质案里是致命的。
第三层是家属。绑架案里,谈判专家通常不是直接跟绑匪对峙的那个人,他在幕后教练家属。家属目睹的是绑匪在电视上每一次公开喊话,而沃斯必须坐到他们面前说实话:希望渺茫,非常渺茫。他的原话是,当胜率只剩“渺茫”和“零”两个选项时,我选渺茫,但依然是非常非常渺茫。
那个时期确实有若干人质被杀,直到局势慢慢被扭回来。沃斯说,跟家属打交道是最难的部分。
他们故意不给你沟通渠道,同时要求你去做一件你做不到的事。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就是非常糟糕的开局。(克里斯·沃斯)
对方向谁喊话,泄露了全部底牌
Lex 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公开渠道和私下渠道,能不能谈?
沃斯的回答里有一个反常识的判断:绑匪选择媒体,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情报。他们选择对媒体喊话,说明在他们心里存在“好媒体”这个概念,那自然也就存在“坏媒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尝到坏媒体的滋味。这套打法的效果来得不快,在对方真正收到信号并停下来之前,中间反复了好几轮。
这段对话里藏着一条对任何沟通场景都成立的规律:一个人选择用什么方式跟你说话,比他说了什么,信息量更大。公开发声是想要观众,私下打电话是想要结果,两种动机指向完全不同的解法。搞错了,所有的力气都会打在空气里。
Lex 顺着问了一个更软的问题:共情有没有下行风险?他的
沃斯的第一反应是回头去查这个词的出处。
他讲,empathy 最早是对一个德语词的翻译,用它的场景跟人际无关,是一群人在琢磨:这位艺术家到底想表达什么。判断一幅画、一件作品,试图还原创作者站的位置。所以从词源上,共情从来就是“理解对方从哪来”,里面不含“我认同”这一项。
后来他跟哈佛谈判项目(Program on Negotiation)的鲍勃·姆努金(Bob Mnookin)合作。姆努金写过一本书叫《超越赢》(Beyond Winning),第二章的标题是“共情与果断之间的张力”。沃斯说,那是他读过的关于共情最好的一章,到现在也没被超越。姆努金给的定义,核心就一句:共情不等于同意,甚至不需要你喜欢对方,你只要理解他站的位置,并且把它说出来。
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实际威力大得离谱。因为它把共情从一种情绪状态,变成了一项可以随时调用的动作。你不需要先感到温暖,才能使用它。
共情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同意。正因为不含同意、不含同情、不含怜悯,你可以对任何人共情。(克里斯·沃斯)
Lex 追问了一句:那普京呢?
沃斯说容易,很容易。他不认同普京的做法,也不认同他的手段,但他能把对方的位置还原出来。战争初期他读到一篇文章,语气轻蔑,说俄罗斯本质上就是欧洲的加油站。他顺着这个说法往下推:如果你是那个掌舵的人,你养活全国的方式依赖一个全世界都发誓要退出的行业,化石燃料,而你没有替代答案。那么你治下的人最终会独自在寒冷和黑暗里死去,会冻死。这个推论不代表他认同对方,但如果你无法向对方展示你理解他的处境,你就永远无法跟这样的人说上话。
这段话值得停一下。很多人把共情当成一种道德姿态,一种善意的表演。沃斯把它当成一种情报工作:先把对方的世界模型完整地重建出来,重建到他自己都承认“对,我就是这么想的”。重建的过程不需要你点头,只需要你准确。
一句“你相信……”,让对方点了头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纽约的民事法庭在审一起恐怖主义案件。当时有一股很强的声音主张这类案子该进军方的军事法庭,FBI 一直反对。沃斯的任务是准备出庭的证人,一群要在公开法庭上指证一名穆斯林教士的穆斯林。
那名被告拥有合法的宗教资历,站出来指证他的人也大多是虔诚的信徒,他们不认同的是他鼓吹杀害无辜者这件事。沃斯坐下来跟他们谈,开场白是这样的:你相信过去两百年里,美国历届政府都是反伊斯兰的。
对方点头,说是。对话就从这里开始。
沃斯强调,他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不同意”。他只是把对方的信念原封不动地说出来,然后闭嘴,让对方反应。他说自己从来没讲过“你错在哪”,从来不亮自己的观点。所有人最后都出庭作证了。
这段细节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然后闭嘴”这四个字。把对方的立场说出来,是一种冒风险的举动,因为你说完就把主动权交出去了。多数人做不到,是因为说完之后忍不住补一句自己的判断,那一句补丁会把前面所有的准确全部抵消。对方立刻明白:你刚才的复述只是个铺垫,你真正想说的是后面那句。
沃斯的说法是,他要让对方看到一件事:他一点也不怕对方的信念。不怕到什么程度?不怕到愿意把它完整地、不带反驳地陈述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
“我们是同一边的”,这句话最容易露馅
Lex 在这里提了一个很自然的疑问:只复述立场,会不会显得太冷、太像技术操作?要不要加一点点温度,拍一下肩膀,说一句“兄弟,我懂你”?
沃斯的回答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
他说人被骗就是因为这个。如果两个人明明坐在桌子两侧,而他却要表演成两个人坐同一边,那就是不真诚。他的原话是,我的货币是诚信(integrity)。
如果我们坐在桌子的两边,我却试图假装我们不在两边,那我就变得不真诚了。(克里斯·沃斯)
他给了一套更硬的表述:我可以和你一起谈我们共同要去的地方,但如果你问我现在是不是站在你这边,作为一个人,我希望你活下去、过得好,前提是不以我为代价。这个世界机会足够多,我很乐观,我有足够的理由乐观。所以我不介意你也拿到你的那份,只要别从我的皮上割。这两件事我都会老实告诉你:我不愿意被你割,我也不认为这块饼不够分。
他说他不需要在战争上、在股权分配上、在你的薪水或者这辆车的成交价上站在你那边。他只在一个层面上站你那边:作为人。
这段话可以被拆成一个更普适的模型。信任不是靠“我喜欢你”建立的,是靠“我知道你在算计什么,而且我不打算假装我不知道”建立的。把冲突摆到明面上,反而比模糊掉冲突更能推进事情。因为对方心里的算盘不会因为你表演友善而消失,只会因为你承认了它而变得可以讨论。
从十年后的共同好处倒推
沃斯提到一位已故律师汤姆·吉拉尔迪(Tom Girardi)。他说这个人现在的名声已经很糟,关于他的报道他无从判断真假,但在自己的接触里,对方一直是位绅士,也很慷慨。吉拉尔迪跟人谈事情有个习惯:先跳到十年后,设想两个人都处在极好的位置上,然后从那个点往回推,一步一步把路走出来。
沃斯觉得这句话很妙。他讲到自己曾在南加州大学(USC)教书,一次活动上有人告诉他这位是谁,影响力很大。他就直接走过去,自报家门,请对方来课堂上讲一讲。两人只是有共同熟人,对方还是答应了,问要讲什么。沃斯的回答是:随便讲什么都行,讲你在这里的成功,学生要么同意要么反对要么从中学到东西。后来学生还想跟他做角色扮演。
这个“先定终点,再往回推”的动作,在他自己的职业里是标准流程。他打电话进银行,劫匪接起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让你活着。我想看到你活着走出这件事。然后,我们一起挑一个未来的时间点,那个点上我们都还好。再从那里往回走。
为什么有效?他给了一个更深的解释:人是基于对未来的想象做决定的。他举了个例子,美国有座印度教神庙,完全按一千年前印度建庙的老办法,靠志愿者手工一点点搭起来。这些人拼了命干活,为的是一个在天堂里的位置,一个关于未来的图景。如果未来呈现的样子是你想要的,你今天可以承受极其夸张的代价。
这条规律反过来用,就是谈判的杠杆所在。你没法靠讲道理让人质案的劫匪放下枪,但你可以让他看清一个他愿意走进去的未来,然后把自己从那个未来里的威胁项里删掉。沃斯还补了半句关于诚信的话:正因为我在“今天我们在对立面”这件事上没有骗你,你才会愿意相信“明天”这个承诺。今天没被骗,明天大概也不会。
“积极倾听”这个词,他一直不喜欢
Lex 问了一个看似基础的问题:怎么才能真正听见另一个人?
沃斯先开了个玩笑,说“抱歉你说什么”,然后认真回答。他说自己一直讨厌 active listening 这个说法,如果非要形容,应该是 proactive,主动的。你开始试着预判对方要往哪走,注意力反而更集中。因为一路上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你猜对了,于是你在心里给自己鼓掌;要么对方突然说了一句你没预料到的话,那一下你会真的注意到。就是这个“这跟我想的不一样”的瞬间,把注意力钉住了。
这段解释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点。通常认为倾听要求清空自己、完全交给对方,而沃斯描述的是一种带着假设去听的状态。假设不是为了验证自己正确,是为了制造落差。落差出现的地方,就是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他顺带解释了自己那套方法的命名。书名是《绝不退让》,方法叫“战术共情”(tactical empathy),定义是“经过校准的情绪智能”。校准的依据最初来自资深人质谈判专家的经验,后来他们发现,这些经验跟神经科学的结论是对得上的。这也是他长期听安德鲁·休伯曼(Andrew Huberman)播客的原因,他自己说是“重度、重度、重度”地泡在神经科学里。
大脑七成五是负面的,所以要把负面提前说出来
沃斯以一个外行的姿态讲了他对大脑的理解,并且明确说了这是外行判断,学界对具体线路还有争论。他的说法是:大脑基本上 75% 是负面的。
第二条结论是:关掉负面情绪最有效的办法,是把它叫出来。
他给了一个可以直接对比的例子。你对人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要说的话而感到被冒犯”,这是否认,对方的防御反而立起来了,正准备生气。换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会冒犯到你”,对方会松一点,说行,你说。等你说完,他的反应往往是:哦,也没那么糟。
人质谈判早就知道这个规律,把负面说出来,负面就被解除了。后来神经科学做了大量实验,方向一致。沃斯看到的实验设计是:负面刺激已经施加之后,让承受者仅仅把它识别出来。问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答我很生气,然后愤怒就下降了。
Lex 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真实的两难。他做过一些对话,聊着聊着对方愤怒起来了。他不确定“指出它”是不是最好的做法。因为那等于往深处走,走进对方正在经历的情绪与心理层面,而他不太确定该不该用自己这条小船去探那座冰山。
沃斯坦率承认这是个选择:你可以绕开,也可以迎上去。他用了“房间里的大象”这个说法。Lex 接着给了自己节目里的处理方式:这期是对话不是谈判,对话没有明确目标,就是好奇地探索想法,所以他有自由暂时不去碰那头大象,可以先“去隔壁房间拿点吃的,回头再说”。
谈判和对话,不是一回事
沃斯在这里做了一个很小的修正,但很关键。Lex 说谈判是寻求 closure,寻求了结与解决。沃斯说,他会把“了结”这个词换掉,因为 closure 里带着终局的意味,而任何真实谈判里真正麻烦的环节永远是执行(implementation)。
所以他把谈判定义为寻求协作。协作没有终点,只有下一段。
顺着这个思路,他说出了那句他自己很得意的表达:没有“怎么做”的“是”,什么都不是。而“是”这个东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一个暂时的愿望。
他在镜子里练了两分钟这句话,Lex 说挺好,你应该写本书。沃斯说,你的书也很棒。两个人互相扶持了一下。
“是”通常是赝品。这个判断在很多场景里都能验证。客户说这个方案很好,我们考虑一下,那不是是。员工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不是是。对方说原则上同意,那也不是是。真正的“是”一定带路径: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卡住了找谁,第一笔钱什么时候到。缺了这一段,前面那个“是”只是一次礼貌的收场。
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个麦克风前
对话中途沃斯问了一句:我到底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要找我聊?
Lex 的回答挺朴素。他在 Clubhouse 之类的地方听过沃斯讲话,也在 YouTube 上看过一些片段,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做这档播客,就是想探索一个有意思的人的头脑。他讲自己挑嘉宾不看简历和头衔,只是“能不能注意到一个人”。有时候在 7-11 门口看见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也会想:你是谁。
他举了另一个例子。他访谈过一位在 OnlyFans 上的性工作者,那个人的世界观跟他几乎完全不重叠,但活得很快乐、很兴旺,价值体系和 Lex 完全不同,同时又不带攻击性,能接受别的世界观。他说这种探索很美。
沃斯接着把话往下推了一层。他说自己是个乐观的人,认为世界是丰盛的(abundant),所以他有一套世界观。当你遇到一个同样快乐、同样觉得世界丰盛、但体系完全不同的人,你会冒出一个念头:是我的脑袋有问题,还是他的有问题,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共情的起点。多数人遇到世界观冲突的第一反应是校正对方,而好奇心驱动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地图不全。后者才有可能谈成事。
Lex 把话接回谈判:饼是会变大的,所以当你给对方描绘未来时,如果能传递出“我们两个都会赢”,那种感觉本身就在推动成交。沃斯同意,并且说这在现实里确实成立。只不过很多人希望你以为不是这样,那种声音的来源就是前面说的负面偏向。他给了一句很形象的话:悲观的那个穴居人活了下来,我们都是悲观者的后代。乐观的那位被剑齿虎吃了。
但事情在这里拐了个弯。今天真正在造东西的,是乐观的那批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被剑齿虎吃,开始修桥、盖楼、造计算机、开公司?沃斯把这道分水岭叫生存心态与成功心态的区别:成功心态是高度乐观的。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切换过去,以及怎么让自己别切回来。
他给的答案带着一点演化味道:某一天我们不再被剑齿虎吃了,开始造东西,数据反馈回来告诉我们合作是可行的,于是我们不再听杏仁核的,开始听直觉的。
“不跟恐怖分子谈判”这句话的真实履历
回到政策。Lex 问沃斯怎么看这个原则。沃斯的回答是:那不是政策,从来不是。至少 2002 年之后不是。
那一年小布什签署了第 12 号国家安全总统指令,核心表述是不做让步,但那不等于不对话。沃斯人在哥伦比亚,深度参与过这份文件的签署过程,一字一句都清楚。使馆二号人物拿电视讲话来质问他,他的回答前面已经说过:总统大概是那么说了,但那不是他签的东西。
他讲,这句话之所以一直活着,是因为它是个好用的口号。而只要把“谈判”定义清楚,问题就消解了:如果谈判仅仅指沟通,那每一届政府都在跟恐怖分子谈,一直在谈。
他还点了几笔账。奥巴马用关塔那摩的五名塔利班高层换回一名美军士兵,那位士兵回国后立刻被关了起来。沃斯认为那是笔糟糕的交易,等于把恐怖分子放回战场。特朗普接着来了一次更大的,把五千名恐怖分子放回了战场。他的结论是:自从这句话变成口号以来,两党没有任何一位总统真的守住过它。
把人放回战场,这不叫跟另一个政府谈判。这是直接推翻你自己刚刚宣称的那件事。(克里斯·沃斯)
格林那笔交易:好的部分和烂的部分
Lex 把话题从原则拉到具体案例,问惠兰和格林那类换囚该怎么谈。这里指的是女篮球员布里特妮·格林(Brittney Griner)在俄罗斯被拘留后美方用军火商维克托·布特(Viktor Bout)换回她这件事。
沃斯先讲立场,讲得很硬。他同意她属于被错误拘留,不该待在监狱里。他认为美国政府在这件事上有一条底线不能破:永远不应该有二等公民。不管你是 WNBA 球员,还是一个走错地方的糊涂蛋,你的政府永远、永远不能把你丢下。
然后是过程。他说这件事本该有一场谈判,而当时的处境是:他们在非常糟糕的时点急于成交。早前有过条件好得多的换囚方案,被拒了。后来事情闹大,他用了“感谢上帝”这个说法,因为公众的关注度足够高,压力一直压在政府身上,最终才成交。这里有一个残酷的机制:一个人的命运,在很多时候取决于公众注意力的持续时间。
他也承认政府愿意做这类交易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性质。他判断那本质上是一场政治谈判。而把五千名塔利班放回战场,跟把五个人放回战场,性质上都不是在跟另一个政府谈判,是直接跟自己的公开宣称对着干。这些交易都不好。
那格林这笔呢?沃斯的回答分了两半:对她个人而言,这是极好的结果。如果他在中间操盘,会做得更好,而她依然能回家。这句话很沃斯,他既不给官方的做法背书,也不否认结果的正当性,他把“人的安危”和“交易的代价”拆成两笔账分开算。
顺着 Lex 关于面对面谈判价值的问题,沃斯的态度很明确:见面谈是个极好的主意。他没有展开太多,但前面那套逻辑已经能支撑这个判断。文字和镜头都是低带宽通道,人在其中只能传递立场;坐到同一张桌子前,才有机会传递那个“未来我们都还好”的图景,也才有机会让对方验证你是不是在骗他。
把两个人放进同一个房间
Lex 最后把话推到了最难的地方。乌克兰的战争已经打了一年多,对他来说这是极其私人的事,因为他跟那片土地有渊源,他要回去。泽连斯基公开说过不想跟普京谈。那么,如果真把普京和泽连斯基放进一个房间,拜登坐在旁边,或者坐在桌边参与,通过对话这件事,有可能找到和平吗?
沃斯的回答只有一句:我认为完全可能。
这句判断听上去轻,但它背后站着整期对话里所有的方法论。一个能和拿枪的劫匪通上话的人,和一个能和纽约法庭上的穆斯林证人坐到一起的人,和一个认为可以对普京共情的人,他会认为这件事可行,本身不奇怪。他的整套体系不依赖双方有好感,不依赖双方先取得共识,甚至不依赖双方承认对方合法。它只依赖三件事:准确说出对方站的位置,不假装自己是同一边,然后一起挑一个双方都愿意接受的未来,从那里往回走。
这套方法最难的地方不在技巧,在于你能不能在完全不同意一个人的时候,依然准确地把他的世界说出来,而且说完之后不补那句“但是”。大多数人做不到,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受不了那种“我好像站到他那边了”的不适感。
沃斯全程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你怎么在完全没有信任的前提下,跟一个你不认同、甚至不希望他赢的人,把事情往前推一步。答案是先从诚实开始。诚实到承认今天我们在对立面,诚实到承认他手里的牌是什么,诚实到承认自己的底线在哪。这些都不温柔,但它们构成了唯一能承重的底座。
最后那段话最值得记住。一个人愿意在今天承受极其夸张的代价,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想要的未来。所以谈判真正的杠杆从来不在桌上,在对方脑子里那幅画上。你能做的是让那幅画里出现一条路,然后把你自己从画里的威胁那一栏挪出去。
- 下一次重要沟通前,先花两分钟把对方的处境写成三句话,写到他本人看了会点头。不要写你希望他相信什么,写他实际相信什么。
- 练习说“你相信……”,说完立刻停住。不要接“但是”“不过”“我的看法是”,让对方先反应。这一停顿是整个动作的全部难度。
- 检查自己有没有在表演同一边。坐在对立面就承认坐在对立面,把“我不愿意被你割”和“这块饼够两个人分”这两句话都老实说出来,别只挑一句。
- 任何承诺后面追问“怎么做”:谁、什么时候、第一步是什么、卡住找谁。没有这一段的“是”,当成没说过。
- 要说不好的事,提前把它的负面说出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让你不舒服”比“我不是想冒犯你”有效得多,前者是预告,后者是否认。
- 想让人接受一个方案,先让他描述自己想要的未来,再从他描述的那个点往回推。你描绘的未来他不认,讲再多道理都是零。
- 把谈判重新定义成寻求协作,而不是追求了结。签完字只是开始,执行阶段才是真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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