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尼·布鲁克斯:机器人学
Rodney Brooks: Robotics
iRobot 联合创始人回顾行为式机器人的思路,评估人形机器人、自动驾驶与 AI 泡沫的现实。
「机器能思考吗?」1950年,图灵在论文开头抛出这个问题。七十一年后,罗德尼·布鲁克斯(Rodney Brooks)的回答是:当然能,因为你就是一台机器,我也是一台机器。在他眼里,任何别的哲学立场都有点可笑。
这个人说这话不是随便说说。他在MIT领导过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CSAIL),参与创办了iRobot,那家做出Roomba的公司,光扫地机器人就卖出三千多万台。后来是Rethink Robotics,做Baxter和Sawyer。再后来是Robust.ai,目标是教机器人常识,这件事比听上去难得多。
让他真正出名的,还有另一面:那些不合时宜的判断。所有人说自动驾驶还有三年的时候,他说别急。所有人说深度学习把智能问题解决了的时候,他说只解决了一小块。他写博客逐条记录自己的预测,标上日期,承诺三十年里每年回头对一次账。
这期访谈信息量很大,从他用冰块托盘做的第一台「计算机」,到那辆停在斑马线前不肯走的Cruise,到Rethink最后那难熬的一周。
一个用冰块托盘做计算机的男孩
1954年底,布鲁克斯出生在南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家里有两本1961年出版的书,《电的奥秘》和《巨型大脑与机器人》,属于那套How and Why Wonder Books。他八九岁学会搭简单电路,学会二进制,剩下整个童年都在试图把书上的机器人造出来。
造不出来。他很早就认清了自己在机械上的局限,于是转去做「脑子」。最原始的版本是一个冰块托盘,每个格子算一个细胞,两根钉子做电极,加上电压,铜会在两个电极之间慢慢长出一座桥。时间一长,这个铜桥网络就「学会」了做加法。
预算决定了一切。钉子、冰块托盘,仅此而已。后来攒够钱买晶体管,他开始搭门电路和触发器。再往后是十二岁那年,他用旧电话交换机的开关拼出一台永远赢井字棋的机器,九个三位置的开关,空、叉、圈,加几个灯泡,没有有源器件。
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你能听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想造的是能打败成年人的机器。这个念头跟了他一辈子。
最漂亮的机器人没有脸
问他见过最漂亮的机器人。答案是多莫(Domo),他学生亚伦·埃德辛格(Aaron Edsinger)做的,现在摆在CSAIL主任丹妮拉·鲁斯(Daniela Rus)的办公室里。
上半身人形,两条手臂,三根手指的手,串弹性驱动器(series elastic actuators),缆线驱动,所有电机都藏在体内。埃德辛格当年没跟布鲁克斯要预算,也没说自己要干什么,直接开始花钱,花了很多钱。他还坚持把自己的机械工程师杰夫·韦伯(Jeff Weber)一起带进实验室。两个人做出来的东西,用布鲁克斯的话说,机械上漂亮到不像工程产品,各种零件阳极氧化成不同颜色,细节精致得像艺术品。
多莫的脸只有一个东西:眼球。眼球真的会动,里面装摄像头,带视觉注意机制。有人进门,它会转过去看人的脸。
为什么不给它一张像人的脸,布鲁克斯有个原则:
机器人长什么样,就是在为它能做什么许诺。别过度承诺。如果你的机器人长得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那它就应该和爱因斯坦一样聪明。(罗德尼·布鲁克斯)
多莫能做到的只有注视和注意力,所以它的脸上只放眼球。技术上有能力做得更像人,伦理上不该做。
Rethink的那双眼睛
Baxter和Sawyer的屏幕上有一双图形眼睛。摄像头不在那里,这双眼睛会看向手臂即将移动的方向。工厂里站在旁边的人因此不会被人突然挥过来的机械臂吓到,机器人提前把自己的意图交底了。
这件事在机器人圈里争议不小。有些客户讨厌那双眼睛,Rethink就做了开关,运行的时候可以切成显示曲线图。另一些客户的反应出乎布鲁克斯的意料:他们嫌新版不如旧版像人,他们喜欢那双眼睛。
布鲁克斯说,他最遗憾的是,他接触过的顶尖机器人研究者,大多不愿意碰这件事。他们把它当机器,不当成一台可以建立人类连接的机器。在他看来,这是白白扔掉的机会。
顺便说一句,这双眼睛还有一个功能:无代码编程。Baxter用示教的方式教,屏幕上显示的是它对任务的理解。屏幕同时承担了两个角色。
《连错都算不上》
他正在写一本书,大约480页,暂定名《Not Even Wrong》(连错都算不上)。三条主线。
第一条是计算史。从1614年和1620年纳皮尔(Napier)和开普勒(Kepler)的拉丁文手稿,到巴贝奇和洛夫莱斯,到图灵1936年那篇论文。
那篇论文的目的在于否掉希尔伯特提出的三个问题之一,另外两个已经被哥德尔解决了,否定总比证明容易。图灵需要定义一种机械过程,能像当时那些被称为「计算机」的人一样工作:那些人拿着纸和笔,按规则写下一串数字,迭代次数越多,得到的有效位数越多,工程用的表就是这么算出来的。
图灵给出的机器很简单: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套人拿纸笔就能执行的规则。然后他证明这台机器做不到希尔伯特想要的那件事。至于这台机器是否穷尽了一切可计算的东西,他在论文里坦承,没有真正的论证,靠的是直觉。
「计算」这件事,就是这样被定义下来的。
计算的隐喻被用过头了
第二条线索是一个2×2的矩阵。
上行是科学,下行是工程;左列是智能,右列是生命。工程那一行对应人工智能和人工生命,科学那一行对应神经科学和非生物发生(abiogenesis,非生命物质如何变成生命物质)。四个学科,全部在1945到1965年之间定型成现在的样子,而且这四个圈子里的人互相认识,很多都在MIT的电子研究实验室待过,沃伦·麦卡洛克(Warren McCulloch)在那儿主持。
1943年麦卡洛克和皮茨写的那篇论文,用逻辑门的形式给神经元建模,没有任何实证依据。冯·诺依曼1945年设计EDVAC,参考文献只有三条,其中一条就是它。明斯基1953年的博士论文接着往下走。
布鲁克斯给这段历史起了两个章节名:「等等,计算机是人?」和「等等,人是计算机?」
第三条线索是隐喻的限度。人类理解世界靠的是「位置」和「容器」这套基本隐喻,海马体的位置细胞加上皮层一起构成了它。一旦超出隐喻的射程,我们就得发明新工具,微积分就是这样一个工具。
埃隆·马斯克的火箭升空的时候,它在计算吗?它靠计算进入轨道的吗?(罗德尼·布鲁克斯)
他的意思是,「计算」这个词承担了远超原始定义的工作量。它变成了一副眼镜,戴上之后很多问题就看不见了。
三次意外
布鲁克斯承认自己判断错过几次。
第一次是Mobileye。他原本以为那套老老实实的传统计算机视觉,在真车上不可能跑得那么好。坐进车里用过之后,他改主意了。
第二次是特斯拉把Mobileye整个扔掉,从零重做。他当时笃定追不上,那边积累了那么多年的标注工作和工程细节。结果追上了,而且靠的是一种「数据引擎」的思路:把驾驶拆成多个任务,从车队里回捞边缘案例,反过来喂给模型。这套工程能力让他重新评估了「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件事。
第三次是Waymo在钱德勒(Chandler)真的撤掉了安全员。他坐过没有司机的车,看着方向盘自己转,那确实是个时刻。
但他不认为这些意外推翻了他的结论。他的原话大意是:人们会从一辆无人驾驶车上做插值,得出「这事已经成了」的推论。这才是他要反驳的东西。
三万五千和十
美国每年死于机动车事故的人数是三万五千左右。工程师算账的方式是:自动驾驶只要把死亡人数降低10%,每年就能少死三千五百人,这是巨大的胜利。
布鲁克斯的预测反过来。如果自动驾驶一年撞死超过十个人,公众会炸锅。哪怕人类司机一年撞死三万五千。
这套账不理性,但他认为这就是现实的样子。人对新技术的容错阈值,和对同类的容错阈值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还有一个更结构性的判断:每次新技术进入日常生活,游戏规则本身都会变。汽车第一次进入城市的时候,城市被重建了,法律被改写了。乱穿马路(jaywalking)这个概念,是汽车公司推动立法造出来的罪名,为的是把人从马路上赶走,减少行人被撞死的数字。
所以他认为,真正的普及不会是把现在这辆车里的司机拿掉,然后一切照旧。边缘案例太多,成本太高。得等到环境被重新设计。
一条白线的黑边
布鲁克斯住在湾区,常走280号公路。那里的路面大多是混凝土,不是沥青。他注意到白色的车道线现在两侧描了黑边。他自己的车上的车道保持系统,没有这圈黑边就不好使。
他不知道交通部门是不是为了配合这类系统才这么刷的。但这说明一件事:基础设施会跟着技术走,往往是悄悄地、被动地、事后地跟。
他原本以为101公路最左边那条道会变成自动驾驶专用道,车开进去,按一个键,切换模式。五年前他预期会有很多动作往这个方向走。没有。他怀疑是因为特斯拉把话说得太满,把系统叫全自动驾驶,反而堵住了「大家一起改基础设施」这条路。
他举全自动列车的例子。美国大概有十五六套完全无人的列车系统,多数在机场里。真正在城市里跑的,只有檀香山那条,原定2017年运营,延期了,但总归会通。东京湾那条通往填海人工岛的全自动线路他也坐过。
你去看这类系统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轨道被彻底工程化过。每一站有两套门,一套在车上,一套在站台边缘,中间对不齐就打不开。整条轨道封闭,人爬不上去。日本那条线穿行在楼宇之间,全程如此。
他由此得出一个判断:全自动驾驶真正先跑起来的地方,是园区、封闭社区、机场、校园这类区域。里面的其他人不是随便什么人,他们知道这些车在那儿跑,速度低到随时刹停都安全。高速公路做不到这一点。这种车的样子可能根本不像现在的汽车。
他补了一句:这事在商业上不性感。你坐在车里,它停下来等,那种感觉极其难受。但换成退休社区里一个八十多岁的人,孩子已经没收了车钥匙,这辆车让他还能自己去超市,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价值。只是这种价值影响的人数,比全世界所有道路加起来,要小好几个数量级。
旧金山北市场那一片
问他什么时候旧金山能有真正无人的出租车服务,覆盖任何两点之间。他的回答很干脆:十年之内肯定不行,除非道路被重新设计。市场街以南更久。
他住在那一带,每天都看见各家公司的测试车,Waymo最频繁,Cruise也不少。车里永远有人。他还观察到一些细节:有时候安全员没法自己接管,得等总部决策,人坐在那儿等很久,你能看出后台在开会。「事件解决时间」这件事,比任何声明都更能说明系统的成熟度。
他讲了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几周前的一个周五晚上八点左右,天快黑了,一辆Cruise开下坡、右转,然后直挺挺停住,正好压在斑马线上。为什么停?因为两英尺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站在自己车门边,用遥控器开锁,找不到钥匙,正忙着。车判定她随时可能跳出来。布鲁克斯一眼就知道不会,她压根没在看路,她在跟自己的钥匙较劲。
车停在那儿,停到他都看腻了。安全员没有接管。
然后关键的一幕来了: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下坡,斑马线被这辆车堵死了。他做了个聪明决定,没从车前过,绕到车后,推着孩子下了斑马线,走进路口,绕过这辆车。
没有任何人类司机,会在那儿停那么久。他们会赶紧挪开。安全被牺牲了,而牺牲的是那些根本没报名参加这场实验的居民。(罗德尼·布鲁克斯)
他不喜欢拿单个案例说事,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但他认为这类事有个结构性问题:受影响的人和做决定的人不是同一批。
他还提到一个更荒诞的推论。人一旦发现把一只脚伸出路缘就能让自动驾驶车停下来,青少年会天天这么干。他认识的一个同事就专门这么「折磨」自动驾驶车。Waymo还没改名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在四向停车路口,必须往前蹭一点,给出「我要走了」的信号,否则永远被人抢道。
这引出他的一个核心信念:和人打交道的机器人必须学会顶回去。可以被欺负的机器人,用户体验一定很差。
三十年的对账单
2018年1月1日,布鲁克斯在自己博客上列了一批预测,标上具体年份,然后承诺此后每年1月1日回头核对一次,一直核到2050年,那年他九十岁。
他做这件事的动机有点赌气:所有人都在做预测,错了没人记得,那不行,他得对自己有个交代。后来他又加了一条,不再做新预测,只核对这一批。话题集中在三块:人工智能、自动驾驶、太空。
有一条他现在觉得过于乐观:某年之前101公路会出现自动驾驶专用道。还有一条是2035年,无人出租车服务覆盖马萨诸塞州剑桥港的所有街道。他后来私下承认,这条也乐观了。那地方路窄,单行道多,还有人逆行走,人类司机开着都烦。
至于全自动驾驶在旧金山普及,他内心已经比当年更悲观一些。他给出的判断方式是:别问技术什么时候成熟,问环境什么时候被改造。
十四次失败
iRobot成立于1990年。到2002年,这家公司已经试过十四种商业模式,全部失败。同一年,两个产品同时成了。
Roomba定价目标是200美元。当时市面上另一台家用清洁机器人是伊莱克斯的Trilobite,卖两千欧元。布鲁克斯团队的判断是,两千欧元不是消费品,200美元才是货架上有人愿意掏的钱。这个目标倒推回来,意味着物料成本必须压到极限。
于是他有一堆当年的邮件,主题大概是「我找到了」。他去台北开MIT的会,会多留几天,坐车去新竹,一家一家拜访那些小公司。台积电让这些小公司不必自建晶圆厂就能创新,他们的活儿是把现成的芯片拆开瘦身:拿掉一半硅片,还能用。摩托罗拉6802,苹果一代用的那颗,被人削过之后照样跑。
iRobot当时给计算留的预算是五毛钱,所以布鲁克斯去香港看的不是电脑,是那种手持小游戏机和贺卡里的芯片。他会盯着人家删改后的规格看,然后判断:这个中断处理太弱,做不了通用。最后找到华邦(Winbond)的一颗,512字节内存,性能刚好够,价格在预算内。
董事会批准的产量,他们做了三倍,七万台。2002年9月18日发布,圣诞节前全部卖光。
他说起这段时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开玩笑说自己本来是个纯数学家,后来变成了卖吸尘器的。
还有一件他真正骄傲的事。2011年3月,iRobot的机器人被送到日本,参与福岛第一核电站的事故处置。他2014年去过那里,有些机器人还在。为什么是他们的机器人能上?因为此前已有约六千五百台iRobot的机器人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处理路边炸弹,那意味着九年的严酷现场经验。日本的机器人当时正享受着全世界的赞叹,「看那个本田机器人,会走路,未来来了」,但它们没被真正部署过,到了现场什么也做不了。
那些拿到所有掌声的机器人,什么也做不了。(罗德尼·布鲁克斯)
CFIUS和那难熬的一周
Rethink Robotics是他创办的另一家公司,也是他最痛的一次失败。他一直强调,他骄傲的是那件事:把机器人从工厂的笼子里放出来了。人机可以挨着站,安全,而且人不需要写代码就能重新指派任务。这两条后来变成了行业的默认期待,大公司小公司都在宣传。
失败的根子,他自己讲得很清楚,是在一个会议室里被说服了。
他给公司定的目标是三千美元一台,带力反馈,安全。他压根不打算卖给已经在用机械臂的工厂,他要卖给那些永远不会买机械臂的人。这样就不必迁就既有客户的期待。塑料齿轮箱能省一大笔钱,坏了换一个,整机当成运营支出而不是资本支出。
问题是塑料齿轮有扭矩波纹。控制工程师抱怨说,在波纹上做力控太难了。一位机械工程师说,那我们做个金属直齿轮箱,六周搞定。两年之后才搞定。成本想尽办法压,价格还是上去了。然后当时的CEO说,得做成两条手臂,不是一条。于是Baxter卖两万五。
两万五这个价位,唯一会看它的人,就是那些本来就有机械臂的工厂,因为两条臂比他们现有的便宜。但这些人习惯了0.1毫米的重复定位精度,习惯了一定的速度。布鲁克斯反复解释:你不需要位置重复精度,你像人一样用力控就行。对方说,可是别的机器人都有那个重复精度,你为什么没有。
他打了个比方。你要把一个零件插进一个直角槽里。位置控制的做法是:先把工件精确固定,你知道它在哪,直接走过去。力控的做法是:滑过去,碰到,感觉到,再顺着贴合进去。人拿到精度靠的是后一种。
说不通。于是他们又花两年去做一台三万五的单臂机器人,用谐波减速器一类的部件,而那东西本身带扭矩波纹,等于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要解决的问题上。
公司最后的死法跟技术无关。他们有过买家,尽调做了好几轮,但每个财团里都有中国资本。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这道关卡,历史上只动用过两次,却足以让所有银行家在最后一刻说「这个过不去」,投资人转身就走。等到现金快烧完,剩两个买家,其中一个用强硬的法律手段压另一个,说愿意出更高价接手,等他们真的没钱了,退出,然后以一周前报价的三十分之一买走了资产。
那是很难熬的一周。(罗德尼·布鲁克斯)
他当时说过再也不创业了。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的是,团队在一周之内被三家公司瓜分完毕,所有人都有去处,有些人甚至没换工位,因为新公司租下了那块场地。
为什么机器人公司这么难
他给了三条原因,全是他自己踩过的坑。
第一,创始人对能力的预期是错的。错在创始人这边,跟消费者无关。第二,定价错了。客户认为合理的价格,不一定理性。第三,让市场接受一项新技术本身就极难。
他承认自己在这三条上都栽过,失败比成功多。
至于会不会出现一家市值万亿美元的机器人公司,他说他现在还在创办机器人公司,所以不会做这种预测。他补了一句:九十年代也没人觉得苹果会变成万亿公司。这类事没法预测。
但他对另一个方向有判断:家用机器人会有巨大的市场拉力,动力来自人口结构反转。老人太多,照顾的人不够。只是现在的机器人还不够能干,算不过来这笔账。他期待它发生,然后提醒你一件事:Roomba是2002年发布的,他在iRobot又待了九年,那九年里一直在找下一款家用机器人。到今天,将近二十年后,这家公司的主力产品还是Roomba。
他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他反复想到一件事,是他的自责。
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活跃的那批人,他大多认识,认识的时候对方已经老了。MIT每周四有faculty午餐,他就坐在那些人旁边。他没有问。
很多动机永远丢失了,永久地丢失了。(罗德尼·布鲁克斯)
如果能重来,他想问利克莱德(J.C.R. Licklider)什么。利克莱德是人机共生的提出者,在DARPA推动了这件事,1963年给MIT拨款启动了Project MAC。他想知道,哪些成了,哪些败了,当事人眼里什么算进展。
他还想问明斯基,1969年那本《感知机》(Perceptrons)为什么对神经网络下手那么重。明斯基的博士论文本身就是关于神经网络的。那本书里有定理,但全是负面定理,整个领域因此冷了十年。他怀疑明斯基自己也没料到后果。
他提到明斯基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保持产出的秘诀,是讨厌你过去做过的一切。布鲁克斯说,也许这就解释了《感知机》。
他还讲了个诺伊斯式的细节。七十年代末他在MIT人工智能实验室,高德纳(Donald Knuth)晚上在那儿写TeX。有一天主机宕机,他和另一位工程师打开洗衣机大小的磁盘机排查,拔出一块7400系列芯片,换上新的,插反了,冒烟。因为高德纳那么高的个子就站在后面看着,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MIT、Google和那些被锁起来的人
他对大公司收购学术人才这件事评价很直接:Google当年一口气买下八九家机器人公司,对这个领域是坏事。人不用再为公司的成败负责,被锁起来好几年,然后整条线被砍掉。他还提了一句更刺的:有些公司付了极高的薪水把人挖走,然后这些人再也不出现在公开场合,不能演讲,等于被收藏了。
他对Google那种「由一个创始人驱动的大梦想」也有保留。他不确定那个梦想的地基牢不牢,也不确定它会有创始人相信的那种影响。但他马上补了一句公道话:大梦想本身有一种统合作用,一群聪明人围着一个梦想转,会溢出很多相邻的想法,很多进步就是这么发生的。
至于2020年,他在那年的对账文章里写得很清楚:这一年不会被记作机器学习的分水岭。没有任何让人意外的事发生。论文数量暴涨,但大多是无趣的增量工作。真正让人一震的时刻是深度学习撞上ImageNet那一次。
AlphaFold和AlphaZero
他不否认有些东西确实让他意外。
AlphaFold预测蛋白质结构,正确率高得让他吃惊,因为这是出了名的难题。但他马上指出实用性上的漏洞:你不知道它哪几个是对的。最近那版工具在解决这个问题,可能真能变成能用的东西,可能真的会推动结构生物学。
AlphaGo和AlphaZero则是另一码事。他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棋盘从19×19改成21×21会怎样?DeepMind的人当时的回答是彻底失效。人类棋手换个棋盘还能下。不过他也注意到,那之后他们发表的算法已经能适应更大的棋盘了,泛化能力在一点点扩张。
他不接受「学习」这个词被用得太宽。他学认路、学下棋、学拉丁语、学骑自行车,这是四种完全不同的能力。而现在一篇新闻稿就能把其中任何一种说成「公司X引领世界」。
他还有个更根本的批评:这些系统在条件轻微变化时就会崩掉,人不会。
关于国际象棋,他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视角翻转。象棋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人有本事选定一个任务,然后让上百万人愿意为它奉献一生,互相竞争,把性能推到荒谬的高度。费马大定理本身没什么意思,几千个人围着它折腾几百年才有意思。他说自己小时候的「病」就在这里:他造机器的乐趣,是造出能打败成年人、而且成年人打不过的东西。
他说十二岁那台井字棋机器是他最骄傲的作品之一。旁边的人说这里有魔法。他同意,那确实有魔法。但他接着说:每一次都是硬仗,一步,再一步。看到魔法就以为会一直这么走下去,是错的。
孙子、窗户和强化学习
他讲了一件让他震惊的事。一年前,他十六个月大的孙子第一次进那栋新房子。那房子有矮窗,孩子从没能够到过窗户。他走到窗前,一只手推窗框,另一只手转把手,把窗户打开了。
两只手做两件不同的事,这个组合他从没见过。那扇窗他从没见过,那个把手他从没见过,那个机制他从没见过。
他是怎么做到的?(罗德尼·布鲁克斯)
另一个故事是十八个月时玩的那个多锁具盒子。他没有把所有表面都摸一遍,也没有乱按。他看得出机关在哪儿,然后一个一个去试。里面当然有强化,但前面加了一层过滤器,把搜索空间砍掉了一大块。
然后是DeepMind。三四年前他去伦敦,进了那道Google员工都进不去的门,会议室里几个人给他讲他们的强化学习机器人实验:让机器人自己乱试,试多了就试出来了。那些机器人是Sawyer,是他公司卖的。对方很喜欢,因为Sawyer是柔顺的,能感知力,撞墙不坏,会停下来。
他问能不能去看看。回答是不行,保密。他后来在访谈里笑着说:那本来是我的机器人。
为什么「感知很难」这件事这么难懂
他讲了一个「注册」(registration)的问题,出自哲学家布莱恩·坎特韦尔·史密斯。意思是:你和那个物体之间,必须建立起一种对应关系,你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件事极其难,也极其含糊。
他举颜色。桌上那个盒子,他以为是蓝色的。但蓝色不是光子的属性,是大脑用色彩恒常性构造出来的。所以只要在停车标志上贴几条胶带,深度学习系统就认错,因为红色本来就不在光子里面。
狗的例子更狠。狗去闻一根灯柱,能闻出过去十小时里有多少只不同的狗来过、分别是什么时候。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感知。而我们拿着单张快照,就以为自己在感知世界。
他由此说回莫拉维克悖论(Moravec's paradox)。他不觉得这是个悖论,这是演化花时间的地方。六亿年的多细胞生物在练习感知和移动,狩猎采集是很晚的事,语言可能只有二十万年,农业一万年。上面那层建立在下面那层之上,下面那层花了太久。
至于为什么我们直觉上分不清难易,他给了一个有点刻薄但很有说服力的解释: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进AI实验室的,是一群考进MIT的聪明孩子。他们擅长什么?下棋,做积分。那才是「难」的。婴儿会看东西,谁都会,那不叫智能。
所以符号接地问题一直没被解决。深度学习开始给图像打标签时,有人说接地问题解决了。他说没有,被解决的是标注问题,某个百分比的准确率,两回事。
为什么你还不想跟Alexa喝一杯
图灵测试在他的评价里不高。他读原文,认为图灵自己从没说过这是个好测试,图灵只是拿它当一个修辞工具:如果你分辨不出人和机器的差别,那你就必须承认机器在思考,因为你说不出别的。但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一场「骗人」的奇怪游戏。
他讲了个MIT的旧事。八十年代末实验室办AI奥运会,其中一项是图灵原文开头那个「模仿游戏」的原始版本:判断对面打字的是男是女。有个男的从此找到了一个百发百中的问题:你小时候有绿色塑料兵人吗?你都拿它们干什么?装作男人的女人会说,哦,我把它们排成一排,我们打仗,摆战场。而一个真正的男人会说,我一脚踩扁,我烧了它们。
那对话本身呢,不带测试性质的那种?他认为那才是真正难的东西,比计算机视觉难得多,因为它太像人了,一切都看得见。
他提到六十年代魏泽鲍姆的Elisa,作者本人被吓到了,没想到人愿意对着它倾诉那么多。他去问,要让人愿意跟一个系统聊上一小时,图什么?答案是缺了几样东西。话题没有连续性,你没法提起昨天说过的事。没有一个持续存在的自我。没有共同经历,也没有记忆里共享的时刻。系统也没有任何意图,哪怕只是「想开心一点」这种程度的意图都没有。
他不认为这不可做,他认为这是最低门槛。够不够,不知道,还没人做到过。
关于爱,和《两百岁的人》
被问到人类会不会爱上一个AI,那个AI也爱回来。他先说,五十年代就有人爱上汽车了,那是另一种爱。至于那种能一起成长、相伴一生的关系,他的判断是,还很远很远。《银翼杀手》的时间尺度完全错了。
最难的地方还是身体。那个能感知世界、能被感知的形态。但如果只看声音,像电影《她》那样,他认为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远了。
他看着科幻片有个方法论上的意见:科幻片的套路是今天的世界原封不动,只改一件事。但现实不是这样,所有东西是一起长出来的。他认为这方面最好的电影是《两百岁的人》(Bicentennial Man),虽然拍得滥情。好在哪?机器人努力变得更像人的同时,人类在把机器人的技术装进自己身体,两条线在靠拢。
所以未来的人不会是今天的人。我们已经开始改造自己的婴儿,已经往身体里塞技术。他自己耳朵里就装着助听设备,好听见这场对话。
他还说了一句关于隐喻的话。量子力学一百年来这么难懂,是因为我们非要给它一个物理隐喻:它是粒子?不,它是波?总得是个我们懂的东西。他说不是,它就是一套奇怪的数学逻辑。他预计一两百年后,量子力学和暗物质都不会用今天这套语言来讨论,就像燃素说最后消失了一样。燃烧不在物质里面,是外面的氧气。我们对隐喻的渴望,加上有限的认知能力,一起给我们制造麻烦。
他讲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巧合。Ada Lovellace写的第一段程序,是算伯努利数。而伯努利数恰好就是求鼓面那些不动点需要的东西。你敲一下鼓,它振动,表面上有些点纹丝不动。你可以用计算逼近它们,但鼓自己知道,鼓不需要算。她那个程序里还有个bug,除法的一处参数写反了,不过分析机从没造出来,这段代码也从没跑过。
风险、死亡和那本没写完的书
给年轻人的建议,他说没有统一答案,因为路不止一条。他反对被「什么好发论文」绑住,虽然承认自己那个年代可以当叛逆者还活得下去,今天也许更难。
核心是一句:想要真正有影响,就得准备好失败很多次,就得做很多不安全的决定。唯一让它成立的办法是一直做下去,做得足够久,然后其中一次会成。也可能不成,可能就落得一个很糟的职业生涯。这是可能的。反过来,全做安全决定的人,基本不可能真正贡献什么。
关于死亡。他说新冠刚来的时候他确实想过,因为那阵子谁都不知道会有多严重。那段时间他拼命写书。后来公司忙起来,书就搁下了,但他想写完。
问怕不怕。他说怕的是流口水,是失智,是那个「自己」不在了。旅途总会结束这件事,他知道很久了。但知道和知道,是两回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点自嘲:博客上那些预测,核到2050年,他九十岁,每写一次年度回顾,就离自己预设的那个终点近一点。
关于意义
他希望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把那本书写完,然后有一个人读到,想法被改变了一点,接着引出了下一个大东西。一百年后有人在播客里说,我当年读过那本书,一切都不一样了。
生命的意义。他的回答很诚实:我们都很不擅长这件事。人容易被眼前的事抓住,因为眼前的事容易做,长期的事不容易。大局观上,我们很糟。
无神论告诉他一切都是随机的。但他想理解的是,秩序怎么从无序里长出来。整个宇宙是随机的,可地球这一小口袋复杂性偏偏出现了,为什么?这种复杂性有多常见?会不会持续?都不知道。
怕不怕我们是孤独的?他说他无法相信我们是孤独的,那太残忍。但那也可能是另一个更冷的答案:宇宙里到处是文明的坟场。我们也是其中之一。所有这些都会被忘掉,包括他造的机器人。
他最后说的其实很平静:历史上几乎所有人都会被遗忘,接近百分之百。他不认识任何记得他曾祖父母的人,因为没见过。
然后他补了一句:尽管有这么多荒谬,有时甚至毫无意义,生活还是挺好玩的。对他来说,最好玩的事情之一是机器人。
回头看,这几件事值得记住
这场对话里,布鲁克斯其实一直在说同一件事:技术在进步,人对技术的想象在原地打转。每隔几年就有人说「这次成了」,然后几年过去,我们还在原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并不是唱衰。他自己造出了卖出三千万台的扫地机器人,也亲眼看着自己公司的机器人进了福岛的核电站。他知道东西能做出来。他只是受不了那些把一小步说成一大步的人,因为那些人最后会让公众对整件事失去耐心。
下面几条是这场对话里可以拿走的判断方式,不是结论,是工具。
- 判断一项机器人或自动驾驶技术的成熟度,别听发布会的时间表,去看环境有没有为它改变。轨道封闭了吗?站台加门了吗?白线描黑边了吗?环境改造的进度条,比模型指标的进度条更能预测落地时间。
- 评估一家机器人公司的风险,先看创始人对能力的预期是否离谱,再看定价是不是客户心里的那个价格,最后看它有没有能力推动用户改变习惯。这三条里任何一条错了,技术再好也会死。
- 如果要做硬件产品,先把零售价定死,再倒推物料成本,然后为那个成本去找别人拆过的芯片。布鲁克斯给计算留的预算只有五毛钱,这个约束反而逼出了产品。
- 做和人共处的机器人,主动把意图提前暴露出来。Baxter用眼睛看向手臂要去的地方,工厂同事就不会被吓到。这条比任何安全冗余都便宜,也更有效。
- 别给机器人一张超出它能力的脸。外形是承诺,承诺兑不了,用户的不信任会蔓延到整个产品。
- 在团队里当那个记住提问的人。布鲁克斯最大的遗憾跟成败无关,是当年坐在那些奠基者旁边吃饭,没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你身边那些老同事,现在就去问。
- 如果你打算长期做一件难事,学他做一个可核对的记录:把预测写下来,标上日期,定好每年复查的日子。被自己打脸,是唯一能防止自我欺骗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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