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8 期·中文精读

杰伦·拉尼尔:虚拟现实、社交媒体与人类和 AI 的未来

Jaron Lanier: Virtual Reality, Social Media & the Future of Humans and AI

虚拟现实先驱批评社交媒体的经济逻辑,讨论技术设计如何影响人的自主性与 AI 时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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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杰伦·拉尼尔(Jaron Lanier)有一个习惯:每当有人问他“我们会不会有一天在虚拟世界里度过一生”,他都会讲同一个故事。他说,虚拟现实里最珍贵的时刻,是你摘下头显的那一瞬间。你的感官被重新校准,你像新生儿一样重新看见物理世界,发现它原来如此奇怪、脆弱、不可思议。

他管这个叫“过渡”。而且他坚持认为,过渡比模拟本身更有价值。

这个人在1980年代就做出了世界上第一个外科手术模拟器,当时他和斯坦福医学院的乔·罗森(Joe Rosen)医生合作。他说,外科医生从模拟的假解剖结构走到真实病人面前时,会突然被“唤醒”。那个从假到真的跳跃,比在假世界里练一百遍手术更有冲击力。

拉尼尔是虚拟现实这个领域的创始人,但他可能是最不沉迷虚拟世界的VR先驱。这个矛盾贯穿了整场对话,也贯穿了他整个思想体系:他造工具,但他始终警惕工具对使用者的塑造。

软件是历史的奴隶,物理世界不是

拉尼尔对软件的评价毫不客气。他说软件是“很糟糕的东西”,永远被自己的历史、自己的遗留问题绑架,永远杂乱、随意、充满任意性。跟软件打交道会激发人身上一种“书呆子人格”,而他自己并不喜欢那种人格。

物理世界完全不同。它不是任何人设计的,也不是任何人能完全理解的。拉尼尔说,当你把一个虚拟物体放在一棵真树旁边,真树会突然“跳出来”变得惊人:它是交互式的,它在细微地持续变化,它需要你集中注意力才能察觉。而虚拟物体反而让你学会了如何注意真树。

这就是他反复强调的那个观点:媒介技术送出的最大礼物,是让人看见媒介自身的缺陷,从而更欣赏现实。

他举了一连串历史例子。早年有同行评审论文证明,用钢丝录音机在幕布后播放歌剧演员的录音,听众无法分辨真假。今天我们会觉得那种录音糟糕得离谱。1930年代纽约到华盛顿之间有一次极其粗糙的视频会议演示,当时的人觉得完全逼真、无法分辨,今天看来画质惨不忍睹。美国内战时期,有流动摄影师收集长相接近某些原型的人的照片,人们买一张长得像自己亲人的照片来寄托思念,因为拍照本身不可想象,雇画师又太贵。

“也许摄影最大的礼物,是我们能看见照片中的瑕疵,从而更欣赏现实。也许录音最大的礼物,是我们现在能把那个歌剧演员和钢丝录音机里的她区分开来。”

拉尼尔用这些例子反驳一种隐含的假设:人的感知能力是固定的。他说人一直在学习、演化、自我编程、适应变化。因此,那个经典问题“技术会不会发展到我们无法分辨真假”,其实问错了。因为“分辨能力”本身是变量,不是常量。

宇宙是不是计算机,这是个没意义的问题

拉尼尔对“我们是否生活在模拟中”这个流行话题有自己的态度。他说,如果你问“宇宙是不是某种计算机”,那答案只能是“是”,因为如果它不是,它就不会遵循一致的原则,就不会是可理解的。我们能用技术编程它,说明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计算机。

但接下来那一步是危险的:从“它是某种计算机”跳到“我们知道它是哪种计算机”,甚至“它是一台通用图灵机”。拉尼尔称图灵机为“挑逗者”。他说,图灵机的通用性建立在无限聪明的程序员、无限时间、无限内存、无限时钟速度之上,而这些在现实中都不存在。所以图灵机在实践中根本不通用,它只是特定约束条件下的一种特定机器。

“把宇宙理解为一台图灵机,可能是愚蠢的做法。因为图灵机需要一个外部时钟、一个观察者、有输入和输出。它暗示着一个更大的上下文,否则它根本无法被定义。你没法用图灵机连贯地谈论宇宙。”

他把这个话题引向了一个更深的方法论问题。他说,很多终极问题的提问方式本身就藏着一个错误假设:人的感知能力是固定的,所以“逼真到什么程度人就分辨不出来”这种问题才有意义。但真实情况是,人一直在变。

他顺便批评了那种沉溺于“我们是否在模拟中”的人。他说他希望这些人退一步,想想自己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想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这类框架性大问题的危险在于,它让人假装自己知道的比实际多。

自由就是永久的烦恼

对话进行到比特币和加密货币时,拉尼尔的立场很清晰。他长期倡导某种形式的数字货币,但比特币白皮书出现时,他说自己的心“沉了下去”。因为他看到的是一群人用极其精巧的分布式安全机制,去重建金本位。在他看来这既复古又低效,从经济角度毫无用处。

更让他不满的是,用无边界规模的计算低效来充当安全机制,是对大气层的犯罪。他说这在第一版论文出现时大家就知道了,很多人当时就说这东西是个碳灾难。

他承认社区里有人在认真思考更好的方案,比如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但他对加密货币的实际效果持怀疑态度。他说比特币所有权很集中,有大量身份不明的早期巨鲸,有证据表明其中不少不是你想支持的那种人。而比特币交易整体上支持犯罪多于支持生产力。

“我一直在密切关注它。我没有见过一个它创造经济增长的例子。”

他更在意的是背后的动机。他说,那种“政府是问题”的执念,本质上是逃避政治。他给出了一个他自己很得意的定义:

“关于自由,我的理论是,唯一真实的自由形式是永久的烦恼。烦恼意味着你真的在和别人打交道,因为人是烦人的。永久意味着这种烦恼是可承受的,不会毁灭所有人。所以如果你有永久的烦恼,你就有自由。”

他邀请对方去参加一次伯克利市议会会议,体验一下什么叫“永久的烦恼”。他说,如果你不被别人烦到,你就没有自由,你被困在某个暂时性的幻觉里,早晚会崩塌。

他进一步说,把问题归咎于政府是一种错觉。问题也可能是犯罪团伙、怪异教派、滥用职权的神职人员、失效的基础设施、被污染的水源、崩溃的电网、糟糕的教育系统。只盯着一类问题,其他问题就会冒出来。

但他也承认,他自己成长于苏联,妻子的父亲被送进古拉格,他父亲一方几乎所有亲属都在乌克兰的一场大屠杀中被杀。所以他对政府的看法不是天真的乐观。他的立场是:政府有时确实能做好事,政治是人类不得不彼此打交道的现实。

加密货币给年轻人的希望,是令人心碎的

拉尼尔提到自己和一些早期比特币参与者争论过,他当时就说这东西本质上是庞氏骗局,早期的人比后期的人拿得多,越往后越接近赌博动态。

有人给他一个辩护:赌博让人体验到“希望”,而很多人生活中没有别的希望来源。拉尼尔说这个论点让他觉得心碎。他见过一些投资加密货币的年轻人,那确实是他们第一次感到希望。而他认为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我很抱歉这么说,但从长期看,金钱不会成为深层意义的来源。有足够的钱是好事,但它不该是希望的来源。让我心碎的是,对多少人来说它就是希望的来源。”

他把这称为“病毒式传播的心理学”,或者说“试图把文明建立在网络效应高峰的半随机出现之上”的心理学。他说这种模式行不通,需要把这些高峰削平。

他不相信 AI,只相信算法

整场对话里,拉尼尔最尖锐的部分出现在这里。他直说:

“我不相信 AI。我认为不存在 AI。只有算法,我们制造它们,我们控制它们。它们是工具,不是生物。”

他承认这种说法会冒犯很多人,而且他很清楚这一点。他年轻时的主要导师是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而明斯基正是“计算机作为生物”这套修辞的主要作者。拉尼尔说自己一直拒绝这套东西,他们为此争论了几十年。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明斯基时,对方已经非常虚弱,有共同的朋友劝他别跟明斯基争论 AI。他还是去了,明斯基抬头看着他,说:“你准备好争论了吗?”

拉尼尔说,没人能声称自己绝对知道别人或别的东西是否有意识,这完全是信仰问题。他早年把这个概念叫做“同理心之环”。你画一个圈,圈内是更像你的东西,可能有意识,可能值得你的共情和考量;圈外是石头之类的东西。这个圈从根本上建立在信仰之上。

但这个圈不能是纯粹的信仰,它同时是一个务实决定。圈画得太大,你会陷入无能:如果你不想杀死任何细菌,你就没法刷牙。圈画得太小,你会变得残忍。人天生是部落性的、政治性的,总是急于把某些群体踢出圈外。

当被问到“你是不是把 AI 踢出了圈外”时,拉尼尔说,如果你把 AI 纳入圈内,你就剥夺了自己作为优秀工程师或设计师的能力,你立刻陷入无能。所以他的结论是:我们必须让算法从属于我们,对它们保持高度怀疑。

社交媒体真正在做什么

拉尼尔对社交媒体的批评很具体。他说,社交媒体算法依赖反馈循环:给你刺激,看你是否回应。问题在于测量机制极其粗糙,只能捕捉你比较剧烈的反应,而剧烈的反应就是战斗或逃跑反应,就是你被吓到、被激怒、变得好斗或兴奋的反应。这些是古老的“蜥蜴脑”回路。

“所以就在你被卷入互动的时候,你会逐渐变得更多疑、更排外、更好斗。你会变蠢,会变成混蛋。它是慢慢发生的,不是每个人瞬间被转化,但确实会渐进地发生,被钩住的人会被越来越深地拉进这种最糟糕的状态。”

他做过实验。因为 YouTube 规模太大,很难得到统计上可靠的结果,但他和高中的孩子们一起做过很多次。大多数情况下,大约十七八跳之后,你会进入非常怪异、偏执、荒诞的领域。因为那正是算法最奖励的东西,正是因为反馈机制的粗糙。

“我不是说 YouTube 从不推荐好东西。我是说它的根本核心是推崇偏执风格,推崇越来越强的易怒、排外、恐惧、愤怒、自私,推崇人与人之间的分裂。”

他担心的是,如果做大规模公民科学实验,YouTube 会检测到然后改变行为。

他提出了一个他觉得很重要的观察:几乎所有做大的社交媒体平台都有一个蜜月期,那时候它们其实挺甜、挺可爱。Twitter 早年很甜,Snap、TikTok 也是。但随着规模扩大,算法取代了早期用户成为主导力量,偏执风格就开始上升,平台开始变暗。他说 TikTok 最近就经历了这种转变。

GitHub 的毒性和它的秘密

拉尼尔对 GitHub 评价很高。他说 GitHub 的“毒性指数”相对很低,这很有意思。他分析原因:在 GitHub 上,人们有真实的利益攸关。那里流动的是真实的代码、真实被完成的东西,空洞的地位游戏占的比重小得多。一旦你在某件事上有真实利害,你就有动机不去破坏它。

他说,如果一个人在 TikTok 上靠踩别人获得一点关注,他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在 GitHub 上,人们有共同的利益,所以必须得体。

不过他也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警告:如果平台能利用“你有利益攸关”这一点来操纵你,因为你想保住你的利益,那它也能反过来控制你。

数据尊严:两个未来的对比

拉尼尔最完整的建设性提案出现在这里,他称之为“数据尊严”(Data Dignity),之前在一本叫《谁拥有未来》的书里写过早期版本。

他住在伯克利山上。随着气候变化,山火可能烧掉他们的房子甚至要命。谁在保护他们?市政府做了一些事,电力公司勉强算,房产主照顾自己的地产。但还有一层中间层让他着迷:那些在山坡上上下下工作的园丁,很多人没有合法身份,很多人不会说英语,他们彼此合作,确保树木不互相接触,避免火从一块地蔓延到另一块地。这是保护他们安全的一整张小小网络。

他用这群人对比两个未来。

未来一(正在发生的未来):一辆画着幼儿园涂鸦的奇怪面包车开上山,车上装满了摄像头和各种奇怪设备,观察园丁在做什么。几年后,能爬树的机器人出现,那些园丁失业了。机器人很好,能覆盖更多土地,确实有效。但那些园丁失去了尊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有人说,那就发基本收入吧,他们成为国家的被救济者。拉尼尔说,历史上每一次有某个中心化机构发放福利,它都会被某些人夺走,因为太中心化。他见过的每一个共产主义实验都是这样。所以这个未来不稳定,在政治上会是一场灾难。有人会说,那就让算法来发。但人们会夺走算法,会夺取控制权。

未来二(数据尊严):园丁们看到那辆装满摄像头的面包车,他们说:“机器人要来了。我们要成立数据工会。”加州正好有一个小小的数据工会法律在萌芽。他们说,我们不仅要把数据卖给这家公司,还要让数据比他们直接抓取要好得多。我们要改进它,让机器人更有效,我们要为此感到骄傲。我们要成为被尊重的新专家阶层。

两个未来最大的区别落在人身上,技术层面完全相同。未来二里有更多骄傲、更多主人翁感、更多能动性。而且机器人做的事情也变了:从单纯防止社区烧毁,变成一整群有创造力的社区在思考如何让机器人更好,如何继续赚钱。会出现一波又一波的创造性园艺,会出现新的想法:能不能用这个做气候缓解?能不能做淡水?能不能让食物更健康?

“未来一和未来二有同样的机器人、同样的算法。没有技术差别,只有人的差别。第二个未来,就是数据尊严。”

他描述的经济模型是一个诚实的测量装置。如果它是诚实的,人的收入分布会形成正态分布、钟形曲线。有少数人做得非常好,很多人做得还行。然后经济应该扩张,反映越来越多的创造力和专业技能在网络上流动。这样从系统中拿钱的人比投钱进去的人多,经济逐渐扩张,水涨船高。社会必须支持钟形曲线下方的那一翼,但这不是普遍基本收入,因为如果经济是诚实的,就会有那一翼,必须有一个安全网。

他说,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算法和机器人,也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细分领域。不是每个人都要给园艺机器人提供数据,也不是每个人都要靠 TikTok 视频谋生。但会有很多、很多、很多这样的细分领域演化出来,正是这个庞大的数量,会创造出经济潜力,让社会很大一部分人成为新的创造性阶层。

“TikTok 加 GitHub”的混合未来

拉尼尔想象了一个未来:很多人想靠做 TikTok 舞蹈视频谋生,但大家普遍知道这很难进。不过舞蹈团队的经历和程序员在 GitHub 上协作非常相似。所以未来是 TikTok 和 GitHub 的混合体,人们聚在一起,拥有权利,为回报谈判,加入不同的艺术家协会来缓冲网络效应收益的随机性,因为没人能预知谁会爆红。

他说一个人一生中可能会加入一千个不同的数据工会,甚至一万个。有些只是为了一些琐碎的东西给你一点小钱,比如你为健康研究贡献了数据。但人们会找到自己的路,会找到合适的 GitHub 式社区,在那里发现自己的价值:为未来的算法和机器人提供输入、数据、品味和纠正。

“这是一种对抗蜥蜴脑式融资机制的替代经济系统。它奖励生产力、创造力、被他人感知到的价值。它是一个真正的市场。它不是从中心发放的。不是某个共产主义者在决定谁有价值。它是真实的市场。钱是通过支持这个来赚的,而不是用最廉价的方式抓取人的注意力,而那恰恰是通向蜥蜴脑的方式。”

音乐、母亲与死亡

对话在音乐和死亡这两个话题上变得非常私密。

拉尼尔说音乐“高耸在他之上”,他对自己没有全局视角。他说音乐在某种意义上很简单,你可以说它是人类演化出来协调大脑模式层面的东西。但它同时又有一种“实质性”,一种哲学上不可能存在的实质感。他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点。

“我在对的时刻听到对的歌时所感受到的理解,跟我在维基百科上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可比拟,跟任何我能用语言读到、理解到的东西都不可比拟。音乐确实把我们连接到某种东西。”

他说音乐让他相信泛心论(panpsychism)可能是真的,即宇宙万物都有意识。但他本人不是泛心论者。他说他会骄傲地做一个“对人和猫而言的二元论者”。他说,如果听任何一个试图用二元论解释意识的人讲话,无论是相信灵魂还是相信大脑里有某种特殊东西,你基本上都会说,算了,我还是当泛心论者吧。

谈到母亲时,拉尼尔说母亲是维也纳的钢琴神童,在集中营幸存下来,后来在美国的一场车祸中去世。他仍然通过音乐和她连接。

他回忆自己小时候为母亲学弹贝多芬奏鸣曲,弹得夸张、煽情。对方问,夸张的意思是情感过满吗?拉尼尔说,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唯一弹贝多芬的方式。他说现在的时尚是弹贝多芬也要稍微阿波罗式一点,但想象中贝多芬自己弹可能不一样。

他说自己一直反对古典音乐的临床式精确。他认为一个伟大的钢琴家应该像是在承受痛苦,真正感受音乐,让它变得凌乱,也许像布鲁斯钢琴家弹布鲁斯那样弹古典音乐。他提到一个很棒的现代主义作曲家波琳·奥利弗罗斯(Pauline Oliveros),他曾在她乐队里弹过一段时间。她说贝多芬是“最糟糕的音乐”,“全是自我”,“把情感变成你的敌人”,“最终都是关于你自己的重要性,而这必然以他人为代价”。拉尼尔说这很有意思,因为他一直把贝多芬当成神一样的人物。

他说他仍然喜欢弹《月光奏鸣曲》,虽然这是陈词滥调。他提到乔恩·巴蒂斯特(Jon Batiste),《科尔伯特秀》的乐队领队,会坐在那里弹爵士,然后突然转到《月光》。巴蒂斯特能找到一种方式弹贝多芬,而且他真的能弹,他在朱利亚德受过训练。有一次在拉尼尔家,巴蒂斯特说,你有贝多芬奏鸣曲的谱子吗?我想找一首我还没弹过的。然后他视奏了整本谱子,完美无缺。拉尼尔说,天哪,我出去吧,我受不了了。

他说巴蒂斯特有一种方式,用同一个人格和哲学从布鲁斯转到贝多芬,这对他非常迷人。巴蒂斯特谈起贝多芬就像在跟一个音乐家对话。而对拉尼尔来说,贝多芬被介绍成一个近乎神一样的人物,这是一种很难对付的艺术压力。

关于死亡的恐惧

拉尼尔写过一篇关于死亡和意识的文章,发表在《意识研究期刊》上。他说当时感兴趣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否认,如何影响不同的意识哲学路径。

他说,一方面,那种感伤的二元论学派,即相信有某种脱离物理大脑的东西、某种灵魂,显然是被一种希望所驱动:无论那是什么,都会在死亡后存活。这是很多世界宗教的核心。另一方面,那些硬核的反面,即“大脑就是计算机,就这样”,实际上被同样方式驱动,论证链条惊人相似:不,大脑是计算机,我会在有生之年搞明白它,把自己上传,然后永远活着。

“在一种有趣的方式上,这是同一回事。”

他注意到那些看起来在性格、文化参照和观念上完全对立的人,实际上惊人地相似。那种硬核的计算主义大脑观,已经变成了中世纪的基督教:有人害怕如果你有错误的想法,你会惹恼未来的超级 AI,它们会回来电击你。这真的又变成了中世纪的基督教。

对方问,如果对死亡的恐惧是核心,它是不是意识的前提条件?拉尼尔说这问题他没法直接回答,需要一次大规模解构。

谈到自己的死亡时,他说他以前无法面对,但随着年龄增长,你会认识死去的人,这些事变得熟悉、变得平常。他还害怕吗?他说当然,但没那么怕了。他说这种变化来自熟悉感,跟洞见或启示无关。他说他相信未来。他有这种乐观:人类,或者地球上生命的整体,这个我们所属的整体,会去往某个地方,有某种价值。

“你不能既相信未来又想永远活着。你必须为未来腾出空间。那种乐观必须带着它自己的谦卑。你必须让自己变小,才能相信未来。所以它以某种有趣的方式安慰我。”

他说乐观需要在某个时刻退场。生活看起来很短,但就这样吧。

意义是个错误的问题

谈到生命的意义时,拉尼尔说“意义”是个有趣的词。我们说出这些东西,好像我们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但其实我们显然不知道。它最终连接到二元论者相信的那种体验感。

他说,当你仰望星空,感受到那种令人敬畏的喜悦,那种奇怪的、也许带一点忧郁的情感混合物,最终的问题就是:我们为什么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为什么?

他说自己的冲动是觉得这问题不太对,但走那条路太无聊了,他不想展开。他说,因为我们不知道意义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种敬畏感。他在新墨西哥州南部长大,星星非常清晰。他有过一些奇怪的不幸,也有过一些奇怪的幸运。他的一个近邻是白沙导弹靶场光学研究的负责人,年轻时发现了冥王星,名叫克莱德·汤博(Clyde Tombaugh)。汤博教他做望远镜,磨镜片。他父亲小时候也做过望远镜,但汤博的后院望远镜能让很多专业设备相形见绌。他记得汤博会让他过去一起玩,看一个球状星团,你看到的是真实的光子。好的望远镜里,那个物体是真正的三维物体,你能感受到它的浩瀚。他说自己非常幸运,小时候能以那种方式和天空建立连接。

他提到一个想法,他不记得是谁说的:如果早期人类看不到星星,如果地球大气总是多云,我们就不会发展出人类文明。能抬头看见浩瀚宇宙,对文明发展是根本性的。这让他想起阿西莫夫的一个老故事,讲一个星球上的人偶尔才看到天空,结果发现他们身处一个球状星团的中央,到处都是星星。

他说他想到了所有在多云天空下成长的文明。维京人需要一种特殊的衍射云母片来导航,因为他们永远看不到太阳。他们有一种叫“太阳石”的东西,从某个洞穴里发现的,用来衍射光线,对齐太阳的真实位置,因为他们无法用眼睛判断。他说亚马逊人发明了我们的农业,他们可能也常常在多云天空下。

回到意义的问题,拉尼尔说,有时人们会犯一个错误:用一个在某个上下文里定义的问题或思想实验,去解释没有更大上下文的东西。这属于范畴错误。他说,在物理或计算机科学里,很难把宇宙当作图灵机来谈论,因为图灵机有外部时钟、观察者、输入输出,它暗示着一个更大的上下文才能被定义。量子力学也是这样,它有外部时钟,有某种外部上下文,取决于你的解释。

“如果你有一个用外部上下文定义的东西,你就不能用它谈论终极问题,因为显然它不适合这个。意义是在上下文中的,谈论终极意义因此是一个范畴错误。它不是一个可解决的思想方式。它可能是一种在体验上或美学上有价值的思想方式,因为它令人敬畏,但试图分析地对待它是不合理的。”

对方问,也许这正是音乐和诗歌能做的?拉尼尔说,也许吧。音乐确实逃脱了任何特定上下文,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但他不确定。他说,这又是那个疯狂的艺术家在说话,不是科学家。

给年轻人的建议

被问到给年轻人的建议时,拉尼尔先说了实话:定义他的时刻不是好时刻,往往是可怕的时刻。他母亲的死,在世贸中心底下经历9·11袭击,这些才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事。他说这就是给年轻人建议最难的地方,他们必须自己学教训,而教训来得不容易。一个避免艰难教训的世界会是一个愚蠢的世界。

他说他不想让年轻人经历一切,他们值得有一个愉快的天真期。但他还是给了几条建议。

第一条:试着真正关注你根本上在感受什么,你对世界的感知是什么,你的直觉是什么。试着逃脱社会感知或操纵的持续摆布。完全逃脱太可怕了,但可以偶尔找到掩护,找到一种扎根的感觉,相信体验是一件真实的事。

“相信体验是一件真实的事,这非常二元论。这和我的二元论哲学一致。我相信有某种神奇的东西。与其把魔法粉尘撒在程序上,我认为体验是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分离的东西,某种神秘的东西。”

第二条:认识到善良需要天才。善良实际上非常难。轻率的善良不是善良。你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拥有技能,让善良的冲动变成有效的善良。要做到有效善良很难,需要艰难的教训。你永远不会完美。但你越能做到,它就是最有回报的事。

第三条:年轻时你可能会被社交和人际情感压垮。你会心碎、嫉妒,会觉得自己在社会阶梯的下面而不是上面。那些事发生时感觉非常可怕。你必须记住,所有那些东西都只是一层脆弱的硬壳。这很难,因为事情发生时它太强烈了。

他说,如果他对自己的女儿讲这些,她早就离开房间了。这些是说给一个不太存在、真的想坐着听他声音的假想青少年听的。

一个关于未来的行动清单

拉尼尔在这场对话里给出了一条完整的替代路径。如果你想参与其中,可以从这些具体的事开始:

  • 做一次“20跳”实验:找一个匿名环境,让推荐算法带你走十七八跳,看看你会落到哪里。你会亲身体验到反馈机制粗糙带来的偏执漂移。
  • 退出或减少社交媒体,观察30天后的自己:拉尼尔收到大量邮件,人们说退出后状态好得多。他自己的邮箱是“超级糟糕的老式网站上的一个老式邮箱”,他不让社交媒体账号成为入口。
  • 支持那些有真实利益攸关的平台:GitHub 毒性低,因为人们在那里有真实的东西要被完成。选择参与那些你的贡献有实际后果、有实际代价的社区。
  • 推动数据工会的思路:如果你在贡献内容或数据,试着寻找或组织同类人的集体谈判结构。加州已经在萌芽数据工会法律。一个人一生可能属于上千个数据工会。
  • 要求三件事:对你的数据的完整控制权和透明度、随时一键带走数据的权利、以及每个人对自己的推荐算法的个体化控制权。这三个要求是对现有平台的直接挑战。
  • 对算法保持怀疑,但不必反对技术:拉尼尔说他不反数字技术,他反对的是操纵性经济。把算法当工具,不当生物。你让算法从属于你,而不是反过来。
  • 去体验一下真实世界:仰望星空,用一台真正的望远镜看一个球状星团,看看那些真实的光子。或者,摘下头显,感受感官被重新校准的那一刻。物理世界仍然是奇迹的所在。

最后一条建议来自他自己的话:要相信体验是一件真实的事,并且偶尔静下来,听一听那个被社会噪音盖住的声音。他说,真正的友谊应当把每个人介绍给对方身上意想不到的怪诞之处。也许这也可以用来对待你自己:认识你身上那个还没被算法推荐塑造过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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