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2 期·中文精读

罗宾·汉森:外星文明、UFO 与人类的未来

Robin Hanson: Alien Civilizations, UFOs,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从经济学与演化视角推测外星文明的形态、UFO 传闻的真假,以及人类社会的长期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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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已经 140 亿岁了。像太阳这样的恒星,平均能烧大约 5 万亿年。

罗宾·汉森(Robin Hanson)和合作者算过一个数:如果宇宙一直空着、一直等,先进文明最该出现的时间是几万亿年之后。人类根本没到该出场的时候。

可我们已经在第 140 亿年出现了。按恒星寿命的 1000 倍差距,再加上那 6 个硬步骤的幂律,人类提早出现的概率偏差是 10 的 18 次方倍。

拿到这个数,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改模型。只顾着感叹"我们真幸运",就白算了。

抢夺型外星人是一群你会看见的邻居

费米问过:外星人在哪?汉森把这个问句拆成两半。安静的、难以观测的外星人在哪?吵闹的、大张旗鼓的、抢夺型的外星人在哪?

前半个问题几乎答不了。安静的外星人可能到处都有,因为它们什么都不干,不在地表留下痕迹,你无从察觉。后半个问题反而好答,它们按定义就是会被看见的那种。

他给这类文明起了个术语,叫 grabby aliens,抢夺型外星人,跟"大爆炸"一样,是个技术名词。定义就两条:扩张很快,并且改变环境。它们所处的世界有竞争,每一部分都在抓取更多资源去做点什么。抓来一堆东西然后原封不动地放着,在竞争里活不下去。

人类自己就是个小样本。我们走到哪就把哪改造一遍,森林变农田,港湾变城市。倘若外星人也这样,天上留下的就会是一大片被改动过的痕迹,边界还在往外推。

汉森区分了"吵闹"和"抢夺"两个词。吵闹是泛称,指一切会被看见的文明形态;抢夺是他和合作者那篇论文里的具体数学模型。论文标题是《如果吵闹的外星人能解释人类的早熟,安静的外星人同样稀少》(If Loud Aliens Explain Human Earliness, Quiet Aliens Are Also Rare)。

六个硬步骤和一条幂律

从最原始的生命,到能够开始向外扩张的文明,中间要跨过若干个"硬步骤"。硬的意思是,进化得在一个巨大的可能性空间里慢慢摸索,才找得到那一步。

性选择、光合作用、真核细胞、多细胞动物,都属于这类。真核细胞在历史上似乎只出现过一次。每一步都可能是几亿年的等待。

每一步还都要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地球能维持简单生命的时间有限,过了这个窗口,什么都没了。地球的运气在于,所有这些步骤都压在很短的窗口里完成了。

那到底有几步?汉森用两个可观测量去解。一个是地球在变得不适合复杂生命之前还剩多少时间,大约 11 亿年;另一个是生命在地球变得宜居之后多久才出现,大约 4 亿年。这两个数代进模型,解出来的步骤数落在 3.9 到 12.5 之间,中位数至少是 6。

幂律就从这里来。一个事件要跨过 N 个硬步骤,它在时间 t 内完成的概率大致正比于 t 的 N 次方。N 等于 6 的时候,概率对时间的依赖非常陡:早一点几乎没戏,晚一点迅速起飞。

汉森拿癌症做类比。一个细胞要癌变,需要积累若干个极不容易发生的突变,这个数量也大约是 6。任何一个细胞在你生命结束前攒齐所有突变的概率都很低,可你身上细胞太多,摊到整个身体,一生得癌的概率接近 40%。癌症出现的概率,也大致随你活过的时间的 6 次方上升。

同一套数学,一个描述人类文明的诞生,一个描述细胞的失控增殖。有人会觉得这个对比不太舒服。汉森的态度是,先分析会发生什么,再评估这件事好不好,两件事分开。混在一起会滑向一厢情愿。

人类出现得太早,这件事本身就是数据

回到那个 10 的 18 次方。

假设宇宙永远空着,没有别的文明来抢地盘,先进生命该什么时候出现?答案是几万亿年之后,等到大量长寿恒星接近寿命末端。原因还是幂律:行星存活时间越长,攒够 6 个硬步骤的概率越高,增长得非常快。

而我们在第 140 亿年就出现了,早了整整几个数量级。前提出了问题。模型和观测冲突的时候,该改的是前提。

改动方式是这样的:宇宙并没有空着,它正在被填满。

抢夺型文明以球面往外推,边推边改造。等这些球面把能占的地方占完,后来者就没机会了,太阳系这种位置早被人圈走。因此先进生命有一个截止日期,得赶在被占满之前出现。我们出现得早,是因为门还开着,而门正在关。

这样一来,人类的"早"就不再是奇迹。我们是那批赶在窗户关上之前挤进来的文明里的普通一员。

三个参数锁定了外星人在时空里的位置

这个模型只有三个参数。文明在时空里随机出现,出现时间服从一条幂律,幂律有一个常数项和一个指数,这是两个参数。第三个参数是它们开始扩张后向外推的速度。三个参数全部可以从数据里拟合出来。

指数来自地球上那几个硬步骤的时长分布,大约是 6。常数项由我们自己的出现日期锁定。剩下的速度参数,由一件确凿的事来定:抬头看,天上什么都没有。

这一步是反着推的。如果这些文明扩张得很慢,比如说光速的 1%,宇宙已经足够老,天空里应该布满巨大的活动球面,比满月还大,肉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看不到,只能说明它们推得太快。快到还没等你从远处看清,它已经到门口。汉森估算这个速度至少要达到光速的三分之一左右。

三分之一光速听起来像疯话,可它是"天上什么都没有"这个事实直接推出来的。要么接受它们推得飞快,要么放弃整个模型,而放弃模型的代价是,你得解释人类为什么提前了 10 的 18 次方倍出现。

活的宇宙论

汉森说他最兴奋的一点,是这个模型让宇宙重新有了角色。

古代人大都有自己的宇宙论,里面有神、有英雄、有正在发生的事。近代的宇宙论是死的,除了我们这一小簇活动,其余全是空寂。抢夺型外星人模型讲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宇宙一开始空着,某个时刻出现了像我们这样很原始的东西,其中一部分不再安静,开始扩张,扩张几亿年,然后彼此相遇。

再往后,标准宇宙学说大约 1500 亿年后,宇宙膨胀到只剩一堆互相够不着的星系团,彼此彻底失联。在那之前还有大约 1000 亿年,这些文明彼此通信、会面,每一个都能听到甚至见到几千个同类。那会是一个共同体。

汉森提到古希腊人的一个类比。一个古希腊人抬头看天,你会以为他没法知道地球多大、月亮多远,其实他们靠那几样能看到的东西,加上聪明的推理,把这些数算出来了。今天也一样,我们能看到的很少,其中之一是当前的日期。日期本身就是一条信息,前提是你知道怎么读它。

泛种同胞:UFO 的一种自洽解释

UFO 是整场对话里最刺激的一段。

汉森的立场分得很清楚。关于先验概率,他有资格说话,那是他的研究领域。关于具体目击事件的可信度,他没有资格说话,他不是飞行员,也不研究大气现象。他只肯说一句:那些目击报告看着确实费解,他见过的那些轻率否定的尝试都不太成功,这些东西值得专业人士认真对待。

他给了一个法庭式的类比。随便挑一个人,他杀过人的先验概率大概百万分之一,低到不可能立案。可我们依然开庭审谋杀案,因为证据足够强的时候,可以压过百万分之一的先验。UFO 是外星人这件事的先验概率,他觉得大概一千分之一,比谋杀案的先验高得多,强物理证据完全可能把它翻过来。至于那些物理证据够不够强,交给别人判断。

剩下的问题是,什么场景能同时解释两件事:天空里没有抢夺型文明,地球上却可能有访客。

他的答案有两部分。第一部分叫泛种同胞。

生命可能来自别处,由一块石头带到了地球,这就是泛种论。地球上的生命出现得太早、太复杂,几亿年时间从一锅化学汤变成一个已经相当复杂的细胞,这个跨度一直让人困惑。泛种论给了个解释:那套复杂结构是在另一颗行星上花几十亿年慢慢攒出来的,然后一块带生命的石头飘到了这里。

飘的时机很关键。太阳出生在一个恒星育婴室里,周围同时诞生了许多恒星,中间到处是飞行的岩石。如果一块带生命的石头进到这个育婴室,它可能同时给许多颗行星播了种。这些行星同岁、同源、位置接近,然后各自漂散到银河系各处。

后果是:银河系里现在散落着几千颗和太阳光谱特征相同的"同胞恒星"。它们和地球在同一时间起步,演化速度各不相同,大多数永远到不了先进阶段,可也许有那么一颗到了,而且比我们早。

如果真有这么一颗,那里的文明可以靠光谱认出自己的同胞兄弟。它们会知道这些恒星值得特别关注,因为那里可能有生命。

他们不扩张,还盯着我们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如果同胞文明比我们早了几亿年,它们早就有足够时间变成抢夺型文明,把银河系铺满。可银河系没有被铺满。

结论只能是:它们选择了不扩张。

这个选择被认真执行了几亿年,是一套严格的纪律。扩张有个特点,只要允许任何一艘小船带着殖民能力飞出去,游戏就结束了,整个文明会从那一点开始变成抢夺型。要维持"不扩张",就必须有办法管住自己文明里的每一个部分,管上几亿年。汉森说,这需要相当高的治理能力。

那他们为什么来地球?汉森给出的答案是:来阻止我们扩张。

这解释了几件事。他们没有毁灭我们,说明某种共情或道德限制让他们不愿直接动手。他们大概率已经观察了很久,不是刚刚抵达。他们密切注意我们的技术水平,核武器可能不是重点,核聚变才是,因为那关系到我们离扩张还有多远。他们手里应该也有一个按钮,如果我们真要走那条路,他们可以按下去。可他们更想用别的方式。

为什么既不隐身也不敲门

还有一件事需要解释。一个这么先进的文明,本来有两个极端选项。一是彻底隐身,在轨道上放几颗黑卫星,想看什么看什么,我们永远发现不了。二是直接现身,降落在白宫草坪上握手,把话说清楚。两个选项都在它们能力范围内,可它们哪一个都没选。它们走的是中间那条路:在可见性的边缘晃悠,展示一些明显超出常理的能力。

汉森的解释是地位等级。多数社会性动物都有等级,它们会合理推断人类也有。它们要做的事,是把自己放到我们等级序列的顶端,让人类自发跟着走。人类驯化狗就是这么干的,让狗相信人是头狼。历史上所有君王都在盖更大的宫殿、办更大的游行,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有读者会反驳:力量差了几个数量级之后,等级还成立吗?一个成年人面对蚂蚁,不需要证明自己更强,他更需要的是别把蚂蚁吓跑。汉森承认这一点,所以他的结论是,对方必须既可见又不具威胁。这个平衡不好找。

还有一层原因:靠得太近会暴露太多。人类对异邦人的态度有固定套路,一开始好奇、着迷,一旦发现对方有违反自己道德规范的行为,立刻转为厌恶。对方是外星人,总会有那么一件事让人类受不了。靠得太近,风险很大。

反过来,保持神秘也有好处。人类足够聪明,光凭"他们在这里"和"天上没有抢夺型文明"这两个事实,就能推出他们的议程。很多人本来就不想扩张,现在再加上一群活了几亿年、看起来很厉害的外星人也在劝你别扩张,天平很容易倾斜。

"你好外星人"的十五个问题

汉森在推特上做过一组投票,定义一类叫"hello aliens"的文明:能在未来一百万年里认出人类是智慧文明,飞到地球,通过展示存在感和先进能力来打招呼。然后连发十五个问题问自己的关注者。

第一问,这类外星人有多少比例是从有两个主要性别的生物演化来的?超过 80% 的人投了高比例。汉森解释说这不奇怪,地球上两性物种远多于单性或多性物种,两性有利于性选择,让雄性承担更高的变异度,更有效地淘汰有害突变。

第二问,有多少比例是从陆地生物演化来的,而非植物、海洋生物或空中生物?多数人投了陆地。汉森认为大家低估了海洋世界。他的理由接在硬步骤那套逻辑上:那些能活几万亿年的长寿行星,多是小恒星周围的行星,普遍有耀斑多、潮汐锁定这些问题,而这些麻烦在海洋世界里几乎不成立。宇宙里海洋行星占比很高。生命能在海洋世界起步并演化,先进生命出现在长寿行星上的概率就大幅上升。

他补了一句,人类倾向于认为"我们这条路是唯一可行的路",这个偏见需要警惕。海豚、《未来水世界》,他都愿意给它们一个位置。

第三问,有多少比例经历过超过十枚核弹的核战争?多数人投了低于 20%。汉森认为这个数字偏低。大家的默认前提是"核战等于文明终结",他觉得这个前提不成立。核战之后文明可以重建,也许要一万年,也许要十万年,可在宇宙尺度上,十万年几乎不算时间。

顺带说,他对核威慑的评价是"显然有效果,问题是这个效果有多强、能持续多久"。七十多年没打,在宇宙尺度上只是一个还没结束的夜晚。

我们几乎不会是生物体

汉森有一条他认为相当稳妥的预测:我们遥远的后代几乎全是人工制造的,任何我们遇到的外星文明也早就放弃了生物繁殖。

这里的"人工"是字面意思:在工厂里造出来的,用 CAD 设计图,有规模经济。他打了个比方,人体自身也是工厂,是了不起的工厂,规模经济却极差,都是很小的作坊。今天地球上人建的工厂,规模经济要比人体大得多。工厂之上还有工厂,一层套一层。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还有一条更硬的预测:未来的生物会直接、抽象地知道自己想要更多后代,不再像我们这样,靠一堆拼凑起来的偏好在祖先环境里凑巧导致繁殖。

我们今天想要的东西非常杂,想睡觉、想吃、想被关注、想有性、想刺激。这些偏好在祖先环境里确实促成了繁殖,所以被留了下来。换到当前环境,这套偏好组合就失灵了,生育率持续下滑,从进化的角度看这是个大错误。

未来会出现这样的生物:它们知道"我要更多后代"这件事本身,把它当作直接偏好,然后围绕它去思考所有可行策略。汉森说,世界越复杂,可供选择的路径越多,只有把繁殖当作显式的抽象目标,才逼得出最优解。

后代也不必是狭义的人类婴儿。可以是人工智能,可以是经过基因调整的自我复制体,也可以是观念上的后代。一个人不再以肉身存在,延续下去的是某种生命形式的谱系。关键是"他们"会认真思考什么算后代。

每代打对折的贴现率

汉森有一条关于未来的硬预测,跟贴现率有关。

人类对未来收益的贴现速度很快,大致每一代人打一次对折。这个数字和现实世界的利率水平吻合得相当好,利率在很大程度上受人类时间偏好的影响。人类之所以这样贴现,是性选择塑造出来的副产品。

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会演化出不这样贴现的生物。它们会在意长期,因此不会忽略长期。全球变暖这类议题在今天难以推动,普通人不太在意,市场价格也不太在意,未来学家很难让人重视几十年后的事。汉森说这是偏好结构的副作用,未来会变。

那风险偏好呢?关于什么样的风险偏好会被进化选中,学界已有分析。结论大致是:面对共同风险,也就是会同时影响你所有后代的风险,比如整体毁灭,应该用对数偏好,非常厌恶归零;面对彼此不相关的风险,应该接近风险中性,因为你有一个后代的投资组合,某一个出问题不影响整体。

"后代组合"这个词,汉森自己也很喜欢。

意识是新闻秘书,不是国王

话题转到他与凯文·西姆勒(Kevin Simler)合著的《头脑中的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Brain)。

书名的意思是:房间里的大象是大家都不愿提的社会禁忌,头脑里的大象是心智运作中一个不被承认的特征,一种内省层面的禁忌。其中最核心的两头,是自私和自欺。

你的意识,那个正在听我说话的部分,喜欢把自己想成心智的总统或国王,统辖一切,下令即执行。它更像新闻秘书。它不做决定,它向观众解释决定。(罗宾·汉森)

机制是这样的:人类有规范,而且有"发现别人违规就要举报、协调去制止、施加惩罚"的规范。被成功指控违反规范,意味着可能被逐出群体,而在祖先环境里,被逐出群体等于死。所以我们有极强的动力,确保自己手里随时有一份说得过去的动机故事。

打人是重的,不小心碰到人是轻的。区别落在动机上。意识的主要工作,就是持续监控自己在做什么,然后编出一个动机上说得通的故事。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你知道的是那个"说得通的故事"是什么。

多数人愿意在抽象层面接受"人会有自欺",却不愿意把这条原理用到具体领域。大家承认人可能不诚实,没人愿意接受"我上学、我看病、我投票"这些具体行为背后另有动机。这本书分了十个生活领域,逐一分析真实动机,而研究这些领域的人至今没有把理论心理学的那一步跨到公共政策上。

随机试验里的医学真相

书里最扎人的一个例子是医学。

随机对照试验的基本结果是:在一组人里增加整体医疗支出,让他们买更多药、看更多医生,这组人并不比另一组更健康。两组之间测不出相关性。

汉森说,这件事本该人人皆知,绝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他在华盛顿住了几十年,每周读《华盛顿邮报》,那份报纸每周有一个健康医学专版,二十年里从未提过。

这件事有两个层次。制造商和医生有清楚的动机去满足顾客的需求,所以在分析整个系统时,先看病人和选民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是"被关心"这件事本身。药效弱不弱是一回事,能不能通过吃药、做检查、花钱让亲人知道自己在意他,是另一回事。找不到更便宜有效的替代品,这套昂贵而低效的仪式就有它的功能。

方法论上,汉森推荐一套三步法:别看自己,先看别人;看别人的行为模式;给这个模式找几种可能的解释,选最贴合数据的那种;然后假定它对你同样成立。如果你是例外,这套办法会让你判断失误,可你没有能力判断自己是不是例外。

那"人们只是无知"这种解释呢?汉森说,如果这是刚出现的新产品,无知说得通;一件事在大范围、长时间、跨文化地重复出现同样的模式,无知的解释就撑不住了。

权威的两难

疫情之后,机构和权威的信任度普遍下滑。汉森的分析从"权威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出发。

权威的一部分功能是授权。你自己挑一个非主流做法,会担心显得蠢;有权威说可以这么做,你就有了背书,不用独自承担判断失误的社会成本。

权威有个内在矛盾。从权威自身的角度看,最优策略并不是信息最大化。一个理想的权威会给你尽可能多的细节,尽可能频繁地更新。可一个把话说得太细、太频繁改口的权威,很快就不再被当成权威。想维持权威地位,就不能太放开地给信息。汉森说,这正是他那篇博客的要点:当一个被认证的权威,和当一个信息量最大的信源,这两件事互相冲突。

再往下一层,是人的问题。坐在椅子上的人有头衔、有位置,头衔会进脑子。你会开始琢磨怎么保住这把椅子,怎么被后人记成"危机时刻的那位领导者"。机构使命执行得好不好,退到了次要位置。

于是你不再优化结果,转向优化叙事。先是会议室里的叙事,然后是整个组织的叙事,最后是信息的发布节奏。

用几百年后的眼光给今天打分

汉森自认是经济学家,看待这类问题的方式是:与其责怪个人,不如看机构结构给了个人什么激励,个人在机构里做的通常就是符合本地利益的事。常见的错误是把矛头对准个人,正确的做法是去想还有哪些别的机构形态可以试。

他承认信息机构坏得尤其厉害。学术界也是。学术界给研究者的激励,是做出"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真正重要或有趣的东西排在后面。研究者主要在"显得厉害"这件事上竞争。

那替代方案是什么?四十年前他就开始琢磨这件事,给出的答案有两块。

第一块,资助方想知道某个具体问题的答案,比如电子中微子的质量,那就去补贴这个问题的博彩市场。市场会诱导更多人去研究,因为谁先弄清楚,谁就能在市场上赚到钱。想要的是某项成就,那就设奖金。历史上奖金的使用比今天普遍得多,后来被淡出了。

第二块更有意思,针对学术界真正的客户。客户要的并不只是知识,还有"跟厉害的人扯上关系"。今天判断一个人厉不厉害,用的是最近发表的论文、最近的职位、最近的演讲邀请、最近的经费。汉森说,这套信号可以换掉:建立预测市场,交易的对象是"未来几百年后,历史会如何评价这个人的真实贡献"。

他的理由是,回头看两百年前的学者,认真查他们的研究如何影响了后续研究、走在哪条路上,我们能比当时的人更准确地判断谁真正走对了路。当时的评价依赖眼前的信号,位置、发表、名声;几百年后的评价可以分清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真的延续下去。

具体做法是:现在就让市场去交易这些"未来评价",用市场价格代替论文列表和头衔,来判断一个人。奖金由几百年后的人负责评估并兑付,价格现在就能形成。

有读者会问,市场不也会被近期声望带偏吗?汉森的回应是,正因为可能被带偏,才存在套利机会,任何人都可以下注去纠正这个偏差。今天的学术体系里没有这种纠正机制,跟着声望走是安全的选择,就算你心里觉得声望被高估了,也没有动力公开反对。

他还派生了另一个版本:让研究机构变成营利性的,研究成果用来在金融市场上交易获利,模式跟对冲基金一模一样。

市场的洞见震撼

说到"洞见震撼"(view quake),也就是那种一下把世界观掀翻的想法。汉森从每个领域挑了一个。

物理学:狭义相对论。人对时间的直觉在日常生活里够用,直到你被告知时间和空间必须混在一起理解,而"现在"在不同视角下不一样。量子力学更狠,它展示的世界结构和你能想象的基本图景完全不像。

汉森认为物理学这些发现是高度"过度决定"的。没有爱因斯坦,五十年内也会有人做出同样的东西;量子力学的几种表述几乎同时出现,说明哪一种都不是决定性的。他因此形成了一条研究策略:只做那些如果他不做、别人也长期不会做的事。人多、进展快、互相追赶的领域,他最多让某件事提前几个月,不值得投入。

人工智能:最大的洞见震撼是意识到人的心智有多复杂。外行常常想出一个概念,就觉得把它实现出来就能拥有人级智能。只有真正做过许多具体问题,才明白还有多少东西是你完全没意识到的。多数人研究 AI 时遇到的第一个震撼都在这里。

汉森自己也说,这个震撼属于早期阶段。走过这一关之后,会有新的震撼出现: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居然能有这么强的能力。神经网络的规模效应让他吃惊。

他讨论"块状"(chunkiness)这个概念。整个经济体里,绝大多数创新只占总量的一小部分,只有蒸汽机、集装箱这种极少数东西改变了整体。范围越小,单个创新的影响越大。所以问题的关键是:AI 有多大?如果 AI 就是"所有脑力任务",它占经济的一半,内部一定由无数个小块组成,任何单个突破的影响都有限。如果 AI 是 AGI 那种很窄的东西,只有少数几个关键创新,找到其中一块的影响就可能很大。

他还讲了算法进步和硬件进步速率几乎一致的奇怪现象,并给出了解释:算法有固定成本加边际成本,早期计算机太小,只能试固定成本低的算法;随着机器变大,才付得起去试验固定成本更高的算法,从中找到边际成本更优的。算法的固定成本大概服从一个宽广的对数正态分布,我们在其中不断往前走。

至于模拟心智(EM),他认为它天然是块状的。你模拟一个脑细胞,得复现它的输入输出模式,做到 25% 不算数,几乎得整个做对。可它在经济上会不会突然爆发,取决于第一批模拟心智有多贵。第一份就要十亿美元的话,那会是一条平滑的成本下降曲线,社会冲击反而不突然。

经济学:市场的力量。你以为在巨大复杂空间里做优化极其困难,结果市场在很大范围内给出了相当不错的第一轮答案,而且很稳健。这个发现是反直觉的。

他还提了一条更专门的:理性主体不会明知故犯地互相分歧。人在复杂情况下如果只想搞清真相,是不会分歧的。人之所以争个不停,是因为优先级不在搞清真相上。

政治学:政治失败的主因,是无法在"什么该做"上达成一致。这句话听着平淡,可它的推论很惊人。如果大家都能去看某个值得信任的权威给出的答案,大多数政治系统其实有能力执行。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可信权威的缺失,而这本是可以修的。入侵伊拉克这种事会发生在没有权威告诉你"这是蠢事"的时候。修得起来,却没去修。

另一条来自《头脑中的大象》:多数人在政治里说想让世界变好,首要目的却是向盟友表忠心,表明自己站在哪一边。而这个目的他们确实达成了。部落通常靠颜色区分,方便辨认。

我们正在变回采集者

汉森有一条关于近几百年文化变迁的解释:人类一直在漂回采集者心态。

祖先当了一百万年采集者,生活在小型游群,共同决策,分享食物,没什么财产。一万年前农业成为可能,可只有靠文化上做出巨大改变才办得到。农业社会有奴隶、有战争、有财产、有不平等、有国王,定居不迁徙,饮食和经历都单调,疾病更多。人类用从众和宗教把自己改造成了另一种生物。

推动这个转变的压力中,贫困占很大一部分。农民很穷,偏离本地规范就有饿死的风险。凡是跟你说未婚生育会让你和孩子饿死的人,你身边真能看到这样的例子,那个威胁就成立。

近几百年我们变富了。同样的威胁不再可信,年轻女性身边有未婚生育也过得不错的人。于是人们更多跟着自己的倾向走,不再跟着官方规范走。纵览一生,除了职场这个例外,我们整体的态度一直在往采集者那边漂。

这条线索解释了很多趋势:奴隶制减少、民主增加、宗教减少、生育率下降、性关系更开放、旅行更多、艺术更多、闲暇更多、工时更少。科幻作品也常庆祝这个方向,《星际迷航》、伊恩·班克斯的"文化"系列,描绘的都是这样一群人:和平、分享、集体决策、大把空闲、热爱艺术。

有读者追问:一个拿着核武器的采集者还会和平吗?汉森说这不一定显然。他还强调采集者确实比较和平。他们的暴力主要来自性嫉妒,因为关系相对开放。他们没有邻里之间的组织化战争,没有土地和人口的财产概念,也没有真正的婚姻。黑猩猩有部落之间的战争,人类采集者没有。农业社会把黑猩猩那一套又带回来了。

竞争是宇宙的底层力量

整场对话里,汉森反复使用一个分析杠杆:竞争。

在扩张到星际的文明里,竞争必然存在,因为扩张本身就意味着没有一个中心能把所有殖民地管住。太阳系内还可以,一颗叛变的海王星附近的殖民地,扔块石头就砸了。出了太阳系,就不行了。只要星际殖民在技术上可行,只要有一个势力选择去做,它就会发生。于是竞争会一直延续下去。

汉森由此推出一条关于抢夺型文明的稳定结论:它们已经接受了竞争,内部就有竞争,所以相遇时具备竞争的可能性。至于会不会变成军事冲突,这是开放问题。

他也提到,很多人在未来几百年里会倾向于压制竞争,包括商业竞争和军事竞争,追求某种接近世界政府或全球治理的秩序。这种倾向足够强的话,人类就可能永远放弃星际殖民,因为殖民意味着竞争重新回到最高强度,也意味着中心彻底失去控制。

汉森自己觉得,全球治理会让扩张的可能性变小。他不掩饰自己更喜欢权力分散和向外扩张,同时承认,想追求全球治理的人有一整套理由,这些理由在近几十年一直在变成现实。半个世纪以来,全球精英共同体在很多领域推动了政策趋同:电磁频谱、医学实验、疫情政策、核电监管、航空规则。外观上看,世界各地的规章越来越像,背后的机制是精英们在达沃斯这类场合互相参照、追求彼此认可。一种没有中心的全球治理。

乌克兰战争就是这类共同体运作的一个例子:一群人共同表态、协调资源、互相确认道德立场,这个过程本身会强化共同体的凝聚力。气候变暖、全球贫困,也走同样的路径。

汉森提醒,这套逻辑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多数人反对竞争,不只是因为竞争会带来死亡和屠杀,更因为竞争会改变"我们是谁"和"我们看重什么"。

他举了历史的例子。真去了解古代人怎么想,你会发现他们和现代人差别很大。多数历史小说在这件事上撒谎,写的是穿着古装的现代人。人类在过去一万年里已经变过很多次了。未来有更多更强的改变机制,这个差别只会更大。

模拟论证可以算出一个数字

汉森早年写过关于模拟论证的分析。他关心的问题很具体:在所有存在过的意识体里,有多大的比例是在模拟中被体验的。

要算这个比例,需要两个函数。一个是意识体数量随时间增长有多快。另一个是人们对某个过去的兴趣随时间衰减有多快。第一个函数的增速低于第二个函数的衰减速度,属于模拟的概率就很低。

第二个函数有现成的数据可查。谷歌的 Ngram 工具能告诉你,某个特定年份被提及的频率随时间怎么变化。你看 1900 年或 1950 年,会发现对某个特定年份的兴趣衰减速度,快于人口增长速度。

电影、戏剧、电子游戏也遵循同样的规律。绝大多数作品关注的是刚刚过去的时代,讲罗马帝国的游戏很少,讲古埃及的更少。

所以按全量来算,某个意识体处在模拟中的比例不会太高,大概不超过 10%。汉森说,这不代表你可以认为概率是零,你应该给一点点概率,然后问这个概率有多大。

说不清的动机,说不清的爱

访谈接近尾声时,话题转向汉森本人。

他自认情绪上有点被拒绝创伤过,怕被拒绝。有人追问:那你为什么在思想上处处挑战主流,主动招惹拒绝?他的回答是,自己思想上的遭遇和被拒绝带来的痛苦属于两类,前者并不痛。他承认自己是个"表面型选手",所有能量都投在呈现出来的那一层,幕后的东西其实是后来补上去的。

谈到爱,他的回答很特别。

爱有一部分就是它的不透明。有些欲望,我们能清楚看到自己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怎么满足、什么时候满足了。爱不是这样。我们被它吸引,却不明白为什么被吸引。(罗宾·汉森)

他进一步说,有些情绪你没法凭空唤回。你可以回忆起一个场景里的大部分细节,唯独情绪不在。你只有在再次进入类似情绪状态的时候,才能重新理解它。这正是我们反复消费同一类体验的原因之一,光靠想象重放不出来。每次回忆也都会改变它,或者更甜美,或者更苦涩。

有趣的是语言的作用。你可以有某种情绪,却没有词去命名它,于是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是否和别的情绪同类。一个群体一旦有了这个词,这种情绪就更容易被抓住。随着词汇增多,我们的情绪调色盘也在变多。

问他人生里最痛的失去是什么。他说是年轻。那个版本的自己已经不在了,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人办葬礼。他连那个人的很多记忆也一起丢了。再过几十年,现在这个人也会消失。

他签了人体冷冻协议,身上带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如果发生医疗紧急情况该给谁打电话。他的赌注主要落在脑模拟上,那样不需要复活整个生物身体,只需要在计算机里重建他。他说自己至少有 5% 的概率能活到那一天。

他对永生的态度是:每一刻问自己"还想不想继续",想继续就继续。他承认长时段下有些体验会变淡,那会很难受。脑模拟给了他更多选择,可以在不同年龄给自己留档,将来觉得旧的太累,就换回年轻版本的副本。

给年轻人的几句实话

有人问他,会给高中生和大学生什么建议。

他先说,多数人问这个问题,其实想问的是"怎么按通常标准成功",而他不擅长回答这个,因为他没往那个方向活过。

他给的第一条是:你活得够久,资源够多。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你都会有余力在别的事情上推进。爱好和职业能结合就更好,往往要付出很大妥协。如果你对某个话题有热情,直接去做就行,不需要别人批准。可能要做几十年,可几十年足以在几乎所有有趣的事情上取得巨大进展。

第二条:不用怕选错。他 34 岁改行,带着两个零到两岁的孩子,从软件工程师回炉去读社会科学研究生。人生后半段换赛道完全可行。

第三条:问该读什么,他的答案是教科书。在读够教科书和综述文章之前,他不太建议你花太多时间在博客、推特和播客上。教科书是人类知识最好的汇总,尤其是那些导论性的,把该读的都读一遍,能读多少读多少。如果偏技术,把课后习题做了,这是理解一个学科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第四条:很多年轻人有理想、想利他,却急。人类的普遍规律是产出能力随时间上升,大约在四五十岁达到峰值,那时收入最高、人脉最广、对世界怎么运转也最有数。真正大的影响多半在那时候发生。在那之前主要是积累。别急着十几岁就干成大事。

第五条,也是最个人化的一条:多要后代。汉森说这是他年轻时的疏忽,现在回头看,这件事比他当时以为的重要得多。他提到幸福和意义的区别:幸福是你此刻对此刻的感受,意义是你对整段人生的感受。很多东西带来幸福,却不能同样稳定地带来意义。必须二选一的话,宁可选意义。孩子就是典型,付出很大,意义也大。

理由不止一条。历史上人影响未来的最主要方式一直是生育,压倒性地如此。你本身是几千代成功生育的产物,你被造出来时就带着想要孩子的构造,这件事不该让你意外。哪怕在技术手段越来越多的今天,生育在影响未来这件事上的分量,仍然超过一半。

汉森对未来的最终预测大致是这样的:未来不会由"我们坐下来投票决定要什么样的未来"来决定。人类个体可以规划自己的事业、居住地、伴侣,整个世界的历史却基本由竞争推动,某个地方有人采用了一个有优势的做法,它就扩散开,其他人被竞争压力逼着跟进。这个分析框架能告诉我们未来会是什么样,不告诉我们那是不是我们喜欢的未来。

那个未来大概率是一个直接、透明地想要最大化后代数量的世界。有非零概率,它会走向抢夺型扩张,一路推出去,直到撞上别的外星文明。至于"抢夺型扩张"和"全球治理"哪个先发生,他说不清楚,两者都源于竞争,而竞争是宇宙里最稳的那股力量。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算是回答"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相比一个死的宇宙论,至少这个版本里有角色、有议程、有正在发生的事。这已经够好玩了。

还有开头那段关于精英聚会的对话。汉森本人对达沃斯式精英聚会感到紧张,理由和上面一致:中心化的权力会否掉星际扩张这条路。有人问他,全球治理会让扩张更可能还是更不可能,他的回答是:更不可能。这是他认为的整场对话的关键分歧点,也是他希望找人认真辩论的地方。

可以立刻用起来的东西

  • 把"人类出现得太早"当作一条硬数据。它逼你放弃"宇宙永远空着"的默认假设,也逼你考虑"宇宙正在被填满、存在截止日期"这个替代假设。这个思路可以迁移到任何你觉得概率低得反常的事情上:先怀疑前提,别忙着庆祝幸运。
  • 下次看到有人拿一件孤例证明大结论,先问一句:几个硬步骤?概率对时间的依赖有多陡?硬步骤越多,早发生的概率就越不可信。
  • 分析任何领域的社会行为,先看客户想要什么,再看生产者怎么满足。病人想要被关心,学生想要被认证,学者想要被当成厉害的人。需求方搞清楚了,供应方的动作就都说得通。
  • 用三步法做自省:别看自己,看别人的行为模式;给模式找几种解释,挑最贴数据的那一种;然后假定它对你同样成立。不要急着判断自己是例外。
  • 挑一个你想长期做的事,问一句:如果我不做,这件事是不是十年二十年也不会有人做?答案是"很快别人也会做",那就换一件事。
  • 在你所在的领域找一个具体问题,试着把钱押上去。预测市场、奖金、悬赏,都比"申请经费"是更强的信号机制,能自己搞一个小规模的就先搞。
  • 学一个新领域,先读教科书和综述,把追最新的时间省下来。等基础打牢了再回头看当下的争论,你会发现大部分都吵不到点上。
  • 别急着在二十几岁干成大事。把三十到五十岁当作产出的主战场来规划,把之前的时间当作积累期,而不是用来焦虑的。
  • 隔一段时间问自己一次:我想继续吗?想继续就继续。这个问题的答案会随时间变化,定期重问,比一次性决定"要不要永生"更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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