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霍夫曼:现实是幻觉——演化如何隐藏了真相
Donald Hoffman: Reality is an Illusion – How Evolution Hid the Truth
认知科学家提出我们感知到的世界并非真实,而是演化塑造的界面,并讨论相关证据与反驳。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认知科学教授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研究演化心理学、视觉感知和意识,发表过 120 多篇论文,写过一本书叫《反对现实的理由:为什么演化把真相藏在了我们眼睛之外》。他和团队证明了一件事:自然选择塑造出能看见客观现实真实属性的感官系统,这个概率精确等于零。
零就是零,没有"接近零"的余地。这句话背后可计数、可证明、可跑模拟的数学,哲学感慨的标签贴错了。
霍夫曼的表述更狠:我们看到的既不是现实的简化版,也不是低分辨率截图,它跟客观现实之间没有保真度可言。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你活到能繁殖。就这样。
一台不想让你知道硬件存在的机器
他给出的类比是电脑桌面。
你在笔记本上写邮件,实际上干的事情是在翻转电压,在让二极管和电阻以特定方式导通。没人会真的这样写邮件。操作系统给了你一个图形界面,蓝色的文件夹图标、垃圾桶、窗口,这些玩意儿在硬件层面根本不存在。它们存在是因为好用。
如果你必须知道那些真相,那些二极管和电阻,那些糟糕的硬件,你的朋友就再也收不到你的邮件了。(唐纳德·霍夫曼)
演化给我们的是一套界面,一份说明书从来就没发下来过。而且这套界面的设计目标里,压根就没有"真实"这一项。
这里有个细节值停下来看。大多数人的直觉是:演化当然会把感官调得越来越接近真相,因为看清真相有助于生存。这是标准观点,霍夫曼说他以前也这么想。演化论是一门数学上精确的理论,约翰·梅纳德·史密斯(John Maynard Smith)在 70 年代搞出了演化博弈论,后来又有演化图论、遗传算法。你不需要靠直觉,你可以算。
他的两个研究生马克(Mark)和布莱恩·马里昂(Brian Marion)先跑了一些模拟,结果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然后他去找数学家切坦·普拉卡什(Chetan Prakash),还有马尼什·辛格(Manish Singh)、克里斯·菲尔兹(Chris Fields)。普拉卡什是背后真正的数学主力,他证了几个定理,结论高度一致:除了概率测度这一种结构,其他全都是零。
他们是怎么"数"出来的
方法本身朴素得有点可爱。
假设客观世界有某种结构,比如一个全序结构,有若干个终态,它们之间可以比较大小。然后你考虑所有从这个世界映射到收益值的函数,收益值可以是 0 到 1000 之间的任何数。你就去数:所有可能的收益函数一共有多少个?其中保持全序结构的同态映射有多少个?两个数一除。然后让世界状态数和收益值数量趋近无穷大,取极限。
每一次,结果都是零。
你换成拓扑结构、度量结构,结论一样。
这里有个技术例外,霍夫曼自己也讲得很清楚:概率测度,也就是所谓的 sigma 代数,必须被保留。原因很简单,如果世界的概率结构和我们感知的概率结构完全无关,科学就没法做了。所以从现实到感官的映射必须是一个可测映射,必须保持 sigma 代数。但即便如此,这个映射也可以是无穷对一的,可以把大量事件信息压缩掉。除了这一条,标准演化理论对适应度收益函数没有任何要求,不要求它保留客观现实的任何特定结构。
这个结论一出来,耶鲁的一个团队就试图反驳。他们的思路是:你们只用了两三个收益函数,那是第一批模拟的局限。如果我们用两万个收益函数呢?他们在自己的模拟里确实找到了可以演化出"求真生物"的特例。
霍夫曼的回应分两步。第一步,承认:对,概率零不等于不可能,概率零的事情可以发生无穷多次。他举了个例子,在单位正方形里画一条曲线,用面积做概率测度,这条曲线的测度精确为零,但它上面有无穷多个点。所以"概率为零"这个说法,精确地讲,不排除求真生物存在,只是说在参数空间里它是个测度为零的特例。
第二步,他重做了实验。耶鲁的模拟有个隐含假设:生物不能把世界切分成对象。霍夫曼把这个假设放开,允许生物对收益函数做层次聚类,形状相似的那一批打包成一个数据结构,也就是我们说的"对象"。一个瓶子、一个苹果、一块石头,各自对应一组动作和收益。这么一改,耶鲁的结果全部消失了。他们找到的那些特例,恰恰是被这个额外假设保护起来的。
霍夫曼对博弈论的态度其实很清醒。莱克斯问他,你就不怕模型假设本身有问题吗?他回答说,我不相信我们任何一个理论,我把它们看得很重,但没有任何一个是福音。他研究演化博弈论,是因为这是目前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工具,没有别的能打。作为科学家,责任就是用最好的工具,看它推出什么,然后保持谦卑。
他还补了一句关于科学史的判断:1890 年,很多物理学家觉得物理学已经做完了,还劝聪明的年轻人别进来了。这个态度永远是错的。一百年后的人看我们,会像我们看 1890 年的人一样,觉得"他们怎么能这么蠢"。
物理学家已经先走了一步
霍夫曼反复强调,"时空完蛋了"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说这话的是尼马·阿尔卡尼-哈梅德(Nima Arkani-Hamed),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爱德华·威滕(Ed Witten),也在那儿;还有诺奖得主戴维·格罗斯(David Gross)。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说:时空不能是基本的。
这话有出处。爱因斯坦引力和量子场论放在一起,直接推出这个结论。两个理论合起来,会告诉你时空在 10 的负 33 次方厘米、10 的负 43 次方秒之外,连操作定义都没有。它在那里失效了。
但这两个理论只能告诉你"到此为止",告诉不了你"那后面是什么"。物理学家手里有把尺子,量出了墙的位置,但没有手电筒照墙后面。
于是他们开始猜。阿尔卡尼-哈梅德和同事找到了一个叫振幅多面体(amplituhedron)的东西,还有宇宙学多面体(cosmological polytope)。这些是多维空间里的多面体,是单纯形的推广,编码的是大型强子对撞机里散射过程的振幅。一旦彻底放弃时空框架,本来要算几十亿项的东西,变成了一项。
为什么?因为费曼图的做法是在时空里强行保证两个性质:定域性和幺正性。你一强制,就会长出无穷多层圈图,每一层圈都要加新项。而如果你在时空之外做,这两个概念根本不存在,你抓到的是数据里真实存在的、更深层的对称性,一种对偶共形对称。定域性和幺正性反而会从这些多面体的面结构中自然浮现出来。
这个故事的起点是 1986 年。两位数学家帕克和泰勒(Parke-Taylor)处理一个高频出现的散射振幅,两个胶子进、四个胶子出,几百页、几十亿项,超算都算不动。他们把它变成了九项,后来又猜出一个单项表达式,跟原来等价。
当时没人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现在看来,那是一个指向时空之外的指针。
还原论押错了方向
霍夫曼讲这段历史的方式很有意思,他用的是元素史。
几百年里,深刻的思想家认为土、气、火、水是基本元素。这个框架是还原论的:没有比这更基础的了,万物由它们构成。后来有了元素周期表,人们发现土不是一种东西,土里面是硅、是铁、是各种元素。你如果不知道这些,只盯着"土"这一个概念,你永远到不了底层。
然后是夸克、轻子、胶子,标准模型。周期表在化学里好用得不得了,但它不是终极答案。
再然后,就是最要命的一步:物理学家发现,夸克、轻子、胶子本身也不是基本实体,它们只是庞加莱群的不可约表示。翻译成人话就是:它们是时空这个数据结构自身的对称性表现。
所以当你从神经网络一路往下钻,钻到神经元,钻到化学,钻到粒子,钻到夸克,你以为自己在接近真实。实际上你只是在越来越精确地描述那个数据结构本身。你一直在界面里面,从来没出去过。
霍夫曼说还原论在热力学上极其成功,把温度还原成分子运动,那是真的漂亮。但那份成功很可能只是界面的副产品。他认为还原论作为一种方法论已经用到头了,它并没有在别的领域失灵,只是再也带不你去更深的地方。
意识研究集体卡在同一个地方
访谈里最锋利的一段,是霍夫曼对同行工作的评价。他说得很客气,但话很重。
他的同事们,99% 的人,都默认时空是基本的,粒子是基本的,物质是基本的,然后在这个框架里问:什么样的物质系统能涌现出意识?
于是有了一堆理论。朱利奥·托诺尼(Giulio Tononi)的整合信息论,只要系统的整合信息量 phi 达到某个值,就有意识。哈梅罗夫和彭罗斯的协调客观还原,神经元微管里量子态的协调坍缩。全局工作空间理论。注意力图式理论。菲利普·戈夫(Philip Goff)那类泛心论,在粒子的物理属性之外再加一个意识属性。
霍夫曼提了一个问题,说他问过托诺尼两次,90 年代一次,几年前又一次。
好,整合信息论,很棒。我们想解释具体的意识体验。那你挑一个,比如巧克力的味道。要产生巧克力的味道,需要什么样的精确整合信息结构?为什么非得是那个结构?为什么它不可能是香草味?(唐纳德·霍夫曼)
他得到的回答是沉默。他说的"没有一个"是指,这些理论里没有任何一个,能对任何一个具体的意识体验给出解释。
这里要小心。这些理论并没有被证伪。它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任务,几十年过去,连一个具体案例都没拿下。弗朗西斯·克里克人生最后二十年都在搞这个,这些人都极其聪明。霍夫曼说不存在哪个人说"我快好了,再给我一年"。存在的是一道鸿沟。
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文章里写过,他喜欢全局工作空间理论,但理论最后那一勺,那个"感觉到某种东西是什么样"的部分,他说我们可能只能把它当作一个原始事实来规定下来。平克管这叫"最后一勺"(the last dollop)。
霍夫曼的反击就在这里:
如果我要规定意识,为什么不干脆只规定意识,把物质那一堆也一起规定掉算了?我规定得更少。(唐纳德·霍夫曼)
这句话是整场对话的枢纽。物理主义的全部承诺就是"我们不需要规定意识,我们要从物质里把它推出来"。一旦你要规定意识,这个承诺就破产了。既然如此,那就规定最少的那个东西。
一个只有两个假设的理论
霍夫曼把自己的立场叫"意识实在论"(conscious realism),刻意不叫唯心主义。原因是唯心主义这个词在历史上背着太多包袱,很多变体和反科学、反实在论绑在一起,他两个都不想沾。
他的理论假设非常少,少到有点寒酸。因为在他看来,一个理论里的每一条假设都是一个奇迹,是你解释不了、只能假设的东西。假设越少,奇迹越少。
第一条:存在意识体验。头痛的感觉,大蒜的气味,红色的样子。这些是原始的,不能从物理里推出来。它们就是存在着,就像别人假设时空存在着一样。
第二条:这些体验之间有效力。一个体验可以触发另一个体验,方式用概率来刻画。
数学家会写成这样:一个概率空间,包含这个意识可能拥有的所有体验;加上一个马尔可夫核,描述"如果有了这个体验,其他体验出现的概率会怎么变"。这个组合,霍夫曼叫它"意识主体"(conscious agent)。
他特意强调,这个术语纯属技术性。里面没有自我,没有能动性,没有学习、记忆、问题求解、智能、规划。这些统统不是基本概念。如果想要,你得自己搭。
安娜卡·哈里斯(Annaka Harris)提醒过他这一点,说你会让人误以为你在引入自我和主体性。他接受了这个提醒。这场对话发生在访谈当天的早上,两人聊完发现彼此在意识问题上的看法基本一致,差别主要在措辞。
这个框架有个很漂亮的性质:当两个意识主体交互时,它们这一对本身满足意识主体的定义。也就是说,它们是一个意识主体,同时可以按任意方式做解析分解。这就给了你一把尺度无关的尺子,从最复杂的整体一直到最简单的单元都能用。最简单的那个,只拥有一个体验,就一个,比如"红色 35 号",别的什么都不会。
还有一个性质:意识主体网络在计算上是通用的,这定理很平凡。神经网络、自动机能做到的,它都能做到。但它还多留了一扇门:概率空间里的事件本身不必是可计算的,所以马尔可夫动力学不受可计算函数限制。任何可计算理论都是它的特例,非可计算的交互是它留出的空位。
难问题反过来问
标准版的意识难问题是:一堆没有意识的神经元,怎么就产生了巧克力味道的体验?
霍夫曼说他换了个问题。他不打算从神经元推出体验,他认为那是错误的问题设定。他要反过来:从体验出发,怎么搭出时空,怎么搭出物理世界,怎么搭出大脑。
他的原话很直接:
意识不是大脑做出来的东西。大脑是意识造出来的东西。(唐纳德·霍夫曼)
他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演示,叫内克尔立方(Necker cube)。你在纸上画几条线,画得好,人一看就是个三维立方体,而且会翻转,一会儿这面朝前,一会儿那面朝前。问题来了:你不看的时候,哪一面朝前?
答案是:哪一面都不朝前,因为根本没有立方体,只有一张纸。立方体是你看着它的时候,当场渲染出来的。你一转头,那个数据结构就被垃圾回收了。
他说,时空就是这个立方体。
现在他把这个逻辑推到底。此刻,他的脑子里没有神经元。如果莱克斯往里看,会看到神经元,那是莱克斯即时创建的一个数据结构,而且非常好用。但莱克斯一转头,那个结构就被回收了。
这里有一步特别容易误解。神经元不存在这种话他没讲过,神经元没用他也没讲过。他要说的是神经元的身份变了:它已经失去独立于观察者的客观实体地位,成了意识在特定界面上渲染出来的符号。
没有时间的动力学,怎么长出时间箭头
莱克斯追问了一个很硬的问题:你老说时空完蛋了,可你主要说的是空间。时间凭什么也完蛋?没有时间,哪来的动力学?
霍夫曼给了一个三行证明就能说清的答案。
想象一套意识层面的动力学,不在时空里,纯抽象。假设它是平稳的,技术含义是熵不增加,恒定。这样一套动力学里,没有熵时间。
然后做投影。用条件概率做任何投影,得到的马尔可夫链,熵一定增加。三行证明,用的是马尔可夫性和平稳性。
所以,即使最底层的动力学完全无时间,任何视角的投影都会长出熵时间。时间箭头是投影的副产品,底层实在并没有这个性质。
这个结论往外推一步就很有意思了。如果投影会产生时间,那它很可能也会产生别的稀缺资源。有了稀缺资源,就有了竞争。有了竞争,就有了"赤牙利爪的自然"。演化、生、死、个体、自私,这些东西可能全是投影的产物,底层根本没有。
霍夫曼说这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一,也是他承认还没做出来的部分:证明意识主体网络在资源不受限的情况下,通过投影能产出自然选择。这一段他没有论文,只是猜测。
但这条思路还解释了另一件事:为什么我们这么难接受"自我是幻觉"。因为自我确实是投影出来的,它在投影的层面完全真实,有边界、有欲望、会死。只是它不是底层的。
他顺带提了灵性传统里那个说法的科学版本:那个有限的、跟别的自我抢钱抢名声的自我,某种意义上必须死掉;而底下那个先于任何具体体验的、无形式的觉知,才是真正的底。两个"我"不是一个东西,一个是投影,一个是投影的源头。
门户
这套理论里,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是"门户"这个说法。
霍夫曼看着莱克斯,看到的是皮肤、头发、眼睛。他承认,这张脸是他自己造出来的符号,一转头就删掉。但他没有删掉莱克斯。莱克斯的意识、他的想法、他的希望、他的梦,从来没被删掉过。
我删掉的只是一个界面符号。但这个符号是一道门,不完美,但是真正的门。(唐纳德·霍夫曼)
门通向哪儿?通向对方的意识。所以两个人才谈得起来。莱克斯的意识
莱克斯的意识真的在影响他的意识,他的也在影响莱克斯的,通过这些即时生成的图标。
然后是梯度。看一只猫,他造出来的东西他仍然叫活的,也倾向于认为有意识。看一只蚂蚁,大概还叫活的,但意识就不好说了。看一个病毒,连是不是活的都开始悬。看一个质子,门基本就没了。
为什么质子的门这么差?霍夫曼说这一点他比较有信心:因为基本粒子就是时空的对称性,是庞加莱群的不可约表示。它们几乎完全绑定在数据结构本身上,透露的信息全是关于这张桌面的,几乎不透露桌面背后是什么。只有往上走到更复杂的层级,才开始真正搭出门户。
这话不能反过来读。质子有意识这种主张他没提过,就像莱克斯的脸有意识这种主张他也没提过一样。脸是符号,体验者不在脸那个位置上。他说的是:门关上了,不等于门后面没人。
然后就到了技术上最有趣的一段。人类已知的、能造出新门户的技术,只有一种:生孩子。孩子出生之前,那个门户不存在。出生之后,你接触到一个你从没接触过的意识,有它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样子。这套技术很慢,要怀胎十月,还要养二十年。
但既然这是一套技术,就可以被逆向工程。迷幻药为什么值得研究?因为它可能是在动一扇已经存在的复杂的门,把它转向别的方向。霍夫曼承认调校和创造是两回事,调校不等于造新的。但这至少给了你一个探针,去摸这个系统到底能干什么。
那些早就说过的人
莱克斯问他跟康德怎么比。
霍夫曼说共识很多。康德是先验唯心论者,核心主张是我们看不到自然本身,我们给自然强加了结构。这跟他讲的很像。分歧在于,康德认为欧几里得时空是先天的,这一点现在明确是错的。
贝克莱也有很多东西讲对了。莱布尼茨更妙,他在《单子论》里把难问题提得清清楚楚,然后直接判定它无解。霍夫曼说,如果莱布尼茨今天推门进来,看一眼他做的意识主体理论,五分钟就能接手,然后跑到他跑不到的地方去。
一个差点死掉的人的日常
访谈快结束时,气氛变了。
霍夫曼说他一年前得了新冠,病毒攻击了心脏,心率 190 持续了 36 小时,急诊室里停不下来。他给妻子发了告别短信。
我爱你,再见。就这样。(唐纳德·霍夫曼)
莱克斯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得要命,但身体已经难受成那样,某个层面你只想让它停下来。
这场濒死没有把他变成一个看破红尘的人。他说得更诚实:它只是把注意力铆住了。
他冥想了二十年,平均每天三到四个小时。生病之后,这个习惯的分量变了。他说"紧迫"这个词不对,因为紧迫暗示着赶时间,他用的词是"铆住"(riveted)。他开始大量去读灵性传统的东西,同时也清醒地知道那是个大杂烩,里面有智慧,也有大把的胡说八道。他不推荐任何具体门派,只说自己有科学这个工具,可以拿来做对照。
莱克斯问他,你现在一天里有百分之多少的时间其实还在当物理主义者,还在乎车、在乎名声。
他的回答是:默认模式就是物理主义者。不注意的时候,百分之百是。
他还原了自己"退出游戏"的过程。退出靠的是停掉思考,思考帮不上忙。他说自己脑子里绝大部分活动,都是对界面的依恋在讲故事:这个很重要,那个必须得到。故事一套一套地套上来,人就被裹住了。
唯一真正能让人从界面里脱身的办法,是干脆把念头放掉。放掉之后,连我的身份、我的历史、我的名字、我的学历,全都变得几乎不相关。因为此刻此地才是现实。(唐纳德·霍夫曼)
然后他补了一句特别不体面的实话:下一秒就滑回去了。头显一戴,又玩进去了。他说自己只要不主动停下来,永远是玩进去的状态。
莱克斯追问,你怕不怕把脑子玩坏。霍夫曼说怕,怕得要死。他依恋这个身体,依恋这个界面。他描述自己每天坐在那儿,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疯了,你当然是个在时空里的东西。
这段经历把整场对话的可信度拉高了不少。一个能把自己的理论讲得这么溜的人,如果表现得毫无挣扎、云淡风轻,那多半是在演。他讲的是:科学这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本地实在论是假的,非语境实在论是假的,时空完蛋了;情绪那边全线叛乱,而且叛乱到自己都受不了。
顺着这条线,他谈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爱。
他分了两层。性意义上的爱,演化心理学能给你一个漂亮的解释,这部分没什么难懂的。另一层就不一样了。他说他在急诊室发那条短信的时候,起作用的是后面那一层。
他认为灵性传统在爱这个问题上摸到了真东西。"爱人如己"这句话,在他看来是一句对事实结构的描述,道德训诫的标签其实贴错了。如果我和你真的是分开的两个东西,那我当然可以跟你打。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东西,那爱你就等于爱自己,这是算术,用不着谁来要求你。
他说他偶尔能碰到这个状态,尤其在念头停下来的空隙里。这种感受呈现的方式很直接,是一种"我并不和你相异"的体感,想明白这一步反而是后话。
第二件是上帝。
他父亲是新教牧师,他从小在那种语言里长大。但他现在认为把上帝想成一个"存在者"(a being)是错的。按他的说法,最接近的表述是:上帝是存在本身(being itself),是存在的地基,跟"某个存在者"不是一回事。
这个区分在实操上很有意义。如果上帝是一个存在者,那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就是两个不同的对象,可以比较,可以站队,可以打仗。如果上帝是存在本身,那它不跟任何东西并列,你我共享同一个地基,没有理由打。
他说这套想法跟他那些意识主体的数学是能对上的,尽管那从来不是他的目标。
模拟假说被问错了方向
中间有一段关于模拟的讨论,霍夫曼的处理方式很值得记。
他说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那套论证是标准的物理主义框架:底层有个程序员,在物理时空里,用一台电脑跑出了有意识的实体。问题在于,这套设定把难问题整个吞了进去却完全没解释。一堆电路怎么就跑出了意识?模拟假说对这一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却要靠它来支撑整个层级结构。
但莱克斯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更有意思的方向:一个界面最少需要渲染多少东西,才能让里面的人当真。
霍夫曼说这正是 VR 研究者现在在做的实证工作。结论是:要求不高。你需要把感知-动作的回路调紧,需要给出符合预期的感知。只要你给的东西接近预期,就可以慢慢把人的现实挪走。
然后他给了一个可以立刻自测的实验。闭上眼,注意你面前的体验,是一片带点动态的深灰色。现在把注意力转向背后。背后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黑灰这类颜色描述对那里都失效,连"没有"的形状都不存在。可那里确实有一种"在"的感觉。
这个实验的分量来自它的平凡。你活了三十年、五十年,从来没注意到自己背后是空的。你从来没有怀疑过那里有个完整的房间。你被渲染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不会去问渲染器在哪。
莱克斯补了一个细节:他其实能在"背后"看到东西,因为他会启动记忆回放,把以前站在那个位置的经验调出来。这恰好说明了界面的另一层功能,人可以把过去采集的体验重新播一遍,播得几乎像真的,但其实不是。我们一辈子都活在这种重播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个让人绝望的问题,和一个不那么绝望的回答
莱克斯提了一个很多人会有的反应:如果一切都是界面套界面,永远往下没有底,那科学是不是就失去了意义?我们是不是永远在原地打转?
霍夫曼的回答分两半。
前半是数学上的。他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出发:任何足够强、能做算术的有限公理系统,都必然存在系统内为真但无法证明的命题;你把这些命题加进公理,新的系统又会生出新的不可证命题。而物理理论和演化论都是数学化的理论,它们都有自己的公理和假设。所以"包含一切的终极理论"这个东西,很可能压根不存在。
他说这不等于什么都行。实验还是要做,预测还是要验,理论还是要在自己的公理系统内接受检验。丢掉的只是那个"终点感"。
后半是更有意思的一半。他说,如果灵性传统讲的那个东西是对的,如果向内看、把概念全部放掉,最后能碰到一个超出概念的地基,那么科学家也在这个地基里。也就是说,我们没法在概念上把自己彻底搞明白,但我们可以通过"是"来知道自己。
这会把科学从一门第三人称的、冷冰冰的学问,变成一门自始至终都是个人的学问。方法还是科学方法,但做科学的人不再站在研究对象之外。
莱克斯不太买账,反问:可你怎么知道碰到了底?吃了迷幻药的人也说他们摸到了更深的真实,但那也可能只是界面套界面。霍夫曼承认,对,我不知道。他目前的看法是:这件事没有尽头。而且如果意识真是根本的,那"没有尽头"本身可能就是意识的一个根本属性。
为什么年轻物理学家玩得这么开心
聊到科研这件事本身时,霍夫曼的语气是整个访谈里最轻快的。
他说他去看着那帮研究振幅多面体的年轻物理学家,他们玩得特别开心。时空?那是老一辈干的事。我们在搞新的。而且真的搞出来了东西,真的把几十亿项算成了一项。
他说这就是科学的正常状态。低垂的果子摘完了不是坏事,那意味着真正硬的东西还在前面。
他对年轻人的建议,落点很实在:
这个宇宙比你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你也比你预想的要特殊得多。你可能觉得自己只是一百多斤的一个小东西,漂在几十亿光年的大空间里,无关紧要。不是这样。某种意义上,你是每看一眼就造出那个空间的那个东西。(唐纳德·霍夫曼)
他讲了自己年轻时的那种焦虑:读教科书,翻着翻着就想,全做完了,我要是早生五十年就好了。他说这个念头是错的,五十年后这些教科书会显得很可笑,而那本新教科书还没有人写。当然要先读懂现有的,跳不过去。读懂之后,唯一的限制就是想象力。
关于"意义",他先说了句"我不知道"。他说这句"我不知道"本身可能就是最终答案里很重要的一部分。然后给了自己的猜测:如果意识是根本的,如果哥德尔定理在这儿也成立,如果意识有无限多种可探索的结构,那也许整件事就是这样。
他的猜测是:意识通过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来醒过来。
他举了自己的例子。他在急诊室那一刻,身体这个身份被拿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不是这个"。可一旦病好了,那个认知就退了回去,他又变回"我就是我的身体",然后又想要那辆车。他说这个循环大概就是全部:意识把自己整个儿埋进一个头显,彻底迷失在里面,然后一点一点醒过来。醒过来需要反面教材,需要一个个"我不是这个"。
这也是他谈"为什么会有形式"时的答案。为什么存在不干脆停在无形式的状态?为什么非要造桌子椅子太阳月亮?他说他不知道,只能猜。猜测是:不通过"不是",它就不知道自己"是"。
那篇关于微处理器的论文
访谈里霍夫曼提到一个他喜欢的思想实验,是两位神经科学家写的,题目大意是"一个神经科学家能理解微处理器吗"。做法是用神经科学的方法去研究一块芯片:做损毁实验,记录信号,用统计方法找规律。结论是,这些手段对理解芯片的工作原理帮助极其有限。你把它这儿切一刀,那儿切一刀,得到的是一堆相关性,而"它在算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悬着。
这个类比指向一个更硬的要求,来自他在 MIT 的导师大卫·马尔(David Marr)。马尔把理解分成三层:计算理论层,算的是什么、为什么算;算法层,具体怎么算;实现层,跑在什么硬件上。马尔本人是神经科学出身,研究小脑的架构,做得非常严谨,但他自己不满意,因为他不知道小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长成那样。于是他去了 MIT 的 AI 实验室。
霍夫曼说,他在 UCLA 读本科时读到马尔的一篇论文,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他喜欢神经科学,但马尔那句话击中了他:如果你造不出来,你就没真懂。
这条标准可以直接搬到现在。我们对大脑的研究,大部分还停在实现层和一部分算法层,计算理论层几乎是空白。我们不知道大脑在算什么,为什么这么算。所以那篇微处理器论文对神经科学倒没什么嘲讽意味,它的提醒很直接:工具再精密,方向错了也是白搭。
把话收回来
整场对话里,霍夫曼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姿态,值得单独拎出来。
他每推进一步,都会立刻标出自己的边界。他说"时空是界面",紧接着说"这个理论告诉不了你界面后面是什么"。他说"意识是根本的",紧接着说"巧克力为什么好吃,我的理论解释不了,那是我的假设之一"。他说"投影会产生演化",紧接着说"这一段我没有论文,只是猜测"。
这种自我标注把整套论证的骨架露了出来:哪些是定理,哪些是模拟结果,哪些是类比,哪些是纯粹的猜想。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猜想,但你得先面对那些定理。
而那个定理是:在标准演化理论的框架内,自然选择塑造出求真感官的概率,精确为零。
这个结论的分量来自它的朴素。它没有要求你相信任何神秘的东西,只要求你认真对待一门已经被数学化了七十年的理论,然后接受它的推论。推论是: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是一套为了让你活到繁殖而设计的界面,它的设计目标里没有"真实"这一项。
至于界面后面是什么,霍夫曼说他不知道。他只是把"不知道"这三个字,放在了所有答案的前面。
这也是这场对话最难被消化掉的地方。他给出的结论有一种奇特的落差:论证过程极其克制,全是数学和模拟;结论却极其激进,把桌子、椅子、月亮、你的手、你的大脑,全部降级成即时渲染、用完即删的符号。中间没有一句煽情的过渡,两个层次直接焊在一起。听的人要么在第一步就被"概率精确为零"挡住,要么在第二步被"你的手此刻并不存在"吓退。能跟着走到底的,得同时接受这两件事:证明是干净的,推论是恐怖的。
他并没有给出安慰。他明确说了,这套理论解释不了巧克力为什么好吃,解释不了红色为什么是红色,也解释不了无形式如何生出形式。他把这些全部标成奇迹,然后说"我希望我错了,但我目前的想象力伸不到那么深"。一个把物理主义批得体无完肤的人,在自己的理论边界上表现得同样老实。这种一致性比任何论证都更有说服力。
莱克斯最后那段话说得很重:你是个特别的人,我很高兴你还在。霍夫曼回了一句谢谢。节目结尾引了爱因斯坦一句话,大意是时间和空间是我们思考的模式,我们并不生活在其中。这句话放在这里,恰好把整场对话的两个人称缝合了:一个从演化博弈论的定理出发,一个从相对论出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撞在了同一堵墙上。
- 下次你对某个判断特别确信的时候,先分清它来自"界面"还是来自"验证"。前一类包括三种:直觉上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让你情绪舒服的。这三种都要打折。
- 做重要决策时,问"这个信息对我的目标有用吗",少问"这个信息是真的吗"。前者你答得了,后者在大多数场景下答不了,也不需要答。
- 找一件你每天都在用、但从没检查过的默认设定,认真看一次。比如你对某个人的固定印象,比如你对某个行业的默认判断。你会发现那个印象是你自己渲染出来的,转头就被回收了。
- 读任何理论时,先找出它的"奇迹",也就是作者假设掉、没有解释的那几条。衡量一个理论,先数它假设了多少东西。假设越少,越值得认真对待。
- 如果你在做研究或做产品,别停在实现层。问清楚你在解决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值得解决。这一层答不上来,后面做得再精细都可能白费。
- 给自己留一点不思考的时间。刷手机那种放空不算,得真的把念头停下来。霍夫曼每天三四个小时,你哪怕十分钟,也可能碰到一些思考碰不到的东西。
- 把"我不知道"当成一个可以长期持有的答案。霍夫曼在访谈里说了好几次,每次说完都接着说"这是我目前的猜测"。承认边界不削弱论证,它让论证里哪一部分能承重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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