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普罗克特:纳粹科学与意识形态
Robert Proctor: Nazi Science and Ideology
历史学者剖析纳粹时期科学家如何与意识形态合谋,并延伸到烟草业与科学的关系。
1930年代的德国,是当时全世界科学最强的国家。诺贝尔奖发出去,相当一部分落在这片土地上。然后它变成了纳粹国家。科学界没有站到抵抗的那一边,在很多层面上,它成了共谋者,成了种族灭绝和政治排斥里运转得最顺滑的一环。
斯坦福大学历史学家罗伯特·普罗克特(Robert Proctor)研究20世纪的科学、技术与医学,专门挑那些最难看的部分下手。他的第一本书写的是纳粹时期的医生和生物医学。他说,把纳粹政权理解成"反科学",是一个根本性的误读。它只反某一种科学,它管那叫"犹太科学""共产主义科学"。它自己有一套纯度极高的科学,和意识形态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门格勒(Josef Mengele)往双胞胎眼睛里注射染料,那些骇人的人体实验都是真的。但那只占故事的一角。更庞大的是整套科学官僚机器,它参与了纳粹毁灭工程的每一个阶段。那不是几个疯子在边缘发狂,那是一整个专业共同体在正常工作。
顺带说一个对照。同一年代,苏联在遗传学上站在 nurture 那一边,站在李森科(Lysenko)式的拉马克主义那一边。普罗克特1980年代拿过富布赖特奖学金,本来想写一本关于苏联反纳粹遗传学与人类学的书,结果被拒之门外,这个计划就搁下了。他的猜测是,苏联那套看起来很荒谬的获得性遗传理论,有一部分是作为"反纳粹"姿态长出来的。这是另一段很少有人讲、讲出来也让人不舒服的历史,因为它容易把科学被扭曲的另一面包装成英雄故事。
科学与意识形态之间没有防火墙
我们习惯把科学和意识形态当成两个隔间,中间有一道墙。普罗克特说这道墙不存在。
他举了玛雅人的例子。公元7、8世纪,玛雅人拥有当时世界上最精确的历法,一年误差只有17秒。这套历法为什么会被搞出来?为了庆祝库库尔坎(Kukulkan)的升起,为了标记金星的偕日升(heliacal rising),也就是金星在太阳升起前短暂出现、随即被日光吞没的那个时刻。祭司要知道那一瞬间什么时候到来,于是需要长年累月记录天体的运行。
仪器、历法、测量、观测记录,全都服务于一个在他们看来神圣的、有魔力的循环。那你说科学在哪里,意识形态又在哪里?这两个东西是同一株植物的根和花。
还有一个更近的例子。普罗克特有个门诺派的朋友,想研究太阳能电池,改良硅片,让光伏效率更高。里根上台之后,太阳能和替代能源的预算基本被清零,白宫屋顶上的太阳能板也被拆了。这位朋友最后去做抗核战争加固的硅片,进了核防护体系。他手上做的技术活几乎没变,还是硅片,只是被放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框架里。
同一块硅,可以通向光伏电站,也可以通向核战掩体。说技术是中性的,只有在它还没被装进任何机器里的时候成立。
中世纪那些美得让人屏息的教堂,是给天主教修的。石匠的手艺、拱顶的力学、彩色玻璃的化学,全在为一个信仰服务。你不会因为教堂是宗教建筑就否认它是工程杰作,同理,你也不该因为一项科学服务于某种政治就假装它不存在。
那些化学家在想什么
集中营里用的氰化物,是化学家做出来的。做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普罗克特的回答很克制: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只知道一点点,也许他不想知道,也许他有一整套自我欺骗的办法,也许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拒绝了,答应的是唯一那一个。他说,去揣度任何一个人灵魂里装着什么,差不多是不可能的。
但当巨大的权力在引导洋流的方向时,你不难找到愿意跳进去的人,尤其当他们是狭隘的技术官僚。他们只是在干自己的活,只是在造那个零件。(罗伯特·普罗克特)
这句话值得抄在笔记本上。问题常常不出在"坏人混进了科学界",而出在科学训练本身大量地在批量生产"造零件的人"。你被训练成把眼前这个部件做到极致,至于它最后装进哪台机器、开向哪里,不在训练范围之内。
词源那里普罗克特讲得很妙。"科学"(science)来自原始印欧语词根,意思是切、分。它和 scissors(剪刀)、schism(分裂)同源。skin 是把你和世界隔开的那层东西,shit 是从你身上被分离出去的东西。
所以"知道"在最原始的意义上就是切分,是分类,是把一个东西归到它该在的格子里。这是一种分类学冲动(taxonomic impulse),而分类有它的代价。
分类是静态的,世界是流动的。达尔文必须克服的正是这一点,他得承认分类本身在运动,物种不是一个个固定的抽屉。分类还会带来一种职业性近视:把这只鸟归进甲类还是乙类,我的活就干完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而意识形态也自带一套分类学。谁是自己人,谁是寄生虫,谁是必须被清除的杂质,谁是需要被净化掉的那种"癌"。当科学的分类冲动和意识形态的分类冲动频率对上,咬合会非常顺滑。
莱克斯从这里接了一个观察。他在 MIT 见过太多他尊敬的人跟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保持过来往,不是那些更大的事,就是聊聊。他想不通为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了:科学家是造零件的人,也是分类的人,而一个像纳粹政权、或者像爱泼斯坦那样的人,只要对你造的零件表现出真诚的兴奋,让你觉得这个零件在世界上有一个宏大的去处,你就会感到一种很难拒绝的愉悦。
你自己本来就喜欢造那个东西。现在有个有魅力的人告诉你,它其实指向某种更大的意义。那一刻你几乎不会去想它的负面,光是"宏大"这两个字就足够让人上头了。
一个迷恋火箭的年轻人怎么变成了党卫军军官
沃纳·冯·布劳恩(Wernher von Braun)是这个机制最完整的样本。
他从20年代、30年代初就开始造漂亮的火箭。后来在佩内明德(Peenemünde)造 V2 发动机,用的是奴隶劳动。他是党卫军军官。战后他的火箭被美国人接收,把人类送上了月球。我们记住了登月,忘了香肠当初是怎么灌出来的。
普罗克特去过佩内明德。他去看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些被追踪打捞上来的坠毁 V2 发动机,美得像艺术品,而这些艺术品当年用来给伦敦制造恐怖。另一样是波罗的海琥珀,他是个石头收藏家。当地琥珀收集者里流传一个说法,叫"佩内明德灼伤":有人把黄磷误认成琥珀,揣进兜里,干了以后爆燃,在大腿上烧出一大片。
这个细节挺像纳粹政权本身。许多学者是被一块看起来在发光的石头吸引进去的,那块石头近看很美,远看是另一种东西。
还有一层得说清楚。当时的人看不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大屠杀发生之前,世上没有我们今天所理解的那个"大屠杀",事情是在后续事件的光照下才获得新含义的。加上一整套宣传机器在替你维持叙事,即便你直觉上知道有些地方真的不对,你也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个能睡着的解释。
魅力是一种技术
戈培尔那个部门的全名,很多人不知道:国民启蒙与宣传部(Ministry of Popular Enlightenment and Propaganda)。"启蒙"两个字是写在牌子上的。从他的视角看,那是启蒙的新时代,是新时代的黎明。
普罗克特讲过他大学室友的故事。这位室友后来在哈佛当图书馆员,遇到一位德国老太太。她八九岁时见过希特勒,她父亲是纽伦堡地区的区长(Gauleiter)。她说希特勒走到阳台上,单独跟这个八岁女孩聊了十五分钟。他风趣、幽默、喜欢小孩,是她见过最有魅力的人。
这段我们总忘。我们习惯把希特勒做成一个稻草人:一个狂吠的、暴怒的、歇斯底里的疯子。
稻草人化的代价很具体。你把危险人格想象成一种明显可辨认的丑陋形态,你就失去了识别能力。你身边那些有魅力的、友善的、爱孩子的、满口启蒙的领导者,你拿什么去判断?
莱克斯把话题拉到了爱泼斯坦。他说自己没跟这人打过交道,但他认识的那些与爱泼斯坦有来往的人,他不认为钱或者女性能解释这一切。答案大概率在于"这个人在房间里是什么感觉"。他能让你兴奋,能让你觉得你手上的东西通向一个更宏大的地方。而且这种人很懂挑,他知道该点燃你身上哪一根引线。
希特勒在一对一的房间里是什么状态,历史材料里反复出现同一个描述:有说服力。不管是跟张伯伦会谈,还是对着一个小女孩,眼睛里都有某种热度。
戈培尔有个著名的把戏。十五分钟,他能把全场煽动成共产主义者,"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再十五分钟,他能把同一批人煽动成资本主义和个人主义者;再十五分钟,煽动成纳粹。三场都相当有说服力。
所以关键可能不在那个理念本身有多正确,而在于愿景这个东西自带的力量。共产主义的愿景是迷人的:劳动者团结起来,推翻贪婪的强权,共享我们劳动得来的成果。它不需要论证就能生效。
普罗克特顺手补了一刀:《共产党宣言》里要求的东西,三分之二在当时的自由国家里已经实现了。一个意识形态记住哪几条、忘掉哪几条,这件事本身携带了大量信息。
纳粹是照着美国学的
这一段可能是整期访谈里最让人坐不住的部分。
纳粹在种族隔离这件事情上,是带着羡慕看美国的。他们把自己放进一场竞赛:要成为世界种族序列里的领跑者,最纯净的那一档。而纯净需要清洗。
清洗是一套统一的话语。清除身体残障者,清除他们想象中的种族低劣者,清除空气、食物、水里的致癌化学物质,在这些人的脑子里,这些属于同一件事。全都是卫生,全都是净化,全都是让身体和政治体变得干净。
理查德·多尔(Richard Doll)讲过他1930年代在德国听的一场讲座。幻灯片上,癌细胞被画成犹太人,X射线被画成冲锋队,冲锋队在杀那些癌细胞,而那些癌细胞也是犹太人。治疗、卫生、清洁、灭绝、纯净,共用一套词汇。
而这套东西在美国早就跑起来了。美国的大规模绝育远远早于纳粹,一战前后就开始对所谓的"精神病人"和"身体残障者"做绝育,某些州更早,对囚犯做阉割,理由是不让他们的"恶魔种子"继续传播到种族里去。美国医学会(AMA)直到二战之后才允许黑人加入。
纳粹看的是这些:拯救红杉联盟、白人至上主义者、三K党、黑人与白人的严格隔离。当时确实存在一个种族问题的国际共同体,各家在互相观摩、互相竞赛,这部分历史也必须讲出来。
所以"这种事在我们这儿不可能发生",是个成本极高的错觉。
拆掉雕像,还是加一块说明牌
普罗克特的一般立场是:与其做减法,不如做加法。加历史,别抹历史。但具体案例要具体看,他反对一刀切。
维也纳大学有个校长叫卡尔·阿斯特尔(Carl Astel),铁杆纳粹,在纳粹领导层里位子不低。他的肖像画挂在校园里,画上他穿着全套党卫军制服。这幅画后来被摘了下来。普罗克特说换成他,他会把画留着,在旁边加一块牌子,写清楚这个人是谁、做过什么。
密立根(Robert Millikan)的名字从加州理工的一栋楼上被撤掉了。密立根做过电子电荷的测量,拿过诺贝尔奖,同时也是个优生学支持者。普罗克特的意思很直接:撤掉名字,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了一个教学时刻,换来了一个遗忘时刻。他那些种族主义观点本来也不是他名字挂上那栋楼的原因。把它写出来,让人看见一个人可以既是伟大的物理学家、又持有某种偏见,这个认知比把墙刷干净有用得多。
那《我的奋斗》该不该禁?普罗克特的回答是不该。禁了可能反而变成禁果。而且这书文笔很差,语言和语境离今天已经很远,多数人读下来的反应大概是"这东西怎么能蠢成这样",而不是被它煽动。他从放开它里面预期的善,大于预期的恶。
但雕像属于另一类问题。战后希特勒的雕像,成千上万座,从每栋办公楼、每个邮局里被拆掉。即便是最激烈的反"取消文化"的人,也不会说拆希特勒雕像有什么问题。位置和用途决定处理方式。一本可以买到的书,和一尊立在公共广场正中央的铜像,不是同一类东西。
谁来定义 misinformation
普罗克特说,这事以前是个百万美元的问题,现在是个十亿美元的问题,还没到万亿。
大型互联网平台正在事实上变成出版方。出版方不能想印什么就印什么,《时代》和《纽约时报》都有伦理规范和法律义务。所以对平台设立专门团队去遏制虚假信息这件事,他的态度是支持的,至少该被肯定,虽然一定会有错。你不能搞成"什么都让它飞"。
莱克斯的反问更锋利:压力本身是有方向的。你客观地看,当下推动"标注虚假信息"和"审查"的力量,政治倾向相当明显。这让"什么是虚假信息"这个标签本身带上了意识形态色彩,而不是一个价值中立的真伪判断。
还有一个信号被忽略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听罗伯特·马龙(Robert Malone)说话?这个数字本身就在说话。它在说社会里有一大块人对科学、对机构、对领导者失去了信任。
真正的病灶是这道信任赤字。审查虚假信息治不了这个病,只会往火上浇汽油。火得从别的地方灭。
普罗克特补了一点。人们对不同机构的信任度本来就不一样,很多不信任是合理的。他说自己不是阴谋论者,但他清楚历史上确实存在过大量阴谋,有人在幕后做权力很大的坏事,这些事需要被曝光,需要有人去查。
另一层是扁平化。所有新闻、所有信息、所有数据,在同一个信息流里等权排列。有没有同行评审,有没有证据支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炸出来。一百年前,一个坚信地球是平的人能去哪?可能去教堂,可能就在自家客厅里跟邻居说。现在每个人都有博客、有推特,这是历史上全新的东西,它既是赋权,也是噪音。
莱克斯从这里翻出一个正面。这是某种激进民主:人人等权。它的缺陷显而易见,等权等于取消了权重。但它也在逼专家把话说好。科学家以前可以懒,顶个博士学位,大家就该听。现在你得真的去说服人,得做出好的讲座、好的纪录片,去跟那些观点正面打擂台。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被贴上"疯子"标签的人里,有一部分在问对的问题。纳粹德国时期,你要是公开反对用医学和科学去实施暴行,你也会被贴上疯子的标签。这些声音很重要,重要到值得为它们留出位置。
科学是怎么被故意写丑的
访谈最后这一段,普罗克特讲得最漂亮。
科学史上最后一篇完全用诗歌形式写成的原创贡献,是布丰的《植物的爱情》(Loves of the Plants)。从那以后,18世纪开始了科学的"丑陋化",而且是刻意的丑陋化。
背后的逻辑是:如果你说得清楚,如果你写得很美,那你一定在藏什么。你在用花、用装饰、用香气盖住真相。清晰和优美成了可疑的品质。
于是有了今天这套论文格式:引言、方法、结果、讨论、结论。它被一种非人的、反人文的修辞方式看守着,谁越界谁就不专业。
这套形式主义,加上研究实验室的兴起,加上越来越窄的零件工,加上科学自己不干净的那本账(奥斯维辛要求由医生监督杀戮,塔斯基吉实验,原子弹),合起来解释了公众的不信任从哪里来。
信任不会靠一个宣传部门拿回来。它是靠把话说清楚、把历史摊开、把欠的账认下来,一点一点挣回来的。这个过程很慢,而且没有捷径。
留给今天的几条操作建议
- 警惕"零件视角"。每次你被要求只专注手上这一小块活的时候,主动往上问一层:这东西最终装进什么机器,谁来用,用在谁身上。这个问题问出来会让你不舒服,但它是最便宜的保险。
- 把"魅力"从"正确"里拆开看。一个人让你兴奋、让你觉得自己的工作很宏大,这件事本身不构成任何证据。真正的检验是:他有没有在你问出关键问题时不耐烦,有没有在你追问细节时含糊。
- 区分"加历史"和"抹历史"。遇到一栋以争议人物命名的楼、一座有问题的雕像,先问能不能加一块说明牌,让后人看见这个人的全貌。能用加法解决的时候,别急着用减法。
- 判断一个时代是否危险,看分类的速度。当公共讨论里开始高频出现"这类人""这种人""他们那种东西",并且分类越来越快、越来越粗,那就是分类学冲动在接管判断,历史告诉我们这一刻要停下来。
- 对"信息审查"保持双问。既要问"这条信息是不是假的",也要问"是谁在定义假,他的动机是什么"。两个问题缺一个,你都可能把审查当成解药。
- 把科学家的沟通能力当成公共品来对待。当你遇到一个愿意用普通人能懂的语言把事讲清楚的专家,认真听完,转发出去。这种能力在体制里长期不被奖励,你不支持,它就会消失。
- 认真对待那些被贴上"疯子"标签的声音。不是全部采纳,是认真听、认真查。其中大部分可能确实是错的,但有一小部分,会在很多年后被证明问对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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