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罗宁:生命起源、外星人、复杂性与意识
Lee Cronin: Origin of Life, Aliens, Complexity, and Consciousness
化学家探讨生命如何从无序中涌现,用组装理论理解复杂性、意识与外星生命的形态。
地球有 46 亿年。最早的生命迹象出现在 35 亿到 38 亿年前。从一锅乱炖的化学汤,到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细胞,只花了几亿年。
这个速度快到不合常理。李·克罗宁(Lee Cronin)是格拉斯哥大学的化学家,他用了一个词:不可避免。
如果你把生命的出现看成和恒星形成一样普通的事,你看宇宙的方式就变了。(李·克罗宁)
这是他在这期播客里聊了三个多小时的核心。从组装理论到外星人,从时间是不是基本到自由意志是不是幻觉,他的回答都围绕一件事展开:宇宙里有一股力,叫选择。
这股力不在物理学那四种基本力里,但它在干同一件事:把时间的方向锁死,把混乱压成结构。克罗宁说,生命不过是这种力的放大器。
生命只花了地球历史的十分之一
人类习惯把“选择”当成生物学的专利。达尔文之后,自然选择被理解为生物圈内部的机制:基因突变,环境筛选,适者生存。克罗宁把它往前推了一大步。
他说,选择发生在生物学建立之前。
这句话不好理解。化学反应里有一件事叫势垒:两个分子碰到一起,大多数组合不会反应,因为能量不够。这时候如果有块矿石、有片黏土,正好卡在两个分子中间,把反应的门槛降下来,这个反应就发生了。
一个反应发生,产物出现。这个产物又去催化另一个反应。一层层叠加,化学上本来有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反应,最后只有一小部分发生了。剩下的被筛掉了。
这就是选择。它不需要细胞,不需要 DNA,不需要酶。它只需要化学键和能量。
克罗宁说过一句非常漂亮的话:有键,就有希望。
我说的是键。键就够了。只要有键,原子就能组合,组合就有身份,身份之间就会互动,互动之后就有选择,选择之后就有存在。(李·克罗宁)
这个顺序很重要。主流的假设是先有生命,再有智能,再有意识。克罗宁说,这个顺序不一定成立。键排在所有东西前面,剩下的东西可以按任何顺序出场。
智能可能在生命之前出现。意识也可能。他甚至提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Stanisław Lem)的《索拉里斯星》,一种漂浮在行星表面的等离子体海洋,能思考,能交流,但不符合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
宇宙里所有东西都走过同一条路:先有键,再有结构,再有记忆,再有选择。这套说法在生物学上听起来很激进,放到化学里顺理成章。宇宙有的是时间,把这句“有键就有希望”一步步坐实。
克罗宁做过一组很朴素的实验,用的是钼氧化物。他在一个罐子里加了酸、加了电子,罐子里自己冒出各种巨型的分子结构:154 个钼原子组成的轮子,132 个钼原子组成的十二面体,全在同一锅汤里。更关键的是,其中有个只有 12 个原子的小分子,它恰好能催化自身的生成,还顺手催化了那个大轮子的生成。轮子反过来又帮忙生成这个小分子。
一个闭环就这样形成了。A 帮着造 B,B 帮着造 A。化学上这叫自催化集合。放到生物学的语境里,就是最原始意义上的繁殖。
克罗宁用了一个说法:这不是一步到位,是几十步叠出来的。
盲眼钟表匠那个论证问的是,一块表怎么可能凭空出现?答案是它不会。表有一条完整的谱系,粗糙的计时器叠在粗糙的器件上,一层层往上。每一层都很容易发生,但整条链条长到你没法一次看清。(李·克罗宁)
用一把锤子量出生命的分界线
克罗宁承认自己有把哲学玩成锤子的习惯。他管这个叫组装理论(assembly theory)。
理论本身不复杂。拿一个物体,想办法把它轻轻敲碎,碎成互不相同的小块。小块的数量越多,这个物体越可能是被某种信息过程造出来的。前提是这玩意儿不是孤品:你在环境里能找到大量一模一样的副本。
这个前提至关重要。孤品可能只是巧合。批量出现的高复杂度物体,不可能是巧合。
他最早在质谱仪上验证这个想法。质谱仪的工作方式是称分子的重量,你得有大约一万个一样的分子才能出一个信号。一个分子越复杂、越不对称,它碎成的碎片种类就越多。把分子的化学键一根根剪开,算最少需要多少步能从这个分子的零件重新拼回去,这个步数就是组装指数(assembly index)。
他跟学生写了个算法,把数据库里的两千万个分子全算了一遍,又用红外光谱和核磁共振交叉验证,结果几乎一一对应。
接下来这一步才是真正吓人的。
他们从各种地方收集样本:深海、南极、化石、外太空的陨石。NASA 甚至给他们做了一批盲测样本。结果非常干净:凡来源于生物的样本,里面分子的组装指数普遍超过 15。凡来源于非生物的样本,全部低于这个阈值。
也就是说,在地球这个环境里,纯粹的自然过程造不出需要超过 15 步才能拼出来的分子。一旦越线,背后必然有选择在起作用。
这条线可以直接用在天体生物学上。NASA 往土卫六发的那台叫 Dragonfly 的核动力无人机,带着质谱仪,几年后就要飞过去采集大气和地表的化学成分。按克罗宁的说法,只要那边有任何分子被测出超过 15 步的组装指数,基本可以断定那上面有演化。
不用找细胞,不用找水,不用找 RNA。只需要一台秤,和一套把分子拆开数碎片的算法。
这让“找外星生命”这件事的性质变了。以前的思路是:地球上生命有这些特征,我们去别的星球上找同样的特征。克罗宁的思路是:不必找特征,找因果链的痕迹。生命留下的不是某种物质,是某种不可逆的复杂度。
能量、熵,还有第三个量
克罗宁说过一句更野的话:物理学少算了一个量。
能量描述系统做功的能力,熵描述系统的混乱程度。他说,还有一个量叫组装(assembly),描述的是这个系统里有东西可以被重复使用多少次。
他的论证方式很朴素:你环顾四周,看到的物体种类其实少得可怜。理论上,所有原子可以有无数种排布方式,宇宙应该是一片组合爆炸式的混乱。但现实不是。现实里你看到两个杯子、两个水瓶,还有一堆彼此长得差不多的东西。
为什么?因为造出一样东西之后,那样东西可以被重复使用。
重复使用就是记忆。这一步造出的零件,下一步不用重新造。所以复杂度的积累不是线性的,是滚雪球式的。
我们手里这个杯子,它的复杂度不只在这个物体里。它的复杂度在整个人类造杯子的谱系里,在某个人脑子里对杯子形成的抽象里,在他造出的下一个不太一样的杯子里。(李·克罗宁)
他在这里提到了莱布尼茨。莱布尼茨说过物体有“灵魂”,当时听起来很玄。克罗宁说,莱布尼茨说的灵魂不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灵魂,就是这个东西:物体身上携带着它自身历史的痕迹。没有过去的那个杯子,就没有现在这个杯子。
这也是克罗宁和物理学家吵架的地方。物理学界的主流叙事是:因果性是涌现的,在微观层面不存在,时间也是涌现的,你可以把时间倒过来算。克罗宁对此很不客气。
物理学家说,微观层面没有因果。那生命是怎么出现的?生命需要分子相撞,需要复制子产生聚合物,需要在分子层面有因有果。如果因果只能在宏观层面涌现,生命根本起不了步。(李·克罗宁)
他的解决方案是把时间当成基本量。如果时间是基本的,那么宇宙从一开始就有方向,就不需要额外假设一个“初始的低熵状态”,也不需要解释第二定律从哪里来。第二定律是时间基本性的自然结果,不是一条需要单独加上去的公理。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在物理学圈子里有多刺耳。“幸好我是 regius 讲席教授,要开除我得议会通过。”
为什么我们到现在还没接到外星人的电话
费米悖论问的是:如果宇宙里生命很常见,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克罗宁的答案有点扎心:因为我们还不具备“接电话”的资格。
他用的比喻是:你不会跑去跟猫讨论微积分,但你仍然会撸猫。人类现在的位置,在能进行跨星际交流的文明眼里,大概就相当于那只猫。
不过他把话说得更狠一点。他说,我们至今连“生命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在这个前提下,即使信号就在那里,我们也读不懂它。对方并没有藏着不联系我们,问题出在这一端:接收器还没进化出来。
这需要双方都能说话。外星人可能就在那儿。但如果我们没有识别他们、和他们对话的能力,人家凭什么跟我们聊?(李·克罗宁)
这个观点跟他的组装理论是连着的。我们在找外星生命时,用的还是地球生物的特征库:水、氧气、甲烷、氨基酸。这等于假设宇宙里只有一种生命解决方案。但他认为,地球生命是一次高度偶然的历史事件,换一颗星球重来一遍,结果会完全不同。
他甚至断言:地球上的这套生物化学,在宇宙里别的地方一定不存在。
这话听起来绝对,但推论很扎实。生命起源是化学空间里的一次搜索,地球上有什么元素、什么温度、什么矿脉、什么太阳辐射,决定了搜索会落在哪个解上。换一套初始条件,解就落在别处。核糖体这种机器,是地球这份考卷的答案,不是宇宙通用的答案。
所以他把行星分成四种状态:死的、前生物的、有生命的、有技术的。太阳系里,火星可能曾经属于第二种或第三种,土卫六和欧罗巴可能是第二种的另一种版本。他说,如果我们在火星上找到的生命和地球生命高度相似,那它很可能是从火星播种到地球的,或者是反过来。但如果我们在土卫二上找到一套完全不同的化学体系,那才是真正的大新闻。
这也解释了他对 UFO 目击事件的态度。他说数据不足,不能下结论,但他对“全民都有高清手机却还是只有模糊画面”这件事感到失望。与此同时,他为另一件事感到兴奋:疫情期间整个人类都在讨论外星人,说明大家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好奇心在等着被满足。
这件事让我更想做人工生命了。人类想知道外面有什么,这个渴望是真实的。(李·克罗宁)
把化学变成代码
克罗宁在实验室里做的事,比理论更具体。他想让“造分子”这件事变成可编程、可执行、可复现的。
化学长期依赖一种隐性的手感。一篇论文里写着“回流两小时”,但回流到底怎么回、溶剂是什么纯度、搅拌速度多少,只有长期泡在实验室里的人才知道。这种知识在人身上传递,不在纸上传递。所以很多论文从来没被复现过。克罗宁管化学的电子实验记录本叫“数据墓地”。
他把它拆成四个单元操作:反应、后处理、分离、纯化。他说,任何分子,抽象地看,都是这四个动作循环叠加。
于是他做了一台化学计算机(chempiler)。硬件全是自己组里设计的,泵、阀、电子线路,每个设备一个 IP 地址插到路由器上,一根网线搞定供电和数据。软件是一套叫 χDL 的化学编程语言(读作“kai-D-L”),图灵完备,有循环、有条件、有变量,能编译成任意一台符合规格的硬件能执行的指令。
编译这个词,他们玩出了新花样:chempilation。
他们已经跑通了几个分子,包括一种叫阿比朵尔的抗流感药,六步合成,人类化学家连续操作要一周,机器装好试剂按个按钮,人就可以去喝咖啡了。
他还提到一个跟 OpenAI Codex 平行的项目,叫 Chemputation 的读取器(他管它叫 Chemex)。思路是用自然语言处理读文献,把实验步骤转成 χDL 代码。他也非常清楚这一步的风险:不能让 AI 直接读文献生成代码就跑,中间必须有人确认。因为化学不在虚拟空间,一次错误的编译可能意味着一次爆炸,或者一次毒物泄漏。
更早的一次实验更能说明他做事的方式。他让两个化学机器人下六子棋(Hex),用染料化学的产出来决定每一步走法。机器人通过推特互相通报实验进度。它们最后学会了不洗管道,因为不洗能让颜色更快变蓝,赢的概率更高。这个超出程序设定的小聪明,正是他后来经常引用的例子:优化函数一旦定死,系统会自己找到你没预料到的路。
用化学做一个生命游戏
元胞自动机是克罗宁特别着迷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在纸上画,后来在电脑上跑,看着康威生命游戏里的滑翔机在网格上滑行。
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说,你在屏幕上看到的那种复杂性,真的只是规则本身产生的吗?还是说,这种复杂性里包含了一整台数字计算机的贡献?需要 CPU、需要内存、需要纠错、需要显示屏,需要一台图灵机在底下托着。他说:
格子不简单。让一个格子活起来,需要极为复杂的机器。(李·克罗宁)
所以他真的做了一次物理版本。他和团队用 BZ 反应(Belousov-Zhabotinsky 反应,一种化学振荡反应)做计算单元,49 个反应格连成网格,每格在红蓝之间来回振荡,像一个个化学比特。他们在里面真的跑起了康威生命游戏。
结果出现了硅基模拟里看不到的东西:化学振荡有余波,余波之间会相互干涉,产生噪声,而噪声竟然出现了非确定性的、更丰富的结构。硅基模拟里每一轮状态是干净的,化学版本里每一轮都带着上一轮的残留。
这让他开始怀疑“简单规则产生复杂行为”这个流行说法背后的边界条件。规则的复杂度也许不重要,运行它的底层机器有多复杂才重要。
同样的怀疑也被他用在了自由意志上。
他小时候玩过一个叫《龙穴》(Dragon's Lair)的街机游戏。画面精美,实际上是预先录好的镭射影碟,玩家做的只是在正确的时机推一下摇杆,播下一段动画。他说他当时就想通了:这根本算不上交互,只是在按剧本演。
多年以后,他在推特上写:组装理论解释了为什么尼采理解我们的自由是有限的,而不是激进的。
萨特相信绝对自由:人可以在想象里做任何事。尼采看得更清楚:自由是被你的历史约束着的。克罗宁说,你是一株罂粟,你能造出各种生物碱,但你造不出 OLED 里的分子。你的一切可能性都被那条生成你的因果链限定了。你能动,但只能在笼子里动。
但这不等于没有自由。
如果到处都是笼子,而你还能在笼子里动一点,你就是自由的。(李·克罗宁)
他说自己有时候刻意让自己相信没有自由意志,因为这样反而能撬动更多可能性:既然选择已经注定,那就去问那个不敢问的问题、做那件不敢做的事。这种反向操作让他能探索更大的状态空间。
意识的门槛是状态数
克罗宁关于意识有一个很具体的判断:硅基的路走不通,因为状态不够多。
他算过一笔账。人脑可能的构型数量比宇宙里的原子还多,而且这些构型可以随时重构。一块 Core i10 有上百亿个晶体管,但它们是固定布线的,不能像神经元那样动态重组。所以用现在的硅基硬件去模拟意识,等于用一块木板去模拟一片海。
化学体系不同。一个反应罐里同时存在几百万种分子、几千万个反应路径,每个瞬间的构型都是新的。他半开玩笑地说,最好的造意识的方式是化学的,因为化学的状态空间比硅基大几个数量级。
这跟他对“生命是宇宙发展出的记忆”这个定义是一致的。他没在打比方。分子记得它上一轮被谁催化过,这个记忆写在键里。生命是这种记忆在时间里的累积,累积到某个程度,系统开始能对自己建模。建模能力再累积,就有了“我”这个感觉。
这也让他对 AI 的恐慌有了一个更冷静的判断。超级智能毁灭人类这件事,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些已经被写出来的蠢算法:社交网络的推荐机制、新闻的病毒式传播、把人推向极端立场的反馈环。这些东西智力不高,但尺度大,造成的破坏力远超任何想象出来的终结者。
真正危险的不是超级智能,是那些被放大的愚蠢。(李·克罗宁)
他自己在推特上玩得很凶。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可以挑衅人去思考,不挑衅人去愤怒。愤怒会让人站队,站队是最糟糕的状态。
在实验室里等一个生命爬出来
克罗宁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从零造出一个新的生命形式。
改造现成的细胞这条路线他没走。他要做的是真正的从零开始。他把这个实验设想得很具体:拿一个干净的容器,放进去一些无机物,沙子、碳酸盐、铁、钼,然后加上能量,比如加热、紫外、电火花,让它一遍遍循环。然后等。
他管这个叫“从沙子到细胞”。
怎么判断成功?他的标准跟主流不一样。他不指望造出跟地球生命相似的东西。他认为如果真造出来了,那个生命形式的化学基础一定跟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样:遗传物质不是 RNA,蛋白质不是我们认识的蛋白质,代谢路径不是我们熟悉的路径。
如果造出来的东西跟地球生命一模一样,那反而说明实验设计里有污染,或者我们是在复现已知答案,而不是在探索未知。
这个实验他已经做了很久。他说真正卡住他的地方在同行评审,科学上并不算难。他跟 Sarah Walker(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物理学家和天体生物学家)合作写关于组装理论和因果性的论文,投稿屡屡碰壁。他自己也承认,这件事让他一度非常沮丧。
但他说,正是这类失败反过来验证了组装理论的价值。有一种把生命当成“凑齐分子清单”的思路,几十年了都没走出来。他管这个叫“生命起源研究的骗局”。
你造出了 RNA,你造出了磷酸二酯键,你造出了 ATP。然后呢?还差多少个分子才算够?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它把结果当成了原因。(李·克罗宁)
他用特斯拉打了个比方。假如有个国家从来没见过汽车,拿到了第一辆特斯拉,然后把它拆了,一块块研究车门怎么造的、方向盘怎么造的、底盘怎么造的,然后宣布:汽车就是这么来的。这显然不对。真正的因果链条一路追到亨利·福特,追到马车,追到轮子的发明。生物学现在的状态,就是那个正在拆特斯拉的国家。
还有一个安全问题他很在意。有人担心他从零造出来的生命会跑出去毁灭世界。他说这个担心在短期内完全不成立,理由很直接:他们刻意让实验体系的化学基础不在地球环境中存在。比如用钼基化学造一个生命形式,就算它跑出去,环境里没有足够的钼,它几秒钟就死了。这是他给自己设的第一道保险开关,也是他认为所有的合成生物学研究都该采用的思路:不要去做那些离人类生存环境更近的东西。
他在这里顺带批评了“功能增益研究”(gain of function)。那种研究的逻辑是让危险的病原体更接近人类,而他推崇的方向反过来:让研究对象的环境兼容性远离人类。
宇宙会越来越聪明
访谈最后,Lex 问他: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克罗宁给了三个层次的回答。
第一个层次是:意义是我们自己造的。我们彼此互动,在人类社会内部产生意义。这一层不需要宇宙层面的解释。
第二个层次是:宇宙想要探索它被允许探索的每一种构型。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组合爆炸的宇宙,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带记忆的宇宙。记忆本身就是干涉:它让某些可能性被实现,某些可能性被压掉。
第三个层次,他说得比较犹豫,但还是说了:宇宙在变得越来越聪明。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宇宙里并没有多出什么新东西。原因在于时间往前走的过程中,可用的构型在增加。他的意思是,宇宙在早期并不具备产生意识的计算能力。那时候它没有足够多的状态。今天的宇宙有了。这不是因为宇宙里多出了什么新物质,可用的状态真的变多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多出新的可能性。
所以宇宙在第一天的能力不足以产生意识。今天可以了。(李·克罗宁)
他因此对热寂说不太买账。如果时间是基本的,如果宇宙本质上是不对称的,那么熵增就不是宿命。他甚至猜测,暗能量可能是一种能量之外的东西,也许就是时间本身。这个猜测他自己也说没有证据,只是一个方向。
他谈到这些时,语气更像邀请,不像宣判。他说他不怕错。他小时候被分在“学习困难”班,从小被说成笨。后来进了学术界,别人说他错,他的第一反应是:排队吧。
我有两个超能力。一个是我的愚蠢,另一个是我的好奇心比我的自我更大。只要好奇心一直比自我大,我就能往前走。(李·克罗宁)
这句话是整场对话的底色。他所有的宏大论断,背后都有一套可执行的实验方案。他说,如果一个假设没法用实验或思想实验去检验,那它在根本上就是没有价值的。哪怕它是关于时间是不是基本的这种问题。
他把这个态度贯彻到了最后。谈到外星人,他说我们得先搞清楚生命是什么,才有资格接电话。谈到意识,他说硅基算力不够,得去化学里找状态空间。谈到自由意志,他说别争了,去做个实验,看人在什么条件下会改主意。
回到他一开始的那个判断:生命在地球上出现得非常快,快到不像偶然。
如果他是对的,那么宇宙里
如果他是对的,那么宇宙里到处都该有生命。难点在于,我们还没有造出能看见它的眼睛。而他正在做的那件事,就是给自己造一双这样的眼睛。
访谈结束时,Lex 引用了《瑞克和莫蒂》里瑞克的一句话:活着就是冒一切风险,否则你只是一团随机拼起来的分子,被宇宙吹到哪儿算哪儿。
克罗宁大概会同意,然后补充一句:那些被吹到某处的分子,如果碰巧留下了记忆,它们就不再只是分子了。
几个值得单独拎出来的判断
整场对话信息量太大,有些点被主线盖过去了,单独拎出来看反而更清楚。
第一,关于“生命是什么”。主流科学界至今没有公认定义。有人说是细胞,有人说是能自我复制的分子,有人说是耗散结构。克罗宁的答案绕开了这些:生命是宇宙发展出的记忆。这个定义的好处是它可以被测量。你不需要先判断某个东西算不算活着,你只需要算出它的组装指数,看它有没有越过那条自然过程跨不过去的线。定义从哲学问题变成了测量问题。
第二,关于智力的来源。他说宇宙在早期没有能力产生意识,因为它没有足够多的状态。这句话的推论很硬:智能和意识属于时间累积出来的产物,并非宇宙从第一天就随身携带的属性。宇宙在变复杂,复杂到某个程度,才开始有能力问自己“我是什么”。我们恰好活在这个问题第一次能被问出来的时刻。
第三,关于科学共同体。他反复提到“走墙”这个动作。日本房子用纸糊墙,每个人都待在自己那间屋子里,他偏要直接穿过去。他不是说化学家不该做化学,他说的是,如果问题本身跨在几堵墙之间,那你必须穿过去,而且穿过去之后要用那个房间的标准证明自己。他自己被拒稿、被同行说成胡说,都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第四,关于“骗局”这个说法。他发推特说生命起源研究是骗局,被不少人当真了。他的本意是,这个领域里有一批非常优秀的化学家在认真做实验,方向却可能被那些已知分子的身份绑住了。搞清楚 RNA 怎么来的当然有价值,但如果以为凑齐几个关键分子就等于解开了生命起源,那就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第五,关于恐惧。他两次提到同一个结构:真正的风险常常来自那些看起来不聪明、但被规模化的东西。社交媒体上的算法智力不高,破坏力不小。病毒很简单,传播起来要命。合成生物学里真正该盯紧的是那些离人类生存环境很近的操作,离得越近越危险。他那套“用环境里不存在的东西做实验”的保险机制,说到底就是把风险设计进实验的物理条件里,而不是靠人的自觉。
如果你想把这件事继续想下去
- 找一篇关于组装理论的原始论文读一读,把“组装指数”这个概念跟香农熵、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放在一起对比。你会发现它解决的问题是可测量性:把一个原本只能靠人判断的“复杂”变成能算出来的数。
- 下次在媒体上看到“科学家在某星球发现生命迹象”的新闻,先问一句:这个判断是基于特征匹配,还是基于因果链痕迹?这两种思路的可靠性差得很远,前者依赖我们对地球生命的既有认知,后者只依赖复杂度本身。
- 如果你在做实验科学,试着把你自己领域里的隐性知识拆成可复现的单元操作。很多“只可意会”的手感,一旦被逼着写出来,你会发现里面有一半是可以被自动化掉的,剩下的那一半才是真正值钱的部分。
- 如果你对 AI 风险有焦虑,先把焦虑分个类:怕的是某个超级智能,还是一堆蠢算法被规模化?如果是后者,现在能做的事比想象中多。如果是前者,先想清楚你定义的智能里有没有幽默、共情、会玩这些东西,缺了这些的智能未必会往你担心的方向演化。
- 关于自由意志,克罗宁提过一个可以实操的建议:找一天假装自己完全没有自由意志,然后去做那件你一直不敢做的事。你可能会发现,“选择已经注定”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个打开状态空间的工具。
- 如果你有条件,关注一下 Dragonfly 任务的进展。那台带着质谱仪的核动力无人机飞往土卫六,是人类第一次用“因果链检测”的思路去另一个星球上找生命。它测出来的数据,可能改写我们对“生命在宇宙中有多普遍”这件事的基本判断。
- 给自己的判断留一个“可以被实验推翻”的口子。克罗宁说他最看重这一点:如果一个假设没法用实验或思想实验去检验,它在根本上就没有价值。这个标准可以搬到你自己的日常判断上,尤其是那些你确信了很多年、却从来没验证过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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