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期·中文精读

马克·扎克伯格:Meta、Facebook、Instagram 与元宇宙

Mark Zuckerberg: Meta, Facebook, Instagram, and the Metaverse

扎克伯格谈社交平台的演进、元宇宙构想,以及内容治理与言论争议中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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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54% 的美国人对马克·扎克伯格持负面看法。埃隆·马斯克是 23%。两个人都经营着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科技公司,都在改变人类生活这件事上下了重注,拿到的却是一份天差地别的成绩单。

这是 Lex Fridman 在 2022 年 2 月 26 日那期播客里抛给扎克伯格的问题。那天乌克兰战争刚刚爆发,Lex 在开场里说,他的祖父曾在苏联红军当机枪手对抗纳粹,血流在乌克兰的土地上。他把这期节目献给战争中的受难者,也献给那个他想理解的人:一个被一半美国人不喜欢的科技领袖。

访谈持续了五六个小时。扎克伯格后来开玩笑说,这比他做过的国会听证会平均时长还短一点。里面聊了元宇宙里的“在场感”、AI 如何识别自杀倾向、言论自由的边界、青少年心理健康、给年轻人的建议,还有他四岁女儿眼里的“代码艺术”。

为什么虚拟的手比虚拟的手臂更真实

Lex 是个坚持面对面做播客的人,他问扎克伯格:什么时候元宇宙里的对话能像现在这样,有那种化学反应的亲密感?

扎克伯格的回答从一个概念切进去。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跟此前所有数字平台的根本差别,在于“在场感”(presence)。人看手机、看电视,画面可以做到高清,但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看一块屏幕。他想造的是那些能让大脑误以为“我就在这里”的信号。

空间音频是第一块拼图。Meta 推出了 Workrooms,扎克伯格给公司高管下了一条硬规定:必须在 Workrooms 里开站立会议。他的说法是“我们先自己吃狗粮”。哪怕虚拟化身很粗糙,效果也比 Zoom 好不少。别人从桌子另一头说话,声音就从那个方向传来;你可以朝旁边的人凑过去小声说句话,这在视频会议里做不到。

更让他意外的发现跟手有关。最早的 VR 只有头显,你能环顾四周,但没法跟环境互动。加上手之后,团队最初的假设是,光有手会很怪,人低头时应该看到一整条手臂。结果反了过来。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肘部角度。系统根据手和头的位置反推手臂姿势,一旦推歪,你会产生一种“我的手臂明明是这样,显示出来却是那样”的错位感。最后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只显示手,不显示手臂。用户体验反而更自然。

扎克伯格说他做产品设计的很多直觉来自心理学。他本科学的是心理学和计算机科学,一直待在这两者的交叉点上。他反复强调一个判断:大多数科技公司在造的是让人跟技术互动的工具,他想造的技术,重点在帮人和人互动。

人脑里有一大块区域专门用来读面部表情。所以在设计下一代 Quest 头显时,面部追踪和眼动追踪成了重点。他讲了一个大家都忽略的事实:视频会议发展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解决眼神交流。你看着屏幕里对方的眼睛,对方感受不到你在看他。你去看摄像头,对方能感到被注视,但那不是自然的眼神。VR 里只要有了真正的眼动追踪,这件事就能做真的。

他也承认这里是笔商业账。面部追踪和眼动追踪会让设备更重、更厚。完全可以想象另一家公司走“最轻最薄”的路线。他的选择是把设备做得尽量像人,轻薄排在后面。理由很直接:大量的人类情绪和表达藏在微表情里,眉毛动一毫米,对方就能读出意思。沟通里丢掉这些信号,是一种损失。

元宇宙什么时候变成生活主场

Lex 追问:什么时候会出现那个“奇点时刻”,多数人把大部分有意义的人生体验放进元宇宙?

扎克伯格说他读到过一个定义。很多人以为元宇宙是一个地方,其实它指的是一种时间状态:沉浸式数字世界成为我们生活的主要方式、主要时间去处。他觉得这个框架合理,又补了一句:你和我现在其实已经把很大一部分生活放在数字世界里了,只是它还不是 3D 沉浸式的。他大部分会议在视频里开,大量事情在邮件和 WhatsApp 上完成。

他讲了做平台的一个基本矛盾。一边要造优雅、能规模化、被几十亿人使用的东西;另一边要打地面战,一个个解锁具体场景。他们最先拿下的是游戏和社交。当年的判断是:回头看 PC 和移动时代,游戏都很重要,可游戏行业是分散的、讲爆款的;做沟通和社交的公司最后数量很少,影响力却跟所有游戏加起来一样大。

第三个场景是生产力。Meta 历史上在这块不算强,扎克伯格认为它会变得关键。他把生产力拆成两层:一层是 Workrooms 这种会议场景,一层是 Word、Excel 那种知识工作。他给了一个具体条件:只要在 VR 里办公比 Zoom 好,或者代码和文档能在 VR 里跑,并且比现有设备好一点点,比如让工程师的生产力提升 5%,Meta 就会给每个工程师配一台,其他公司也会跟进。这个尺度一旦被跨过,设备就会进入跟今天主流计算平台竞争的规模。他不认为这件事要等超过五年。

他也提到,这个判断里藏着一种减法思维。人们通常以为元宇宙的卖点是那些第一次做时会惊呼“我从没体验过这种事”的东西,比如瞬移到任何地方、在 VR 里徒手搭建世界。Meta 在 Inside the Lab 展示的 Builder Bot 就是这样:你对着它说“在这边放几棵树”“把几瓶水放到野餐布上”,它直接在场景里生成。但他判断,一个人生活里绝大多数时间并不在体验“第一次”,更多在于东西好不好用。所以他给的目标是让计算变得更自然,让用户把大部分计算时间搬进来,靠的是日常效率的持续优势,新鲜感只是附带的。

一个被一半美国人讨厌的人

Lex 念出了那组数据。54% 的美国人对扎克伯格持负面评价,马斯克是 23%。

扎克伯格先问这是不是美国调查。确认之后,他给了一套解释。他承认 Meta 的品牌在美国遇到的挑战远大于其他地方。他提到 2016 年之前,媒体报道里对 Meta 的情绪基本没有负面月份;2016 年之后,基本没有正面月份。

他把这归成一个结构性问题。Meta 既不是民主党公司,也不是共和党公司,它每天要裁决大量内容决定,而这些决定必然让一半人不高兴。他的观察是:当你做了一个让某一方满意的决定,他们不会觉得“Meta 这次做对了”,只会觉得“这次没搞砸”;而被冒犯的那一方会觉得“你怎么能这么干”。于是一个争议事件发生,Meta 的品牌就往下跌一次,跌的是另一半人。他管这个叫双输。

如果我想让人们对我这个人有好印象,我不确定你会去创办一家公司。或者一家社交媒体公司,这看起来无比困难。(马克·扎克伯格)

Lex 追问:作为一个人,你每天花这么多时间试图弥合分裂、做点好事,结果在美国这个你称为家的地方,那么多人对你个人和你的公司持负面看法,是什么感觉?

扎克伯格说他注意到一个现象:其他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很多选择退后一步,做些争议更小的事,有些人可能只是时间久了累了。他没有明说自己要不要走同一条路,只留下一句:运营一家公司很难,把一件事做到规模很难,你只有在很长时间里持续做才知道有多难。

接着 Lex 问了个更私人的问题:你的圈子里有没有人敢直接骂你,指出你想法跑偏了?扎克伯格说他很骄傲 Meta 有一家“出名的开放文化”,内部鼓励异议,这也是为什么内部有那么多材料会泄漏出去,因为文化本身就是这个样子。他提到管理团队新老成员混在一起,信任度很高,而且是一群相对爱吵架的人。他的朋友和家人也会推他。他又补了一句:不能只有朋友和家人,还需要多样性,比如记者、分析师、其他公司的高管、某些政客。这些人看世界的角度不同,正是这份不同让他们的观点有价值。

他把批评者分成两类。善意批评者的目的是帮你做得更好,他们的意见要珍惜,还值得仔细听。把所有负面声音都屏蔽掉只听好话,和拼命讨好永远不会喜欢你的人,危险程度差不多。而如果你判断对方在恶意攻击,时间久了,也就不会太在意了。

Frances Haugen 与那份内部研究

Lex 接着问了那个更尖锐的问题。Facebook 前员工 Frances Haugen 泄露了 Instagram 针对青少年福祉的内部研究,她的结论是 Instagram 为了利润选择牺牲少女的心理健康,称它对她们“有毒”。扎克伯格的回应文章标题是《我们的研究究竟揭示了青少年福祉的什么》,里面写道:在 12 项福祉议题中,有 11 项是那些承认自己正面临困扰的少女也表示 Instagram 让她们变得更好。

Lex 让他把对方的论证用最强版本复述一遍,再解释自己的立场。

扎克伯格承认青少年心理健康很重要。作为一个父亲,他很难想象有比这更重要的话题。他说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并不特殊,几十年来杂志一直在向女性和孩子推销某种身材标准。他们做这项研究的动机正是在意,而且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所有结论都好看。研究的意义就在发现问题、改进产品。

他不认同的是报道的取舍。他提到研究里有大概二十个指标,其中十八九个显示使用 Instagram 对青少年福祉是中性的或者正面的,只有一个领域显示需要改进,他们随后也采取了措施。按他的说法,准确的表述应该是青少年的 Instagram 使用总体上对他们的心理健康是正面的,但最后出来的叙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更在意动机层面的指控。这个叙事默认了一种恶意:你们做了研究,然后把它藏起来。他反问:据他所知,没有其他科技公司做这类研究。那为什么一家公司做了研究、想改进、也采取了行动,最后的解读却是他们在掩盖?他觉得这个描述跟事实之间的距离大得离谱,并且鼓励整个行业都来做这类研究。

当 AI 拦住一场自杀

Lex 把话题拉回更沉的层面。因为越来越多的生活搬进了数字世界,欺凌也随之搬了进去,有些欺凌会导致抑郁,甚至自杀。这是压在你身上的重量。

扎克伯格说,他们系统地追踪并打击一系列伤害,欺凌和自残是其中最重点的部分。他讲了一个技术上的难点:欺凌很难识别,因为它高度依赖语境。宣传恐怖组织的内容相对好识别,形式和语气有规律;欺凌可能只是某个人拿别人外貌开了个只有当事人才懂的玩笑,看上去跟幽默没有区别。同一句话,对一个人是玩笑,对另一个人是摧毁。

所以他的思路一部分在 AI,一部分在把工具交给用户自己。比如可以关掉评论,可以暂时不看某个人的内容,而不需要公开宣布取关,避免把冲突升级成一次公开表态。

更极端的情况是自残和自杀倾向。他提到 AI 对这类信号的识别很有效,再加上用户举报。他们建了覆盖很多语种的识别系统,并且跟当地急救系统打通。他特别为这个团队骄傲,说这套系统已经救了成千上万人,通过 AI 和本地急救机构之间的接口,把急救人员送到真正需要的人身边。

他说这就是个沉重的题目,需要用很多种方式应对,同时也要承认,有些伤害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人本来就会彼此伤害,你能做的是给人工具、造点有用的东西。Lex 接过来说,一个让人相爱的平台,本质上也是一个让人互相伤害的平台。管理这样的平台,得到的心理体验极其困难。

言论自由:那条线画在哪儿

Lex 说有两拨人在施压 Meta。一拨人生气 Facebook 放任“虚假信息”传播;另一拨人担心 Facebook 把正常言论贴上“虚假信息”标签然后审查掉。扎克伯格 2019 年 10 月在乔治城大学的演讲里曾有力地捍卫过言论自由,但之后来了疫情,来了 2020 年大选。Lex 问:外部压力有没有逼 Meta 损害它曾捍卫的言论自由理想?

扎克伯格先说了句显而易见的话:广告主和政客的压力不会直接影响他们怎么想这件事,因为这些都是难题。然后他讲了一条时间线。

他说,一家公司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非你相信人表达自己是好事。他们公司的基本公式是:给人声音、帮人连接,由此创造机会。他特意强调,人们大多数时候表达的内容并不政治,而是关于自己身份的表达,就像前面聊到的虚拟化身,是把自己某个侧面展现出来。只有当人强烈到一定程度,它才变成政治话题。

他回溯了内容治理的演进。公司成立初期还在深度学习之前,他和室友达斯汀一起看东西,有人举报就尽量处理。头七八年公司不大,甚至长时间不赚钱,AI 也不存在。到了 2010 年代中期,情况开始翻转:公司变大,AI 开始能主动识别一些更简单的违规内容,比如色情图片,训一个图像分类器识别就行;再比如恐怖主义内容。他指出,识别煽动暴力的内容要难得多,因为还要区分“你是在谴责它”和“你是在煽动它”,而且要用全球上百种语言、在方言里做到这件事,不能误伤。这种细腻程度的技术,他认为只有现在才开始真正变得可能。

2016 年之后,很多人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到国家比想象中更分裂。他说那时他确实觉得需要一笔更大的投入,于是让上千名工程师专门建 AI 系统,主动识别各领域的有害内容。他们每季度发布透明度报告,对二十类有害内容统计一个指标:有多少内容在被人举报之前就已经被 AI 处理掉。

结果问题变复杂了。他开始接到另一边的反馈:你们下架得太多了。有些内容处在边界地带,本来也没人在意,也没人举报,那为什么要下架?而另一边依然说你们做得不够。他说,技术问题正在变成哲学问题:那条线到底画在哪儿。他得出的结论是不该由一个人来做这个决定,所以他们建立了独立的监督委员会,成员从全球挑选,承诺支持言论自由、理解人权和表达自由之间的权衡,用户可以向上申诉,最有争议的案子由他们做最终的有约束力的裁决。裁决之后,团队再去琢磨这些决定背后的原则,把它们编码进算法里。

Lex 追了一句:这些人是怎么选出来的,你们等于把一个难题外包了出去。扎克伯格说,最初他们挑了几位主席,标准就是看对表达自由的承诺、对人权的理解,以及愿意为表达自由承担代价。

疫情、专家和失灵的沟通

Lex 追问:乔治城演讲之后,你的立场有没有变?

没有,从哲学层面说,我的立场和我在乔治城讲话时完全一致。(马克·扎克伯格)

他解释了自己的思路。所有人都会同意有一条线存在:如果你即将对他人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就该有约束。经典的例子是最高法院那句“你不能在挤满人的剧院里喊失火”。大家分歧的地方在于,什么才算“真正的伤害”。是只有当事人被欺凌到要伤害自己才算伤害,还是在被欺凌的过程中就算?这条光谱上的哪一点,才是那条线。

但他认为有一个广泛的共识:当出现急性的威胁时,从社会角度容忍更少的言论是合理的。回到疫情,他说没人预期这会持续好几年,但事先问一句:一场全球大流行、很多人正在死去,这算不算那种“不能在电影院喊失火”的紧急状态?他认为这大概率能通过那个测试。所以疫情期间是个非常棘手的处境,但“对表达自由的根本承诺是在的”。

Lex 接过这个点往下推。他说,对 Meta 的批评里有一部分是:CDC、WHO 这些我们作为文明一度信任、用来划定健康政策红线的机构,以各种大大小小的方式失灵了,那 Meta 该从哪儿获取“什么是虚假信息”的答案?他提到自己朋友乔·罗根,说他在拉斯维加斯时有人朝罗根喊“别再散布虚假信息了”,而罗根的大量听众认为他并没有散布虚假信息。Lex 说,你不能假装有大量人对虚假信息另有一套定义这件事不存在。他又追问:谁算是专家?作为一个有博士学位的人,他说自己也不敢确定专家怎么定义,尤其是在一场全新的疫情里,尤其当政治和能靠耸动叙事赚钱的媒体都卷进来的时候。真相从哪来?所有人转头看 Facebook,说,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Lex 给扎克伯格提了一个建议。他会更倾向于自由发言这一侧,不把“定义虚假信息”的权力揽在自己身上,把它交给公共辩论,让观点自己站着或倒下。他还说,自己会把一部分责任放在科学家失败的沟通能力上:他们应该走上观点的战场,跟散播反疫苗信息的人对话,把数据摆出来,公开讨论,别翻个白眼说“我是专家我说了算”。打败坏观点的方法是好观点,靠说话。这是言论自由的核心。据 Lex 观察,最好的疫情科普反而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医生们快速回应、绕开漫长的同行评审。平台的应对应该是退后一步:撤出对“谁在定义虚假信息”的争夺,把空间让给公开讨论,同时对急性的、会造成明确伤害的东西保持干预。另外要更透明,让公众明白这问题有多难。他调侃说:把任何批评者放到舵手位置上一个星期,看看他能做多好。

六千块 GPU、三百种语言和一副眼镜

话题转到 AI。扎克伯格最近公布了 AI 研究超级集群(RSC),目前有 6000 块 NVIDIA DGX A100,未来会扩到 16000 块。Lex 对 GPU 有热情,直接问到了翻译。

他给的场景很有画面感:他俄语流利,英语还行;普京英语略有基础,俄语流利。两个人都能部分听懂对方,如果 AI 能把翻译做到超越双方各自的语言能力,那就是一个漂亮的测试基准。他想问扎克伯格对实时翻译的构想。

扎克伯格说翻译这个方向经历过几轮迭代。现在的技术路线是绕开中间的符号表示,直接把一个语言里的概念映射到另一个语言,靠训练越来越大的模型来做,这正是超级集群的用武之地:模型是训练时吃算力,运行的时候并不需要。他们现在能无缝处理大约一百种语言之间的互译,近期目标是三百种,任意两种语言之间都能翻。

他提到一个越往小语种走越难的问题:小语言没多少语料,数据少,只能借助在大语种上训练好的模型迁移过去。这背后是 AI 的一个大问题:泛化能力能做到多强。

他又把翻译和元宇宙接上。翻译现在的做法是从语音转文字、翻译文字、再合成语音。更好的方式是语音直接对语音,不经过文本中间态。他还说,从机器学习的进展来看,自监督学习是重要突破,再叠加越来越大的算力,很多过去难做的事情现在能做了。

他给了一个 AR 的类比,来解释为什么下一代 AI 助理会不一样。未来的眼镜看起来会像一副普通眼镜,能在现实世界里叠加全息图像,把虚拟和物理对象混在一起。他说这是人类第一个拥有和你一样多环境信号的计算设备:它能看到你看到的,能听到你听到的,因为麦克风就在你耳朵边上。这种第一人称视角的 AI 助理,需要的基础模型能力会有巨大不同。在他看来,元宇宙和 AI 是互相成就的关系。

身份、数字服装,和会不会有人冒充你

聊到身份,扎克伯格认为未来会是一整条光谱。一头是卡通化的表达型化身,另一头是照片级真实的化身。更关键的是还有另一条轴:这个化身是直接代表你本人,还是某种幻想身份。两条轴交叉,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组合。玩军事模拟游戏时,一张更真实的士兵脸会增强体验;跟朋友闲聊时,他希望对方一眼认出是他,一个卡通版本就够了;而像 VRChat 那样的场合,很多人享受的是换上一套近乎梗图的荒诞造型,进门就等于自带一个破冰话题。开会时,一张照片级的真脸则最合适。

他承认自己对身份的看法变过。Facebook 早期他以为人只会有一个身份,现在他很确定不会是这样。这带来一个他感兴趣的技术问题:怎么让用户在多种身份之间无缝切换。

然后他谈到了虚拟经济。他举了个例子:假设你在元宇宙里经常开会,你会不会花差不多同样多的钱去打理照片级化身的外观,就像你为视频会议里的穿着花钱一样?他认为会的,虚拟服装的市场会很大。接下来是个更有意思的问题:你为照片级化身买的那件衬衫,能不能自动转译成表达型化身身上的版本?他觉得答案在于 AI 里的风格迁移。设计师可能卖的不只是衣服,而是一个能生成整柜衣服的“生成器”。你买了一个风格,进入任何化身,它都能把那件衣服合理地套上去,甚至套在一条龙的身上。

他顺势讲了对数字商品的判断。如果一件数字商品不只绑定在一个平台、一个场景里,它的价值会更高,人们就更愿意为它花钱,整个经济也就被带动起来。他说前面跟 Lex 拿 NFT 开玩笑归开玩笑,这里面的核心承诺就是这个。

Lex 顺着问出了阴暗面:既然身份可以藏,那有人就能用匿名去骚扰别人,甚至不用是人,用机器人也行。你怎么知道元宇宙里跟你说话的,是真人还是 AI,是善意的人还是恶意的人?

扎克伯格把问题拆成几层。别人有没有善意,这件事几乎在任何环境里都没被解决过。如果跟你说话的是一个龙形化身,那很明显它不打算冒充某个人。他认为最需要防的、也最吓人的一层,是冒充。他描述了未来的一个场景:等照片级化身成熟,在 Workrooms 的未来版本里开会,一个人走进来,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我怎么知道那真是你?他说他们正在思考的方向是生物识别,也就是戴上头显、准备使用那个化身之前,先证明你就是那个化身的本人。他判断这个需求大概率会出现,因为没人愿意被冒充。

至于用假账号做坏事,这不是元宇宙独有的问题,只是在沉浸感更强、在场感更重的环境里,伤害会让人更难受。他的应对思路是从账号层面识别行为,不去逐条判断内容。他说,元宇宙里的互动会更像一通电话,而不是一条帖子,所以治理的重心会更多落在一个账号的整体行为上。他承认这套系统不完美,但他判断在这个领域,Meta 靠反情报团队和多年积累的 AI 系统,比行业里其他公司领先好几年。Lex 开玩笑说他愿意把自己的化身开源,让几百万个 Lex 到处走,像《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一样。扎克伯格回他:这对你原有的那个版权应该没什么好处。两人都笑了。

一台被勒索的 NAS 和两种安全路线

Lex 提了件刚发生的事。他用 QNAP 的 NAS 存视频,最近被勒索软件攻击了,整台设备被锁死,而他说自己做对了很多安全上的事。他问扎克伯格怎么看个人数据的安全。

扎克伯格说,这件事要分开看两种路线。把东西放进堡垒式的中心化系统,和把东西分散到用户手里,各有强弱。他举了 WhatsApp 的例子:他们运营着世界上最大的加密通信服务,也是最早实现多平台端到端加密的公司之一。这个机制带来一个承诺:Meta 自己看不到你发出去的消息内容。哪怕有人攻破了 Meta 的服务器,也拿不到你发给朋友的那条消息。

但代价在另一头。消息全在你手机里,你遵不遵守安全实践?手机丢了,内容就没了。你可能把内容备份到 iCloud 之类的服务,那又变成把命运交给苹果,看它会不会把数据交给某个政府、或者会不会被黑。

他说集中式系统也有它的价值,比如数据聚在一起,才能训练出个性化能力更强的系统。而如果你是一家严肃公司,你会让红队天天打自己,会开漏洞赏金,吸引世界上最好的攻击者来破解。任何系统都会出安全问题,他的结论是尽可能积极地加固,同时坦然承认问题会出现。他把这个逻辑和开源软件对比:开源系统这些年在安全性上反而更稳,原因就是一切敞开,问题被暴露得更快,而不是被藏起来假装不存在。

他还区分了不同威胁的演化速度。国家级行为者干预选举、攻击系统,战术一直在升级,攻防是持续对抗。而散播仇恨言论的人,多数并没有变得更聪明,进步幅度小得多。他最后补了一句自己的信念:他相信大多数人本质是好的,一个人会慢慢意识到仇恨别人并不好玩,于是慢慢减少这类行为。说完他提议先休息一下,去趟洗手间。

《社交困境》和那份乐观的信念

休息回来后,Lex 提了《社交困境》(The Social Dilemma)这部纪录片。片子的核心论点很清楚:因为社交媒体靠广告赚钱,算法就要把注意力和参与度最大化,而一个有效的手段就是让人彼此愤怒、加深分裂。扎克伯格写过一篇逐条反驳的文章《社交困境错在哪里》。Lex 请他把对方的论证推演到最强版本,再回应。

扎克伯格说他理解人们为什么会担忧。他先承认那个基础假设的一部分:用户使用得越多,公司赚的钱确实越多,所以从利益上讲,公司希望用户多用产品,这一点存在。但他随即拆开了第二步推断:让人情绪激动,是否真的让人更愿意长期使用?他举了别的媒体:电视行业有句老话,“只要有血腥,就能上头条”。可他在自己公司里看到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短期内抓眼球的东西,未必是用户长期之后会感激自己看过的东西。他说自己已经做了十七年,还很年轻,未来几十年要做的事多得很。一个真正看长期的公司的激励,是去做用户长期觉得有价值的东西,今天能抢到注意力的那种可以先放一边。

另一件跟他的产品设计哲学有关。他说他是产品设计师,造产品不只是造功能和效用,还得管它用起来的感觉。就像他们花大把时间琢磨 VR 里的“在场感”,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感受,光讲功能说不清楚。他在意用户用产品时的感觉,他不想造一个让人生气的产品。他反问,造一个让人花大量时间在里面、出来之后对别人更愤怒的东西,这不是他想留给世界的贡献。

他给出了具体的机制。用户可以逐条反馈:我喜欢这个、我爱这个、这个让我生气、这个让我难过。系统据此把让人生气的内容推得更少。这个机制的存在,本身就是设计意图的一部分:一个希望用户长期感觉良好的产品,自然会这么做。

他还补了一刀在别的商业模式上。他说这些问题并不是广告独有的。拿新闻订阅制来说,订阅制同样有陷阱。偏党派立场的媒体,读者基本只来自一边,那它们生产温和中间内容的动力从哪儿来?给更极化的内容才能换来更多订阅。他说,没有哪种商业模式是完美的,每种都有坑。广告的好处在于让消费者服务免费,如果你相信每个人都该有发声的机会、每个人都能连接,这就是件大事,它避免了你把服务做成只有少数人买得起的奢侈品。但无论哪种模式,你都得小心自己是怎么做的。

Lex 把问题推回到更硬的地面上。他说,观察社交网络,确实看到很多争吵、很多愤怒、很多一方向另一方一边倒的病毒式传播。从这些现象很容易推理出“平台在放任愤怒病毒式传播,从而加剧世界分裂”。他问扎克伯格,怎么反驳这个叙事,或者怎么把这场战斗透明地展示出来。因为在他看,这不只是动机和财务问题,还是个技术难题:怎么提升人的长期福祉。

扎克伯格要先把讨论落回研究上。他说,总体而言,已有的研究发现社交媒体并不是极化的主要驱动因素。他提到不少经济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做过这类研究。一个佐证是,社交媒体几乎存在于每个国家,Facebook 除了中国和朝鲜几乎哪儿都有,可各国的极化趋势并不一致:不少国家在下降,一些持平,美国是急速上升的。如果社交媒体是唯一变量,这个图景说不通。他提到斯坦福的经济学家 Matthew Gentzkow 写过大量相关研究,也提到政治学者 Ezra Klein 那本《我们为什么极化》,书里回溯了美国几十年间的党派政治、福克斯新闻等因素,很多事情在互联网出现之前就存在了,在他看来这些更可能是主因。

他进一步引用了一些结论:不少学术研究显示,社交媒体的使用跟更低的极化水平相关。Gentzkow 还做过一项研究,看 2016 年美国大选之后的选民,结果是最极化的那批人恰恰不在网上。欧洲近年也有一些研究显示,人们停止使用社交媒体之后,反而变得更极化。他还说,极化本身也不是一件东西,对事情有不同看法本身未必坏。研究里真正被视作有害的是“情感极化”,也就是你对另一个群体产生了负面情绪。研究者常问的一个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让你的孩子跟某个群体的人结婚?而总体看,使用社交媒体对应的是这类情感极化的下降。

他说,他想先把讨论放在研究之上,然后再谈具体的设计取舍。他承认这个叙事还是传播得很广,对很多人来说很有说服力。

给年轻人的建议,和女儿眼里的代码艺术

Lex 问扎克伯格,作为最成功的人之一,他对今天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怎样过一种以后自己会骄傲的人生、怎样做出正向影响。

扎克伯格先把问题拆了一下,然后讲了一件很私人的事。他每天晚上哄两个女儿睡觉,会走一套流程,孩子们叫它“good night things”(睡前几件事)。他借这个流程梳理了自己想让孩子记住的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件是健康,把自己照顾好。第二件是爱你的朋友和家人,为朋友留出时间,他认为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第三件更模糊一点,但同样关键:你得有一件让你对未来感到兴奋的事。他跟四岁的女儿聊这个时,会问她明天或者这周有什么期待。世界很重,人们穿越它的方式就是有期待的东西,可能是为未来造 AR 眼镜,也可能是即将到来的结婚十周年纪念,小孩子则常常是“我想早上见到妈妈”。

最后一件事,他每天都会问女儿:你今天做了什么帮助别人的事?他说人很容易陷在自己和遥远的目标里,但今天你有没有做一件具体的、帮到别人的事?可能只是帮忙摆午饭的桌子,也可能是学校里那个同学卡在某道题上,你帮他讲了讲。他说这四条加起来,大致就是他想传达给孩子的全部人生哲学。

具体到大学生,他给了更实操的一条:你在大学里最重要的决定,是你和谁在一起,因为你会变成你身边人的样子。他在 Meta 用一条招聘标准:只有当我能想象自己去为这个人工作,我才会招他。他并不要求对方来掌管公司,毕竟他喜欢自己的工作,但在一个平行宇宙里,如果那是对方的公司,他去找工作,会愿意为对方干活吗?他认为这条标准和挑朋友、挑伴侣的标准其实差不多。他补了一句判断:人们普遍太专注于目标,对关系和人的重视反而不够。

访谈接近尾声时,Lex 问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长大,哪怕在他离开之后。

扎克伯格引了一句话,据说是毕加索说的:所有孩子都是艺术家,难的是长大之后还能保持。他说自己有孩子之后对此体会很深,孩子天生就有奇妙的想象力。他认为创作者经济和元宇宙的一个承诺,就是未来会有更多人靠创造性的工作谋生,不用再去做今天意义上的传统劳动或服务,这会让人更自由。

他讲了一个细节。他教女儿用 Scratch 写代码。他小时候觉得编程是“建造”,写代码是在造一个他想让世界存在的东西,很实用。而他小女儿更喜欢音乐和艺术,她觉得代码是艺术,管它叫“代码艺术”,意思落在她做出来的那个东西上,她想让它在屏幕上动起来的样子。对扎克伯格那一代,编程是功能性的工具;对下一代,它更是一种想象力和艺术感的表达。他觉得这是件很美的事。

死亡、有限性和生命的意义

谈到死亡时,录音室里的灯刚好灭了,Lex 说这让话题更有戏剧感。

扎克伯格说他明确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他玩不少极限运动,会评估风险,冲十五英尺的浪之前会确认设备安全、熟悉场地,但风险确实在。有人问他,有限性会不会让他焦虑?他说不会。他讲了一句话:约束是有帮助的。就像有限性让冰淇淋更好吃。

他还把“有限”和元宇宙里的“身份”连起来。技术演进的一个有趣之处,就是看哪些东西变成了近乎无限,哪些依然受限。元宇宙可能会带来几乎无限的表达和世界,但时间依然是有限的。

他说活得更久是好事。他和妻子普莉希拉·陈成立了陈·扎克伯格基金会,承诺捐出 99% 的 Facebook(现 Meta)股份。他们的慈善方向没有放在长寿研究上,目标是一个他认为本世纪可能实现的东西:治愈、预防或管理所有疾病。人生病、死去是不好的事,他愿意把几乎全部资本投入到推动这个领域的研究里。他区分了三件事:治愈已经发生的病、预防、以及把慢性病管理到不毁掉生活。他说“完全没有疾病”在未来几十年里大概做不到,但前面三件事是可能的。

Lex 问:如果你死后见到上帝,只能问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

扎克伯格说,如果真的只能问一个问题,他会想知道普莉希拉和家人会不会没事。他说这大概取决于他死亡的具体情况,但在大多数他能想象的情形里,这会是他唯一想知道的。他说这可能是最接近他自己的东西,也可能是最普遍的人类经验。然后他又提到一个他一直在挣扎的问题:运营这么庞大的企业,他是不是应该把责任看得更重一些,让家人退到第二位。他说这个答案随时间在变:在真正有家庭之前,公司是唯一重要的东西;现在他依然在意公司,但答案已经不那么显然了。

最后 Lex 问了那个大而无当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扎克伯格说他大概有两种进入方式。一种是回到刚才的张力上:你身边最在意的人和你想建造的那个更大的东西之间的拉扯。他创办了这家以“人的连接”为核心的公司,所以如果理性地排第一,他会说连接就是意义。他觉得社会系统性地低估了这件事。他记得自己上学时,家里给的顺序是:先做完作业,再出去玩。他的反问是:如果和朋友一起玩本身就是目的呢?人总把这种事当成浪费时间的消遣,当作空闲时才做的事。

另一种进入方式更偏宗教性。他提到自己跟一位拉比学习《创世记》和《托拉》时的一段对话,大致是:圣经为什么要从创世讲起?它本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讲如何生活。它开篇讲上帝照自己的形象造人,也讲上帝创造了一切。他从中读出一个他觉得很受启发、也一直觉得有意义的论点:宗教一直在告诉我们该做的事里,很重要一件就是“创造”和“建造”。这两种答案并不冲突。他本科学的是心理学和计算机科学,恰好对应他关心的两件事。至于他自己,创造和爱,爱是连接的最高形式,这就是答案。

节目最后,Lex 说这真是一段了不起的元宇宙回放体验,谢谢未来的某位观众用了他们的虚拟化身。他念了吉卜林《如果》的最后几句收尾,其中一句是:如果你能用六十秒的奔跑填满那不可饶恕的一分钟,那么天地万物都是你的,更重要的是,你就是个男子汉了,我的儿子。

这期对话里能拎出来直接用的东西其实不多,但每一件都值得试一次:

  • 每晚睡前问自己三件事:身体还好吗?今天和朋友或家人有真实的交流吗?明天有什么让我期待?再加一个问题:今天我具体帮到了谁?
  • 挑团队和挑朋友用同一条标准:如果换过来,我愿意为这个人工作吗?如果答案是否,就别急着把他招进来或者深交。
  • 面对争议话题时,先把“善意批评者”和“恶意吵架者”分开。前者要听进去,后者不必消耗情绪。这个筛选能力比忍受批评本身更值得练。
  • 想让 AI 真的帮上忙,别只盯着技术指标。Meta 的自杀干预系统之所以能救人,是因为识别之后接上了本地急救系统的接口。技术救人的地方,往往是最后一公里的流程,模型分数帮不上。
  • 如果你在做内容治理、社区运营或者任何涉及“划线”的工作,记住扎克伯格那句话:技术问题变简单之后,剩下的都是哲学问题。那条线不该由一个人画,该有一套机制,让别人能挑战你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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