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科尔·珀尔罗思:网络安全与网络战武器
Nicole Perlroth: Cybersecurity and the Weapons of Cyberwar
安全记者讲述网络武器军备竞赛的内幕、零日漏洞交易与国家之间的数字攻防。
一个远程零点击的 iOS 漏洞利用程序,2015 年前后在暗网上能卖到 250 万美元。买家付钱时会附上一个条件:你永远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它。只要走漏一个字,苹果就会知道,几天内发布补丁,这笔投入立刻变成废铁。这门生意的价值,完全建立在"漏洞不被修复"之上。
妮科尔·珀尔罗思(Nicole Perlroth)在《纽约时报》跑了近十年网络安全报道,后来把调查写成《世界是如何终结的》(This Is How They Tell Me the World Ends)。她跟 Lex Fridman 聊了三个多小时,谈零日漏洞、网络战、勒索软件,以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种能力可以悄无声息地控制任何人的手机,人类的道德计算还撑不撑得住?
零日:名字就是字面意思
零日(zero day)这个叫法很直白。一个漏洞被发现的当天,软件厂商有"零天"时间去修复它。在这之前,谁先发现,谁就拥有它。
发现漏洞只是第一步。真正危险的动作,是把它变成一个可执行的攻击程序,也就是零日利用(zero day exploit)。在 iOS 上,黑客梦寐以求的是"远程零点击":不用碰到目标手机,不用诱骗对方点开链接,只要知道号码,就能把程序植进去,读取位置、联系人、通话记录,远程打开摄像头,对方毫无察觉。
"基本上,你等于给对方戴上了一只隐形脚环,而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妮科尔·珀尔罗思)
这种能力对间谍机构太有用。它可以监控异见人士、记者、政敌、外交官。过去十年,这个市场从暗处走到明处,价格一路水涨船高。
价格反转:安卓为什么超过苹果
很长一段时间里,iOS 远程零点击漏洞是这条市场上的皇冠。它的价格天花板在 250 万美元左右,原因有两个。苹果的安全做得更密实,挖到这种级别的漏洞极其困难;iPhone 的用户里有大量政商精英,买一个有战略价值。
就在 2020 年前后,安卓的远程零点击利用在暗网上第一次超过了 iOS。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苹果的安全是不是在退步?妮科尔给了另一个解释,市场份额。全球用安卓的人更多,愿意出高价的国家也换了。现在最舍得掏钱的是海湾国家,他们要监控的目标,是本国那些在 Twitter 上抱怨政权的人,或者正在策划下一次"阿拉伯之春"的人。安卓基数大得多,撞上"这些人"的概率自然更高。
攻击目标分两类。一类高度定向:美方情报机构判断有一场恐怖袭击迫在眉睫,需要在 24 小时内进入某个人的手机,他们会直接找黑客开价几百万美元,要求"现在就要"。另一类是大面积覆盖。几年前有一个水坑攻击(watering hole attack),针对维吾尔人:某个介绍维吾尔族信息的网站,访客只要打开页面,iOS 零日利用就自动落进手机。全球维吾尔侨民,以及任何对这个议题感兴趣的人,包括一个正在写作业的美国高中生,都会中招。
这段历史是被大公司亲手推出去的
妮科尔写这本书,最想搞明白的是一个心理问题: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个能攻破核电站安全联锁的漏洞卖出去?
她一路追溯到了 1980 年代和 1990 年代。那时候的黑客,多数是出于好奇的修补匠,就像邻居家那个成天掀开父亲车盖捣鼓的小孩。他们找到微软、Sun、甲骨文软件里的漏洞,会主动跑去告诉公司:嘿,我发现你们软件里有个洞,我能用它进 NASA。
公司的回应几乎千篇一律:法务函、警告、别再碰我们的软件。感谢这类话很少出现。
"黑客本来是想做正确的事,结果被一遍遍地告知:闭嘴,别干了。"(妮科尔·珀尔罗思)
被堵死的善意往下走,就变成了地下交易。黑客开始在论坛上私下交换漏洞。90 年代那场关于"要不要公开漏洞"的激烈争论,就是这么来的。公开了,任何脚本小子都能拿去搞破坏;不公开,就等于朝那些天天威胁你的公司竖中指。
真正把这件事推向产业化的,是政府和它的承包商。他们悄悄在论坛上找到这些黑客,说:你刚才扔出来的那个漏洞,能不能给我做一个定制版?六位数,条件是永远不告诉任何人。90 年代一批小型承包商开始干这件事,政府的钱就这样流进了黑客的口袋。
最初,这些漏洞只用于传统的情报搜集。当 Windows、施耐德电气、西门子的工业软件被嵌进核电站、工厂、电网、石化和管道系统之后,同一个漏洞的用途就变了。它可以用来偷看,也可以用来破坏、用来做战争规划。
苹果为什么不该出 250 万美元
有人会问:既然政府愿意出 250 万美元买漏洞,科技公司为什么不也出这个价?把漏洞买回来修掉,不就完了?
妮科尔的回答是:它们不应该这么出价。苹果如果给一个零日开价 250 万美元,第二天它自己的工程师就会问:我每天朝九晚五写代码,凭什么拿得比这个少?这会制造一种反向激励,把防守方的人才往进攻端赶。出价越高,越是在给进攻做广告。
公司手里有政府没有的东西:名声。拿公司的漏洞赏金,你可以公开说,可以写进简历,可以在安全会议上演讲,可以拿到"我发现了那个没人发现的漏洞"的江湖地位。卖给中间商,这些全部归零。妮科尔说,这种"不能说出来"的憋屈,会实实在在地消耗人。
过去十年,Google、Facebook、微软,以及抗拒了很久的苹果,陆续建立了漏洞赏金计划。同时冒出一批中介:HackerOne、Bugcrowd、Synack。Synack 的模式是付费的私有赏金计划,你付钱,它组织全球黑客来打你的系统,然后私下告诉你结果。美国国防部把这三种模式都用了。妮科尔也承认,真正涉密的高端系统,五角大楼还是不太敢让外部黑客碰,她说这算小步前进。
至今仍常有黑客私信她:某个国家正在利用一个漏洞,我两年前就告诉过微软,他们只肯给点零头,所以这东西一直没修。
阿根廷:扔块石头就能砸到一个卖漏洞的
书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之一,是妮科尔去阿根廷的调查。2015 年前后,阿根廷还买不到 iPhone,没有亚马逊 Prime,那些全世界习以为常的应用,当地人根本用不上。一个孩子想拿到这些东西,唯一的方法就是破解出来。整个文化就是"MacGyver 式的文化":用铁丝和胶带把东西撬开。
结果就是,阿根廷聚集了大量顶尖的零日漏洞开发者。她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叫 Eko Party 的黑客大会,问组织者:能不能介绍一个向政府出售零日的人?对方说:随便扔块石头,就能砸到一个。会场里到处是只讲阿拉伯语、一看就是从海湾国家来的人。
她请当地黑客圈一位"教父"吃饭,问了一个后来自己都觉得丢人的问题:这些人是不是只把零日卖给西方的好政府?
"妮科尔,我上次查的时候,美国可不是什么'好政府'。上一个把别国炸成废墟的国家,不是中国,也不是伊朗,是美国。"(阿根廷黑客)
然后他说:按你这套道德计算,我们这儿用的是另一套算法。我们可能更愿意卖给伊朗、俄罗斯或者中国。
妮科尔说,那一刻她意识到,这个市场的第一规则是搏击俱乐部的第一规则:没人谈论搏击俱乐部。黑客不谈,怕丢了 250 万美元的赏金;政府不谈,因为漏洞被卷进机密项目。在这么暗的地方待久了,道德感会被一点点磨掉。
一个叫 Gruck 的中间商,和说错话的代价
这个圈子有个著名的反面教材。一个南非人,住在泰国,做零日中间商,外号 Gruck。妮科尔刚接手这个选题时,他接受了《福布斯》采访,还抱着一只装满现金的大旅行袋拍了照。后来他声称那是"非正式谈话",不懂规则。
根据跟他做过生意的人的说法,报道一出,他立刻被拉黑,生意至少腰斩。没人愿意跟一个会上镜头谈自己怎么把零日卖给政府的人打交道。她还听说,有几位"安全方面的人"上门拜访过他。
这件事的教训有两层。公开说话在这个行业里等于自断财路。更要紧的一层,如果外界知道你手里握着零日,你本人就成了各国情报机构的目标。你的操作安全(opsec)必须完美无缺,否则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让妮科尔很矛盾。透明对教育公众有用,对吸引更多工程师去做防守也有用。可这个行业的激励机制,恰好把透明这条路堵死了。她能做的,只有自己当记者,把信息写出来,同时把消息源藏好。
社会工程:那个每天来上班的"John"
技术之外,更难防的是人。所有首席信息安全官最怕的就是社会工程。
几年前有个帖子在网上疯传:一家公司招了个叫 John 的员工,入职之后,每天来上班的那个"John",行为举止跟面试时的 John 完全不像。一个人可以雇个演员去面试,拿到工作,进入组织内部,接触全部数据。想想这条路径的性价比。
沙特在 Twitter 内部安插过间谍。他们想知道,在 Twitter 上批评本国政权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从外部黑不进去,那就从内部放人。
这种攻击还有一个恶劣的副作用,它会在组织里催生排外情绪。如果公司必须考虑"这个人会不会是间谍",一个从中国来应聘的工程师就会被格外审视。美国商务部出过这种事:把不是间谍的人当成间谍来查。
妮科尔说,这是最难解的问题,而且现在是最难解的时点,远程办公的压力空前大。她提到一位曾在 NSA 做过顶级黑客的朋友的段子:每次去俄罗斯,都有十分美女来搭讪。回国跟朋友一说,朋友回答:抱歉,你不是十分。
元宇宙:三岁儿子问她什么是互联网
Lex 提到,扎克伯格在设想元宇宙。未来人们最有意义的体验,恋爱、求职、跟朋友分享快乐的瞬间,可能越来越多地发生在线上。那个世界里有一个数字化身,它本身就是一个入侵人心的接口。
妮科尔说,她脑子里全是她三岁的儿子。有一天他问她:妈妈,互联网是什么?她差点哭出来。她不希望儿子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都发生在网上。等那一天到来,你怎么知道屏幕对面那个化身是人?
"我支持言论自由。我不支持给机器人和水军言论自由。"(妮科尔·珀尔罗思)
过去六年,我们见过假装"黑人的命也是命"活动家的机器人,见过假装德州独立支持者的机器人,见过组织反希拉里抗议的机器人。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们困在自己的政治斗争里,瘫痪到什么都做不成,更没法应付那些在做长期规划的外部对手。
她也承认,人类从来没有因为一项新技术有风险就停下过。我们一直的说法是:这项技术的前景值得继续往前走,我们只需要想办法管理风险。加密货币就是眼下的例子。
加密货币:勒索的助推器,也是追踪器
报道勒索软件的那段时间,妮科尔一度以为加密货币要完了。五年前,黑客劫持你的电脑,会让你去附近药店买张礼品卡,报出密码,换 200 美元。现在他们会说:给我们五个比特币。加密货币毫无疑问助推了勒索软件。
Colonial Pipeline 的赎金被追回之后,她的看法变了。FBI 从 DarkSide 手里拿回了一部分。她采访了 TRM Labs 的人,那是一家区块链情报公司,很多员工来自财政部。对方告诉她:换成法币,要找到塞舌尔某家空壳公司的某个账户,需要好几年;有了区块链,资金流动可以实时追踪。这些支付远没有人们想的那么匿名,老一套的情报手段加上零日,照样能查出私钥钱包的主人是谁。
"我们从来没有因为一项有前景的新技术带来风险就关掉它。我们只是想办法管理风险。"(TRM Labs 员工,转述)
顺着这个逻辑,她对元宇宙的态度是:问题在于怎么在里面把身份问题解决掉。也许是一个"真人认证",一个能证明"你是你"的标记,同时又不把数据全部交给某一家公司。她提到一家叫 PII Ono(发音近似 Piano)的公司,想法是在每个组织里为你的个人信息建一个保险库。你打电话给达美航空订票,对方不需要知道你的社保号、生日,只需要你手机或 FIDO 密钥发回一个一次性令牌:对,是她。航空公司只跟一个随机令牌打交道,拿不到你的个人信息。
Lex 接过话头,说他受够了每次注册服务都要填手机号邮箱,被迫用一堆假号码假邮箱,因为不知道哪个网站哪天会被黑,然后一路扩散。他希望能一键订阅、一键退订、一键授权必要信息。妮科尔说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国会至今没动作是失职。老年人每天被"汽车延保"诈骗电话轰炸,她父亲住院时手机在旁边不停响,全是想套社保号和个人信息的。她说,应该把这些人判终身监禁,也应该追问:凭什么每个零售商都有权索要你的社保号、家庭住址和护照?
Snowden: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
Lex 问,在历史的长河里,斯诺登是英雄还是反派?妮科尔的回答是:都不是,她的感受很复杂。
她是记者,相信透明是好的。她感激后斯诺登时代那场关于监控边界和隐私价值的讨论。秘密法庭在做什么你完全不知道的时候,你凭什么相信这个国家真的在乎公民自由?
另一面,她走进那间存放 NSA 机密文件的储藏室时,刚花了两年时间报道中国的网络间谍活动,也一直在追踪俄罗斯越来越具破坏性的攻击。中国对本国公民的监控没有边界,俄罗斯在网络攻击上、乃至暗杀记者上,似乎也没有边界。所以走进那个房间时,她坦白说,有一部分她松了一口气:NSA 确实像她希望的那样强。据她所知,美国没有拿这些能力去暗杀记者,也没有去搞垮制药公司,大部分还是用于传统间谍活动。
她最大的不满是报道方式。当时几乎所有报道都在说"NSA 有这个项目""NSA 进了默克尔的手机",没人同时说:顺便一提,中国一直在黑我们的管道,偷走我们的知识产权;俄罗斯一直在黑我们的能源基础设施,用同样的手段监控、追踪,很多时候还杀害本国记者;沙特也在对本国批评者做同样的事。你不能把这些国家孤立起来谈。
"你不能只报道我们这边的越界,却对另一边正在发生的事保持沉默。"(妮科尔·珀尔罗思)
她还提到一个细节。那几千份文件里,大部分是没什么价值的 PPT,上面却有具体的人名。她希望当时的披露能更有针对性、更克制一些。
Lex 追问:那一个吹哨人应该怎么做才更好?妮科尔说这是真正的难题。她拿 Facebook 前员工泄露 Instagram 内部研究的事举例。站在公司角度,开放文化是好事;可如果任何一个吹哨人都能把一份研究从上下文里抽出来交给媒体,媒体照单全收,然后形成一个"Facebook 显然很邪恶"的叙事,公司只会变得更保守、更保密,这就是一场比烂的竞赛。
她心目中做得对的例子,是举报特朗普与泽连斯基通话的那位吹哨人。走了正规渠道,没有出书,没有靠这个赚钱,也没有住在莫斯科。
情报机构:官僚气,也有例外
Lex 问了一个有点危险的问题:这些情报机构,到底是有能力的,还是邪恶的?
妮科尔说,得看是哪家。摩萨德这些年在伊朗暗杀核科学家,它有没有推迟伊朗造出核弹的时间?有。它有没有阻止针对本国公民的恐怖袭击?大概率也有。情报就是情报,简单贴标签没意义。
她在这一行遇到的人,大多不是国庆节海滩上那种捶胸顿足的爱国者,很多人对老东家感情复杂。在 NSA,要做一件外界以为他们在做的事,比如监控美国人,需要填的表格、走的流程、绕的官僚体系多得吓人。Snowden 文件里也爆出一个叫 LOVEINT 的项目:少数 NSA 分析师用权限去监控前女友。每个规则都有例外。
她也承认自己有西方视角的偏向。她认为西方情报机构和某些国家几乎没法相提并论。中国对维吾尔人的监控规模和对外输出程度,是另一回事。前面提到的水坑攻击,不只打击境内维吾尔人,也打击境外任何关心这个问题的人。
"维吾尔人是中国监控技术的试验田。就像乌克兰对俄罗斯来说是网络攻击的试验厨房。"(妮科尔·珀尔罗思)
2015 年奥巴马与习近平达成协议,双方承诺不为商业利益互相攻击。之后大约 18 个月,中国对美国企业的网络攻击大幅下降。有些攻击没停,针对的是航空公司和万豪这样的酒店集团。为什么?在中国看来这不算窃取知识产权,属于"反间谍",是合法的。他们想知道某个时间住在这座城市的中国公民是谁,好交叉比对,找出可能被策反的人。妮科尔说,美国大概也在做类似的事,反间谍就是反间谍,在规则之内算公平游戏。
她认为真正越界的是把监控用于审查、压制异见。阿联酋的批评者 Ahmed Mansour 在 Twitter 上呼吁更多投票权,结果护照被没收,手机被入侵,连婴儿监视器都被黑了,孩子在被人盯着,车也被偷了。后来阿联酋专门立法,禁止在 Twitter 上批评统治家族。Mansour 从此被单独监禁,一直在绝食。
"那是邪恶。那种事我们不干。我们这里有规则,我们不越那条线。"(妮科尔·珀尔罗思)
她说自己不会去迪拜,也不会去阿布扎比。如果想去马尔代夫,那也没办法,大部分航班要经停迪拜。有些线,她不跨。
卡舒吉之后,"隐形盾牌"碎了
Lex 问她:调查过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一些人和组织,会不会害怕?
她说有过几个瞬间。《纽约时报》的安全团队曾打电话告诉她:暗网上有人出价,谁能黑进她的手机或笔记本,就能拿钱。阿根廷那场黑客大会之后,她带回来一台"一次性"笔记本,锁在保险柜里,里面什么都没存。回来一看,保险柜被人打开过,电脑被挪了位置。
也有走向另一个极端的时刻。她写过中国入侵《纽约时报》的报道,也写过好几起中国黑客攻击事件,有人家里的恒温器被黑,各种设备被控制。那时她一个人住在旧金山,某天半夜,电视的机顶盒发出怪声。她爬起来,一把把线从墙上扯下来,好像还骂了一句"去你的,中国"。第二天早上醒来,晨光正好照在那个被扯下来、扔在地板上的机顶盒上。她对自己说:不行,我不能走这条路。
她形容那一刻站在一个岔路口。要么戴上锡箔帽,彻底离开网络,不开带导航的车,不用谷歌地图,不买 iPhone,不在亚马逊买尿布,用假身份生活;要么就尽自己所能,在这个新的数字世界里正常活着。
她给所有人的建议是:想清楚你的"皇冠珠宝"是什么。你不可能什么都保护,你可以保护最重要的那部分。对她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冠珠宝是消息源。她会跟消息源约在同一家早茶店,或者同一个季度的同一天、换一家餐厅,双方都不开车、不打 Uber、不带任何电子设备,她只带一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有几次对方没来,但她们从不通过数字方式联系。
"但你不能对所有人都这样。"(妮科尔·珀尔罗思)
对其他人,就是 Signal、双因素认证、及时更新设备、不点钓鱼邮件、用密码管理器,那些我们全都知道应该做的事。她说,别走火入魔,因为那才是终极的入侵:他们黑进了你的脑子。尽你所能就好。
她有个在冷战时期担任《纽约时报》莫斯科分社社长的导师。她写完中国网络间谍的系列报道后,他请她吃午饭,讲自己当年送孩子去幼儿园,克格勃会跟着他,还故意按喇叭、弄出很大动静,就是要让他知道被盯着。他说: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做,但我要让你知道我们在跟着你,然后我据此行事。在数字世界里也一样:知道大概有人在跟着你,有时候他们会弄出点声音。
他还告诉她:你在《纽约时报》,身上有一层隐形盾牌。真出了事,那是国际事件,是很大的事。她带着这层盾牌活了很多年。
然后卡舒吉遇害了。他是沙特人,也是《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大部分时间住在美国,是记者。对方几乎公开地做了那件事,而且没付出代价。美国为了维持与沙特的邦交,也让它过去了。那一刻,她的世界观被掀翻了。她说,那等于向很多国家发出信号:记者可以随便动了。她认为那是上一届美国政府任内最具破坏性的事情之一。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我那层隐形盾牌了。"(妮科尔·珀尔罗思)
自我审查才是真正的攻击面
Lex 提出了一套自己的"安全哲学":不藏秘密,公开地做个怪人。他说,如果有什么东西你特别想藏,先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藏、到底在怕什么。互联网热爱真实,它想看你怪,那就怪到底。那种"这句话别人会怎么解读""这会不会被拿来对付我"的小声音,才是创造力的杀手。
妮科尔同意,并且把这件事上升到了隐私层面。她说蒂姆·库克之所以在隐私上寸步不让,就是因为那个自我审查的小声音。长期来看,它对自由思考和创新的伤害是什么?
她引用了《纽约时报》头版的经典说法:不要往邮件里写任何你不希望出现在《纽约时报》头版的东西。她也承认这套做法有代价。你不能偷偷当个混蛋,这算好事;可同时,那个"别人会怎么读"的念头,也会一点点掐死创意。
Lex 说 Twitter 的设计就是为了激起皮质醇反应,每天打开手机看热搜,全是"今天什么话题最能让人愤怒"。妮科尔说,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半时间在 Twitter 上就会对人类失去希望。一旦去超市、去徒步、有人对她笑一下、有人说句好话,她又会想起来:人本质上是好的,只是这些人的声音我们听得太少。
给年轻人的建议:去当黑客,然后做防守
Lex 问,对今天在高中、大学里思考未来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妮科尔的回答很直接:如果你对技术有兴趣,去当黑客,然后去做防守。
美国有一些很好的奖学金项目,很早就找到你,帮你付大学学费,条件是毕业后要为联邦机构做一段时间的网络安全工作。每年这些人最想去哪儿?NSA,或者网络司令部。他们想去做进攻,想做那些"性感"的活。招人做防守极其困难。
"当海盗永远比当海岸警卫队有趣。"(妮科尔·珀尔罗思)
结果是全球有 350 万个网络安全岗位空缺。她把这称为终极的职业保障:去当黑客,做网络安全,你永远有工作。自由市场经济在这一行是吃亏的,政府开不出 Palantir、Facebook、Google、微软那样的薪水。
有些国家用另一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某种程度的强制征召。中国会告诉黑客:你白天该干嘛干嘛,在阿里上班也行,接点勒索软件的活也行,但哪天我们拍拍你的肩膀,要你来做一次敏感行动,答案必须是"是"。俄罗斯也一样。几年前雅虎被黑,起诉书里写得很清楚:两个网络罪犯,加两个联邦安全局(FSB)的人。罪犯可以随便玩,但他们一旦撞见某个在白宫、国务院或军方工作的人的个人雅虎账号密码,就必须交给 FSB。
美国不这么干,所以防守端的人手缺口更大。
她说,如果你是个修补匠,对代码有兴趣,去学怎么黑。SANS 等机构有各种黑客竞赛。然后把这些技能用在正道上:把那些被威权政权用来把别人的生活变成监狱的漏洞堵上;保护工业系统;保护水处理厂,别让人进来把水给投毒。这份工作在好几个层面都成立:智力上刺激,你可以告诉自己是在报效国家、是在救人,而且永远不缺工作。如果你想要那份年薪两百万的工作,你也可以去。
她还提到一个反直觉的点:在网络安全这行,很多时候最有意思的威胁在私营部门,因为攻击都打向那里。网络罪犯和国家对手来打美国,不会直接去打网络司令部或 NSA,他们打银行、打 Google、打微软、打关键基础设施。这些私营公司能见到最先进的攻击。你在 FireEye 工作,第一个喊出 SolarWinds 攻击,你救下的系统数量难以估量。
Lex 自己的勒索软件遭遇
采访前,Lex 第一次成了网络攻击的受害者。他有一台 QNAP 的 NAS,大约 60TB,RAID 5,装了 50TB 数据。一个叫 Deadbolt 的勒索软件攻击了大约 4000 到 5000 台 QNAP 设备,逐个文件加密,然后弹出一个措辞礼貌得惊人的页面。
页面上写着:你所有的文件已被加密,包括但不限于照片、文档和表格。为什么是我?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攻击。你成为目标,是因为你的设备供应商 QNAP 提供的安全不足。现在怎么办?向以下地址支付 0.03 个比特币(约 1000 美元),我们会给你解密密钥。页面里还附了一段给 QNAP 的话:你们所有受影响的客户都是通过你们产品中的一个零日漏洞被攻击的。给你们两个选项,支付 5 个比特币,我们告诉你们漏洞在哪;或者支付 50 个比特币(约 180 万美元),我们给你所有客户的万能解密密钥。
Lex 说,这一下挺疼。他没给这些数据做备份,因为他觉得这些数据丢了也无所谓。里面有一堆 4K 的个人视频,有采访的原始素材,不涉及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舍不得。他以为 RAID 5 能保护他。
妮科尔接着分析:这次的特别之处在于,勒索软件开始利用零日漏洞了。这在过去 18 个月才成为现实。在此之前,大约 80% 的勒索软件入侵,根子上都是没开双因素认证、员工用了弱密码。那种情况以后可以防。这一次,QNAP 自己恐怕都还不知道漏洞在哪。就算付了钱,如果漏洞没被找到,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一次,再打你一次?
她提到一个挪威的案例。一家心理诊所被攻破,罪犯直接去找病人,说:付钱,不然我们公开你的精神科病历。
该不该付钱,她说这远不是一句"别付"能解决的。台湾一家苹果供应商被勒索 5000 万美元。Baltimore 市被攻击时,最初的赎金要求大概只有 7.6 万美元,市政府硬扛着没付,最后重建系统的成本是 1800 万美元。那是本该用于公立教育、道路和公共卫生的钱。很多市民事后质问:为什么不付那 7.6 万?
更被低估的是 Colonial Pipeline。公司被攻击后主动关停管道,因为计费系统冻住了,没法向下游收费。妮科尔和同事 David Sanger 拿到一份机密评估:作为国家,我们最多还能承受两到三天的停运。她原以为是汽油和航空燃油的问题,其实不是,真正要命的是柴油。没有柴油,炼油厂就转不动,整个经济会被拖垮。那次付赎金,背后几乎有国家经济安全的考量。
她写过的最触目惊心的案例,是佛蒙特州一家医院被攻击。你可能会想,大不了就是 IT 系统瘫了,病人总还能看吧。事实是,癌症病人做不了化疗了。因为"谁该用哪种药"的方案极其复杂,系统一停,护士和医生查不到。有位护士说:我见过的唯一能跟眼前这一幕相比的,是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之后我在烧伤病房工作的那几天。
去年《华尔街日报》还有一篇报道,把一名婴儿的死亡归因于勒索软件攻击。母亲入院后,监测胎儿的设备因攻击而失灵。
规模更大、离个人更远的是 NotPetya。那是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攻击,通过一家乌克兰税务软件公司投递,不只打乌克兰的政府机构和企业,还打到了全世界任何一家有员工在乌克兰远程办公的公司:马士基、辉瑞、FedEx,还有 Merck。Merck 的工厂全部瘫痪,公司陷入生存危机,那年不得不动用 CDC 的 Gardasil 疫苗应急储备,因为整条疫苗生产线被这次攻击冻住了。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的辉瑞、Moderna 或者强生身上,那就是一场全球性的网络恐怖袭击。"(妮科尔·珀尔罗思)
她过去一直把这类后果称为"附带损害"(collateral damage)。就在采访当天,思科旗下威胁情报部门 Talos 的一位研究员说:别再叫它附带损害了。他们在投放恶意软件之前,就能看到谁会中招。那不是附带损害,那是故意的。他们就是要打任何跟乌克兰有生意往来的公司,也是要给他们发一个信号。
中国、台湾,和美国柔软的腹部
Lex 问,中美之间会不会打一场纯粹发生在网络空间的战争?
妮科尔的判断是:从现在起,任何地缘政治冲突都必然带有网络成分。美国司法部最近解密了一份报告,说中国一直在入侵美国的管道系统。目的不在窃取知识产权,是预先埋点:一旦台海局势升级,他们已经在需要的位置上,可以随时关掉管道。
Colonial Pipeline 那次,让所有人瞥见了那会是什么样子:恐慌性抢购、航空燃油短缺,还有那份关于柴油的评估。
"每次我读到中国战机在台湾附近、俄罗斯在乌克兰边境集结的新闻,我都是戴着网络的透镜去看的。让我不安的是,别人不这么看。"(妮科尔·珀尔罗思)
她现在兼任美国国土安全部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的顾问。她强调自己没在讲任何机密,但认为公众必须理解:这些冲突一旦升级,美国企业和关键基础设施会承受什么样的连带损害。
对手们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在传统军费和战斗机数量上,他们也许永远追不上美国,但美国在网络空间有一个非常柔软的腹部美国 80% 以上的关键基础设施,包括管道、电网、核电站、供水系统,由私营部门拥有和运营。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任何法律要求这些公司上报入侵情况,它们甚至不必告诉政府自己被攻击了,也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它们达到最低的网络安全标准。
"如果你要设计一个尽可能盲目、尽可能脆弱的系统,那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妮科尔·珀尔罗思)
她的批评落在一个词上,软件吃掉世界(software eats the world)。所有人都在讲连接、讲便利、讲成本,没人停下来问过一句:这些系统到底该不该连上互联网?大家只问"能不能",然后就说"那就干吧"。
仅去年一年,公开披露的零日攻击就创下纪录,大约 80 起,可能是 2019 年的两倍多,其中很多来自国家行为体。当今世界热点密布的地方,恰恰是这些国家过去几年在进攻性网络工具上砸钱最多的地方。它们的算盘很直接:手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零日,就等于握着一张随时可以打的牌。
相互确保的数字毁灭
核武器在某种意义上阻止了核战争。网络武器会不会也形成某种"相互确保的数字毁灭"?
妮科尔说,核类比经常站不住脚,有两个关键原因。
第一,门槛太低。你不需要裂变材料,一台笔记本加技能就能上桌。除南极洲之外,现在每个国家都在找进攻性工具和零日。不会的国家可以直接买,250 万美元对不少国家来说是零钱,比造下一代战斗机便宜太多。
第二,归因太难。国家会故意搅浑水。俄罗斯黑进过伊朗的指挥控制服务器;还攻击过沙特一家石化厂,把工厂的安全联锁给废掉了。所有人第一反应都认定是伊朗干的,因为伊朗常年盯着沙特石油公司。结果不是,出手的是莫斯科郊外一家研究生院。国家在归因上动手脚,动机很简单:我得让这件事看起来不像是我干的,我承担不起对方的报复。
还有一个勉强成形的默契,叫"对等回应"。你打了我,我可以在自己选定的时间和地点做出相称的反击。奥巴马在朝鲜攻击索尼之后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会在自己选择的时间和地点回应。没人真的知道那个回应长什么样。于是大量攻击停在了"差一点就是战争"的位置上。俄罗斯在乌克兰关过两次电,没让灯灭上一整星期,只灭了几个小时。NotPetya 把那些公司打得极惨,没有人死。
"问题是:当真的有人死了,会发生什么?"(妮科尔·珀尔罗思)
更麻烦的一层:国家行为体能不能伪装成一个网络犯罪团伙、一个勒索软件组织?这一点几乎堵死了通往"数字日内瓦公约"的路。微软的布拉德·史密斯一直在呼吁签这么一个公约,表面上看毫无争议,大家不都该同意不去攻击对方的民用医院、选举系统、电网和管道吗?跟西方官员聊,他们会说:我们当然愿意签,跟普京、跟金正恩签没有意义。他们经常把行动外包给网络罪犯。中国很多攻击来自一批松散的个人,他们在国家安全部的授意下干活。你怎么跟跨国行为体和罪犯谈国家间的协议?你怎么确认那个人是单干,还是受了国安部或联邦安全局的指派?
她记得普京说过一句话:黑客就像艺术家,早上醒来心情好,就开始画画。言下之意,我管不了他们干什么。而他刚刚把 Merck、辉瑞和另外几千家公司打得稀烂。
如果只能修一件事
Lex 问:假设不许动威权政体,不许改人性,只让你在网络安全的层面上啪一下手指修好一件事,修什么?
答案干脆:双因素认证,多因素认证。
Colonial Pipeline 断掉了通往美国东海岸的汽油、航空燃油和柴油的最大通道,起因是什么?一个离职员工的旧账号没被停用,密码在暗网上被人交易过,他们从来没开过双因素认证。佛罗里达州那家水处理厂被入侵,起因是什么?还在用十几年前、根本打不上补丁的 Windows XP,同样没有双因素认证。这样的例子一遍又一遍。
她解释这两个因素是什么。第一个是你知道的密码,第二个是另一台设备或另一个渠道,确认"是我"。通常是短信验证码,更好的做法是花二十美元在亚马逊买个 FIDO 硬件密钥,那东西不在你手上,你就进不去。
她在《纽约时报》头五年报道的全是数据泄露,家得宝、塔吉特、内曼·马库斯,那五年里谁没被黑过?这些公司被拿走了什么?凭证,密码。密码能在暗网上卖个好价钱,而人们到处复用同一个密码。黑客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搞到一组密码,拿去试你的邮箱、你的券商账户、你的冷钱包。你开了多因素认证,他有密码也没用,他没有你的手机,没有你的 FIDO 密钥。
"我经常收到提醒,说有人在试图登录我的 Instagram 或者 Twitter 或者邮箱。我不慌,因为我开了多因素认证。他们可以试一整天。"(妮科尔·珀尔罗思)
眼下的游戏规则跟"做到完美安全"无关,完美安全不存在。规则是:让你比你的同行、比其他人稍微难打一点,攻击者就会放弃,换个目标。如果你真的是某个先进国家或者 SVR 的目标,那不管怎样都会被黑。你可以让 Deadbolt 这种犯罪团伙的活变得难得多,代价只是做点最基本的功课。
然后她说了一句听起来很扫兴但很实在的话:安全最大的问题,是它很烦人。它给我们这个无摩擦社会带来了摩擦。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界的史蒂夫·乔布斯,把它做得毫无痛感。
她认为苹果在这一点上的贡献比谁都大,先是指纹,然后是面容 ID。八年前,人们手机上要么没密码,要么可选密码,要么四位数密码,随便谁捡到你的 iPhone 都能看到一切。那一步并不完美,跨得很大。
接下来该迈出下一步。她说:我想看到密码死掉。它已经走到了它能走的尽头。
Lex 提到自己在 Google 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叫主动认证或被动认证。不止用指纹,还用你的身体本身:走路姿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姿势、声音、带活体检测的面部识别,一层层叠上去,让别人难以伪造。他也承认,在安全强度上要赢过密码非常难。
妮科尔举了一家叫 Abnormal Security 的公司,做邮件攻击防护。创始人之前在 Twitter 做广告技术,如今广告技术对人的了解已经到了荒唐的地步,总有人开玩笑说,你多看了一眼某双鞋,它就出现在你手机上。他们把这套能力搬到了防守端。正常人的邮件往来有固定的模式,对 Lex 和妮科尔这种天天给陌生人发邮件的人未必适用,对大多数人而言高度可预测。一旦有东西偏离模式,就拦下来查。用精准广告的技术来保护人,这个方向她觉得对。
希望来自不上网的地方
Lex 最后问,如果世界没有终结,希望在哪里?
她说她必须有希望,因为她有一个孩子,另一个还在路上,没有希望就不会要孩子。这也是个让人害怕的时点:疫情、气候、虚假信息、越来越先进、可能致命的网络攻击。
让她有希望的是,她跟 Lex 持同样的世界观:人本质上是好的。提醒她想起这一点的时刻,几乎从不发生在网上。在 Twitter 上泡上半天,你会对人类失去信心。去趟超市、去爬次山、有人冲你笑一下、有人说句好话,你就想起来了:人是好的,只是这些人不常发出声音。
她还有一个判断:当前的糟糕政治气候已经触底,这是最糟的状态了。她把希望放在代际更替上。她自称"高龄千禧一代"或者"年轻 X 世代",这个群体有一种独特的责任。成长时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媒体,又是数字原生代,好与坏都见过。这一代人小时候没有气候焦虑,现在有了,也就知道气候并非注定如此;虚假信息也一样。
"很多我们面对的问题,只是把长期以来的惰性暴露出来了。我觉得需要一次代际交接。"(妮科尔·珀尔罗思)
她期待新一代人进来说:我们不按你们那套做事了,我们不会再去掠夺地球,不会再去挑动人们互相对立、玩脏手段,也不会再让游说集团决定这个国家做什么、不做什么。
Lex 顺着说,每当那些年长的政客和领导者表现糟糕,他反而看到积极的一面,他们在激励大量年轻人来取代他们。你甚至需要有人表现得足够糟糕,才能提醒大家:我们需要好的领导者,需要伟大的创造者、建设者、企业家、科学家、工程师、记者。关于"新闻业已经坏了"的那些讨论,本身就是激励新机构、新记者站出来把新闻做得更好的动力。
真实是最后一道防线
妮科尔接过"真实"这个词。没人再能靠塑料感往上爬了,人们渴望真实。互联网的好处是,你在每个平台上都很难长期藏住自己是谁,某种程度上它总会露出来。她希望等她的孩子长大时,没人在乎他们在网上犯过一次错,只要他们是真实的。
她讲了自己的一个转变。她侄子在她大学毕业那天出生,一出生就活在 Facebook 里。她一直想: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当上美国总统?如果她上大学时有 Facebook,天啊,那些孩子怎么办?总会有一张照片,记录下某个错误,然后一切就完了。后来她把这个想法收回去了。不对,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都会有一张照片,我们只能一起长大,接受一个事实:作为人,我们会犯大错,只希望这些错没有大到毁掉余生。
她希望我们走到这样一个共识:判断一个人的标准变成他是否真诚,一张旧照片不再等于永久判决。这需要整个社会一起变得更宽容一点,也更谦逊一点。否则每个人都会被取消,而没人能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在互相取消的世界里。
这个行业为什么没人愿意出镜
Lex 问她,采访这种题材有什么经验,为什么几乎没人愿意露脸。她笑着说,这就是她当纸媒记者的原因。她见过有人做到,镜头前永远是躲在阴影里的人,声音被处理过。
她讲了 Gruck 的例子作为反面教材。她刚开始跑这个选题时,他接受了《福布斯》采访,谈自己做中间商的生意,还抱着一个装满现金的大旅行袋摆了姿势拍照。后来他说那是"非正式谈话",不懂规矩。她从他生意伙伴那里听说:报道一出来,他立刻被拉黑,没人跟他往来,生意至少砍半。没人愿意跟一个会上电视谈自己怎么把零日卖给政府的人做买卖。她还听说,有几位安全方面的人上门拜访过他。
更要紧的一层:如果外界知道你手里握着零日,你本人就是各国情报机构的靶子。你的操作安全必须完美无缺,否则连自己都保不住。这让她很矛盾。透明在这里本可以教育世界,也能激励更多工程师去做正事;可一旦有人在阴影里干活,信息就不流动,防守端就永远招不到人。她能做的,是自己当记者,把采访到的信息整理出来,同时把消息源藏好。
她提到 HackerOne 给她的一个启发。先别管那些整天靠漏洞吃饭的人,想想全世界还有几百万程序员,从来都没听说过"零日漏洞"这个词。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告诉他们:只要能在美联航的软件、施耐德电气的设备、福特或特斯拉的系统里找出一个漏洞,我们就付钱给你。这是一支没被动员过的军队,让他们在那些会把漏洞卖给政府的人之前,先把漏洞补掉。
把代价算进来
妮科尔在这期访谈里反复回到一个词:代价。她讲 Baltimore 市那 7.6 万美元的赎金,和最后 1800 万美元的重建费用。讲 Colonial Pipeline 那两三天柴油断供的临界点。讲 Merck 那年要靠 CDC 的应急疫苗储备撑住。讲佛蒙特那家医院里做不了化疗的癌症患者。讲挪威那家被罪犯直接上门威胁病人的心理诊所。
她也在讲另一件事:那些被当成"附带损害"的东西,可能从来就不是附带的。思科 Talos 的研究员说得直白,投放恶意软件之前,他们就能看到谁会中招。这不是手滑,这是故意的。
那么个人能做什么?她给出的思路是做有重点的安全,不做完美主义的安全。想清楚你的皇冠珠宝是什么,把它护住;其他部分做到基本动作,不要让摩擦大到你会把防护关掉;剩下的时间,去过线下生活。
节目最后,放了一段她书里的话:我们把整个数字生活,密码、短信、情书、银行记录、健康档案、信用卡、消息源、最深的想法,全部托付给一个神秘盒子。盒子里的电路,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检查;驱动它的代码,写在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完全理解的语言里。
这段话放在整期访谈的末尾,读起来像墓志铭,也像提醒。我们对这个盒子的依赖,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对它的理解。
可以马上做的事
- 今天就打开双因素认证,先开邮箱、银行、券商和主要社交账号。能用 FIDO 硬件密钥的地方就用硬件密钥,短信验证码是次优选项,因为 SIM 卡可以被劫持。
- 停止复用密码,上一个密码管理器,让它为每个站点生成独立的随机密码。你唯一需要记住的,是管理器的那一个主密码。
- 列一份皇冠珠宝清单,不超过五样:消息源、客户资料、家庭照片、私钥、身份凭证。这几样做离线或异地备份,并且接受"保护不了全部"这件事。
- 把 NAS、路由器、摄像头这类设备划到独立网络,不要和主力电脑混在一起。关掉不用的远程访问端口,厂商补丁出来的第一周就打上。记住 RAID 不是备份,它只防硬盘坏,防不住勒索软件逐个文件加密。
- 假设你的邮箱和密码已经在某个泄露库里,去 Have I Been Pwned 查一遍,把出现过的密码全部换掉,并检查这些账号是否已经开启多因素认证。
- 给自己定一条公开发言标准,不往邮件和私信里写任何不愿被人截图的内容。把公开的你和私下的你尽量变成同一个人,这样你既没有可以被勒索的把柄,也不用每天消耗精力做自我审查。
- 搞清楚你所在组织被攻击时的上报路径和责任人。如果你在一家拥有工业设备、医疗系统或基础设施的公司工作,问清楚:出了事谁决策、要不要付赎金、备份多久恢复一次。这些问题在平静的日子里问,成本最低。
- 如果你在考虑职业方向,网络安全全球有三四百万个空缺,去学攻防,然后选择防守端。这个方向永远缺人,尤其缺愿意做基础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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