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拉勒特:腕力比赛
Devon Larratt: Arm Wrestling
顶级腕力选手谈训练方法、比赛心理,以及这项小众运动背后的技术与较量。
《超越巅峰》里史泰龙开着卡车扳手腕,很多腕力选手恨这部电影,觉得它把这项运动拍成了马戏。德文·拉勒特(Devon Larratt)在播客里说,那部电影里最离谱的情节,恰恰是真的。
片中那场叫“Over the Top”的比赛确有其事,还专门设了一个卡车司机组。冠军奖品就是一辆卡车,赢走它的人叫约翰·布赞克(John Brzenk)。那一年他18岁。2022年,他57岁,几个月前刚跟拉勒特同台竞技,仍然站在世界级水平上。四十年,一直待在食物链顶端。
约翰·布赞克在某种程度上是每一个腕力选手的父亲,我们所有人都是。整个运动都在仰视他。(德文·拉勒特)
拉勒特自己就是这项运动近三十年最具辨识度的面孔,左右手都拿过世界冠军,被很多人认为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腕力选手之一。他这次上播客,主要聊的是2022年6月25日迪拜那场对决:对手是格鲁吉亚人列万·萨吉纳什维利(Levan Saginashvili),外号“格鲁吉亚绿巨人”,公认当下腕力界力量最强的人。
在互联网出现之前,学扳手腕要靠人带人
拉勒特九十年代中期正式进入这项运动。在那之前,想变强几乎没有办法。没有视频,没有教程,没有全国性的联赛,消息靠一张寄到家里的传单。你得认识一个认识某个人的朋友的朋友,然后去俱乐部,被里面的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时候绝大多数人动作都是错的。真正技术上过关的选手极其稀少,这项运动基本处于地下状态。
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切。知识的传递速度被压缩到近乎为零,人们开始互相分享训练方法,开始系统性地练。2000年前后,职业联盟慢慢成形,办赛更规范,奖金更多,吸引来的运动员也更多。2010年又是一次跃升。2015年之后,有钱人开始进场办赛,百万富翁、亿万富翁级别的资本搭建联赛。最近五年,这项运动是真的爆发了。
拉勒特给了一个很直观的对比:他自己花了10到15年才摸透的东西,现在的新人一年就能学会。
这项运动的底层结构,是国家对国家
拉勒特提到一个他反复强调的点:腕力表面上是1对1,它天然可以升级成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对抗。加拿大、美国、整个东欧、俄罗斯、格鲁吉亚。奥运会里最伟大的项目,比如举重,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它不只算个人对个人,它算国家对国家。台上那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是两面国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北美冠军的头衔一直很抢手。东欧随时可能冒出一个怪物级的选手,被世界记住的往往还是北美运动员。这是传播上的不对称,跟实力无关。
煎饼、培根和一次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复仇
拉勒特在腕力圈有一个跟食物有关的梗:煎饼。这事得从他和迈克尔·托德(Michael Todd)的一场对决说起。
托德是另一个传奇,肘部已经是“一场彻底的灾难”,他就是不肯下马。他是当下这项运动里被爱和被恨都最多的选手之一,恨意主要来自他的招牌动作“国王移动”(King's Move)。拉勒特对这套争议看得很开:能赢得漂亮就赢得漂亮,别跟我谈赢以外的东西,赢是唯一优先级。
那场复赛之前,拉勒特的状态糟到不能再糟。他得了深静脉血栓,还有肺栓塞,精神状态一塌糊涂。接到比赛邀约之后,他把整个生活翻了过来,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变壮、变重。
力量跟体重绑在一起。他那段时间每天吃煎饼,吃培根,见到垃圾食品就吃。他也想吃得健康一点,只要桌上有垃圾食品,他一定下手。比赛结果是碾压式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把他打得屁滚尿流”。两人赛后互相拥抱,是朋友,上场就是兄弟打架,谁都不会手软。
我大概让这个世界多得了不少糖尿病,因果上我可能要为此负责。(德文·拉勒特)
如果只能多拥有一样东西,他选力量
被问到力量、爆发、耐力、技术、战术、心理素质哪个更重要,拉勒特的回答是都重要,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工具调整策略。只能选一样的话,他选力量。
他说的力量是实战里长出来的力量,健身房里堆出来的那种不算。
他现在的训练哲学叫“建塔”(tower building)。想建一座高塔,必须堆极大的训练量。堆量的方法是:做很多次不特别吃力的训练,让每一次都轻松,让它们加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数字。每天很多组轻松的、尽可能贴近实战动作的训练,在他看来,这是为极限峰值打地基的最好方式。
精准度上,没有比直接扳手腕更精准的练法。
他提到自己前阵子在奥斯汀一个叫“水塔”的地方,面对满场观众,连续扳了几百场。那种场景对他的训练价值极高。他把自己形容成一根避雷针,吸收每个人给出的全部力量。前提是他足够强,能扛住而不受伤。如果他在输,这个场景就毫无价值。
备战重大比赛时,他一周会做三到四次这样的高强度对抗。中间的日子只做血液回流式的恢复训练。他不再冲个人纪录了,年轻时候冲,现在不冲了。他唯一在意的峰值,就是这个训练周期结束那天,6月25日。
每个人都可以被击败,但列万是珠穆朗玛
聊到列万,拉勒特的回答很干脆:每个人都有破绽。
列万代表的是现代腕力的力量巅峰。他单臂弯举300磅,为腕力专项展现出的力量远远甩开整个领域。拉勒特承认这一点,一点不含糊。
他手里有两张牌。第一张是经验。他在这项运动里待的时间比列万长得多,经验在关键时刻能兑现成很多东西。第二张是呼吸和恢复能力。如果比赛的潮水有转向的那一刻,他有信心在那之后不再把优势交回去。
翻译成战术就是:扛住列万开场那波力量冲击,等他出现空隙,然后钻进去。
拉勒特讲了自己职业生涯里一次说不清的经历。有一场比赛打完之后,他全身酸痛了三四个月,像是被彻底熏透了一遍。那个夏天他一直不舒服。两三年之后,他拿下了世界冠军。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顶看不见的王冠,他有一顶。我觉得我从他那里把王冠拿走了。(德文·拉勒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没认真去解释过。就是有些东西变了。
声音是一种武器,而且被大多数人浪费了
拉勒特被认为是所有运动里最会喷垃圾话的选手之一。他的垃圾话背后全是尊重和爱,这让它变得极其锋利。
他自己怎么解释这件事:你的声音是一件强大的武器,太多运动员把它浪费了,因为他们觉得那不符合体育精神。一个体格很弱的人,靠声音也能影响和改变很多东西。两个人对打的时候也一样,只要你能持续不断地向对方输送负面暗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还点出一个常被忽略的层面:你在场上不只跟对手一个人打,你在跟所有看着的人打,跟观众打,跟裁判打。想拿到最理想的位置和局面,你得用上声音。
他会直接跟观众互动,会去挑衅对手的朋友,会跟对手的妻子说话。对手的朋友迈克·索拉雷斯本身是个很强的腕力选手,在场边给对手加油,拉勒特就直接冲他去了。全程笑着。
这套东西真正让人上头的地方,是它确实会影响一些人。对手会烦躁,会失衡。
你必须为每一样东西去战斗。很多人以为东西会被送到手上。我从小就相信,我们最终会死于外星人入侵,某个超级好斗的物种会来把我们全灭了。所以我要为每一件事去争,一次比一次更凶。如果对方跟得上,那我就用耐力;如果跟不上,我就有战术优势。(德文·拉勒特)
他也承认自己在钻规则的空子。每个人都在规则边缘抢优势,他就一路往上加码。这套打法适合他,因为他的基因更偏向“持久型猎手”,需要把战线拉长。
乔迪
乔迪·拉勒特(Jody Larratt)是他妻子,高中同学,在场边喷的垃圾话有时候比他还多。
拉勒特说,他最欣赏人的品质是勇敢。乔迪之所以一直激励他,是因为她是个战士。她认定一件事是真的,就不会退。这不代表她不会改主意,她会,只要她还在信念里,她就绝不停止战斗。
她一次又一次把他从火里拉出来。他半开玩笑地说,没有乔迪,他会在街上住帐篷、吃狗粮。
聊到爱的时候,这个在台上骂人不带喘的男人明显不自在了。
爱是很难接受的。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所以接受别人的爱很困难。真正爱你的人,会在你不爱自己的时候依然爱你。(德文·拉勒特)
他说乔迪一次次支撑他,那里面有忠诚,有耐心,有坚持。爱真正显形的地方,就是那些难熬的年份里还待在一起。
他还讲了一段更宏观的话:爱和信念是这个宇宙里强大的力量,没有它们,我们会很快坠入黑暗。人与人之间如此,世界也如此。当爱和信念被摧毁,一切就散了。他被乔迪给的爱托住,才得以继续建造。人和人之间有爱,才会一起建造。
加拿大特种部队,近距离战斗和团队
拉勒特在加拿大特种部队服役过,那是一份死亡随时可能发生的工作。他说那段生活太好了,从来没想过离开,本以为会干一辈子。
他最喜欢的是人。他从来没担心过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他很高兴身处一个自己可以“跟随”的位置:前面的人了不起,旁边的人了不起。这种对团队的信任非常特别,而且你知道身边的每个人在这里都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
肾上腺素层面,他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夜间出动作战。
他最喜欢的科目是近距离战斗(close quarter battle),本质是团队作战。地面部队执行任务,靠的是精确、快速的协同移动。这个东西极难做好。要沟通,要有策略,要适应变化的环境。团队磨合得越好,需要的沟通反而越少。
他有一句反思很诚实:他过去说过,战斗是人类能表达自己的最高形式。他现在不相信这句话了。
我现在相信,你在任何领域、任何学科里都能做到那件事。只要你走得够深,所有东西开始感觉是一样的。(德文·拉勒特)
当时,那种表达对他来说是极其痛快的。
他也讲了人类为什么强:个体战斗力固然重要,真正让这个物种强的是作为团队作战的能力。那是集体智慧,是社会性。战斗是最高赌注的场景,最高赌注下的社会互动,会把某些非常人性的东西逼出来。战争本身也是如此。说到这里他也承认,战争带来巨大的生命和福祉损失,这是悲剧。
腕力的技术地图
规则先讲清楚:肘部必须固定在指定垫子上,对手手背碰到桌面,或者越过某个界线,就算赢。开赛前的锁手,不同组织规定不同,有的不戴带子,靠双方约定加裁判确认,这里面有大量博弈。一旦戴上带子,就等于结婚,必须有人输,中途跑不掉。
风格上,他分了几类。
专精型。很多人靠一个动作拿世界冠军,把这个动作练到极其干脆。杰里·卡塔雷特(Jerry Cadorette)的招牌是“塌腕压”(flop wrist press)。塌腕听起来像要输了,他其实是主动把腕让出去,好让肩膀能顶到正确的位置上,从进攻端压过来。马特·马斯克(Matt Mask)是顶级的上翻(top roll)选手,其他武器远没有这么强。
混合型。拉勒特把自己归到这一类,手上有很多可用的选项。
速度型。有些人打得极少,靠爆发在开局解决战斗。特拉维斯·巴金(Travis Bajan)以极度爆发著称,比赛一旦停下来,他通常就要输。
还有一种分类是按“成交意愿”。很多人非常乐意交换能量,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油箱更深,任何一次互换他们都接。另一类人不接。
拉勒特说自己是“22秒选手”。很多力量型选手想在前五秒解决战斗,一次推进,一次压制,直接压到垫子上。他说得很直白:如果我一秒就赢了你,我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面对同级别的对手,他通常在20秒之后取胜。
专精型和混合型各有一个反向规律。理论上每个动作都有克制它的动作,所以单招选手一定存在一个打不过的人。到了锦标赛制里,专精型通常表现更好,因为单一动作能高效快速地带他过轮。到了超级战(supermatch)一对一制,混合型往往更占优。
列万属于哪一类?拉勒特说他不是专精型,但上翻是他最强的动作。
自由腕力:把电话亭拆了
传统腕力是在电话亭里打架。自由腕力(freedom arm wrestling)把电话亭拆了。
规则上,肘部不再被限制在七乘七或者七乘九英寸的垫子上,你可以在整张桌面上移动肘部,身体也可以绕桌移动。桌子够大的话,你的身体甚至大部分可以压在桌上。取胜方式变成:指关节碰到桌面,或者把对手的手拉到桌沿外坚持三秒。抬肘依然算犯规。
拉勒特认为这是这项运动的未来。理由是门槛。你不需要设备,任何一张桌子都能打。大部分小孩第一次扳手腕都是在课桌上。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人,随时可以开打。
他强调了“把运动做大”这件事:很多腕力选手对这项运动应该是什么样有固定的想象,他一直在推这些边界。
新手该练的三个动作
如果只能保留三个训练动作,拉勒特说这三个应该占你90%的投入。具体比例可以争,这三个是核心。
第一,腕部内扣(cupping)。用绳索做,握把可以粗一点,让力更多落在手指上,因为任何好的对手都会攻击你的手指。动作方向极其重要:拉向自己的胸口、自己的中心,朝着垫子推是错的。他说这是腕力最大的误解之一,大家都在想着压垫子,其实力线一直往自己身上带。
对对手来说最危险的事情,就是把他从自己的身体上拉开。这个向量必须练到极强。
第二,旋前(pronation)。用拇指扣住,做翻转的动作。内扣加旋前这两件事合起来,会让对手的手被压回去。一旦对方的手被压回去,他整个体系就被切碎了,剩下的选项非常少,而且都是难看的选项。
第三,上顶(rise)。始终往上爬。
他没提二头弯举。理由是这是一条链。你只要把斧头的刃磨到极致,斧柄差一点没关系。反过来,如果你有二头肌但用不出来,那它有什么用?
器材上他推荐绳索,因为可以精确量化输出。弹力带便于携带,不够精确。弹力带还有一个风险:它的加速度比重力快得多,动作一旦做错,后果会放大得非常厉害。
这套手腕动作和柔术高度重合。道服柔术里的很多绞技,发力的地方跟腕力几乎一模一样:你在塌腕的位置是弱的,你在内扣的位置是强的。让你在腕力里赢的那个东西,也是你抓住对手时终结他的那个东西。
训练量的哲学,以及俄罗斯人教他的事
他拿柔术做对比。柔术里跟技术远不如你的人训练是有益的,你可以把东西磨出来。那种强度不足以支撑你对抗同级别的人。所以策略要混着来。
原则是:你练什么,就在什么上变强。所以要尽可能精确,不要受伤。答案不总是一样的,东西会变。
他提到自己跟丹·盖博(Dan Gable)那类摔跤哲学的交集:轻松地打,才能堆出高训练量,才能降低多年累积的伤病。
俄罗斯人给他的是另一套东西。
北美健身文化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没有痛苦就没有收获”,拼命推,出汗,更狠,硬扛,咬牙。你去找俄罗斯人聊,他们说:永远不要力竭。永远不要去失败。永远感觉良好。(德文·拉勒特)
这两套哲学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同。想变强,就别失败。他们也信训练量,训练量是一个核心原则。“没有痛苦就没有收获”和堆训练量是冲突的,前者带来的是更多伤病。
他说这些俄罗斯的基础哲学,实实在在地改写了他的训练体系。
在俱乐部里当避雷针
他最喜欢的一种训练是去新俱乐部,在桌上打几个小时。第一次去一个俱乐部,所有人都会想弄死你。那种能量很高,你可以从中吸取,前提是你强到能吸收而不受伤。
他有一个很反直觉的做法:他默认自己是场里最强的那个人,然后用保护对手的方式去扳。对手被保护得越好,能给出的东西就越多。他会一点点把对手放到能给出更多的位置上。
遇到迪米特里(Dmitri)这种德州第一的高手,他会收着,不会一开始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出去,要先摸清对方在哪。训练里他绝不想失败。腕力里失败几乎等同于动作变形,动作变形就会受伤。
他讲了自己在奥斯汀水塔那场。第一轮一个多小时,休息一下,又打了45分钟。耐力是他在腕力圈最出名的东西,这种长局不是为了练耐力,是为了练力量。在他的判断里,远离比赛期的时候,这是最好的变强方式之一。到了赛前八周以内,就要开始缩减训练量了。
他也承认有临界点。一个小时之后他能感觉到血糖在掉,输送到肌肉的血液不再往里送好东西,身体开始分解。那个状态他不想要。
心理备战:先把对手建成怪物,再亲手拆掉
拉勒特有固定流程。
离比赛还远的时候,他不断给对手加码。加到一个程度,他开始有点怕对方,开始相信对方会赢。这是关键的一步。他把对手建成一个让他恐惧的东西,这逼他负责任,因为他不想输。
对手越强,他在心里给对手堆的价值越高,动力就越足。
然后到了某个时间点,这个流程翻转。他开始在心里降解对手。到真正上场的时候,他要在从开始到结束的每一个互动里彻底压制。
现在他正处在第一阶段,把列万建成怪物。
关于比赛当下,他说得很简单:他爱打。生活里每天都有各种干扰,真正活在当下的时候,就是你做你爱做的事的时候。他在打的时候是自由的。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想把面前这个人干掉。
还有一层是表情和肢体语言。他会用很具体的动作和表情向对方传递“你已经完了”的信号,然后观察这是不是进了对方的脑子。他承认有些是假装的,假装到自己都信。
承诺这件事极其重要。我总是试图把事情的承诺程度推到一个不常见的水平。等我真正出现在比赛现场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希望他们直接把我打死。因为那才是我想到达的深度。(德文·拉勒特)
他说,如果你对一场比赛真投入了,输了就该受伤。他输掉比赛但身上没伤的时候,会不高兴,会觉得自己没兑现承诺。
他提到丹·盖博。盖博整个职业生涯的梦想是练到没法自己走下垫子,结果到退役那天,他每一次都能自己走下来,这成了他的遗憾。
对上丹尼斯:那一场输得心服口服
丹尼斯·奇普连科夫(Denis Cyplenkov),俄罗斯人,拉勒特开玩笑叫他“丹尼斯·切尔诺贝利”。他是超重量级力量水平整体飙升的那个新时代的开创者之一。
这场左手对决,拉勒特追了十年。2008到2012年间一直想促成,一直没成。当时他是世界第一,比赛形式对不上:他更偏一对一,丹尼斯打锦标赛。后来他做了手术,放弃了超重量级,降到了225磅级待了几年。WAL一度失败,225磅级被砍掉。他说行,那我去争最大的那个王冠,开始重新追超重量级。
2018赛季是右手。他在谈这场比赛,对方想打左手,他想打右手。他其实只想要这场比赛,想见丹尼斯。
结果丹尼斯彻底碾压了他。拉勒特自己说得很清楚:2018年那场比赛,我职业生涯里没有任何一天能赢他。左手右手都一样。丹尼斯那天比我强,就算是我最好的一天也一样。
他讲了几个细节。赛前对峙的时候,他近距离看丹尼斯的胳膊,那个二头肌像一块臀肌,整个结构布满筋腱,强壮得吓人。比赛里有一次丹尼斯让他把位置摆好了,他把锁位做得很完整,那是一个极好的把位。丹尼斯直接从他身上撕了过去。他第一次以为自己撕裂了什么,赛后还在想,他是不是把我胸腔撕成两半了。结果没有,什么都没变紫,就是纯粹的力量差距。
我以前做过一份价格可能是死亡的工作,那整段时间我一直在扳手腕。我一直把“代价是死亡”这件事只留给当兵。那场比赛之后我改了很多想法。我意识到,任何你热爱的东西,只要你走得够远、够专业,它都会以某种方式要你的命。(德文·拉勒特)
他引了布考斯基那句:做你热爱的事,然后让它杀死你。
那场之后他明白,丹尼斯的职业化程度远远超过他。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有一份工作”的状态里了,他身处职业腕力的世界。那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有多认真?
这场输球他不遗憾。有些比赛输了会难受,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对丹尼斯那场没有犯错,那天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很平静。那场左手对决让他摸到了腕力历史上最强的左手之一。知道那种水平是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激励。他从丹尼斯身上吸收到的东西,在心里种下了种子。
他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比作股市:有起有落,趋势向上。真正让他的训练体系发生质变的,是他吃透了俄罗斯那套哲学。
饮食:吃够是底线,其余都是细节
他什么都试过。素食、生食、纯肉、均衡饮食、健美式饮食,能试的都试过。
他不认为饮食在腕力里像在其他运动里那么重要。最基本的一条:吃够就行。这就是对话的起点,吃够,怎么吃都行。他自认吃喝上很不负责任。
如果要打超重量级,那就得一直吃到夸张的量,得去压榨自己的消化系统。要打有体重的级别,就得更负责任、做更好的选择。
他还讲了一个关于营养的观察。他听说过一个研究,本来是想找出心脏病的原因,做了一次很大规模的调查,最后发现不管人们吃什么,最重要的变量是人们对自己吃的东西的感觉。你相信这个食物会对你好,你把它安排对,它就会产生正面影响。
他在海外服役时学到了“玉米喂养的泵感”这件事。他以前吃得很干净。当死亡变得迫近的时候,他会说,行,今晚我要出去,吃几个冰淇淋。他发现,如果他吃一整袋薯片或者一堆巧克力棒,然后去训练,那次训练会好得离谱。易加工的碳水会以极快的速度进入血液,你快到能把它烧掉,这会带来惊人的血流。再加上脑子里那种享受感,以及你相信它有效,它就真的更有效。
Lex 在这里接了一段关于睡眠的共鸣:他的作息在别人看来很不正常,他不觉得那是问题,因为他在做自己热爱的事。这种作息没有带来压力,反而带来快乐和满足,那它可能比统计意义上“更健康”的作息对他更好。就像迈克·泰森那种心态:你告诉自己所有人都在睡觉,所以你练得更好。这个信念本身就是力量。
和“魔山”打拳
拉勒特跟《权力的游戏》里的“魔山”哈夫索·比约恩松(Hafþór Björnsson)扳过手腕。他说如果回到一千年前,给这个人一副盔甲和一把双手剑,他会一路横扫,没人拦得住。419磅,高,强壮,有纪律,是个真正的战士。
他还聊了哈夫索和艾迪·霍尔(Eddie Hall)的那场拳赛。两位传奇大力士,本来是世界上最壮的两个人在争,后来因为一次世界最强人比赛的胜负心结,矛盾升级成了拳赛。拉勒特说那是真打,非常真的那种。
然后艾迪·霍尔撕裂了二头肌,比赛出了变数。拉勒特本来在备战12月跟列万的比赛,因为列万去拍电影,档期空了出来。他看到机会,拍了个搞笑视频发给 Core Sports 的主办方,说我打。
他没抱希望,觉得想打的人有一千个。五周前的一个周五,对方打电话来问:你是认真的吗?他嘴上说“是的,我是认真的”,心里想的是“我操”。周日对方确认了。他立刻开始跳绳。
他去了蒙特利尔的 TriStar 拳馆,教练是费拉斯·扎哈比(Firas Zahabi)。他周一下午两点打电话,晚上七点就收拾好行李出发了,在拳手宿舍住了四周。那四周每天就是挨打,跟一群奥运选手和职业拳手一起跑步,被他们彻底打爆。
我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仗。但有机会跟魔山打一场,这多酷?我必须得做。(德文·拉勒特)
他从这段经历里带回来的是跑步和耐力。他曾经有过非常好的全身耐力,专项化太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退化得有多厉害。这段训练改善了他的身体成分,让他更精瘦。从健康角度看是好事。他相信一个人离比赛很远的时候,应该去“把面铺开”,这对身体和头脑都好。
他用了一个比喻:波浪。你想爬到线上面,就得在线下面待一段时间。他在那段时间里,确实在很下面。
他也讲了一个很实在的观察:TriStar 里有些人在健身房里比魔山吓人得多,看着完全不像,真的会把他弄死。训练场和赛场灯光下是两回事。乔治·圣皮埃尔(Georges St-Pierre)就是例子,看着不像恐怖的人,非常友善谦逊,一打起来就把人按在地上。
死亡、永生和机器人
他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死亡。
我怕它。我讨厌它。我不想死。但有些时候我能把自己从这个念头里解放出来。我不为死亡是必然的这件事感到高兴,我不喜欢它对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是必然的这件事,我喜欢跟它对抗。(德文·拉勒特)
Lex 问他如果可以永生,会不会选。他说不会。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他还是选不会。
Lex 的答案相反:他会选永生。理由有点自嘲:他这个人是会拖延的,如果永远有时间,他会把所有雄心勃勃的目标一直往后推,反正明天还在。正是“我今晚可能会死”这件事,让每一个时刻都变得浓郁。这是寿司之所以好吃的原因,因为有上限。斯多葛派反复强调观想死亡,就是这个道理。
拉勒特承认,每一次接近死亡的经历,或者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念头,之后他都会活得更好。
Lex 接着把话题转到机器人上。他认为,如果机器人要拥有类人的体验,能与人类产生深度有意义的互动,那它在根本意义上必须是会死的。要会恐惧,要会爱,要能受苦,要能想念一个人。稀缺性是核心。你必须真的能够失去某人。要有一个自我的感觉,你必须能够失去它。如果它是永生的,那它只是一台会说话的烤面包机,只负责服务。
拉勒特对永生有一个更乐观的想象:那意味着你终于能把你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Lex 说他希望拉勒特是对的,他担心的是,创造的动力、那种“我还能做得更多”的渴望,会在无限的时间里消散掉。他很清楚自己有多懒,如果永远有时间,他会坐在那里看最蠢的 YouTube 视频,吃到越来越胖,反正以后有机会再练。
外星人、自主武器和那个“大过滤器”
拉勒特年轻时想外星人的事想得很多,后来下了结论。他认为外星人不可能不存在。地球是很好的地产,大概率会有人想要。他甚至认为,我们自己很可能在某种程度就是外星生命,所有生命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都是外星生命。
他也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视角:我们建造的这个蚂蚁窝式的有机体社会,本身是值得被观察的。真正会到达我们这里的外星文明,可能在智能上比我们高好几个数量级,双向上沟通都会极其困难。他们可能得把自己“降智”才理解得了我们。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我们,因为我们在整个宇宙的生命形态里并不特别。
Lex 接着聊到自主武器。中国和美国都明确表示不会对自主武器系统的发展设限。Lex 指出这跟生物武器形成对比:生物武器是有全球禁令的,人类在那件事上达成过一致。很多人对 AI 武器领域“世界说没关系”这件事非常不安。
无人机在越来越多的环节自动化,包括选择轰炸地点。拉勒特在军中珍视的那些东西,团队的协作,人的判断,其中包括深植于团队内部的人性,即便面对敌人,你也清楚哪些底线不能越,什么算正义什么不算。机器很容易漏掉这一切,直接碾过去,做出极其不人道的事。
拉勒特说 AI 战争是可怕的,尤其是网络安全越来越成为问题的今天。未来战场上的战士,可能看起来跟他很像:坐在键盘后面的人。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
Lex 在这里给了一个相对乐观的框架。他相信技术最好的状态能激发出人性最好的部分。第一代社交网络(Facebook、Twitter)有很多问题,它们在把人最坏的一面勾出来,社会在学习。下一代社交网络会更好。VR、元宇宙,随着时间推移都会被调整到能激发人性的方向。
外星人为什么我们还没看到,一个可能的解释是那个“大过滤器”:文明一旦变得足够聪明、拥有足够酷的技术,就会把自己毁掉。人类离这条线相当近。
拉勒特给了一个他能给的方案:希望国家之间所有的攻击性,都能通过腕力比赛发泄掉。
罗恩·巴斯,以及一次无法解释的体验
被问到职业生涯里最特别的一场,他讲的不是最有名的那场。
2005年他第一次海外作战。那是一次实战部署,他在那次部署中中过枪,挨过炸,很长,很苦。他整段时间都在训练,因为他知道回来之后有一场大比赛。
对手叫罗恩·巴斯(Ron Bath)。拉勒特的评价是:如果没有约翰·布赞克,那就是罗恩·巴斯。极其有成就,难以置信的腕力选手。那时候拉勒特已经在加拿大站稳了几年,国际上还没怎么展开。
比分是三比一,每一局都非常接近,巴斯赢了第一局。他必须从战壕里一点点挖出来,最后翻盘。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最接近的比赛之一。
真正让他记到今天的,是比赛之后发生的事。
比赛结束,我坐下来,感觉特别放松,特别平静,特别满足。然后我脊背的中心像是炸开了。一道火从我身体里撕过去,只持续了一瞬间,穿过我全身,从头顶出去,从脚底出去。然后就没了。那是我这辈子感觉过的最奇怪的东西。(德文·拉勒特)
他说自己不算很有灵性,也不算宗教信徒。那东西来得毫无预兆,之后再也没有过。他至今解释不了,只知道那场比赛拿走了他的一切,他赢了。
这个世界给他的东西
他聊到这项运动最好的一点:它把人聚在一起。他在奥斯汀遇到的社群,那些人是那么棒,那么兴奋,那么充满善意。
他也在推动这项运动往前走。他的 YouTube 频道没有精心包装,经常是刚睡醒的样子,胡子乱糟糟,把自己完全摊开给人看。Lex 说这正是它美好的地方。
节目最后,Lex 引了三岛由纪夫的一句话:武士活着的唯一理由是战斗,武士战斗的唯一理由是获胜。
再往前推一点,拉勒特说过一句话,可以作为这期节目最凝练的注脚。
我打的时候是自由的。(德文·拉勒特)
如果你想把腕力练起来
这期节目里散落着很多可以直接上手的东西。整理成清单如下。
- 先找人,再找方法。腕力是门手艺,靠自己琢磨效率极低。去搜当地的腕力俱乐部,用 Armbet 这类 App,或者在社交网络上找。拉勒特原话说得很直白:第一步是找到人,找到好人。
- 90%的投入放在三个动作上:内扣、旋前、上顶。用绳索做,握把可以粗一点。方向永远是拉向自己的胸口。最多人做错的地方就在力线上,所有人都在想着压垫子,力应该往自己身上带。
- 把“压垫子”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删掉。压垫子发生在手已经贴近身体之后。训练时所有力线都指向自己,这个顺序反了,练多少都是白练。
- 训练目标改成堆量,别堆强度。很多组轻松的、尽可能贴近实战姿态的训练,加起来的总量比几次拼尽全力的训练更有价值,尤其远离比赛期的时候。
- 永远不要练到力竭。这是俄罗斯体系的核心,也是拉勒特现在最信的东西。力竭在腕力里几乎等于动作变形,动作变形等于受伤。
- 远离比赛期去打长局,赛前八周开始减量。几小时的连续对抗是很好的力量训练。感觉血糖开始掉、血液不再输送好东西的时候,就该停了。
- 弹力带要小心。它便宜、便携、随时能练,加速度比重力快得多。动作一旦做错,后果会被放大得非常厉害。想精确量化输出就用绳索。
- 如果你练柔术,把腕力动作单独拎出来练。道服绞技的终结发力和腕力的内扣是同一套东西,这块力量上去了,绞技会跟着变。
- 把心理备战分成两个阶段。远离比赛期,不断给对手加码,加到你有点怕他,让恐惧逼你负责任。临近比赛,开始在心里降解他。上场后从第一个互动起就彻底压制。
- 声音是免费的武器,别浪费。拉勒特的用法有讲究:全程带笑,攻击的是对手的注意力,同时把观众和裁判都拉进你的节奏里。你打的不是一个人,是整间屋子。
- 去新俱乐部时,先假设自己最强,然后收着打。把对手放在能给出更多的位置上,你才吸得到东西。遇到当地第一高手,先别把底牌全亮出来,摸清他在哪一层。训练里失败一次,可能就是一个月的伤。
- 吃够是底线,其余都是细节。他试过素食、生食、纯肉、健美式饮食,结论是腕力对饮食的敏感度远低于其他项目。打有体重的级别就规矩一点,打超重量级就放开吃,并且真的去压榨消化系统。他自己最强调的变量是:你相信自己吃的东西对你有好处。
- 离比赛远的时候去拓宽,别一直待在专项里。他用波浪打比方,想爬到线上面,得先在线下面待一段时间。他去打那场必输的拳赛,带回来的是跑步、耐力和更精瘦的身体。专项化太久的人,全身耐力会退化到自己都吃惊。
- 把输球分成两类,只对一类耿耿于怀。犯了错输掉的,值得难受很久。对手就是比你强、你那天什么都做不了的,接受它,然后从里面挖东西。他输给丹尼斯那场,成了整个训练体系转向的起点。
- 任何一张桌子都是训练场。自由腕力的规则把设备门槛降到了零:指关节碰桌面,或者把手拉到桌沿外坚持三秒。抬肘依然算犯规。你不需要买桌子,你需要的是找到第二个人。
拉勒特说,他真正在场上感觉自由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面前那个人。这句话反过来读也成立:他花了将近三十年,把所有跟这件事无关的东西一件件从生活里删掉,才换来那几十秒的干净。
他自己把这段路叫“攀登”。简化生活并非清心寡欲,目的是把注意力压缩到只剩一件事。山上有什么,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6月25日,迪拜。所有关于经验、呼吸、耐力、意志力的说法,都会在那几分钟里得到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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