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海尔:智商测试、人类智力与群体差异
Richard Haier: IQ Tests, Human Intelligence, and Group Differences
智力研究者谈智商测试的科学依据、智力能否被提升,以及群体差异数据的解读争议。
1932 年,苏格兰的教育部门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稀松平常的事:给全国每一个 11 岁的孩子做一次智力测验。没有抽样,挨个测,几乎全员覆盖。这批纸质记录后来被塞进爱丁堡大学一间旧储藏室,一放就是几十年。
直到心理学家伊恩·迪里(Ian Deary)把它们翻出来、扫描、数字化,一个跨越七十年的追踪研究才得以成立。结论是这样:把当年的分数按四分位分组,再看七十年后谁还活着。得分最高那一组,存活人数大约是得分最低那一组的两倍。男女都一样。苏格兰实行全民医保,所有人都看得起病。
11 岁时的一次测验,和 70 年后的死亡记录,中间隔着的东西实在太多:饮食、职业、意外、婚姻、运气。这条相关性依然站得住。
理查德·海尔(Richard Haier)在这期播客里反复回到的就是这件事。他是《智能的神经科学》(The Neuroscience of Intelligence)的作者,也在 Teaching Company 讲过一门叫《智能大脑》的课。他研究了一辈子智力,也见过这个领域最难看的那一面。
心理学里复现最扎实的一个发现
先把这个词说清楚。日常聊天里大家说「智商」「聪明」,学术界说的是 G 因子(general factor,一般智力因素)。海尔的说法很直接:G 因子是整个心理学里被重复验证得最扎实的发现,没有之一。
这个词的来源要追到一百多年前的查尔斯·斯皮尔曼(Charles Spearman)。他在看学生各科考试成绩时发现,所有科目的分数彼此都是正相关的。语文好的,数学往往也不差;历史好的,物理往往也过得去。相关系数这个东西基本上就是他搞出来的。
既然所有科目两两正相关,背后一定存在某个跟科目内容无关的共同因素。他把它叫作一般因素,也就是 G。
怎么把它抓出来?方法是因子分析。你随便挑一套心理测验,语言类的、数字类的、空间类的,都行,找一大群背景各异的人来做,然后统计所有题目分数之间的相关性,找出那些总是同进同退的集群。你会得到若干个因子,语言因子、数字因子、空间因子,这些因子之间还有共享的部分,那个共享的部分就是 G。
「随便挑」这三个字是字面意思。海尔说,你随机抽 12 个测验提取出一个 G,再随机抽另外 12 个提取出一个 G,这两个 G 之间的相关超过 0.9。换一套题,换一批人,换一个国家,结果一样。
一个标准测验电池提取出的 G 因子,通常能解释大约一半的变异。它是最大的单一因子,也是所有因子里最稳定、最可靠、受遗传影响最明显的那个。
另外那一半是什么?考试技巧、特定领域的强项、短时记忆容量、当天的状态。短时记忆是所有认知过程里跟 G 相关最高的之一,它终究不是 G 本身。
有人会说,我认识一个人,某件事做得特别好,别的事一塌糊涂。海尔对这个反驳很熟悉。他说,那是倾向里的例外,例外推不翻倾向。你日常观察到的那个人不是负相关,他只是没在另一件事上同样出色。个案不能替代数据。
智商是一个分数,G 因子是一个东西
这两个概念经常被混着用,海尔花了不少时间拆开。
G 没法直接测量。它是统计提取出来的抽象量,你手上没有一把尺子可以往人脑袋上一量就得出 G。你能做的是造一套测验,把分数合成一个数,这个数就是智商分数。一个好的智商测验会同时包含语言、数字、空间、记忆等多个子测验,正因为它是「什么都有」,它才逼近那个「什么都有共同点」的 G。
智商分数是 G 的一个不错的估计值,而它之所以不错,恰好是因为它不专一。
分数怎么解读?按百分位。智商 140 的人在百分位的前 1% 以内,智商 70 的人在均值以下两个标准差处。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限制:智商量表不是比率量表,没有绝对零点。140 分的人不能说比 70 分的人聪明一倍,就像国际象棋等级分高的那位不能说自己棋力是对手的两倍。
「你没法说智商 140 的人比 70 的人聪明一倍,那需要一个有绝对零点的比率量表。你可能觉得你认识零智商的人,但智商量表上确实没有绝对零点。」(理查德·海尔)
稳定性这一块有一个数字:11 岁测的智商和 70 岁测的智商,相关很高。这是那批苏格兰档案一路跟下来的结果,后来这批人还被请去做过脑成像。海尔在书里放了一张图,把 11 岁智商分成四个quartile,再看七十年后的存活比例,最高组的人数差不多是最低组的两倍。
1969 年,整个领域变成了放射性物质
要理解《钟形曲线》为什么炸,得先回到它之前 25 年。
1969 年,《哈佛教育评论》邀请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育心理学家阿瑟·詹森(Arthur Jensen)写一篇综述,主题是当时那些旨在提高少数族裔儿童智商的早期教育项目。那时候联邦的 Head Start 还没全面铺开,詹森评的是一批示范项目。这些项目在当年有个直白的名字,叫补偿教育(compensatory education)。
这些项目背后有一个几乎人人都信的假设:群体之间平均分的差距来自机会不平等、来自种族歧视、来自社会里所有糟糕的东西。既然是这样,那就补偿。补上营养午餐,补上认知刺激,补上一切孩子缺的东西,差距就该消失。
詹森是个讲实证的人,他懂心理测量学。他写了一篇一百多页的文章,逐项分析这些项目的实验设计缺陷。有些项目报告智商平均提高 5 分,个别项目报告提高 10 分、20 分,甚至 30 分。其中一个号称「密尔沃基奇迹」的项目,主持者后来因为伪造数据进了监狱。
文章开头那句话后来成了名言,大意是:我们尝试过补偿教育,它失败了。
到此为止还算学术争议。真正要命的是他多走了一步。他说,既然这些努力基本没有产生可测量的效果,那我们就得重新审视「差距完全由可干预的环境因素造成」这个前提,得把遗传影响纳入考虑。
这一步把整个领域点着了。海尔说,这是整个心理学史上最声名狼藉的一篇论文。詹森被围剿到什么程度?他没法在美国心理学会年会上讲话,因为会场会因为炸弹威胁被清空。校园保安长期跟着他,他的信件被拆开检查,他不得不换住址。那还是前互联网时代,没有推特暴民,烈度一点不低。
海尔写过,那篇文章发表之后一夜之间,智力研究变成了放射性物质。没人想碰,没人想做。
「他有一次被记者直截了当地问:你是种族主义者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这件事我想过很多,我的结论是这不重要。」(理查德·海尔)
海尔解释说,詹森的意思是:他有一个假设,他管它叫默认假设。影响个体智力的那些因素,很可能也是影响群体差异的那些因素。这是个默认起点,是个待检验的假设。如果实证检验不支持,他会很乐意转向别的问题。他真正坚持的是那个科学理想:这是经验问题,该去看数据,看完了再说。
海尔补了一句对詹森性格的观察:他可能有点阿斯伯格特质。这句话放到推特上会被当场处刑。海尔是在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能承受那种压力还不改口。詹森还跟他讲过一些跟尼克松政府打交道的往事,海尔说,那些故事实在离奇,但既然是他亲口讲的,我就信了。
《钟形曲线》写了什么,又被当成了写了什么
1994 年,心理学家理查德·赫恩斯坦(Richard Herrnstein)和政治学家查尔斯·默里(Charles Murray)出了《钟形曲线》(The Bell Curve)。
海尔对这本书的评价是:这是本好书,讲的是智力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用的是大规模数据库的统计分析,展示智商分数跟各种社会问题、社会收益之间的相关。争议不在这些内容上。
争议集中在一章。那一章讲的是美国黑人和白人在平均分上的差距。这个差距大概是一个标准差,15 分左右。这个观察不是新东西,几十年来一直有记录,弱势群体在学业测验、心理能力测验、尤其是智商测验上的平均分低于白人。
赫恩斯坦和默里在那一章里写得非常明确:这个平均差距是否由遗传造成,他们不确定,他们不在乎。他们也说了为什么不在乎。因为这是群体平均层面的发现,每一个人都必须作为个体来对待,你不能因为一个群体平均值,就对某个具体的人做任何推断。
书里写得很清楚。海尔的措辞很克制:我挑一下用词,因为我有种感觉,很多批评者其实没读过这本书。他们读到的信息是:赫恩斯坦和默里在说黑人基因上更差。这就是那本书的「带走信息」。就算他们没明说,他们也在暗示,因为他们写了这么一章讨论这个经验观察。这不可怕吗?
海尔说,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他接到过一档电视节目的电话。节目叫 Nightline,主持人叫 Ted Koppel。制作人问他怎么看这本书,他说这是本好书,讲智力在社会中的作用。对方说,不不,我们想聊的是种族那一章。他问,如果我上电视,我该说什么?他说,我会说,目前完全不清楚智力差异有没有遗传成分;但如果有很强的遗传成分,那是件好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对方问,你什么意思?他说,一个差异越是遗传的,就越是生物的;越是生物的,我们就越有办法去修。对方问,你会在电视上这么说吗?他说会。然后这件事就没有下文了。
海尔的逻辑在这段里很清楚:环境问题属于公共政策、社会动员,变量多得理不清;生物问题反而落进了科学能伸手的地方。他觉得后者更有希望,听着刺耳,在因果链条上说得通。
科学家要不要为误读负责
Lex 在这个问题上追问得相当用力。他说自己研究半自动驾驶,出过事故,有人给他写邮件说「你手上有血」。他认为研究者有责任预判自己的发现会被怎么曲解,涉及做不做这个研究、发不发这篇论文,还包括用什么词去解释它。
海尔没有回避。他说,我做播客、写面向公众的书,就是为了说清楚我认为数据意味着什么、不意味着什么。他很少在推特上解释论文,因为论文复杂、有细微差别,推特不是解释这些的地方。
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因为怕结果被误用、怕伤人,就不做这个研究、不发这个结果,这不是一个不合理的想法,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决定。他自己是那本叫《Intelligence》的期刊的主编,期刊会发群体差异的论文。这些论文是写给科学读者看的,不是写给推特看的,他也不怎么在推特上推。
他遇到过的另一面是:有媒体请他去参加辩论,而他的角色被设定为「为种族科学辩护」。那是 BBC 的邀请。他拒绝了。
至于「这些研究会不会被用来增加世界上的仇恨」这个问题,海尔说他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想过很多。他的判断是,世界上本来就存着巨量的仇恨和种族主义,跟这些数据毫无关系。他不想给种族主义团体一票否决权,让他们决定科学家能研究什么。
他还指出了一个常被跳过的事实:几乎没有人否认分数上存在差距。争论全在原因是什么、怎么解决。如果你认为是文化问题,那你得回答:你想改变这个文化的哪一部分?还是说你认为不该去改变别人的文化?那你就得接受它在学业成就上可能带来的劣势。如果你认为是环境问题,那具体的环境参数是什么?他给了一个例子:汽油里的铅、油漆里的铅、水里的铅。这是社会有能力消除的环境毒素,那就该消除。
学校变量和教师变量加起来,解释不了 10%
访谈里有一段数据密度特别高,值得单独拎出来。
海尔提到了科尔曼报告(Coleman Report)。这份著名的教育报告测量了学校的各种变量、教师的各种变量,然后看学业成就作为结果变量。结论是:预测学业成就最强的变量,是学生带进学校的那些东西,也就是他或她本身的能力。
把学校质量和教师质量的所有变量加在一起,包括学校经费、师资学历、管理水平,能解释的变异不到 10%。这个结果后来被反复重复出来。
他接着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盖茨基金会。他们往教师培训和学校质量上砸了巨额资金,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群看测量数据的人,最后他们自己测出来:没有影响。然后他们从这个方向上撤了。
海尔还讲了一件让他觉得震惊的事。加州前几年修订高中数学课程标准,主持这项审查的是一位斯坦福大学的教育学教授。这位教授公开主张数学天赋这种东西不存在,她想取消数学快班,理由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学得会。海尔说,一位大学教授负责这件事,而她相信天赋不存在,这本身就很惊人,更别说整场讨论里智力数据完全缺席。
他的建议很具体:去读那些教育政策文件,用你的文字处理软件搜「智力」这个词。一份两万字的文件,一秒钟就能搜完。你会发现这个词一次都没出现。所有关于如何缩小成就差距的讨论, educators 都不谈这个变量。
5100 万人
海尔在这里给了一组直接的数字。
按正态分布,大约 16% 的人智商在 85 以下。美国 16% 的人口大约是 5100 万到 5200 万人。其中有 1400 万是孩子。
智商低于 85 意味着什么?现代生活里想找到一份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准的工作,非常困难。不是不可能,是非常困难。
「生命就是一场漫长的智力测验。谁能说自己没体会过这一点?」(理查德·海尔)
他提到一个细节:美国军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训练多样化人群的机构,而他们的招收下限大约在智商 83。因为他们发现,低于这条线的人,训练不出来。
他还提到,很多批评智力研究的人本身就是学者,而学者这个群体普遍很聪明。聪明人有个系统性的认知盲区:他们很难真正理解智商 80 或 75 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完全是另一种日常经验。
他甚至提到《朱迪法官》这类电视节目,说看那些普通人的普通纠纷,你能看到解决问题能力的完整分布。有时候节目组是拿它当笑料,但一点也不好笑,因为那些人的人生确实被推理能力的欠缺卡住了,而这个东西教不会。
还有一种场景海尔没提,但每个打过客服电话的人都懂:你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对面照着脚本念一段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会冒火。他说,你有没有把那个人叫过白痴?这种经验人人都有,它本身就是 G 因子在日常生活中最粗糙的一次测量。
古尔德那四条,和他没写进第二版的东西
斯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在《人类的误测》(The Mismeasure of Man)里提出,《钟形曲线》建立在四个错误假设上:智力可以还原成一个数字;智力可以把人排成线性顺序;智力主要是遗传的;智力基本不可改变。
海尔的回应相当不客气:古尔德的观点是公开政治化的,不是科学的。他建议听众自己去谷歌古尔德的说法,再去谷歌科学界对《人类的误测》的书评,那些说法会被逐条拆掉。
他提了一个具体的事实:古尔德在第一版里断言智力基本上没有生物学基础,等到第二版出版的时候,已经有核磁共振研究显示脑容量和智商分数相关。他选择不把这些写进书里。
海尔说这本书至今在高校书店里摆在必读书架上,影响力很大,而那些真正懂数据的人对它的逐点反驳,他没回应,也没修改。
至于《钟形曲线》受到的统计学批评,海尔承认有过一些技术层面的质疑,默里写过几篇文章逐条回应,网上都能找到。他另外推荐了默里后来的两本书:《人类多样性》(Human Diversity),用数据反驳「种族只是社会建构、毫无生物学意义」这个说法;以及《面对现实》(Facing Reality)。海尔说,你不必同意,但他把数据摆得很有条理,也把批评者的数据摆得很有条理,不带人身攻击。
他给读者的建议很直接:你可能听说过这本书,你可能觉得自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你很可能想错了,自己读一遍。
弗林效应,一个还没解开的谜
詹姆斯·弗林(James Flynn)发现,把历年的智商分数排在一起看,分数在往上飘。飘的速度大约是每十年 3 分。
这不是个人效应,是世代效应。做测验的人其实早就知道,因为他们必须定期重新标准化常模。50 年前做对 10 道题在人群中的位置,跟今天做对 10 道题的位置不一样。人们做对的题在变多。
这件事抛出了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增长落在 G 因子上,还是落在另外那一半上?有证据显示它确实是 G 因子效应。第二,什么原因能造成这个?
第二个问题直接变成了对遗传假说的攻击:自然选择的时间尺度是几十万年,几十年里智商能整体上移,那它怎么可能是遗传的?
海尔的回应是:弗林效应影响的可以是非遗传的那部分。基因解释大约一半的变异,成年后可能高达 80%,剩下的空间足够容纳这个效应。
那到底什么造成的?至今仍是谜。海尔说他正在编一期纪念弗林的专刊,刚看到最新的论文,研究这个领域的人正在形成一个共识:跟营养和医疗的进步有关。也有证据显示这个效应正在放缓,甚至可能反转。
营养怎么会跟 G 因子扯上关系?因为它作用在生物层面,作用在产生智力的那套生理基础上。有婴儿研究的数据支持这个连接。这跟「存在遗传影响」在逻辑上完全不冲突。
有个细节挺有意思:如果你今天做了一次智商测验,但用 1940 年的常模表来换算分数,你会得到一个高得多的数字。我们真的比几代人前更聪明吗?海尔说,不,但我们可能确实更能解决问题了,因为《芝麻街》,因为更多人上学,因为一堆需要拆解的因素。
先天和后天缠在一起,拆不开
Lex 问得很直接:智力里多少是先天,多少是后天?
海尔的回答是:全部都是先天,也全部都是后天。这两者是彼此纠缠的影响,不可能独立开来看。很多行为遗传学家认为,这种相互作用复杂到今天无法拆解,将来也无法拆解,不管 DNA 技术和基因组信息学怎么进步。
海尔不完全同意。他的推理是这样的:如果那种复杂性真到了无法拆解的地步,那就不该存在一个稳定的 G 因子。可 G 因子确实存在,而且证据来自很多不同来源、跨越几十年。所以他更倾向于认为,基因和环境的相互作用可以被阐明,可以被研究,也可以成为智力的分子生物学的基础。
支持生物学基础的那些观察,他列了一串:智商分数跟大脑皮层厚度相关;跟大脑的葡萄糖代谢率相关;同卵双胞胎即使分开抚养,智商分数依然高度相似。这些不只是暗示,它们指向一个生物基础。有人相信智力跟大脑无关吗?这问题本身就荒唐。
Lex 追问:能不能给「环境才是关键」这个立场做一个最强的辩护?海尔说,数据不支持遗传只是很小的一块。他补了一句:如果环境真的那么重要,我们早就该看清楚了。学校干预、补偿教育、早期教育,这些在资金充足、设计良好的研究里被认真试过,结果是没有效果。
Lex 反问:万一我们试的方式就是错的呢?万一需要更早、更彻底?海尔说,这正是当年所有人对詹森说的话,那就再早一点,从学前变成学前之前。可是五六十年过去了,总该有点什么东西能显示出可测量的结果,而不是只在 0.05 的显著性水平上勉强够格。
他给了两个他觉得最有说服力的观察。一个是科尔曼报告那条 10%。另一个是收养研究:被收养的孩子长大以后,智商分数跟养父母不相关,跟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相关。
他也承认另一面的数据存在:有些收养研究显示被收养儿童会稍微向养父母靠拢一点。他有个概念叫证据的重量(weight of evidence),不把任何单一研究看得太重。
关于「家里的藏书量跟孩子智商相关」这个经典变量,他的解释是:书本身没有对孩子产生直接影响,更聪明的人家里书更多。如果智力有遗传成分,孩子既继承了一部分基因,也继承了这个环境。两条路径纠缠在一起,除非研究设计本身携带遗传信息,比如比较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否则你根本拆不开。
他说,在那些确实带遗传信息设计的研究里,结果变量的大部分变异归因于遗传成分。社会经济地位有时候会加一点,但加得不多。这也顺带回应了「SAT 分数只是反映了父母有钱」这个说法。海尔的反问是:那父母为什么有钱?
麻醉药、丘脑,和意识的开关
访谈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拐到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海尔早年做过麻醉和意识的研究。
那时候还是 PET 时代,远早于 fMRI。做法是注射带放射性的糖,大脑哪个区域工作得越卖力,摄取的糖就越多,然后就能拍出一张大脑葡萄糖代谢的图像。他跟一位叫迈克·阿尔凯尔(Mike Alkire)的麻醉医生合作,把正常志愿者请来,按进手术室的标准麻醉。
每个人来三次。一次不麻醉,一次给到有点昏沉,一次完全麻醉。同一批人,三种状态,然后扫描。
结果很有意思:不同的麻醉药影响大脑的不同区域。他们自然是在找那个共同的部件,看起来跟丘脑有关。失去意识时最后关掉的、恢复意识时最先打开的,序列里有丘脑。
阿尔凯尔后来想用 fMRI 做,因为时间分辨率更高,可以在人沉下去和浮上来的过程中实时看。PET 做不到,只能分三次。
海尔说他当时想问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智商 140 的人,和智商 70 的人,麻醉到失去意识所需要的药量一样吗?他去翻麻醉学教科书,发现给药是按体重算的。他又去问那位麻醉医生朋友,对方说不知道。他提议做个病历回顾,用受教育年限当智商的代理变量,看看能不能看出差别。朋友说,不行,病历里根本没记准确的剂量。
所以这个问题到今天还没有答案。可能智商高的需要更多药,也可能更少。
「如果答案是稳定的『是』,那会非常有意思。」(理查德·海尔)
他更早做智力研究时,用 PET 扫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果:大脑某个区域的葡萄糖代谢率跟测验成绩是负相关的。不是越亮越聪明,是越省油越聪明。这就是「大脑效率假说」,至今还在被研究,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信息加工的效率,活动总量本身没那么重要。
Lex 顺着这个往下推了一个相当漂亮的假设:如果意识有一个 C 因子,智力有一个 G 因子,它们会不会是负相关的?你体验世界的深度,和你推理世界的深度,会不会是一种取舍?海尔说,这是个很好的假设,听这期播客的人里肯定有人可以去做这个研究。
给机器出的智商题
Lex 把话题带到了人工智能。他提到弗朗索瓦·肖莱(François Chollet)做的一套机器智力测验(ARC)。这套题不追求高分,恰恰相反,它设定了一个对机器来说极低的门槛:几组图形,找出规律,补上下一组。涉及的是对称、计数、什么算一个物体、物体之间的空间关系这些东西。
对人类来说这是三岁小孩都能做的事,对机器来说是硬骨头。到今天也没人做得好。
海尔的反应很诚实:他没听说过这个,每次想到机器智能的问题,很快就撞到自己知识和想象力的边界。他讲了个旧事:Alexa 刚出来的时候,他建议同事买一个回来,把智商测验的题目念给它听。很快就发现行不通,因为它们全都在搜互联网。「华盛顿到迈阿密多远」这种题它们张口就来,但你让 Alexa 把一串数字倒着念,它不会。
不过海尔也指出,那不是智能问题,那是语言通道的问题。就像你给一个不说英语的人做英文版智商测验,测不出他的智力。
Lex 提到《危险边缘》那两个被机器打败的冠军,说那套系统是高度硬编码的,谈不上什么智能。海尔同意,然后回到那个更根本的区分:流体智力和晶体智力。晶体智力是你知道多少事实;流体智力是你能不能用已知的东西去解决一个从没见过的问题。
智商测验里真正难的部分是流体那部分,而它的难度有一个来源是新颖性本身,你必须在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现场处理。这也是为什么出题人说题目不能公开。出题是极难的工作,需要大量研究,本质上是持续生成新东西。题目一旦泄漏,就废了。
如果真有一颗 IQ 药丸
海尔对这件事的信心表述得很特别。他说他非常确信这种药丸在原则上可能存在,理由是他对神经生物学的复杂性极其无知。他写过,神经生物学家面对的那些噩梦,突触层面那一连串事件,正是驱动某些人往前冲的东西。
他举了个现实路径:如果一家制药公司在开发阿尔茨海默病的药,它实际上是在开发影响学习和记忆的药,而学习和记忆是智力的核心。所谓「IQ 药丸」很可能从阿尔茨海默药物的研发管线里冒出来。问题是,这颗药给一个没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大学生吃,会发生什么?
Lex 在这里提了一个反向的问题。他说自己不确定智力越高越好。如果在低端提升,生活明显会变容易;到了高端,收益是不是递减甚至转负?他提到了《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那个关于智商被手术提升又退回原点的故事。海尔说那部电影他很喜欢,故事里有很多深刻的东西。
海尔给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真有一家私营公司卖这颗药,你愿意付那个价,因为你想要更聪明。给药之前,他们让你签一份免责声明,上面写着:我们不保证你的生活因此变好,事实上它可能变糟。他说,这就是律师的写法。他希望科学能回答这个问题:变得更聪明之后,你的生活是变好还是变糟,能不能预测?
他承认,人类的某些 bug 可能就是 feature。局限本身可能就是整体幸福感的一部分。在低端那一侧,提升的好处没那么有争议。
Lex 提到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那项数学与科学早慧青少年研究。研究者给巴尔的摩全城 11、12 岁的孩子做 SAT 数学卷,找到了一批分数跟霍普金斯新生一样高的初中生。这项研究跟了 50 年。所有人都在前 1%。把这前 1% 再切成四分位,最上面那四分之一比最下面那四分之一拿了更多专利、发了更多论文、拿到更多大学教职。分组依据,是 12 岁时的一次考试。
海尔讲完这段,Lex 说这让他难受。海尔反问:那有魅力的人特别容易成功,哪怕除了讨人喜欢之外没有别的本事,你觉得难受吗?Lex 说,如果那个魅力是训不出来的,那就难受。海尔说,性格也是相对稳定的特质,它会影响你怎么在世界上行走,这一点毫无疑问。
这就回到了那个更普遍的事实:你身上大部分东西是给定的,你得跟它相处。而这件事真正动摇的,是那句流行的话:努力就能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海尔说,这句话是从「努力就能成功」变形来的,两句完全不同。努力可以成功,这没问题。但他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成功的理论物理学家。
一个数字撑不起一个人的价值
Lex 提了一个他觉得很难绕开的问题:有些人比别人更聪明,这件事在稳定的、无法通过教育补偿的意义上成立,那我们拿它怎么办?它让人不舒服,因为它听起来像在说「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好」。
海尔先拆了这个滑坡。他说,如果基因是决定性的,那确实会导向那种担忧。但 21 世纪我们知道的很多事情是,许多基因并不决定性,它们是概率性的,表达可以被影响。影响的来源是别的生物变量、别的基因变量,还是环境与文化变量,争议就在这里。
至于「更好」,他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聪明人在诚实、善良、讨人喜欢这些重要方面更优秀。你肯定认识很多非常聪明但很不厚道、很不善良、很不诚实的人。
Lex 举了个沉重的例子。《第三帝国的兴亡》里那些为希特勒提供思想支撑的人,很多是当时知识界最聪明的一批人。他们思考得深、推理得严密。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暴行,有相当一部分正是非常聪明的人干出来的。
Lex 说,那也许存在一个关于善良的 G 因子。海尔没有往下接,只是承认,善良这东西太主观,比智力更难界定,但无论它是什么,它跟智力是独立的。
关于「把人还原成一个分数」的担忧,海尔的回应很干脆:这个行业里没人这么干。这确实是一种真实的担忧,但它没有真实地发生过。他讲了自己研究生时代的一位教授,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只看学生考试分数的人。到晚年,那位教授自己也退回来了。
他更愿意谈的是另一个层面:分数用来做什么决定。他讲了「倾斜」(tilt)这个概念。很多人的数学分数和语言分数并不一致,这个落差就叫倾斜。有实证研究去看这个倾斜能预测什么,结果是:单靠倾斜去预测大学表现,预测力很有限。招生官会用这个信息。
一个非英语母语的学生,数学考得很高、语言考得一般,他申请的是数学项目,招生方会知道该怎么读这份成绩单,不会因为语言分数就直接把人筛掉。
现实里的做法,从来都是把多种信息放在一起做判断。只用高中成绩,你会漏掉那些在高中被无聊折磨得毫无干劲、GPA 很难看但其实很有能力的学生。只用标准化测验,你会漏掉那些考试当天发烧 39 度的人。
Lex 在这里插了一段自己的经历。他数学每次都满分,语言部分一遇到时间限制就极度焦虑,汗都出来了,读一页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得见字体看不见内容。他说,那种焦虑至今还在他身上,贯穿他生活的各个环节。海尔说,那可能不叫焦虑,那叫性格。性格是稳定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说,G 因子研究的价值恰恰在这里:它研究的不是纸上印的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反映的是你在这个复杂世界里穿行的能力。
「生命就是一场漫长的智力测验。」(理查德·海尔)
海尔在这里补充了一层意思。他说,做测试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岔路。你不知道答案,原因可能有很多种:你学过但忘了;答案在舌尖上就是取不出来,因为时间限制让你紧张;你从来没学过;你接触过,但当时太复杂,没学进去。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拿到一个具体分数,解读的人都得把这些因素放进去看。所以大学录取这类决定,几乎从来不会只看一个分数。
Lex 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群体层面的相关性,和个体层面的误判,是两回事。司法系统宁可放过一个坏人也不愿冤枉一个好人,同样的道理,一次考试漏掉一个天才,代价很大。海尔承认这确实可能发生,但统计上概率很低。真正的问题是哪种信息能让你的决策质量最高。
待在一起更久的那个问题
访谈快结束时,Lex 问海尔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尤其是那些对心理学、对大脑、对意识和智力这些大问题感兴趣的。
海尔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是方向上的。他说,如果你对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研发有兴趣,那你实际上是在研究学习和记忆,而学习和记忆是智力的核心。那颗所谓的 IQ 药丸,很可能从制药公司的阿尔茨海默管线里冒出来,因为那家公司在做的事,本质上就是这个。这个方向的科学价值,比它的名义目标大得多。
第二层是方法上的,也是他整场访谈里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如果你要进研究这一行,最重要的一条是:数据把你带到哪儿,你就得去哪儿。你不能事先决定你想让数据去哪儿。」(理查德·海尔)
如果数据把你带到一个你没有技术专长的领域,你的任务是去找那些有这个专长的人,把他们拉过来。他自己就是这样。他想多懂一点分子生物学,但他不会现在去变成一个分子生物学家。他认识那些人,他的工作是让他们对这个方向产生兴趣。他也承认这不容易。
如果数据把你带到一个有争议的地方,他的建议是:还是要往前走,同时要用技巧、用同理心、用对人类处境更宽的理解去沟通结果。科学要说清楚,这些结果会带来什么影响也要说清楚。
他提到有一位著名心理学家写过这个问题,说必须在推进科学和顾及人们合理的敏感之间找到某种平衡。那位心理学家没说怎么找。就是「某种」。海尔把这个「某种」原样留给了读者。
为什么这件事非做不可
整场访谈里,海尔反复回到同一个动机。他靠的不是好奇心,也不是学术野心,是一个具体的数字:5100 万。
美国有 5100 万人智商在 85 以下。这个规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大批人在现代生活里找工作极其困难,意味着 1400 万孩子在学校里会被系统性地甩下,意味着这些人的日常经验和大多数做研究、写政策、做媒体的人完全不同。
而现在的政策讨论里,「智力」这个词根本不出现。
海尔的判断很直接:想解决问题,就得先知道问题是什么。把数据藏起来,不会让不平等消失,只会让你失去干预的着力点。他引用科尔曼报告的结论,学校变量和教师变量加起来解释不了 10% 的学业成就变异;他引用盖茨基金会的经验,大笔投入之后自己测出来没有影响,然后撤出。
这些例子要说明的不是「做什么都没用」。它们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你不承认能力这个变量存在,你所有的干预设计都会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上,然后你会花五十年去反复确认它没用。
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个伦理上的落点。他说,我所知道的一切心理学、一切关于智力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必须把人当作个体,尊重地、带着同情地对待。因为有些人确实不如别人有能力,这不是他们的错。你想对此视而不见,你想造一些理论解释它为什么不存在,都可以。他想尽可能修好其中一部分。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觉得是整场访谈的重心:
「每个人都值得被爱。」(理查德·海尔)
这句话不是宗教式的口号。它从一个研究五十年个体差异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在承认了差异真实存在、部分来自遗传、部分无法通过教育弥补之后说出来的。它的分量正在这里:它不建立在「大家都一样」的假设上,它建立在「大家不一样,但一样值得」的判断上。
Lex 在结尾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立场。他说,他仍然不认为智力越高就一定能创造更多美。生活里让人心动的东西,写出来的诗、做出来的音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温柔,跟智商的相关很松,甚至可能没关系。他想让听这期节目的人别被任何一个分数困住。海尔说,他同意,他说的只是「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多一点比少一点好」,仅此而已。
有限这件事
访谈最后,Lex 问了那个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海尔说,我不会告诉你。
Lex 追问:你怕有限吗?
海尔说,年纪越大想得越多。是的。这是人的处境之一:它是有限的,我们都知道,大多数人选择否认,选择不去想。有时候你会用遗产规划的方式去想它,做点理性的事;有时候它会让你更用力地工作,因为你清楚时间越来越少,想把事情做完。他说不清自己在这个光谱的哪个位置。它就是一直在背景里。
Lex 说,这跟 G 因子有点像,都是摆在那里的硬事实,你有时候走过去不看它,但它一直在。
海尔说,是的,你逃不掉。
然后他把话题拉回了日常。每个人其实都知道这是真的。你回想学生时代,你知道谁是聪明的那些孩子。你打客服电话,对面的人照着脚本念,答非所问,你会气得想骂人。每个人都有过跟「不在同一个水平上」的人打交道的经验。人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
但我们也普遍高估自己的判断力。我们对别人的评判,远不如一套测验可靠。偏见、历史、情绪,全都混在里面。所以互联网上人们天天互相骂蠢,这恰恰是危险所在:我们因为一次互动、几次互动,就把一个人归进某个格子,认定他没救了,认定这是他的基因。
海尔说,不管科学怎么说,这都不意味着我们不该对同胞有同情心。这正是科学说的,它和科学的结论方向一致,两者互相印证。
留给读者的几件事
这期访谈信息量很大,真正能拿去做点什么的其实不多。我试着列几条:
- 把「智力」和「人的价值」这两件事在心里彻底分开。前者是可测量的能力分布,后者是尊严和权利。混在一起谈,两边都谈不清楚。分开之后,你反而能更冷静地看数据,也更坚定地对待人。
- 如果你关心教育公平,下次读政策文件时搜一下「智力」或「认知能力」这个词。搜不到,就说明这份文件回避了最重要的变量之一。这不意味着你要反对任何干预,你要问的是:这个干预设计,建立在什么样的能力假设上?
- 对「训练能提升智力」这类说法保持警惕。工作记忆训练、听莫扎特、益智游戏,这些的元分析结论都很清楚:短期可能有点效果,对 G 因子没有。花钱之前先查一下元分析,别只看单个研究的新闻稿。
- 如果你在做测评、招聘、招生这类判断,记住「倾斜」这个概念。一个人的分数结构本身就是信息,但要放进具体的上下文里用,不能一刀切。同时记住,任何单一测验的分数都只是对 G 的一次带噪声的估计,考试焦虑、生病、语言背景都会污染这个估计。多做一次,可能比多信一次更靠谱。
- 如果你身边有人在考试里表现不好,别急着下结论。你不知道那是能力问题、状态问题,还是他从来没被教过。这三种情况的处置方式完全不同。
- 如果你是做研究的,或者打算做,把海尔那句话抄在本子上:数据把你带到哪儿,你就得去哪儿。还有一个配套动作:预判你的结论会被怎么误读,然后提前把话说清楚。这两件事不矛盾,做得到的人不多。
- 最后一条,也是海尔反复说的:承认差异存在,和坚持每个人值得被尊重地对待,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在数据面前,后者是一个结论,它站得住。
海尔在节目里提到爱因斯坦那句话,被 Lex 放在片尾:不是我有多聪明,只是我和问题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这句话放在这期访谈上挺合适。智力这个问题,人类已经待了一百多年,还没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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