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节目·中文精读

雷·达里奥:原则、经济机器、人工智能与人生轨迹

Ray Dalio: Principles, the Economic Machin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the Arc of Life

桥水创始人讲述人生与决策原则、经济运行的机制,以及人工智能对投资与生活的潜在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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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1982年8月,墨西哥政府宣布还不上外债了。雷·达里奥(Ray Dalio)在此之前已经算过一笔账:美国银行借给拉美国家的钱,远远超过这些国家有能力偿还的数目,一场债务危机躲不掉,美国经济会跟着塌下去。

事情按他算的方向发生了。墨西哥违约,别的国家排队跟上。他去国会作证,上电视,写报告,公开押注美国经济崩溃。

结果那是美股那一轮熊市的精确底部。美联储放松货币政策,市场掉头向上,一路走了十八年。

他错得极其公开。客户的钱赔光了,自己公司的员工全部遣散,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手头紧到要向父亲借4000美元,用来付家庭账单。

快四十年后,他在播客里谈这件事,用的词是"可能是我人生中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真相和新事物并不对立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开场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绕的问题:你要做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怎么判断什么是真相?

达里奥先纠正了问题里的预设。这个问法暗示"真相"和"新事物"是两回事,甚至彼此冲突。他不这么看。

他说的真相,指的是现实怎么运转。你要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唯一可行的路径就是实验:先把你依赖的前提摆出来,然后去压力测试它。

几乎唯一能让你明白真相的方式,就是实验。你走出去做实验,就会对真相了解得多得多。(雷·达里奥)

他还顺手拆掉了另一个更常见的依赖:主流共识。人们习惯拿"大家都这么认为"当作真相的替代品,可主流认定的事情经常是错的。它会有风潮,会往这边走几年,再往那边走几年。

他把这件事拆成了一个五步流程:

  1. 追求你的目标
  2. 找出挡在目标和现状之间的那些问题
  3. 诊断这些问题,挖到根本原因
  4. 针对根本原因设计一套绕过去的方案
  5. 照着方案执行到底

这个流程听起来平平无奇,有意思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大多数人卡住的位置,是动手之前就试图判断自己会不会成功。他们没有能力走完这个流程,于是退回到"先算一算概率"。

那些真能把事情做成的人,根本不这么想。

塑造者:从最大的图景看到最小的按钮

达里奥给这类人起了个名字,叫"塑造者"(shaper)。定义很直白:能把一个大胆的图景从想象变成现实,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改变世界的人。

他给这类人做过人格测评,包括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和比尔·盖茨(Bill Gates)。他说这些人熟悉那个五步流程,不是从书上学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他们知道怎么从一个大胆的目标出发,同时保持极其务实的姿态,边走边学,学得极快。

他举了几个不同领域的例子:Salesforce 的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TED 的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做小额贷款和公益企业的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创办哈莱姆儿童特区(Harlem Children's Zone)的杰弗里·卡纳达(Geoffrey Canada)。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塑造者。

这些人的共同点,他列了几条。

一条是对新事物的兴奋感,那种"冒险的召唤"。你没法说清这里面有多少是基因、多少是环境,但很早就出现了。创造本身让人兴奋,人就会养成习惯:我怎么做?我怎么学?我怎么把想象变成实验?做得越多,做得越好。

一条是"直升机能力"。他们能在最大的图景和最小的细节之间自由升降。马斯克卖掉 PayPal 拿到钱,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没人去火星"、"如果这个星球完蛋了我们怎么办",那时候他对火箭几乎一无所知,然后开始读书、学习,决定把一半的钱投进去。同一场对话里,他带达里奥看自己早期那辆特斯拉,指着车里一个按钮讲它怎么用。

宏观和微观同时在线。达里奥说这就是"直升机式"的视角切换,能上去,也能下来。

一条是对人的标准极高。史蒂夫·乔布斯那句关于 A 级玩家的话,达里奥是认同的:你放进来 B 级的人,很快就会有 C 级的人。塑造者不会让任何人挡住使命。

这一条和第四条看起来是打架的。第四条是"关心他人"这项得分极高。尤努斯几乎是他认识的人里这项得分最高的,生活方式近乎清贫,把钱都投进帮助别人的事情里。杰弗里·卡纳达关心哈莱姆的孩子,不只是关心学业,是关心他们的一生。

怎么把"对人要求极高"和"关心他人"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达里奥的解释是,关心他人不等于对人客气。它的意思是,你能看出这个人是不是在完成使命所必需的那个水平上表现,同时帮助他看清自己和自己的处境,让他在这段经历里获得极好的个人成长。

还有一条,他认为最被低估:知道怎么和自己的"不知道"相处。

他说,真正极其成功的人跟一般人的想象相反,他们不认为自己的成功来自自己懂多少。他们能有效从别人身上学习,能调动那些看事情角度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是个出色的统筹者。

自信和准确,几乎负相关

莱克斯追了一句:极度的自信,极度的开放,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一种张力?

达里奥的回答是,我们从小被教育这两者对立,这个教育本身就是错的。

自信和准确,几乎是负相关的。很多人极其自信,同时经常是错的。(雷·达里奥)

他说的解法是让这两件事重新接上:我懂不少,但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没错?我能不能把当下能拿到的最好的想法都拿过来,从而提高自己正确的概率?

他描述这些人的状态:他们自己想事情,同时像吸尘器一样吸收别人的想法,拿自己的判断去跟别人做压力测试,再评估反馈回来的东西。他们清楚自己哪一块不行,也清楚谁在那一块行,然后想办法把那个人弄进来。

一个人的脑袋里装不下足够多的知识。

桥水能做成,靠的就是这个机制,他管它叫"创意择优"(idea meritocracy):一个能把市面上最好的想法提取出来,并让一群人协同把它实现的流程。

莱克斯接着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在起步阶段,一个人是不是需要某种自我欺骗?那些讲英雄旅程的书里,主角总要穿过"深渊",没有一点自我催眠,怎么过得去?

达里奥不接受这个词。

你所谓的自我欺骗,其实是给"不确定"起了个坏名字。(雷·达里奥)

他的逻辑是:你在出发的时候不可能判断自己会不会成功,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路上学到什么。那个判断本身是空的。这算不上自我欺骗,只是不知道。

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是有害的。自我欺骗帮不了你,它只会让你不去面对现实;承认"我不知道,但我会通过实验搞清楚",反而能帮上忙。

他补了一句更狠的:人过度看重"预先知道结果"这件事了。把这件事丢掉,把大胆的目标留下,同时保持对现实的好奇,把自己当成一个学习机器和一个实验者,路上学到的东西会不断修正你的判断。

1982:一次公开的错误如何重写了方法论

达里奥在播客里完整讲了那次崩塌。

1981到1982年,他算出来拉美国家的负债远超偿还能力,债务危机躲不掉,美国经济会跟着滚下去。这个判断当时极其非主流。然后事情真的开始发生,1982年8月墨西哥违约。

他以为接下来是经济崩溃,因为还有一串国家会跟着倒。一切按他想象的剧本在演。

然后他错得不能再错。那恰好是股市的精确底部。美联储放水,市场反转。他在公开场合错得彻底,自己的钱赔了,客户的钱也赔了。公司小,可都是亲近的人,他必须把人一个个送走。最后只剩他自己。他向父亲借了4000美元付账单。

他说那非常痛苦。紧接着他说,那件事也是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因为它改变了他做决策的方式。

具体改变了什么?

他开始不断问自己:我怎么知道我是对的?我怎么知道我没错?

这个问题没有摧毁他的大胆,因为他没有退路。把领带系回去、重新上华尔街打工,他做不到。他被逼在一个岔路口上:怎么处理自己的风险,怎么处理自己的不确定。

从这个岔路口长出来几样东西。头一样,去找他能找到的最聪明的、跟他意见相反的人,然后进行高质量的争论。他管这叫"深思熟虑的分歧"(thoughtful disagreement)的艺术。第二样是学会做分散化。第三样,一步一步搭出了创意择优。

他雇人,一个一个地雇,标准是:最聪明的独立思想家,愿意彼此不同意,也愿意不同意他。因为要做那些大胆的事,你必须能独立于共识思考,也必须能独立于彼此思考,然后一起把答案磨出来。

他说他现在70岁了,把这些讲出来,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成功的魔法路径,而且它带来的是高质量的人际关系,不只是业绩。

怎么处理一个跟你不一样的观点

莱克斯问得很具体:你在推特上、在公共讨论里、在政治里,看到大量的人卡在自己那套想法里。当一个人面对一个跟自己不同的观点,脑子里该跑什么流程?

达里奥先插了一句题外话,这句话值得单独拎出来:

常见的东西,只能产生常见的结果。(雷·达里奥)

所以不要用"这件事流不流行"来判断它好不好。想要独特的结果,就得有独特的做法。

他描述的实际流程是这样的。

先看对方在这件事上的专业程度,相对于自己是什么水平。如果对方明显更内行,他就多问问题。想学东西的人在问问题,不在争辩。听的时候同时评估:这讲得通吗?我是不是被点醒了?

如果两个人都还算内行,还是谈不拢,他会把第三个聪明能干的人拉进来,一起做三角测量: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我们怎么一起把这件事探到底?

整个过程要求同时具备两种状态:开放和坚持。开放是你真的把对方的东西吸进来,带着好奇;坚持是你也真的会说"这讲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然后来回推。

他自己形容这个过程是"同时把两件事放在脑子里":我觉得这有道理,同时我不确定它有道理,然后去追问它为什么有道理。

经济机器:五十万亿和Three 万亿

话题转到经济。达里奥有个30分钟的视频叫《经济机器是怎样运行的》(How the Economic Machine Works),莱克斯说这是他个人在互联网上见过的最好的教育视频之一。

它的厉害之处跟每个零件是否新颖关系不大。让人开窍的是零件拆开之后的清晰度,看完会有几个灯泡亮起来的瞬间。

达里奥的框架是三股力量:

  • 生产率增长:人创造出有价值的东西,长期看这条线向上
  • 短期债务周期:通常五到八年
  • 长期债务周期:通常七十五到一百年

后两者本质上是一件事:人向未来的自己借钱,希望更快地创造出那些有价值的东西。

然后是那个让莱克斯坐直的数字。达里奥说,大多数人以为的"钱",其实是信贷。美国的信贷总额大约50万亿美元,货币总额大约3万亿。

差了将近十七倍。

信贷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达里奥的回答很干脆:信贷很好,虽然人们经常用过头。

机制是这样的:有人赚到了钱,把它借给另一个有更好想法的人,双方达成一笔交易,后者承诺还钱。这一套如果运转良好,资源就流向最能用好它的人。创业者需要资本,自己又没有资本,得有人把钱或者信贷给到他们手上。

麻烦在于这一套总是管理不善。他在《债务危机》(Principles for Navigating Big Debt Crises)里专门讲这件事,PDF 放在网上免费下载。书里讲的是:几乎每件事都以同样的原因反复发生。债务危机一次又一次出现,原因一模一样;书里教你怎么判断是不是用过头了,用过头之后怎么调整,有哪些杠杆可以用。

信贷里还藏着一个更微妙的东西。你手里握着一张 IOU,上面写着到期给你多少美元、日元或者欧元。你能拿到吗?拿到的时候值多少?这背后站着一个政府,政府自己也欠着钱,而政府手里有印钞机。

持有债权的人,实际上在赌两件事:发行人会不会还,以及还的时候购买力还剩多少。

钱是什么:沉在海底的巨石

莱克斯把视角拉远:从外星人的角度看,人类文明发明了一样东西,它之所以有效,只因为大家都同意它有价值。这东西的过去和未来是什么?

达里奥先给了功能定义。钱有两个用途:交换媒介,和财富储藏。它还能用来偿还债务,你把钱给出去,债就清了。

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他在太平洋的一个岛上见过当地历史上的货币:巨大的石轮。人们划船把这种大石头从一个岛运到另一个岛,有一次船沉了,石头掉进海里。即便如此,那块躺在海底的石头仍然被认为有价值,仍然可以被用来交易,账照样记在它头上。

他在别的地方见过贝壳、珠子,都被当成过交换媒介。

达里奥的结论是:货币的本质是共识,是一种感知。大家都认,它就成立。

历史上货币只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对某种有价值之物的索取权,比如挂钩黄金;另一种是它本身就是钱,背后没有任何东西。

现在这套是第二种,法币体系。

它能不能活下去,取决于它能不能保住价值。当央行欠了很多钱,又手握印钞机,它可以印。历史上所有货币,或者终结,或者贬值,区别只在时间长短。这里说的不是今天,是把尺度拉到很长。

人对交换媒介的需求永远在,对财富储藏的需求也永远在。所以"钱是什么"这个答案,会一直变。

比特币、稳定币和黄金的位置

那数字货币呢?

达里奥对比特币的判断很具体,也很少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它作为交换媒介不够好用,你很难拿它直接买东西;它作为财富储藏也不够好,因为它的波动来自投机。

他拿它跟 Facebook 那类稳定币做对比。一个真正稳定、挂钩一篮子东西的数字货币,可以同时是有效的交换媒介和有效的财富储藏。这种设计在功能上成立。

所以在他看来,数字货币能不能成,取决于它能不能同时干好这两件事,以及一个更硬的前提:

政府得允许它发生。而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政府权力的威胁,这是个问题。(雷·达里奥)

他也说,他真心相信存在一种不由央行控制、更好的货币形式是可能的。那件事还没发生,路很长,可能永远走不到。要让一套新货币建立信心,你得让人相信自己能安全持有它、不会出问题。

至于各国央行自己会往哪儿走:如果一个国家的央行担心美元滥发,它要换的东西不会是数字货币,会换成黄金,或者另一种货币。黄金有几千年的记录,跨国通用,可以搬动,可以埋进地里。

莱克斯问:有没有可能有一天央行都不需要了?达里奥说,那是非常遥远的可能性。

信用卡这件事本身就够神奇

聊到这里,莱克斯问了一个更感性一点的问题:你把这些交易、短周期、长周期、生产率讲得这么清楚,你自己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几十亿人,一人一笔交易,它就这么运转起来了。

达里奥说他确实会。他经常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一边在里面做事,一边突然停下来想,信用卡这件事怎么可能成立?一个陌生人不认识我,就把东西给我了,这套东西真的安全吗?然后它清算、结算,一切照常发生。

让他惊叹的是人类心智创造抽象概念的能力。你造出一层抽象,验证它成立,再在上面造第二层,再验证,再造第三层。所有这些奇迹最后变得平淡无奇。

他举了自己身上的例子:坐飞机的时候,在非洲或者南极洲的某个地方收到信号的时候,看着 iPad 屏幕上另一个地方的孙辈的脸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想,哇。

那这套东西稳不稳?是稳固的结构,还是我们运气好?

达里奥的回答分两层。他的专长是经济与市场,在这个范围里他能像看飞机结构一样,判断出这套机制大体是稳固的,因为他把力学搞清楚了。但系统会被别的东西伤到,比如把所有数字记录抹掉这种事,可以让钱一夜之间变成废纸。这些不在他的能力范围里。

他还讲了一个观察,说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之一。他遇到过很多让他极度意外的事,事后回看,几乎所有意外的共同点是:那是第一次发生在他身上,并非第一次发生。

他去查历史,发现在别的地方、在别人的生命周期里,早就发生过。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他第一次经历货币贬值,当时觉得天塌了。第一次石油危机、第二次石油危机,都是这样。

它们都发生过,只是没发生在你身上。(雷·达里奥)

这就是他开始认真研究历史、研究别的国家和别人的生命周期里发生过什么的原因。他要的是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原则。

AI:如果未来和过去不同,而你没有深刻理解

桥水管理大约1600亿美元。莱克斯问:在这种数据密集、影响巨大的领域,AI 会扮演什么角色?

达里奥说,过去25年,他们一直把自己的思考写成算法。计算机拿着这些标准去处理数据,作为一个独立的决策者,和人的决策并行工作。

他形容这个过程像下棋:那边摆着一盘机器的棋,这边摆着一盘他的棋,然后他问,这两步棋哪个更好。

接着他给了一条规则,这句话可以贴在每个做 AI 决策系统的人桌上:

如果未来可能和过去不同,而你对此没有深刻的理解,那你就不该依赖 AI。(雷·达里奥)

他接着解释这个判断为什么成立。达里奥把算法分成两种来源。

一种是把你的思考用算法表达出来。你知道自己在赌什么,为什么这么赌,因果关系是什么,只是把它写成了公式。

另一种是把数据喂进去,问机器:算法是什么。这是机器学习。机器会给你一个方程,这个方程经常是看不懂的。你想让它描述一下它到底在说什么,非常困难。

它可以逃脱理解。(雷·达里奥)

所以他的结论有边界:一件事会反复发生,样本足够多,机器学习完全够用。他举了手术的例子。让所有医生做手术的过程被拍下来,转成算法,接到机器人身上,让机器人做同样的手术。哪怕你不懂那个算法,只要同类手术的处理方式一样,就没问题。

可如果未来和过去不一样,而你又没有深刻理解,那你就会出事。

由此他推出一条分工:大脑应该用来发明和创造,计算机应该用来处理。

理由很实际。计算机处理信息更快、更多、更准,而且不带情绪。任何本质上是"处理型思考"的事,都该交给计算机。任何"这事儿讲不讲得通"的判断,交给大脑。

莱克斯追问:那在原则这件事上呢?比如"我该怎么教育孩子"、"我该跟谁结婚",AI 什么时候能给出够好的判断?

达里奥说,如果只是把数据丢进去做机器学习,这些问题的答案它找不到。如果你把你自己在这些问题上的标准抽出来,写成算法,你的处境会比用机器学习去做这些事好得多。

这里出现了一个反转。莱克斯抓住了它:你刚才不是说计算机没法教育孩子吗,现在这套说法好像把话收回去了。

达里奥说没有矛盾,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那个"我该怎么教育孩子"的原则,从哪儿来?得由人来想出来。这是大脑的工作。他还说,人对自己能表达出多少东西,会感到震惊。你以为无法言说的东西,一旦逼着自己一句一句写下来,会发现大部分都能说清楚。

他给的实操建议极其具体:在你做决策的那一刻,或者刚做完决策之后,花时间把你的判断标准用文字写下来。孩子几岁该上什么学校,你凭什么这么选,写下来。

他做了个 app,就叫 Principles,先上 iPhone,安卓几个月后跟上。里面有一个功能就是帮人写下自己的原则。写下来之后有几个好处:下一次遇到同类问题,你可以直接调出来;你可以拿给别人看,让别人帮你检验这套原则对不对;你在写的过程中会得到一种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清晰度,这个价值非常大。

然后再往下走一步:怎么把它变成数据?你会发现你能做到。你会写出一个方程,找出那几个变量之间的关系,然后把这一个小零件放进计算机,再放下一个。不知不觉,你就有了一个能做决策的系统。

第二个阶段是很多人一起把一套原则开发出来,然后自动化。到那时候,处理信息和权衡变量这些事,计算机做得比人强得多。

从记录系统到智能

达里奥把这件事放大到了整个信息产业的走向。

现在的状态是:我们打开设备获取信息,然后获取一点指引,比如 GPS。这些都还停在"记录系统"(systems of record)这一层,信息被整理好了摆在那儿。

他判断下一步的大迁移是从记录系统到智能。数据被还原成原则,原则被转成算法,算法给出判断。

他举的例子都很私人:我这个人强项和弱项是什么?我跟谁在什么情况下合作得好?这些是个性化智能。

他拿医疗做对比:你去社区诊所,医生很赶时间,你问他的看法,他可能不是最好的医生。以后你去看的那个东西,会自动把这些信息输进去,然后告诉你该怎么做,效果可能比社区医生好得多。

还有一点他特别强调:集体决策的收益。现在每个人凭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做决定,用的是很无知的判断标准,本来可以更好。原则被写下来、被转成算法之后,你基本是照着指令走,得到的结果会更好。

他把这些都归到同一个动机上:我七十岁了,想把这段时间里攒下来的工具都放出来。

两个我:潜意识的我和讲逻辑的我

谈到这里,莱克斯问了一个更软的问题。如果未来社会真的把生活的很多细节都还原成原则、进一步自动化,那人的情绪和非理性行为怎么办?

达里奥没有回避。他说人身上有两个"我"。一个是潜意识层面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要;另一个是意识层面的,讲逻辑。这两个经常打架。

他不认为情绪本身是问题。情绪是灵感的来源,是对爱的需求,是想产生影响的那种冲动。这些都是好东西。

麻烦出在这两者没有对齐。他给的办法是双检:先让潜意识那个"我"把想要的东西浮上来,然后拿它去跟逻辑那个"我"对一遍,两边都点头,再去做。

他特别提了冥想。他说冥想对达成这种对齐非常有效,是他自己长期在做的事。

他还不满足于只在脑子里对齐。他往外走一步:拿给别人看,问这事儿讲不讲得通。他说的 triangulation 就是这个意思,把不同人的视角拉进来一起校准。

莱克斯接了一句:所以理性当然重要,可理性的目标本身是由那些非理性的东西定义的。

达里奥同意,并且把它推到了原则的边界上:你永远站在自己那套原则的边缘,永远在做新的事。那个边缘上需要的正是智识。至于为什么要去那个边缘,靠的是灵感、好奇和饥饿感。

塑造者的驱动力里有没有魔鬼

莱克斯试着当一回弗洛伊德:潜意识里到底是什么在驱动人?

达里奥说不能一概而论,不同的人由不同的东西驱动。他见过的那批塑造者,组合大致是兴奋感、好奇心,还有韧性。至于黑暗的东西,他在这批人身上没怎么见到魔鬼,也没怎么见到恐惧。他看到的是那种"如果我能做成这件事,那将是最极致的梦想"的想象,以及创造行为本身带来的快感。

他承认里面一定有情感成分,同时也一定有智力成分。还有共情,还有"我能不能产生影响"的渴望,那是一种情感上的兴奋。再往后走,会看到某种精神性的东西,他说的精神性指的是跟整体相连的那种感觉。

莱克斯把话挑明:有一种说法是,这些塑造者走在疯狂和天才之间的那条线上。疯狂在这里面有位置吗?

达里奥没有否认。天才经常在边缘上,某些类型的想象性天才就在疯狂的边缘。他打了个比方:像一台收音机,调准了就播出好节目,稍微过头一点,就没了。

他提到凯·杰米森(Kay Jamison)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研究,说那些研究确实印证了这一点。创造时需要走出去、去到很远的地方,那种状态有时候离边缘很近,也不必总是如此。

自动化的冲击该当成紧急状态处理

莱克斯把话题拉到公共讨论里最热的那一块:自动化对经济的影响,短期和长期。有人很担心,有人觉得被夸大了。

达里奥的立场是:没被夸大,这是件极其大的事,会非常猛烈地砸过来,我们现在正站在加速的起点上。它已经产生了很大影响,未来会更大。

他把这件事看成一把双刃剑。

好的那一面:人类一直在往上爬。最早是体力劳动,后来是拖拉机这类机械替掉了体力,一层一层往上,一直爬到心智这一层。现在,凡是跟"处理"有关的脑力活,计算机大概都能做得更好。除了最顶尖的发明创造,人已经站在机器做得更好的那条线上了。这个进程还在加速。

坏的那一面:它在就业上把人挤出去,在财富分配上制造裂口。

他给这件事定了个性质:必须被当成国家级的紧急状态来处理。财富差距、收入差距、机会差距,这些力量正在制造今天我们看到的大量问题:极化、被剥夺感、教育上离平等差得很远。这些问题的很大一部分,源头就在这条线上。

它对社会整体是好的,对平均数是好的,可它对每个人并不都好,而且它在制造极化。所以必须处理。

全民基本收入:一千美元会流到哪里

莱克斯问到全民基本收入(UBI),还提到当时正在竞选总统的杨安泽(Andrew Yang)。给每个人一千美元,作为一种缓冲、一种让人敢于冒一次险、敢于响应"冒险的召唤"的自由。

达里奥先划了一条线。在谈 UBI 之前,得先说清楚什么最重要:机会、教育、发展,让"机会平等"这件事成立,是最要紧的。然后才是钱从哪儿出、怎么给、怎么把公立教育系统做好、怎么把师资搞好。把这套方案填满血肉,是当下最紧迫的事。

这件事有个时间刻度:越早越好。

他说的是从出生到成年独立这一段。早期儿童发展里,照护质量的影响是天壤之别。一对好父母,努力给孩子一个稳定的、没有创伤的环境,这些东西的价值无法估量。父母给的指引,和受教育的质量,是一个人发展里最重要的两件事。

他给了一个很经济的论证。你看那些完成高中学业和没完成高中学业的孩子,结果差异有多大,再看这些差异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他们自己的成本,还有监禁成本、犯罪成本。让这些孩子拿到那些东西,对整个社会在经济上也更划算,而且更公平。

然后才进入 UBI。

他没有

他没有正面回答"该不该发",先问了一串更具体的问题:这一千美元会发生什么?它是不是从别的项目里挪出来的?是不是从早期儿童发展项目里挪出来的?你发给谁?他们拿这一千美元做什么?

他的态度其实是正面的:每个人都有点余地是好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账上有一千美元的喘息空间,这很棒。

但他有个前提条件:不能把这些钱从那些真正在做基础工作的预算里抽走。

还有一层,他说得很直接:一笔钱交到负责任、懂得为孩子做正确选择的父母手上,那太好了。交到一个酗酒或吸毒、本来就没在为孩子做选择的父母手上,那一千美元可能被用在有害的地方,结果弊大于利。

同样的钱,不同的手,流向相反。

钱到底买到了什么

莱克斯问: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钱能买到幸福吗?

达里奥说不能,这一点已经有研究证明。越过某个基本收入线之后,只要你付得起医疗这类基本开销,一个人的幸福水平和财富水平之间就没有相关性。

相关性最高的是什么?与他人的高质量关系,以及社群感。跨所有调查、跨所有社会,答案都是这个。你可以去很贫穷的原住民部落看,也可以去各种不同的社区看,这一点都一样。

他说他很幸运,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状态起步,所以他有完整的量程可以对比。他父亲是爵士乐手,家里不富裕,但他有两件东西:两个爱他、把他照顾得很好的父母,一所不错的公立学校。他说基本上一个人需要的就这些,这就是"机会平等"那件事。

那钱到底买到了什么?他的答案是选择的能力。

不需要很多,但需要足够:够照顾自己和家人,够去学习,够维持关系,够有基本医疗,够覆盖那些基本盘,也许再加一点安全感,但不要太多。

再往上,钱开始做的事是帮你的梦想发生。到了他这个年纪,梦想不完全是自己的了,还包括对别人的影响。把原则传下去,去做一次冒险,去开一家公司,去以别的方式自我实现。

他还补了一个观察:很多非常富有的人仍然觉得自己钱不够。比尔·盖茨相对于他通过盖茨基金会想做成的事,会觉得自己几乎是破产的,他手上没有足够的钱做成他想要的事。

至于那些把钱花在身份象征上的人,达里奥说那大概不太健康。但他不该评判别人:如果有人真心爱一幅极美的画,愿意为它花很多钱,那是他排序里的选择。这里面有点复杂。

莱克斯还追问了一句:钱会不会妨碍建立那些深度的关系?

达里奥承认会,而且方式很多。他说这就是它的两面性,钱本身是中性的,它是一个交换媒介和一个储藏手段,你要问的是:你打算用它买什么。

工作和热爱,最好是一件事

莱克斯引了艾伦·瓦茨(Alan Watts)的一段话:人生的秘诀是完全投入你此刻正在做的事,别把工作叫工作,认出它是玩。

达里奥说他的原则是:让你的工作和你的热爱变成同一件事。

他不想把这话说得太理想化。人是要养家的,钱在某个点上是这件事里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越过那条线之后,才轮到问:钱要买到什么,你到底想成就什么。

越过之后,最要紧的是有意义的工作和有意义的关系。你在一个使命里,你对那个使命感到兴奋,而且你是跟一群你有深度关系的人一起做。这两样同时拿到,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极好的状态。

那为什么大多数人没做到?为什么"工作生活平衡"这个词会存在?

达里奥从人生弧线讲起。

人生从零开始,到八十岁左右结束,可以分成三段。

第一段是学习,你依赖别人。

第二段是工作,别人依赖你,你要努力成功。

第三段是别人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成功。

人生里幸福水平最低的一段,是45到55岁。原因很实在:第二段的这个位置,你要同时在工作上成功、在育儿上成功、在各种角色上成功,每一样都在要你的时间。工作生活平衡的困境就出现在这里。

他承认这种压力是真实的,它会带来坏结果,它是人生幸福水平的低谷。

然后他说了那个数据:人生的幸福水平在70到80岁之间达到最高。

因为第三段的自由。孩子在做他们从第一段到第二段的过渡,你要的是他们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成功;你的父母已经走了;你重新拿到了自由。你有老友,有对人生的视角。有调查问"你觉得自己看起来怎么样、感觉怎么样",这个年龄段的人打分最高。他们看起来显然不是最好的,感觉也不是最好的,三十五岁才是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可他们的自我评价最高。

那那个"平衡"的解法在哪?

达里奥说,真正的解法是学会怎么从一小时里榨出更多东西。人们以为必须在A和B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是真存在的;可他们没意识到,如果你练出了从一小时里榨出更多价值的能力,那等于你的人生凭空多出了很多小时。

他在《原则》里专门写了这一块。

莱克斯请他再展开一点:把人生的起落讲得更完整些。

达里奥说这个模式几乎是通用的。童年一路往上,都是很开心的时期。十六岁开始拿到一些自由,可以考驾照了。大学通常幸福度很高,因为自由,因为友谊。二十出头是一个峰值,有自由,可以约会、出去闯,然后遇到那个人,开始组建家庭。

接下来责任越来越多,工作生活平衡的挑战开始出现,就到了中间那一段最难的时候。很有可能你会在这段里撞墙,你会有一连串的失败。那就是走进深渊的地方。你从里面学到东西,你发生蜕变,你走出来,你变了,希望变得更好,承担更多责任。

再往后,进入第三段。你要的是别人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成功,孩子在做第一段到第二段的过渡,你要他们行。父母走了。自由又回来了,而这时候你有的是朋友、是对人生的视角,是那些年轻时没有的东西。

他自己现在正走在这条弧线上。他说这话的时候七十岁,正在第三段里,前面那些段落他都亲身走过一遍,包括那个撞墙的段落。

一个五步流程之外的东西

回头看整场对话,有一条线一直没断。

五步流程讲的是怎么把事情做成。创意择优讲的是怎么把一群人的判断叠起来。算法和原则讲的是怎么把判断固化下来,让它可复用。人生弧线讲的是这些能力在什么时间点上会遇到什么压力。

这几块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动作:把脑子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逼成能说清的东西,然后拿给现实去检验。

1982年那次,他把一个判断押了上去,然后被现实按在地上。多数人到这里就结束了,或者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不是自己的错。他做的事是坐下来问: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是对的?我漏掉了什么?下一次怎么才能不漏?

这个问题问了四十年,问出了一家公司,一本书,一套算法,和一个 app。

他在对话里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我七十岁了,我想把这些东西传下去。这句话他讲了好几遍,语气不太像成功人士的总结陈词,更像一个人算过自己的时间余额之后做的决定。

进化和那件小事

播客最后,莱克斯把问题推到了最远处:你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当你去思考自己的必死性,你觉得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这些短暂存在的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达里奥的回答一以贯之。

我认为进化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力量,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进化过程里的一小块。我们身上都深深嵌着一种倾向,就是要进化,并且为进化做出贡献。(雷·达里奥)

所以意义就是两件事:让自己进化,并且为进化做贡献。

莱克斯说他早就猜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访谈的结尾,节目组放了一段达里奥的收尾建议,一句话:

痛苦加上反思,等于进步。(雷·达里奥)

这句话几乎能串起前面所有内容。1982年那次崩塌之所以成为他人生中最好的事,因为它痛苦不是一个原因,因为他在痛苦之后坐下来,把自己的决策方式重新拆了一遍才是。痛苦本身什么也生不出来。

他会碰到痛苦,会碰到失败,绝大多数人也会。差别落在后面那个加法上。

给你的几条可执行的事

  • 找一个你手上正在推进的重要目标,用五步流程过一遍:目标是什么、挡路的问题是哪几个、每一个的根本原因是什么、针对根本原因设计的方案是什么、下一步具体动作是什么。哪怕只是写在纸上,也比在脑子里想强很多。
  • 回忆过去一年让你最意外的一件事,先别急着解释它。去找历史上、别的国家、别人的生命周期里同样的事,看看它发生过几次。把"第一次发生在我身上"当成一个提示,去查它是不是"第一次发生"。
  • 下次你不同意某个人,先判断一件事:在这件具体的事上,谁更内行。如果对方更内行,就多问问题,别争辩。如果双方都还算内行、还是谈不拢,把第三个能干的人拉进来,一起做三角测量。
  • 在你下一次做重要决定的时候,或者刚做完之后,花十分钟把判断标准用文字写下来。孩子上学的事、招人的事、投资的事,都可以。写下来之后拿给别人看,让别人帮你检验这套原则本身对不对。
  • 如果你想做 AI 辅助决策,先问一个问题:这件事的未来会不会和过去不同?如果会,而你对背后的因果关系没有深刻理解,那就别依赖模型输出的结论。反复发生的事交给机器学习,需要判断"这事儿讲不讲得通"的事交给人。
  • 如果你正卡在45到55岁那一段,别把问题理解成"必须牺牲一头"。去练"从一小时里榨出更多"这件事:哪些决定根本不该由你来做、哪些关系可以合并、哪些工作可以直接写成规则。时间总量不会变,单位时间的产出密度可以变。
  • 找一件你判断上押了重注、结果证明你错了的事,别急着翻篇。把当时的推理过程写下来,标出你到底在哪一步漏了什么,然后写一条以后能用的规则。痛苦你已经有过了,别浪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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