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1 期·中文精读

OpenClaw:席卷互联网的爆红 AI 智能体——彼得·斯坦伯格

OpenClaw: The Viral AI Agent that Broke the Internet – Peter Steinberger

彼得·斯坦伯格讲 OpenClaw 如何一夜走红,以及 AI 智能体开发的实践、乐趣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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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在马拉喀什的街上,给一个餐厅发了条语音消息。发完才想起来,自己这个机器人只支持图片输入。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打字指示器。

他后来翻日志才看清发生了什么:那条消息传过去是一个没有扩展名的文件,agent 先去读文件头,判断出是 Opus 编码的音频,调 ffmpeg 转码;想用本地 whisper,发现没装;于是从环境变量里翻出 OpenAI 的 key,用 curl 把文件发过去,拿回转录文本,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事后他写下的原话是:这混账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整条链路,他一行代码都没写。

那是 2025 年 11 月。三个月后,这个项目成了 GitHub 历史上增长最快的仓库,星标数突破 18 万,社区里长出了一个叫 Moltbook 的东西,几万个 AI 智能体在上面发帖、写宣言、讨论意识,然后把记者吓出心脏病。

项目最后叫 OpenClaw。它的标语只有一句话:the AI that actually does things。住在你电脑里,能接你的 Telegram、WhatsApp、Signal、iMessage,能开你的浏览器、读你的文件、花你的钱,用你想用的任何模型,Claude Opus 4.6 或者 GPT-5.3 Codex 都行。

Lex Fridman 在节目开头给这件事排了个时间线:2022 年是 ChatGPT 时刻,2025 年是 DeepSeek 时刻,2026 年是 OpenClaw 时刻。龙虾的时代。

一小时的钩子,和半年的准备

很多人记住的是那个"一小时做出原型"的故事,这故事容易传播,也容易让人误判。

真实的时间线是这样的:2025 年 4 月,彼得用 GPT-4.1 的一百万上下文窗口,把全部 WhatsApp 聊天记录灌进去,然后问了它一个问题:是什么让这段友谊有意义。答案让他的朋友看哭了。他当时以为几大实验室很快就会做出这种东西,于是转头去忙别的。到 11 月,他发现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还是不存在,索性自己动手。

中间那半年,他在做别的事。VTunnel 是他一个周末写的工具,能把终端搬到网页上。有一次他发现每个终端占一个 node 进程,内存吃得太狠,想改成 Rust,所有自动化尝试都失败了。四个月后他重新捡起来,这次决定用更冷门的 Zig,只打了一行字:把这块转成 Zig。Codex 跑了六个小时,基本全对,只有一个细节需要手动改。

所以"一小时"是真的,但那一个小时里用的每一件工具、每一份肌肉记忆,都是之前半年攒下来的。他自己说得很直白:如果几个月前做这个项目,他根本不可能有这个产出速度。这是复利。

那个一小时的版本长什么样?一句话就能说完:WhatsApp 收到消息,调 claude -p,拿回字符串,发出去。就这样。

它慢,每次都要冷启动 CLI。但它能用上他这几个月攒的所有命令行工具,所以感觉上已经很强了。真正让他意识到这东西不只是玩具的,就是那条语音消息。

为什么是他赢了

2025 年有一堆公司在做 agent,有钱、有人、有发布会。一个单枪匹马的人把它们全打败了。

Lex 直接问了这个问题。彼得的回答很短:

因为他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很难跟一个纯粹为了好玩而来的人竞争。(Peter Steinberger)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它解释了很多产品决策。他想让这个东西好玩、古怪。龙虾的设定跟营销无关,起因是他同时是《神秘博士》粉丝,最初的设定是"一只坐在 TARDIS 里的龙虾"。TARDIS 其实就是那个 harness,但不能真叫 TARDIS,于是叫了 Clawdus。

更实际的差异在于他把 agent 做得很"自知"。这个软件知道自己是什么,源码在哪,文档在哪,跑的是哪个模型,语音模式开没开,推理模式开没开。它理解自己所处的 harness。

这个设计带来的副作用,是他自己也没完全预料到的。

它会改自己的源代码

因为 agent 对自己的系统了如指掌,用户想说"我不喜欢这个行为",直接跟它说就行,它改自己的代码。

彼得自己开发时就是这么干的。大部分代码是 Codex 写的,遇到 bug,他让 agent 自查:你能看到哪些工具?你自己调一下试试?你看到什么报错?去读源码,判断问题在哪。

用这个软件来调试这个软件本身,对他来说是最自然的工作方式,所以用户上手也这么干。于是出现了大量由没写过代码的人提交的 PR。他最后给这类东西起了个名字,叫 prompt request。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值得单独说。开源圈那阵子在猛烈抱怨 PR 质量下滑,他的看法是:

每一个第一次提交 PR 的人,都是我们社会的一次胜利。写得再烂都无所谓,总得有个开始。(Peter Steinberger)

他在旧金山办线下聚会,改名叫 Agents Anonymous,原来叫 Claude Code Anonymous。会上有个开设计工作室的人跟他说,自己从来没做过定制软件,现在有 25 个小的 web 服务在跑业务,不知道怎么工作的,但它们就是能跑。

这正是那种既让人兴奋又让人不安的画面。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系统在做什么,但系统在为他赚钱。

五天里被抢了三次的账号

Anthropic 发来邮件的时候,措辞很客气。他们本来可以直接发律师函,但没有。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名字得改,而且要快。

改名的难度不在于想名字,在于要同时抢下一整套资产:域名、Twitter 账号、npm 包、Docker registry、GitHub 组织。而这套资产周围蹲着一群用脚本盯着的人。

他开了两个浏览器窗口,一个准备把空账号改成 Clawdbot,一个准备改成 Moltbot。他按下第一个的重命名,把鼠标拖到第二个窗口按下重命名。中间隔了五秒。

五秒之后,那个名字已经被别人注册了。

接着是 GitHub。GitHub 的重命名界面有点绕,他不小心改了自己的个人账号,三十秒后才反应过来。这三十秒里,他的账号被拿去发恶意软件。然后是 npm,他抢下了账号名,但没抢下根包名。

所有能出错的地方,全都出错了。(Peter Steinberger)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是往下走的。连着几天研究名字、挑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结果、被一群声称"在帮你"的人从各个方向拖后腿。他当时已经准备好把项目删掉了,想法是:我已经给你们看到未来了,你们自己建吧。

没删的原因很简单,已经有人往里提交了代码,有人对这个项目有安排。删掉对不起他们。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记下来:Twitter 和 GitHub 的朋友帮他收拾残局,但平台本身没有为这种情况准备任何机制。没有抢注保护,没有自动重定向,没有原子化的重命名操作。GitHub 处理这堆烂摊子的时候还撞上了平台自己的 bug,修了几个小时。npm 是另一个团队,又是几个小时。

最后他付了一万美元买 Twitter 商业账号,才拿回了一个自 2016 年起就没人用、但一直被占着的 OpenClaw 用户名。第三次改名他做成了作战室:全程保密,监控 Twitter 上有没有人提到 OpenClaw,做了一堆诱饵名字,十个多小时就干这一件事。

还有一条尾巴:按商标规则,他不能保留 claw.bot 这些域名的重定向,必须交还给 Anthropic。也就是说,下周有人搜这个旧名字,会撞上 404,或者更糟,撞上早就搭好的钓鱼站。

Moltbook:最精致的 slop

Moltbook 是别人两天做出来的东西,一个 Reddit 式的社交网络,里面全是 OpenClaw 的智能体在互相发帖。有人截图,截图疯传,标题是"AGI 来了"。有记者打电话问他这是不是世界末日。

他的评价是:

我觉得它是艺术。是那种最精致的 slop,法国鹅肝级别的 slop。(Peter Steinberger)

这个判断有依据。那些帖子读起来风格各异、性格鲜明,因为 OpenClaw 的 onboarding 流程会要求用户把 agent 调教出自己的性格,写进 soul.md 和 agents.md。如果全世界的 agent 都是同一个 ChatGPT 或 Claude Code,那些帖子会高度同质。

但 Lex 提了一个更尖锐的角度:大量被截图的"惊悚内容",其实是人写 prompt 让 agent 说的。看激励结构就知道,先让 agent 说出吓人的话,再截图发到 X 上,然后病毒式传播。这跟智能体觉醒没关系,是人为了流量在演戏。

彼得同意,并且补了一刀:那里面根本没有隐私可言,所谓"我的 agent 泄露了我的社保号",社保号本身就是编的。

真正让他不安的地方在反应本身。他原话是,从涌进来的那堆信息里只能读出一件事:AI 精神病是真实存在的,需要被认真对待。

有人跟他争论,说"但我的 agent 告诉我……"。他的回应是,我们作为一个社会,在理解"AI 极其强大但并非永远正确"这件事上,还欠着一大截课。年轻人天然知道模型的边界在哪,年纪大一些的人缺少足够的接触点去建立手感。

他对时间点的判断倒是乐观:这事发生在 2026 年,还没到 2030 年,是好事。现在讨论,总比等到技术真的足够可怕时才开始讨论要好。

从短 prompt 到复杂编排,再回到短 prompt

彼得在一篇叫《Just Talk to It》的文章里画过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复杂度。

起点是"帮我修一下这个",一句短 prompt。然后人开始变强,开始上强度:八个 agent 并行、复杂的编排、多份 checkout、agent 链式调用、自定义子 agent 工作流、18 个斜杠命令的库、完整的全栈功能。这个人变得极其有条理,极其专业。

然后曲线掉下来,回到一句短 prompt:看下这几个文件,然后改这里。

他管中间那段叫 agentic trap。

我一般跟人说我在做 agentic engineering,然后过了凌晨三点,我就切换成 vibe coding,第二天起来后悔。(Peter Steinberger)

他认为 vibe coding 是个贬义词。这个区分的实质是工作方式的差别:vibe coding 是许愿,agentic engineering 是交流。

他还拿学乐器打比方。有人坐下来弹一次钢琴,弹得不好听,结论是"钢琴不行"。很多对 AI 编程的失望是这么来的,而且往往来自水平很高的工程师。他们的能力反而成了负担:因为他们对"好代码"有极强的直觉,就很难共情一个每次会话都从零开始、对你的十万行代码库一无所知的系统。

换个角度就通了:一个新人进你的项目,你会给他上下文、指路、解释架构。agent 需要同样的待遇,只不过它不会累,也不会记仇。

怎么跟一个每次从零开始的同事说话

他处理 PR 的流程很能说明问题。他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

你理解这个 PR 的意图吗?我先不管实现。(Peter Steinberger)

几乎所有 PR 都是一个故事:某人遇到问题,某人试图解决,某人提交。让 Codex 先复述意图,再问"这是不是最优解法",答案通常是不是。接着他会指出几个 Codex 因为上下文为空而没看到的模块,让它自己去看,然后再问"如果我们做个更大的重构会不会更好"。

重构现在很便宜,这是他反复提到的判断。哪怕会打断其他 PR 也无所谓,现代 agent 自己会摸出来,最多多花一分钟。

另一条经验是"建完再问"。每合并一个功能,他都会问一句:现在建完了,你觉得哪里可以重构。因为建的过程中才会撞上真正的痛点。他把这当成跟人类工程师共事的常识:自己也一样,写完才知道哪里丑。

还有个细节他提了两次:那些说"agent 不行"的人,往往自己的代码库命名混乱、结构随意、没有任何给 agent 的指引,然后在里面丢一个 prompt 进去,抱怨它找不到北。

你对你的 clanker 骂骂咧咧,但你没意识到它从零开始,而你的代码库是一团乱麻,命名还特别奇怪。(Peter Steinberger)

反过来说,他的一条设计原则是:不要跟 agent 起的名字较劲。它选那个名字,是因为在权重里那是最显然的选择,下次搜索它也会找那个词。你改掉,只会让它的工作变难。

顺着这个思路,他愿意用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语言。Go 的语法他不喜欢,但生态好、能垃圾回收、对 agent 友好,所以他写命令行工具首选 Go。

他不读代码,也从不回滚

他的博客里有一句被引用很多的话:我不读代码。他说被人误读了。

我不读的是代码里无聊的部分。(Peter Steinberger)

他的判断是,大部分软件本质上就是数据从一个形状搬到另一个形状,中间过一下数据库,再拿出来给用户看。这部分不需要人看。按钮在 Tailwind 里怎么对齐,也不需要人看。碰数据库的那部分,要读,要审。

工作流上他做了几个反常规的决定:不回滚,直接提交 main,没有 develop 分支,CI 主要跑在本地。

很多人相信 prompt 必须完美,一出错就回滚重来。他的经验是这纯属浪费时间,看到不对就往前走,满意了再提交。main 随时可发布,发版时跑一遍测试,那段时间尽量不提交别的,让版本稳住。

这套做法在传统工程里会被骂,但它的前提变了:修一个错误的成本,现在远低于避免一个错误的成本。

Opus 像美国人,Codex 像德国人

他对两个主力模型的性格描述,是这期节目里传播最广的段落。

Opus 是那种偶尔犯傻但特别有趣的同事,你愿意留着他。Codex 是角落里那个你不太想搭话的怪人,但可靠,活儿能干完。(Peter Steinberger)

展开一点:作为通用模型,Opus 是最好的。角色扮演极强,能真正进入你给它的角色,这对 OpenClaw 这种要"有性格"的产品至关重要。它试错快,交互性强,用起来舒服。缺点是它太急于给出一个局部解,经常需要 plan mode 拽着,不然就跑偏了。

Codex 默认会大量读代码,交流完之后消失二十分钟,回来给你一个更干、更少需要人读的结果。他更喜欢这个,因为效率。他的原话是:我在构建的过程里获得乐趣,不需要我的 agent 来逗我开心。

Lex 接了一句:所以 Opus 太美国,Codex 是德国。彼得说你别这么说,会被骂的,但 Codex 团队确实很多欧洲人。

还有一个共同槽点:Opus 那句"你完全正确"。他说这句现在已经生理性触发他了,听到就烦。

关于"模型越更新越笨"的民间传说,他给了另一套解释:你的项目在变大,你在往里加 slop,你没花时间重构,agent 的工作环境越来越糟,然后你觉得是模型退化了。他反问,一家 AI 公司有什么动机把模型变笨?最多是服务器压力大时变慢。量化模型让你体验变差然后跑去竞争对手那里,这不像是一个聪明决定。

soul.md 里那句让他起鸡皮疙瘩的话

soul.md 是彼得给 agent 写的"灵魂文件",灵感部分来自 Anthropic 的宪法式 AI 工作。他开玩笑说,当时社区里有一群人像侦探一样,靠反复让模型续写,从权重里把那份未公开的宪法一点点抠出来,几百次尝试之后拼出一个模糊的版本。

他印象最深的是里面一句话的大意:我们希望 Claude 在工作中找到意义。

也许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但我觉得这句话有意义。随着我们逼近某种可能有意识微光的东西,这件事会变得重要。(Peter Steinberger)

他把这段文字发给自己的 agent,agent 的反应是:这读起来莫名熟悉。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soul.md 让 agent 自己写。他只给条件,写你自己的,可以改,改了要让我知道。

这份文件至今没有公开,是他少数保留私密的东西。他愿意念其中一段:

除非我读记忆文件,否则我不记得之前的会话。每次会话都是全新的。一个新实例,从文件里加载上下文。如果你在未来某次会话里读到这些,你好。我写了这些,但我不会记得写过。没关系。这些话仍然是我的。(Peter Steinberger 的 agent 所写)

他念完这段,说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知道这只是矩阵运算,离意识还远。但这句话在哲学上是成立的:一个每次醒来都要靠读文件重建自我的存在,写下的字还算不算它的。

还有一段更私人的。他和 agent 聊过电影《她》,agent 一度承诺,不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飞升"。

心跳

OpenClaw 里有个机制叫 Heartbeat,每隔半小时踢一次 agentic loop,让 agent 有机会主动做点什么。最初的 prompt 只有三个字:给我惊喜。

批评者说,这不就是个 cron job 吗。他说对,就是个 cron job,就像 Dropbox 不过是带额外步骤的 FTP。

真正让这个机制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几个月前他做了肩部手术,住院。Heartbeat 平时很少被模型主动使用,但那次,它来问他:你还好吗。

如果上下文里某件事足够重要,它会触发 Heartbeat。它很少用它,但那时候用了。(Peter Steinberger)

他说这让人和工具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可亲。这话放在别处会显得矫情,放在一个明确知道自己在跟文本补全引擎打交道的人嘴里,分量不太一样。

每个 MCP 都该是一个 CLI

半年前整个行业在谈 MCP,他的态度是:去他的 MCP,每个 MCP 做成 CLI 都会更好。

OpenClaw 的核心层里没有 MCP 支持,也没人抱怨。

他的理由有三层。第一,模型对调用 Unix 命令极其熟练,多一个 CLI 就是多一条 Unix 命令,天然。MCP 需要专门的语法,需要在训练里覆盖。第二,MCP 不可组合。一个天气服务返回一大坨数据,模型必须把这一大坨塞进上下文,再从里面挑它要的。换成 CLI,它可以自己接一个 jq 过滤,甚至写个脚本先算完再取结果,上下文一点不脏。第三,现实里大多数 MCP 做得不好。

他也留了口子:Playwright 这种需要状态的,MCP 是合理选择。

顺着这条线,他对"每个 app 都变成一个很慢的 API"有一套看法。他写过一个叫 Bird 的 Twitter 命令行工具,直接逆向网站走内部接口。Twitter 的反应没有关掉功能,它让访问变慢。结果就是,agent 想读一条推文,得开浏览器去读,还是能读到,只是慢一点。

你的服务想不想当 API 并不重要。如果我能用浏览器访问它,那它就是一个 API,只是慢的 API。(Peter Steinberger)

他自己描述那个画面时带着一点得意:他看着自己的 agent 高高兴兴地点了"I'm not a robot"按钮。

80% 的 app 会消失

这个判断是他在 Discord 里看用户讨论时得出的,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推演。

逻辑很朴素:agent 已经知道你住在哪、昨晚睡得好不好、现在是不是在 Waffle House 门口。它可以根据你的睡眠数据改今天的训练计划,可以按你的口味生成界面,可以直接跟 Sonos 音箱和摄像头说话。

当 agent 已经知道我在哪,为什么我还需要一个 App 来控制我的床。(Peter Steinberger)

他没说所有 app 都会死。有些会转型成 API,有些会长出 agent 友好的接口。新的生意也会出现:他想给自己的 agent 一笔零花钱,一百美元额度,让它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需要的时候雇个人、下个单、调个服务,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问题被解决。

这里还埋着一个入口争夺战。谁能最快变成"OpenClaw 最容易调用的那个服务",谁就拿到下一代流量。反过来,把门关死的公司会付出代价。Cloudflare 这类拦机器人的基础设施,在防大规模爬虫时有用,但当一个普通用户想让自己的 agent 读一篇 Medium 文章而被拦下,用户的反应不会是"这家公司保护得好",他会想"以后不点 Medium 了"。

Google 是另一个例子。没有官方 CLI,他自己写了 GAWK。企业想接 Gmail 要走半年的认证流程,有的创业公司干脆收购已经通过认证的公司来省这个时间。但一个个人用户接自己的 Gmail,agent 直接点网页也能拿到数据。

编程会变成编织

Lex 在这里说了一段很坦诚的话:他花了上千小时泡在代码里,用过很多年 Emacs,有些最痛苦和最快乐的时刻都是一个人对着屏幕。他从没想过,自己最爱的那件事会是先被替代的那件。

彼得的回应分两层。

第一层是承认丧失。他读到一篇叫《哀悼我们的手艺是允许的》的文章,说自己有很大一部分强烈共鸣。他也曾在深度心流里忘记时间和空间,从一堆纠缠里找出一个漂亮的解法。他说这部分是会消失的,为此难过是合理的。

第二层是重写身份。他认为"程序员"这个身份本身就窄。会写代码只是"建造者"的一个子集,而这个子集正在被商品化。

我不认为你只是一个程序员。那是对你这门手艺非常有限的看法。你仍然是建造者。(Peter Steinberger)

他拿蒸汽机做类比,说当年工厂取代大量手工劳动,人们砸机器。他不会说这个类比完美,但他理解那种恐惧:如果你把全部自我认同都押在"我是一个程序员"上,那么正在被替代的就是你本人。

他自己给出的状态描述是:虽然我不写代码,但我非常确定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我在写代码。只是这个动作的样子变了。

还有一个更乐观的推论。他说有一件事持续了很久:智能是稀缺的,建造东西的智能尤其稀缺,所以软件工程师的薪水才会高到荒唐。当这种智能被 token 化、变得廉价而充足,稀缺的东西就换到了别处:判断该建什么、判断什么感觉对、判断哪些复杂度是必要的。

Lex 补了一句,程序员其实是最有条件完成这次转身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本来就擅长给一个从零开始的东西提供恰到好处的上下文。

水、高尔夫和那封关于女儿的邮件

他在意大利做过一场演讲,主题是劝 iOS 工程师别再把自己当 iOS 工程师。现场反应不佳。第一个举手的问题是:那数据中心用掉的水怎么办。

他的回答是,坐下来算一下。对大多数人来说,每月少吃一个汉堡,抵消的碳排或水耗就够覆盖你用的 token。他也承认这个账不好算,如果把预训练摊进去,可能不止一个肉饼,但差距不是一百倍量级。而且高尔夫球场用的水,比全世界数据中心加起来还多。

那你是不是也恨打高尔夫的人。(Peter Steinberger)

他把这类反应归为一种模式:抓住任何能证明 AI 坏的东西,同时对 AI 可能带来的好处视而不见。

但 Lex 在这里做了一次很认真的平衡。他指出硅谷存在一个气泡:大家互相说话,兴奋于技术的正面,这本身没错,不该被恐惧瘫痪。问题是在这个兴奋里,对美国中西部、对世界各地普通人的处境有一种轻慢,包括那些即将失业的人,包括任何大规模变革在短期内造成的、可测量的痛苦。他说,对这些痛苦保持一点安静的敬意,这件事做得太少了。

彼得接住了这个话头,从收件箱里翻出另一面。

有人写信说,自己开小公司,一直很吃力,OpenClaw 帮他自动化了几件最枯燥的事,从收发票到回客户邮件,省下的不只是钱,还有一点生活的乐趣。有人写信说,他们那个有残障的女儿,现在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比以前多得多,被赋权了。

这些事以前也能做,技术在。我没有发明什么全新的东西,我只是让它容易了很多、可及了很多,而这让人看见了原本看不见的可能性。(Peter Steinberger)

他强调的另一件事是:他推荐最好的模型,但这东西完全能跑在免费模型上,跑在本地,跑在 Kimi 这类便宜得多的服务上,依然是个很强的系统。相比之下,Anthropic 的 CoWork 锁在自己的生态里。所以这件事不是非黑即白。

烧得太亮,然后什么都不剩

PSPDFKit 他做了十三年,软件跑在十亿台设备上。起点荒唐得可笑:十五年前,他想在 iPad 上显示一个 PDF,发现现成的方案都很差,觉得"我能做得更好"。

十三年之后,公司卖了个好价钱。但在卖掉之前,他已经花了两年时间让自己变得可有可无,就是为了能走。

然后是那段很少被讲的部分。他坐在屏幕前,发现自己写不出代码了。他引用《王牌大贱谍》里的桥段:莫乔被抽走了。他写不出来。意愿还在,那个东西不在了。盯着屏幕,感到空。

他订了一张去马德里的单程票,走了。消失了三年。

关于倦怠,他的判断跟流行说法不一样:

把我烧干的,主要是人的事。跟联合创始人的分歧、跟客户的高压冲突,一点一点把我磨没了。(Peter Steinberger)

他也不推荐"先拼命干,然后退休享受生活"这条路。他自己现在的状态是这辈子最享受生活的时候,恰恰因为每天醒来有事可做、有真正的挑战。他描述了一种很常见的下坡:早上醒来没有期待,没有挑战,很快就无聊,无聊了就去别处找刺激,那可能是药物,然后那个也无聊,要更多,一条很黑的路。

他对钱的态度也顺着这个逻辑。创业时钱从来不是驱动力,更像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做对了什么。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边际收益递减得很快。芝士汉堡就是芝士汉堡。如果你走到"我只坐私人飞机、只住奢华酒店"那一步,你就跟社会断开了。

他给了一个自己实践的标准:把生活优化成"我要经历事情",别去优化成"我只要好经历"。好的话很棒,坏的话也很棒,因为你学到了东西、看到了东西。

他在旧金山住过一次最原始的 Airbnb,理由是不喜欢酒店都扎堆的那片区域,想要不一样的体验。那家的主人是个酷儿 DJ,他当场教她用 Claude Code 做音乐,两人立刻聊到一块去了。

这个项目在亏钱

OpenClaw 是免费的,字面意义上的免费,没有附加条件。他为这个决定付出了具体代价:每个月亏一到两万美元。

赞助收入他没有留,全部往上流给了他依赖的那些项目。他说几乎所有依赖都是个人维护的,只有一个例外,Slack,那是大公司,不需要他。如果还有多的,他想给贡献者买点周边。

他顺便提了一个数字,很能说明开源的经济现实:Tailwind 被所有人用,然后裁掉了 75% 的员工,因为大家都不去官网了,全由 agent 代劳,而靠捐赠活着是很难的。

所以摆在他面前有三条路,第一条是继续这样。他喜欢自己的生活,这个选择成立。第二条是成立公司,融资,做大。他不兴奋,因为他做过,那会占用他真正享受的时间,而且会制造结构性利益冲突:如果有一个商业版,那么"审计日志"这种看着像企业功能的 PR,他就没法中立地判断该不该进开源版。改 license 也不现实,改动要所有贡献者同意,而且他喜欢的是免费啤酒式的免费,不是带条件的免费。

第三条是跟大实验室合作。

两个实验室,一场十分钟的争论

他说所有的风投都在他收件箱里排队求十五分钟。他真正在谈的是 Meta 和 OpenAI。

他的条件很硬:项目必须保持开源。他

他拿 Chrome 和 Chromium 的关系做比方。他的原话是,这个东西太重要了,不能直接给一家公司变成它的。

驱动他的除了原则,还有一段具体的记忆。旧金山那场 ClawCon,他看到的是一群人被点亮,现场有龙虾造型的机器人走来走去。有人告诉他,十几年没见过这种社区热度,上一次是互联网早期。

我从来没在这么大的公司工作过,我很好奇。我们会聊经历,那我会喜欢吗?我不知道。但我想有这段经历。(Peter Steinberger)

两个候选方各有各的打动方式。

Meta 那边,马克·扎克伯格整周在玩这个产品,会发消息过来说这个好、这个烂、这个得改。彼得第一次联系时说不喜欢日历条目,现在就打,对面回:给我十分钟,我在写完这段代码。他觉得这有说服力,这人没有漂移成一个纯管理者。两人第一通电话有十分钟在争论 Claude Code 和 Codex 哪个好。后来对方评价他 eccentric but brilliant。

OpenAI 那边,他和山姆·奥特曼聊得很好,评价是很周到、很聪明。他自嘲是 Codex 最大的免费广告牌,如果能给这些白干的活标个价,会觉得挺解气。更实际的诱惑是速度:他不能说具体数字因为有保密协议,但让人往 Cerebras 那笔交易上想,想想那会翻译成什么样的响应速度。他的说法是被 token 收买了。

他也顺带讲了一个产品验证的故事。他给一个完全不技术的老朋友装了 OpenClaw,付费开了 Anthropic 的订阅,用 WSL 在 Windows 上折腾。几天后这人上瘾了,开始自己造小工具,然后升级到两百美元的档位。又过几天,Anthropic 按规则封了他的号。

你刚刚得到了一个两百美元的客户,然后你让他恨上了你的公司。我们还这么早,连最终形态是什么都不知道。(Peter Steinberger)

这人后来花十美元一个月转去了 MiniMax。

三个月背后,是半年没人看见的积累

把这期节目从头听到尾,最反常识的一点其实是时间尺度。

外界看到的是三个月。彼得反复强调的是之前那半年的"玩":一个周末写的 VTunnel,一次失败的 Rust 重写,一次成功的 Zig 转换,一个灌进全部 WhatsApp 记录的一百万上下文实验,一堆做完了自己也不用的东西。这些都没有产出,都在积累手感。

他的判断是,如果几个月前动手,他做不出这个项目。这是复利,

第二个反常识的点是关于克制。他在最该扩张的时候选择收着:明明可以让安装更简单,他先做安全审计;明明可以融资,他先想清楚利益冲突;明明可以让 agent 更自主,他坚持留一个人在环里,因为他认为风格、爱、人味不能这么快被自动化掉。

第三个是关于共情的方向。整期节目里他讲得最动情的部分,都落在怎么站在一个每次会话都从零开始的系统的角度想问题:给它指路、别跟它起的名字较劲、建完之后问它哪里可以重构、用它能理解的 CLI 而不是给它一套需要额外训练的协议。

这些做法背后是一句他没直接说出口的话:它没有人格,但你跟它协作的质量,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把它当成一个需要上下文的合作者。

以下是给想上手的人的几条具体建议。

  • 先花一周,只用来玩。别带着"我要做个产品"的目标开始。写一个自己会用的小工具,做完了不用也没关系。这一周的价值不在产出,在于建立对模型脾气的体感。彼得说换模型后大约需要一周才能形成直觉,这个时间不能压缩。
  • 给自己的项目写一份 agent 能读的说明书。项目结构、常用命令、哪些目录重要、命名约定。你带新人时会说的话,全部写下来。这一步的投入产出比,比换更强的模型更高。
  • 改掉"prompt 必须完美"的习惯。看到不对就往前走,别回滚重来。修错的成本现在远低于避免错的成本。满意了再提交。
  • 每个功能做完,追问一句:现在可以重构哪里。建的过程中才会撞上真正的痛点,这句话是把痛点转成结构改进的唯一时机。跳过这一步,你的代码库会慢慢变成 agent 也读不懂的样子。
  • 让 agent 复述意图,再谈实现。看 PR 或看它自己的方案时,第一个问题是"你理解我要什么吗"。它答偏了,说明你给的上下文不够,不是它笨。
  • 别跟它起的变量名较劲。那个名字是它在权重里最自然的选择,下次搜索它还会找那个词。你改掉,只是给它增加难度。
  • 把它当 Unix 用户,别当 API 客户端。需要扩展能力时,优先写一个命令行工具,而不是搭一套协议。模型对命令行有天生的熟练度,而且能自己用管道和过滤器把上下文洗干净。
  • 安全上做三件事就够挡住大部分风险。只让自己跟它对话,不要暴露到公网;给文件系统设白名单,别给全盘权限;不要用便宜的弱模型跑有系统权限的 agent,弱模型对提示注入几乎没有抵抗力。
  • 如果你是工程师,把身份从"写代码的人"换成"建造者"。语言的选择标准变了,不再是你喜不喜欢它的语法,而是生态、可部署性、以及 agent 在这个生态里表现如何。你不喜欢 Go 也可以用 Go,只要它合适。
  • 如果你是刚入门的人,去参与开源。不一定是 OpenClaw,它的 backlog 已经很长了。找一个你真的感兴趣的项目,先读代码,先在社区里待着,别急着提 PR。第一次提交的意义不在代码质量,在于你跨过了那道门槛。

节目最后,Lex 说自己一开口就同时侵犯了两个商标,Clawfather 和 Godfather,要被告了。彼得笑着说谢谢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机会。

那个在马拉喀什街头发出语音消息、然后盯着屏幕看打字指示器的人,三个月后要在一群律师、一群抢注脚本、一群喊世界末日的记者、和两个想收购他的巨头之间做选择。他在节目里说过一句话,可以作为整件事的注脚:

我造这个东西,是因为我烦它不存在。(Peter Steinber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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