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2 期·中文精读

帕维尔·杜罗夫:Telegram、自由、审查、金钱、权力与人性

Pavel Durov: Telegram, Freedom, Censorship, Money, Power & Human Nature

Telegram 创始人讲述流亡与创业经历,谈言论自由、各国审查压力,以及权力与人性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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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 Telegram 的通讯软件,全球活跃用户超过 10 亿。它的核心工程团队有多少人?40 个。包含后端、前端、设计师和系统管理员。去掉这部分人,剩下的服务器运维、内容审核、反垃圾,全靠算法和自动化。这条数据本身比任何介绍都有说服力。

2025 年 9 月,Lex Fridman 在迪拜和帕维尔·杜罗夫(Pavel Durov)聊了四个半小时。杜罗夫是 Telegram 的创始人兼 CEO,在此之前创办了俄罗斯最大的社交网络 VK。过去十几年,他被俄罗斯政府施压、被伊朗封禁、被法国警方逮捕、在 2018 年遭遇过一次投毒。他至今不用手机,每天 300 个俯卧撑加 300 个深蹲,不喝酒、不抽烟、不喝咖啡、不吃药、不碰糖,一周去五六次健身房,偶尔在湖里游五个半小时。

这场对话从自由聊到工程,从审查聊到老鼠乌托邦实验,最后停在一个问题上: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按自己相信的方式活完这一生。

四岁时看到两种社会的差别

杜罗夫对自由的理解来自一次搬家。他四岁那年,全家从苏联搬到意大利北部。一个四岁小孩能感知的东西很具体:玩具的品种、冰淇淋的口味、电视上放的动画片。苏联没有这些,意大利有。

他后来意识到的是第二层:你不光享受不到这种丰盛,你也无法为这种丰盛做出贡献。没有自由的社会,连创造丰盛的能力都会被抽走。

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后来写下的那句话:“Свобода дороже денег”,自由比钱贵。访谈里 Fridman 追问,那你如何防止自由的价值观被金钱、被有权势的人腐蚀?杜罗夫的回答只有两个词:恐惧和贪婪是自由最大的敌人。先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然后让自己接受它,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你要活成符合你信念的样子,哪怕这样的生活会比在奴役中活得更短。”(帕维尔·杜罗夫)

这话听着像姿态,落到现实里就是谈判桌上没有筹码可被拿走。一个把最坏情况设定为死亡并且接受它的人,别人很难从他身上榨出什么。

自律是一种杠杆

杜罗夫 11 岁那年,生物化学老师塞给他一本自己写的书,叫《天堂的幻觉》。书里讲各种物质进入身体后发生的生化反应。核心结论之一是:喝酒的时候,脑细胞会先被麻痹,像僵尸一样;第二天,其中一部分会死掉,再也回不来。

他的推论很直接:如果大脑是你追求成功和幸福最重要的工具,为什么要为了几个小时的快感毁掉这个工具?

这套逻辑被他推广到了几乎所有成瘾物上。糖会让你越吃越想吃,间歇性断食(每天只在 6 小时内进食)除了健康,还有一个作用是给一天建立结构,让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不该吃。红肉他在 20 年前就停了,因为每次吃完都觉得沉重。现在的饮食以海鲜和蔬菜为主。

Fridman 提到一个更微妙的点:很多人在社交场合喝酒,是因为害怕不合群。害怕被部落排挤这件事,在 2 万年前意味着饿死,在今天几乎没有任何实际后果。但大脑的硬件没更新,恐惧还在。杜罗夫的建议是,如果真的想喝,说明有某个问题你在逃避。一个不敢搭讪的姑娘、一个不敢面对的恐惧、一个不敢承认的事实。酒精是精神止痛药,只管几个小时,之后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如果你跟周围所有人做一样的事,你没有任何竞争优势,你也不可能在某一天变得出色。”(帕维尔·杜罗夫)

不用手机的人如何运营一个十亿级应用

Fridman 和杜罗夫相处了两周,几乎没见他用手机。偶尔测试 Telegram 新功能,除此之外手机基本处于飞行模式或静音。

杜罗夫的解释是:我想定义什么对我重要,别让公司、让各种组织替我决定今天该想什么。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你就变成了一只被投喂的动物,接下来一整天想什么已经被安排好了。他自己最享受的时间是躺在床上、关掉手机、让脑子自由漫游的那段,很多想法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事实:他创办了世界上最大的社交网络之一(VK),又创办了世界上第二大通讯应用(Telegram),而他的结论是你越是随时在线、随时可被联系,你的产出就越低。

他举了个例子。全世界都在围观世界首富和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间的骂战。路边的人看完之后,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们也影响不了结局。99% 的人并不需要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被算法推着看了。

“谁从我看到这条新闻里获益?”这是杜罗夫每天读新闻时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他的估计是,95% 的新闻之所以被写出来,是因为有人想让你买某个产品、支持某个政治议题、参与某场战争、捐一笔钱。

身体是大脑的供电系统

每天 300 个俯卧撑加 300 个深蹲是杜罗夫的晨间仪式。他自己承认,这些动作对身材的改变有限,深蹲尤其无聊。但它练的是另一块肌肉:自律这块肌肉。这块肌肉练出来了,其他事情会自己跟上。

之后是健身房,一周五六次,每次一到两小时。有条件的时候加冰浴,俄罗斯式桑拿(Banya)配冷水池。桑拿那几分钟不舒服,但接下来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状态都很好。他把这称为“反向酒精”:酒精给你一小时快感,然后让你付长期代价;桑拿和冰浴让你付几分钟代价,然后给你长期收益。

游泳是他最看重的项目。最长的一次在芬兰游了五个半小时,中途迷路,差点找不到岸。他自称抗压能力还不错,当时没慌。真正让他着迷的是过程:你一开始很抗拒,游到 10 分钟、20 分钟、30 分钟,身体进入节奏,这个过程教给你的耐心,是做任何事都需要的东西。

他还有一个更硬的论证:大脑的效率受限于心脏能把多少糖和氧通过血液送上去。运动是提高这个上限的唯一办法。练出来的东西是产能,外形只是副产品。他十多年前开始系统锻炼时很惊讶,为什么那么多 CEO 不运动。二十年前的刻板印象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说这完全是胡说,这两件事经常同时出现。

他还提到一个反向观察:不能训练的日子,他能立刻感觉到压力爬上来。所以出差、被限制行动的时候,俯卧撑和深蹲照做。

40 人团队如何跑赢整个行业

Telegram 的核心工程团队大约 40 人。服务器数量接近 10 万台,分布在全球多个大陆和数据中心。如果靠人工运维,这个规模需要几千人甚至上万人。杜罗夫的解法是:不给团队加人,逼团队写算法。

“员工数量不能转化为产品质量,很多情况下是反过来的。人太多,90% 的时间会花在彼此协调那一小块工作上。”(帕维尔·杜罗夫)

他还有一段更不客气的观察:人太多,总有人分不到足够的活。这些人照样拿工资,却开始在其他地方寻找存在感,生产性的活一概不碰,专门去制造一些本来不存在的问题,进一步破坏团队气氛。

更狠的一招是:故意不让团队成员招人帮忙,逼他们自动化。自动化带来的除了省人力,还有可靠性。人是攻击面。一个能自动运行的分布式系统,比一个靠人盯着的系统更安全、更快、更抗地缘政治变化。

他还讲了一个违反直觉的用人故事。两个 Android 工程师做一个项目,进度一直跟不上,他考虑招第三个人。后来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经常拖后腿、抱怨、不担责任。他把这个人开掉。几周后他发现,根本不需要第三个人,问题就出在这个人身上。

“B 级员工最破坏的东西是士气。”杜罗夫说,A 级员工能一眼看出身边的人有没有真的在干活、有没有真的有能力。跟一个假装在工作的人共事,是一种侮辱。他补充说,懒很多时候只是表象,真正的短板是没法长时间专注在一件事上,这个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

招聘靠比赛,不靠简历

Telegram 招工程师的主要方式是编程竞赛。任何人可以参加,赢了拿奖金,也可以被直接录用。杜罗夫喜欢这种方式,因为它跟公司内部的运作方式最接近:结果说话,责任清晰。

他举了个具体例子。假设要给 Telegram 安卓版做一个很复杂的个人主页动画改版,安卓客户端是开源的,任何人都能拿代码改。竞赛除了选出人,还能选出解决方案。最优秀的那个方案可以直接用,省下的开发时间以月计。

他对从大厂挖人这件事评价很低。在 Google 待过、习惯开会、习惯推责任、对 Telegram 在做什么理解有限的人,在他眼里不如一个从 14 岁开始参加他们比赛、赢了八次、现在 21 岁的年轻人。连续多年的比赛记录,是一种比简历更硬的信号。

速度是一种价值观

Telegram 最著名的产品特质是快。杜罗夫说这是核心工程原则之一:哪怕只快 50 毫秒,用户也能感觉到,只是这种感觉在潜意识层面。

快这件事有两层收益。体验之外还有成本:代码执行得快,需要的算力就少,基础设施开支就低。所以“把东西做快”几乎没有输面。

他算过一笔账:Telegram 有超过 10 亿用户,每人每天打开几十次。如果每次打开慢半秒,乘起来就是几千年、几万年的人类时间被浪费掉,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代码写得糙。

这也是他对招人极度挑剔的原因。一个不在状态的工程师,可能在公司代码库里留下几千万美元的效率损失,而且没人能发现,因为代码不会喊“我本可以更快”。

三分之一美元的薪水与 80% 让掉的广告收入

杜罗夫持有 Telegram 100% 的股份,没有股东。这在大型科技公司里几乎是孤例。他的薪水是 1 迪拉姆,约合三分之一美元。

2024 年,Telegram 第一次实现盈利。这件事的难度在于,它是在主动放弃大量收入的前提下做到的。

第一条:Telegram 不做基于用户个人数据的定向广告。绝大多数社交平台的广告收入来自用私人数据、行为数据、元数据做定向投放。Telegram 只做基于频道和群组主题的上下文广告。杜罗夫估计,这一条就让他们让掉了大约 80% 的广告收入。

第二条:Telegram 不做新闻信息流。那是社交媒体最容易上瘾、最能拉 engagement 的功能,也是杜罗夫认为在大规模损害人类心智的东西。

那钱从哪来?2022 年上线的 Telegram Premium 订阅,每月 4 到 5 美元,现在有超过 1500 万付费用户。仅这一项,2025 年会带来超过 5 亿美元的年收入,而且还在快速增长。为了让用户愿意掏钱,他们在订阅包里塞了 50 多个功能。

另一条线是区块链。TON(The Open Network)最初由杜罗夫兄弟在 2018 到 2019 年开发,原名 Telegram Open Network。设计目标是原生可扩展:用户再多、交易再多,网络会自动分片(ShardChain),不会堵。项目后来因为美国 SEC 对募资方式的异议而被迫放弃,开源社区接手继续推进,改名为 The Open Network。

如今 TON 是 Telegram 整个生态的结算层。用户名可以用智能合约变成用户真正拥有的资产,Telegram 无法没收。频道广告收入和平台五五分成,提现走 TON。第三方开发者在小程序里赚的钱,提现也走 TON。

把 NFT 做成有人愿意摆在名字旁边的艺术

Telegram Gifts 是这套思路最新的产物。杜罗夫对传统 NFT 有两个不满:一是没有社交场景,你有一个 NFT,然后呢?放在哪里给人看?二是大部分 NFT 很丑。

Telegram Gifts 的解法是:它出现在你的名字旁边,是你 Telegram 数字身份的一部分,可以组成收藏集展示在个人主页。技术上全部是矢量图,可无限缩放,每件礼物有几十个不同版本,每个版本有独特的背景和图标。

Snoop Dogg 联名那一批,30 分钟卖了 1200 万美元。第一批每件售价大约 5 美元,现在这个系列的最低市场价是 1 万美元左右,还在涨。杜罗夫说他自己也没预料到这个反响。他甚至提到有人单靠买卖礼物几个月赚了几百万美元,还有人靠小程序一年赚了 1200 万美元,团队只有两三个人。

“当你想用一种符合价值观的方式给社交平台做商业化,你会被迫去找对用户有利而不是剥削用户的方法。”(帕维尔·杜罗夫)

贴纸和那个“灭霸响指”

Telegram 在 2013 年就做了自动删除计时器,WhatsApp 七年后才跟上,Signal 更晚。有意思的是,连时间选项都照抄:如果 Telegram 是 1 秒、3 秒、5 秒,对方也是 1 秒、3 秒、5 秒。杜罗夫说,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功能背后的“魔法”是什么,所以不敢改。

回复消息的交互也一样。一个小缩略图显示你在回复哪条,点一下会高亮原消息,左侧有一条竖线。这些设计决策在当年完全是任意的,可以有很多种做法,但整个行业最后都抄了同一套。

贴纸比 WhatsApp 早了三年八个月。WhatsApp 的第一版贴纸用的是 GIF 或 WebM 视频,跟矢量图没关系。Telegram 用的是矢量动画:每个贴纸只有几 KB,最多二三十 KB,但包含 180 帧,在所有设备上跑 60 帧每秒。杜罗夫说做这个极其痛苦,之前没人试过,因为太难了。

更难的是找人。矢量贴纸需要设计师用曲线和公式作画,像素图那套完全不管用。这类人极少。他们又办了一轮比赛,才凑出一支能做这件事的艺术家加工程师团队。

删除消息的动画被 Fridman 称为“灭霸响指”:消息碎成几万个粒子,像灰尘一样散掉。杜罗夫说,在安卓上做这个特别难。更难的是时序问题:不能先播动画再让上下消息合拢,那样显得太长太重。必须让消息消散和上下消息靠拢同时发生,而这需要整个屏幕重绘。

他还提到聊天背景:一共四种颜色在持续流动,上面叠一层图案。图案不能太抢眼,又不能太单调,还得是矢量的,保证任何分辨率下都清晰。他看过几千个版本才定下默认那一套。用户也可以自己设四种颜色。

“每天有几千万人在删消息。他们得到的是什么体验?这个体验会不会哪怕在潜意识层面让他们心情好 0.001%?如果细微之处能给用户带来一点价值,我们就该投入时间。”(帕维尔·杜罗夫)

没有员工能读你的消息,这是设计出来的

Telegram 的隐私架构有一条硬约束:任何员工都无法访问用户的私聊内容。制度层面写了规定还不够,系统设计上就做不到。云端聊天加密存储,解密密钥被拆分存放在不同司法管辖区的不同数据中心。你就算把某个数据中心的所有硬盘拔走,拿到的也是无法解密的密文。

杜罗夫说,从 2012 年设计这套系统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防一件事:任何一个新员工进来,都不能让系统出现能被利用的破绽。

2013 年上线时,他们同时推出了端到端加密的“私密聊天”(Secret Chats),比 WhatsApp 开始测试早一年三个月,比正式铺开早三年。杜罗夫说,当时考虑得很清楚:一群在俄罗斯出生的人做的东西,天然不容易让人信任。所以 Telegram 从 2013 年起所有客户端代码都开源在 GitHub 上。

但端到端加密有结构性限制:无法支持超大型群组和持久聊天记录,无法支持一对多的大频道,机器人接收大量消息会出问题,多设备同步很麻烦,用户会丢文件。所以 Telegram 做的是混合方案:默认云端加密,需要极致隐私的时候开私密聊天。

私密聊天还有一些“既是功能也是限制”的特性:不能截屏,不能转发任何消息或文件。杜罗夫说,他们自己用 Telegram 造 Telegram,试过用私密聊天传大文件、做项目协作,完全不适应。但如果你真的偏执到只信代码不信公司,私密聊天是今天最安全的通讯方式。

还有一个更少人知道的点:Telegram 是唯一一个在 Android 和 iOS 上都提供可复现构建(reproducible builds)的主流通讯应用。这意味着任何研究者都可以验证:你在应用商店下载的 App,和 GitHub 上的源码,是不是同一个东西。WhatsApp 从不开源,Signal 和 iMessage 也没有双平台的可复现构建。

整个技术栈基本自研。数据库引擎、Web 服务器、后端 API 用的编程语言,都是团队自己写的。只有 Linux 没法绕开。杜罗夫说,斯诺登事件教给大家的一课就是:所有人都在用的那些开源库和模块,里面可能藏着问题。

2018 年,跟两个国家的审查机器对着干

2018 年 Telegram 大约有 2 亿用户。伊朗人用它组织抗议,政府扛不住,封了 Telegram。俄罗斯要求 Telegram 交出加密密钥,杜罗夫说不可能,要封就封。2018 年春天,俄罗斯开始封锁。

Telegram 的应对是“IP 轮换”:被封一个 IP,自动换下一个,全自动,手里有上百万个 IP。同时发起“数字抵抗”运动,全世界(包括俄罗斯境内)的系统管理员和工程师可以自建代理服务器给 Telegram 用。这场对抗花了几百万美元。

结果有点荒诞:俄罗斯的审查系统封了太多 IP 段,误伤了大批无关服务,超市刷卡付不了钱,连俄罗斯本地的社交网络、媒体和银行都受影响。审查方不得不变得更谨慎。

真正的阻力来自苹果。苹果拒绝让 Telegram 更新,一压就是四周多,理由是“先跟俄罗斯达成一致”。后来苹果松口说,可以全球推送更新,但俄罗斯除外。杜罗夫不接受。

那段时间新版 iOS 发布,旧版 Telegram 开始出问题,全球用户受影响。杜罗夫给团队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周五下午 6 点前苹果还不放行,就放弃俄罗斯市场。就在这个时间点前 15 分钟,苹果批准了更新。

伊朗的情况不同。大规模买 IP 成本太高,还可能触碰制裁。Telegram 换了个思路:给代理服务器创造经济激励。任何伊朗工程师可以搭一个代理,把地址分发出去,通过这个代理连接的用户会看到一个置顶广告位,代理所有者可以自己卖广告赚钱。这形成了一个市场,伊朗人自己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到今天 Telegram 在伊朗仍被封,但大约还有 5000 万人在用。

2011 年 12 月,和 2018 年的一次投毒

2011 年 12 月,莫斯科爆发大规模抗议,民众不信任国家杜马选举结果。俄罗斯政府要求 VK 删除纳瓦尔尼(Navalny)的反对派群组,这些群组有几十万成员,被用来组织抗议。杜罗夫公开拒绝。

他的回应方式很特别:把检察院的要求扫描件发出来,旁边配一张穿连帽衫的狗吐舌头的照片,作为“官方回应”。当时很好笑。之后武装警察试图进入他的公寓。

那一刻他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结论是没做错。然后他问自己:按逻辑,下一步是什么?答案可能是坐牢。再下一步呢?他告诉自己:那我就绝食到死。

“很多男人都有这个东西。他们准备好了为别人、为某些坚信的原则去死。我并不特殊。”(帕维尔·杜罗夫)

同一时刻他还意识到另一件事:2011 年没有任何安全的通讯方式。WhatsApp 已经存在,但零加密,所有消息明文传输,连系统管理员都能看。他想通知哥哥,却找不到任何不会被截获的渠道。他当时就对自己说:如果活下来,一定要做一个安全的通讯应用。

2018 年春天,另一次。当时他正在为 TON 募资,同时几个国家在封 Telegram。他回到租住的联排别墅,邻居在门口留了什么东西。一小时后他躺在床上,全身剧痛,去洗手间的路上,身体功能开始一个个关闭:先视觉、听觉,然后呼吸困难,伴随心脏、胃、所有血管的剧痛。他倒在走廊地板上,第二天醒来,全身血管破裂,两周无法走路。

他没告诉团队大部分人,因为不想让人担心。这件事他公开场合从未讲过,这是第一次。

Fridman 问他,这件事有没有让你更害怕?杜罗夫说完全没有,反而更自由了。“经历过这种事之后,你会觉得自己活在奖励时间里。某种意义上你早就死了,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礼物。”

法国的四天,和一场卡夫卡式的调查

2024 年 8 月,杜罗夫去法国做两天短途旅行。十几个武装警察在机场等他,念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大约 15 项严重罪名。他一开始以为是搞错了,后来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罪名大致是:Telegram 上一些用户被指控犯下的罪行,他认为应该由他负责。

他被关进警局拘留室,小房间,没有窗,一张混凝土床。待了将近四天。审讯中他需要向警察解释 Telegram 怎么运作。他对一件事印象极深:发起这场调查的人,对技术怎么运作、加密怎么运作、社交媒体怎么运作,理解极其有限,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了解。

Fridman 在这里引了卡夫卡。《审判》里,银行职员约瑟夫·K 在某天早晨被逮捕,罪名不明,法庭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案子,但没人能解释清楚。所谓“审判”从未真正发生,整个生活本身变成了审判的筹备过程。现代机构不需要真的开庭,只需要把你悬在“随时可能开庭”的状态里。

法国用的是“预审法官”(investigative judge)制度。杜罗夫强调自己身处的状态叫调查,还谈不上受审。问话的角色里除了警察和检察官,还有一个叫法官的人,在他看来更像检察官,而且让上诉变得更难。他们去年就对调查本身提出了上诉,到现在还没拿到听证日期。

他提到其他被法国司法系统卷进去的创业者:有人公司被一个预审法官的“必要行动”瘫痪,最后证明完全没有依据。他最近见的一个创业者,法国人,法国护照,公司被查税,账户被冻结,调查持续了八年,最后结论是没问题。八年之后公司已经死了。这个人现在在迪拜重新创业,非常成功。法国方面后来请他回去,香榭丽舍大街的铺位、部分资金、税收优惠,他回答说:永远不,别想了。

杜罗夫给了一组数字:法国的公共支出占 GDP 的 58%,比苏联后期还高。国家雇员远多于创造产品和公司的人。他提到法国过去十年唯一一个像样的社交类创业公司,做的是基于位置的社交网络,最后卖给了 Snapchat。卖之前创始人问过他,他说千万别卖。两周后还是卖了。后来见面,创始人说,除了跟 Facebook、Instagram、Snapchat 竞争、融资压力、招人的压力之外,还额外被一场莫名其妙的调查缠住,和数据保护有关,没完没了,团队的血一点点被抽干。最后调查没起诉任何人,代价早就付完了。

“社会必须决定,他们不断膨胀的公共部门在哪里停下。除非社会意识到那些从未被创建、或者很早就被卖给美国的创业公司的代价,事情不会改变。”(帕维尔·杜罗夫)

摩尔多瓦、罗马尼亚,和一次被公开的会面

被限制在法国期间,杜罗夫通过一个熟识的法国科技创业者,见了法国对外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对方希望 Telegram 在罗马尼亚总统选举期间限制某些频道,具体是支持保守派候选人、反对亲欧候选人的那些。

杜罗夫的回答是:只要不违反 Telegram 的规则(不能号召暴力),和平示威、和平辩论就不能动,那属于政治审查。Telegram 在亚洲、东欧、中东都守过这条线,不会在欧洲开始做审查,不管谁提要求。

“如果您觉得我被困在这里就可以指挥我,那您完全错了。您每提一次,我大概率会做相反的事。”(帕维尔·杜罗夫对法国情报部门负责人)

他没有签任何保密协议,事后把整场对话公开了。

更早一点的摩尔多瓦案例让他起了疑。法国情报部门通过中间人请他处理摩尔多瓦选举期间的一些频道,先是给了一份很短的名单,其中几个确实违规,Telegram 删了。对方道谢,然后发来第二份名单,几十个频道。Telegram 看完,认为没有足够依据封禁,拒绝了。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法国情报部门通过联系人告诉杜罗夫,在 Telegram 删掉那几个违规频道之后,他们去找了负责杜罗夫案子的预审法官,说了他一些话。杜罗夫说这件事让他非常困惑:一个在查“Telegram 在法国有没有尽到删除非法内容义务”的法官,跟摩尔多瓦的频道有什么关系?

他说那一刻他开始怀疑,这件事背后可能比他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最初他以为只是一些人不懂技术,摩尔多瓦这件事之后,他的怀疑加深了。所以等到情报负责人来谈罗马尼亚的时候,他已经有准备了。

杜罗夫强调,Telegram 在这件事上没有政治立场。法国警方曾要求删除一个极左抗议者的频道,他们看了,是和平抗议,拒绝了。COVID 期间,他们同时保护组织“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活动人士和反对封控的抗议者。只要不越线、不号召暴力、不煽动破坏公共财产,左右都保护。

老鼠乌托邦:丰盛如何杀死一个

老鼠乌托邦:丰盛如何杀死一个社会

访谈后段,两人聊到 1960 年代动物行为学家约翰·卡尔霍恩(John B. Calhoun)的“宇宙 25 号”实验。几百只老鼠被放进一个封闭空间:食物无限、水无限、巢穴充足、没有天敌、温度恒定、定期打扫。在老鼠眼里,这就是天堂。

开始阶段种群数量翻倍,快速增长。然后增长停滞,接着出现一系列社会性崩坏:母鼠 neglect 甚至攻击幼鼠,暴力攻击增多,性行为泛滥,一批被称作“beautiful ones”的老鼠(毛发光洁、不参与任何社交、不交配、只吃喝睡)退到空间中央。最后生育率崩盘,社会 dysfunction 传给下一代,种群数量一路跌到零。最后一只老鼠死在 untouched 的食物和水旁边。

杜罗夫对此的解读是:人类是进化出来克服稀缺的。在此之前,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无限的食物和娱乐。当一个物种生活在一个什么都有、因而一切都没有意义的世界里,它会失去识别目标的能力。

但他补了一句关键的:限制应该来自内部,靠的是自我约束,等外部力量来强加就晚了。目的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别人塞过来的那份随时可以被收回去。

他讲自己的经历:十几岁时家里很穷,一件夹克穿好几年,是在二手市场买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几个月领不到工资,因为当时的俄罗斯国家几乎破产。母亲打两份工养家。不好过,但这段经历创造了目标、意义和优先级,让人能专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也塑造了性格和智识能力。

“如果我们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做任何事?”(帕维尔·杜罗夫)

Fridman 把这个话题推到了 AI 上:AI 很可能真的会创造丰盛。我们有可能变成那些老鼠。减少痛苦、提高生活质量是好事,但当丰盛达到某个点,把我们连接在一起的那层由进化塑造的生物性织物,可能会成为真正的问题。

一百多个孩子,和一份不分先后的遗嘱

杜罗夫公开承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个亲生孩子。大约 15 年前,一个朋友找他帮忙:朋友和妻子想生孩子,但有健康问题,无法自然受孕,也不想用匿名捐献者的遗传物质,希望找一个认识且尊重的人做生物学父亲。

他一开始觉得荒谬。后来意识到这是个严肃问题,而且遇到这个问题的夫妻不止一对。他被说服做了更多次。他说自己不算特别自豪,但在当时那种“可能活不了太久、事情越来越复杂”的心境下,能帮一些夫妻有孩子,那就做。

最近立遗嘱时,他决定不区分自然生育的孩子和从未见过面的生物学孩子。只要能证明跟他有共同的 DNA,哪怕是在 30 年后,就应该在他死后分到一份遗产。这条新闻引起了很大反响,他收到了大量自称是他孩子的人发来的消息,还有大量请求他收养的。他说那些梗图非常精彩。

关于遗产,他有一条设计:头几十年不给钱。过度的丰盛会瘫痪动机和意志力,对男孩尤其有害。在一个可以为自己父亲的成就和财富感到骄傲、却拿不出自己成绩的环境里长大,会摧毁学习、工作、发展自身技能的动力。所以钱要等到成年之后才能拿。他也承认这仍有风险,但把巨额财富分给一百多个人,每个人分到的就不会太多。不过有人算过,每个孩子仍然是几千万美元级别,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够不够解决问题。

父亲、意识和量子永生

杜罗夫的父亲刚过 80 岁生日,写了大量关于古罗马和古罗马文学的著作,以及几十篇学术论文。杜罗夫记得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父亲用老式打字机敲书稿,一刻不停。

他说,有些父母以为可以通过讲道理把正确的原则灌输给孩子,但孩子很聪明,他们会忽略语言,只看行动。观察父亲本身就够了,父亲不需要说什么。

“你可以十次有九次做对,但只要犯一次错,他们会立刻复制那一次。如果你告诉孩子别用手机,自己却整天拿着手机,还给出各种精妙绝伦的解释,那没用,注定失败。要以身作则。”(杜罗夫父亲的建议)

他还提到父亲最近说的一句话:AI 可以有意识,可以有创造力,但它不可能有良知。它不会有道德,不会有深植的原则,不会有我们理解的那种人格完整。

访谈最后聊到“显化”(manifestation)。杜罗夫的态度很审慎:设定目标、保持积极和自信,确实有助于你达成想达成的事,但很难相信可以不动手、只靠想就让东西出现。他自己更容易接受的是:乐观和信念,配上符合逻辑的持续行动,成功几乎是必然的。

Fridman 提出一个比喻:努力和专注可以改变你周围“概率地形”的形状,让某些事变得越来越可能。八十几亿人各自在做这件事,合起来就是集体智能,塑造了我们看到的世界。

杜罗夫接着聊到“量子永生”:多世界诠释下,意识无法体验自己的死亡,因为只有活着的分支上的意识才在体验。每一次死亡,意识都“切换”到了另一个自己没死的宇宙,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某一个版本里活到 1000 岁,而其他版本里的人都以为他早就没了。

Fridman 收尾时说了一句半玩笑的话:很高兴我们在你活着的这个版本里。

那些没被摆上台面的东西

访谈里有几个细节容易被忽略,但回头看是整场对话的骨架。

第一个是杜罗夫处理恐惧的方式。他反复提到的动作,是把最坏情况推到极端然后接受它。坐牢就绝食到死,被投毒就当作已经死了、之后都是奖励时间,被限制在法国就说宁愿饿死也不屈服。这套心理机制一旦建立,外部威胁的杠杆就断了。威胁的前提是你想活、想自由、想保住财产,这三样他都不打算用它们换任何东西。

第二个是他对人的判断。他对制度不抱指望,对普通人却相当信赖。他说每次在街上被认出来,来自俄罗斯、乌克兰、伊朗的人都会过来道谢,而且明显理解 Telegram 在做什么。战争爆发时他曾提议暂停两国所有政治频道,结果两边的人都反对,说不需要他来当保姆,成年人自己能判断。这件事让他得出一个结论:宣传能影响人,但人有能力同时接收互相矛盾的信息源,然后自己判断。

第三个是他对丰盛的警惕贯穿始终。成长时的匮乏、身体的痛苦、竞争的残酷、财富的延迟发放,在他眼里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形式:约束。约束制造目标,目标制造意义。反过来,什么都给到位,人就散了。老鼠实验在他这里像个隐喻,指向的不只是 AI 时代,也包括福利社会、无限娱乐、以及所有“替你把苦吃掉”的善意设计。

第四个是那条贯穿全部工程细节的线:他在意别人不在意的地方。删除消息的粒子数量、渐变的四种颜色、贴纸的矢量帧数、回复消息那条竖线的位置、四色背景上叠加图案的密度。这些决定没有一个会出现在财报里,也没有一个能靠 A/B 测试测出显著差异。但他判断的标准是:几千万人每天都会碰到这个动作,那就值得做到最好。

一次关于“怎么做人”的长回答

这场对话表面在谈 Telegram、加密、审查、区块链,实际从头到尾在回答一个问题:一个人凭什么在巨大的压力下还是他自己?

杜罗夫给出的答案可以拆成几块。

身体先立住。每天 300 个俯卧撑、300 个深蹲、五六次健身房、冰浴、长距离游泳。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大脑有足够的氧和糖,让压力来了有地方卸。他自己说,一天不训练,压力立刻爬上来。这条经验比任何情绪管理理论都直接。

欲望先管住。不喝酒、不抽烟、不喝咖啡、不吃药、不吃糖、不看色情内容。每一项背后的逻辑都一样:短期快感换来长期代价,这笔交易不划算。他强调的落点在算术,道德评判是旁人加的。

信息先筛过。不用手机、早上不看推送、读新闻先问谁获益。他的判断是,一个人的想法在多大程度上属于自己,取决于他多大程度上控制了输入。

最坏情况先想清楚。坐牢、被杀、失去公司、失去市场,全部推演一遍,然后接受。接受之后,这些东西就不再是筹码。法国情报部门找他谈罗马尼亚选举时,他的回答是“您每提一次,我大概率会做相反的事”,这句话能说出口,前提是上面三步已经做完。

最后是行动。他说自己二十年没有抑郁,原因很简单:发现问题、看到解法、开始执行。等状态好了再动,这个顺序反了。写十行代码、做一个俯卧撑、游十分钟,先做,感受随后就来。

这几块合起来,构成一套很朴素的东西。没有玄学,没有复杂的心理模型,全是可执行的动作。杜罗夫在访谈里几乎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他讲的全是自己每天在做什么。

给读者的几个具体建议

这场对话信息量很大,但真正能拿走用的东西不多,杜罗夫本人也不会给你一堆方法论。下面这几条是从他的具体做法里提炼出来的,可以直接试。

  • 早上醒来第一个小时不碰手机。洗漱、运动、吃饭,都保持离线。让当天第一个进入大脑的信息由你自己决定,交给算法代劳就没了。
  • 读任何一条新闻前问一句:谁从我看到这条新闻里获益?如果答不上来,或者答案明显指向某个购买、捐款、站队行为,就跳过。
  • 找一个没人做的细分领域,主动搜集信息,坚持几年。杜罗夫的原话是“成为这个世界在这个领域的头号专家并不难,因为没人真的在做这件事,所有人都在读同样的新闻”。
  • 想戒掉某个习惯时,先找它在掩盖什么问题。恐惧、回避、某个不敢面对的人或事。把根因处理掉,习惯会自己松掉。
  • 情绪低落的时候先动起来,哪怕只写十行代码、只做一个俯卧撑。动力来自行动之后,等有动力再动,大概率等不到。
  • 如果带团队,先考虑减人,再考虑加人。把“人手不够”当成写自动化的信号,别当成招人的信号。开掉一个持续拖后腿的人,往往比招两个新人有效。
  • 给自己设计一点可控的不适。冷水、长距离游泳、断食、无手机的早晨。杜罗夫的说法是,自律是唯一值得练的肌肉,练出来了,其他事情会自己跟上。几分钟的不舒服,换来几小时甚至几天的好状态,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 如果你有孩子,不要急着替他们消灭竞争。取消排名、取消输赢,看起来是保护,实际上把赢家也一起消灭了。孩子会去别的地方找竞争,比如游戏。真实世界的竞争只会更残酷,晚面对不如早面对。杜罗夫的原话是:你消除了失败者,同时也消除了胜利者。
  • 当有人给你两个都很糟的选项时,先别选。杜罗夫解释那个俄罗斯监狱谜语时给的答案是:把一边的尖刺取下来,去割掉另一边的东西。重新定义问题,拒绝在两个坏选项里挑一个。政客和老板经常用这招,让你觉得无论怎么选,责任都在你身上。
  • 把“我为这个世界贡献了什么”当成长期的记分牌。杜罗夫为 Telegram 的默认背景看了几千个版本,只为了让几千万人每天删消息时心情好那么一点点。这种执念不会立刻带来回报,但会累积成别人抄不走的东西。

结尾

这场对话最有价值的地方,恰好落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

一个掌控十亿级通讯平台的人,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做 300 个深蹲,因为他觉得深蹲很无聊,而克服这种无聊本身就是训练。一个被三个国家施压、被投过一次毒、被关过四天拘留室的人,最在意的产品细节是消息删除时那几万个粒子怎么散开。一个身家百亿的人,给自己开三分之一美元的薪水,住在租来的房子里,说 Telegram 对他个人而言是一桩亏钱的生意,靠早年买的比特币维持生活。

这些组合在一起看,指向同一个判断:他把“自由”理解成一种可以被日常训练出来的能力,口号在这里排不上用场。每天早上的深蹲是训练,不看手机是训练,拒绝一杯酒是训练,面对情报部门说“不”也是训练。训练得够久,压力来的时候不需要临场发挥,身体会先做出反应。

Fridman 在片尾讲卡夫卡,《审判》里约瑟夫·K 最后没有反抗,被两个人带到一个废弃采石场,一刀刺进心脏。他说暴政真正的胜利,是你不再被强迫也站着不动,因为已经被消耗到顺从。

杜罗夫身上看不到这种消耗。四天混凝土床、一年多不能离开法国、随时可能加长的调查、各国情报部门的游说,他的回应始终是同一句:我不会。这句话能说得这么轻,是因为他早就把最坏结果算过一遍,并且接受了。

这场对话放到读者身上,意义落在一个很具体的地方:你大概不会被法国情报部门约谈,但你每天都会面对小一号的同类选择。合群还是不合群、刷手机还是不看、喝酒还是不喝、顺着情绪还是先动手、别人递过来的两个烂选项里挑一个还是重新定义问题。每一次选择本身微不足道,但它们加起来就是你有没有能力在真正大的压力面前还是你自己。

杜罗夫的说法是:自律是唯一值得练的肌肉。练出来了,其他事情会自己跟上。

这句话听着像鸡汤,放到他身上就是一个可以核对的事实。一个不用手机的人,做出了十亿人在用的应用。一个每天做 300 个深蹲的人,在被三个国家围堵的时候,一次都没让过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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