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奥勒:希特勒、纳粹、毒品、二战、闪电战、LSD、MKUltra 与 CIA
Norman Ohler: Hitler, Nazis, Drugs, WW2, Blitzkrieg, LSD, MKUltra & CIA
作家诺曼·奥勒谈纳粹德国的毒品史,从闪电战中的兴奋剂到 LSD 与中情局的精神控制实验。
1940年5月10日,德国国防军穿过阿登山脉发起突袭。三天三夜之后,前锋抵达法国边境城市色当。这条路法国人认为走不通,山路太窄,整支军队要通过这里,等于让一头大象穿过针眼。
出发之前,前线士兵领到了一份特殊配给。德国药企泰姆勒(Temmler)向西部前线交付了3500万剂甲基苯丙胺,药片的名字叫柏飞丁(Pervitin)。
历史学家诺曼·奥勒(Norman Ohler)在德国军事档案馆里翻出了这批档案,写成了《闪电战:第三帝国的毒品》(Blitzed: Drugs in the Third Reich)。研究希特勒的顶级传记作者伊恩·克肖(Ian Kershaw)称它是研究扎实、严肃的学术工作,安东尼·比弗(Antony Beevor)称它是令人惊叹的研究成果。
同一本书也招来了另一位史学大家理查德·埃文斯(Richard Evans)的严厉批评。他的原话是“粗鄙、危险地不准确,在道德和政治上都有害”。
这期播客里,奥勒花了不少时间正面回应这些批评。他的回答,比争论本身更有意思。
慕尼黑的啤酒,柏林的毒品
要理解甲基苯丙胺怎么进入德军的,得先理解1920年代的德国被分成了两个精神世界。
纳粹运动发源于巴伐利亚的啤酒馆,酒精是早期纳粹的首选毒品。希特勒本人不喝酒,是个彻底的禁酒主义者,但他并不介意同伙喝醉。喝醉的人更容易接受右翼民粹,也更容易对“他者”产生攻击性,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1923年的啤酒馆政变就是这么发生的。一群人在酒馆里喝了一晚,忽然决定“就是现在”,冲出去试图推翻慕尼黑政府。奥勒的原话是,这就是一个愚蠢的醉酒主意。巴伐利亚警察那天很清醒,直接开枪把人打趴下。希特勒靠跳到保镖身后躲过一劫。戈林腹部中枪,此后靠吗啡镇痛,成了终身吗啡成瘾者。
同一时期的柏林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德国在一战中战败,《凡尔赛条约》把全部战争责任压在德国头上,赔款压垮了经济。柏林物价极低,吗啡、可卡因、麦司卡林、乙醚在城里流通。威廉皇帝时代那种“年轻人不许疯”的秩序消失了,魏玛共和国没人管你。
奥勒说,这正是柏林至今还有点魅力的原因。而慕尼黑的纳粹恨透了这座城,宣传部长戈培尔管它叫“可恨的柏林沥青现实”。1933年纳粹上台后,最先抓的一批人里就有吸毒者。反毒政策和反犹政策被迅速绑在一起:官方宣传说德国犹太人的吸毒率比非犹太德国人更高,而纳粹的目标是净化“德意志身体”,犹太人则是毒。
于是在意识形态上,希特勒成了那个不抽烟、不喝酒、吃素、连咖啡因都不碰的纯净标本。这套人设维持了很久。
然后甲基苯丙胺登场了。奥勒自己都说这事完全荒诞。
一个被黑人运动员刺激出来的产品
1936年柏林奥运会,杰西·欧文斯(Jesse Owens)拿下多枚金牌,跑得比“雅利安超人”快。泰姆勒公司的老板接受不了,他的解释只有一个:欧文斯一定嗑药了,多半是美国的苯丙胺(Benzedrine)。当时奥运会根本不查兴奋剂。
老板给首席化学家豪斯希尔德(Fritz Hauschild)下了任务:造一个更强的、德国版的苯丙胺。豪斯希尔德查到,1917年东京的一位日本化学家已经合成过甲基苯丙胺,于是复刻并改良。公司内部先自己试,试完大家都觉得很好,话多、精力旺盛、心情好。
产品1938年拿到专利,取名柏飞丁,在任意药店都能买到,不用处方。一个孩子可以走进去买十盒纯甲基苯丙胺。价格便宜,社会接受度高。
它当时压根不算“毒品”。官方给它的定位是性能增强剂。奥勒的反问很到位:早上喝一杯咖啡算不算吸毒?在当时的德国,重要商务会谈前来一片柏飞丁,跟今天喝杯浓缩咖啡是一个意思。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战后拍的电影《一二三》里,美国高管对秘书说,“早上的咖啡我想来半片柏飞丁”。
大学的临床测试报告几乎全是正面的:降低恐惧感、不用睡觉、食欲下降。这三条,对一支准备打仗的军队来说每一条都是刚需。
负面报告要到1940年才出现。第一个公开反对的是施佩尔(Albert Speer)的一位亲戚,一位心理学家。他提了两点。靠药物变成高效者,违背纳粹意识形态,雅利安人应该靠意志;这东西会成瘾、会产生耐受性。
把整支军队变成实验对象
把柏飞丁推入军队的核心人物,是兰克教授(Professor Ranke),德国陆军生理研究所所长。奥勒形容他像007里的Q,专门研发提升士兵性能的装备和手段。
兰克给自己定的问题是:德军士兵最大的敌人是谁?英军、法军、苏军都排在后面,排第一的是疲劳。
他在军校做了对照实验,晚上8点开始,分别给年轻军医甲基苯丙胺、咖啡因片、安慰剂、苯丙胺。到第二天早上10点,服柏飞丁的那组还想出去派对,喝咖啡的那组已经在长椅上睡着了。
兰克的上级是陆军军医总监,一个老派人物,不回复他的信。所以1939年德军进攻波兰时,甲基苯丙胺根本没有正式的管控体系,很多士兵自己就带着吃。战后兰克向所有随军医官发函收集使用报告,结论是:这是极好的战斗药物。
波兰打完后,希特勒要打西线。统帅部强烈反对,认为德国打不过英法联军。1939年11月,一批军官甚至策划政变,就是为了阻止这道进攻命令,因为在军事上这会是灾难。
转机出现在1940年2月17日早上。希特勒把三位年轻坦克将军叫到办公室:古德里安、曼施坦因、隆美尔。他们提出了穿越阿登的方案。
希特勒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是一整片山地,整支军队怎么穿过针眼?将军们的回答是,大家误解了坦克。坦克不该跟在步兵后面当支援火力,坦克要放在最前面,当赛车开。不等法国人反应过来,德军已经在他们身后。
这个方案有个硬条件:三天三夜必须打到色当,也就是不能停。
兰克意识到,自己的时刻到了。他手里正握着让人三天三夜不睡的方法。此前他是那个“有毒品怪念头的边缘人”,一夜之间变成所有人追问的对象。他在军官面前开讲座,写下《兴奋剂法令》,规定整支军队如何服药、剂量多少、间隔多久、副作用是什么。
1940年5月10日,士兵服下柏飞丁,进攻开始。
药效之下,与它带来的战争罪行
奥勒承认,这个方案本身就是天才的军事构想。如果只用单一原因解释胜利,那个原因是穿越阿登的想法,不是毒品。这一点他一直坚持,也是他的导师、德国纳粹研究权威汉斯·蒙森(Hans Mommsen)反复叮嘱他的:不要用单一因果解释战争。
但毒品确实是那个必要条件。没有它,三天三夜不停顿的推进在生理上做不到。
而且当时没人测试过:一群人在甲基苯丙胺的作用下,坐在坦克里穿过敌国山区,会发生什么?万一集体崩溃呢?
奥勒读到的报告显示,进攻前的军营气氛是低沉的,士兵害怕,不想打。服下药之后,气氛变成了派对。大家很兴奋,喜欢待在坦克里,喜欢一起行动。甲基苯丙胺触发的是战或逃模式,把大脑里应对高危情境的神经递质全部释放出来。在正常情况下,人在极度恐惧时会警觉、会反应。而在甲基苯丙胺的作用下,人通常不会选择逃,反而觉得正在发生的事很酷。
这份“很酷”的代价,出现在夜里。
按常规,任何军队夜间都要停下来休整。法军也停了,在一个村庄宿营。而隆美尔在高剂量药效下不停,带着师部直接碾过村庄。他站在坦克打开的舱盖里,像个狂战士一样穿过去。法军每人每天配给四分之三升红酒,夜里正是困倦的时候。档案里有描述说,坦克履带碾过之后是带血的。
奥勒对此的定性毫不含糊:这是战争罪行。德军在法国乡间的那次推进中,失去了自己的清白。敌人正在睡觉,你不该这么做。
埃文斯批评说,奥勒这套叙述等于用醉酒状态为德军战争罪行开脱。奥勒的回应是,他从未在任何一处这样写过。
他举了自己家里的例子。他的祖父在德国铁路系统工作,曾见过一列装满犹太人的牲畜车厢。祖父只对他说了一句:“这违反德国铁路的运输规章。”他问:“那你做了什么?”祖父说:“车站有党卫军,我太害怕了,我什么也没做。”奥勒认为,祖父是有罪的。
他还专门去问了当过高官的父亲,法律上到底怎么算。答案很硬:如果你策划了一场犯罪,实施时又处于药物或酒精影响下,责任不会减轻。减轻责任只适用于一种情况:一个从没伤害过任何人的普通人,某天意外喝醉或服药,失手杀了人。纳粹的罪行完全不属于这一类。
至于“右翼读者因为这本书而购买”,奥勒说这根本不是事实。相反,他收到过一封愤怒的来信,来自一位德国军队的高级军官兼军事史学者。对方指责他贬低了国防军的水平:德军本来就这么强,你偏说他们是因为嗑药才这么强。
奥勒觉得这事有点好笑。国防军早就不存在了,今天的德国联邦国防军与它名义上没有任何继承关系,但那位军官仍然觉得国防军的荣誉被冒犯了。
敦刻尔克:一次被吗啡推动的决策
法国战役六周结束。军事上最漂亮的阶段,终止于一个命令。
德军装甲部队已经推进到敦刻尔克郊外,这里是英军最后还能撤走的港口。古德里安、隆美尔、曼施坦因都觉得,第二天就能拿下,战役彻底结束。
然后希特勒下达了著名的“停止命令”(Halte-Befehl)。坦克停下,英军从敦刻尔克撤走了三十多万人。
奥勒的解释里有两个因素。
第一,希特勒跟不上这场战争的速度。坦克部队在药效下不需要睡觉,行为方式也超出常规。统帅部讨论时用的还是旧语言:侧翼没有保护,英军从北面来怎么办?希特勒还在打一战的战争,而坦克将军们已经在打另一种战争。
第二,戈林来了。这位空军总司令当时吗啡成瘾,有充分档案记录。他在“鹰巢”元首大本营见到希特勒,说了一番话:如果陆军拿下敦刻尔克,这场战役的功劳就全归陆军了,而陆军统帅部本来就一直反对你,那些人私下叫你“那个小下士”。你该让空军来结束西线战役,让国家社会主义的空军拿下这个功劳。
希特勒被说服了。空军轰炸没能阻止撤退,船沉了一些,主力撤走了。要封锁海滩,当时只能靠地面部队。
曼施坦因后来把这场战役称为“失去的胜利”。三十多万人能撤走,靠的是希特勒在那一刻的政治焦虑,以及一位吗啡成瘾者的建议。奥勒对诺兰的电影《敦刻尔克》评价不高,因为片子完全没写德军这一侧发生了什么。
莫雷尔医生登场
1936年,希特勒的私人摄影师霍夫曼(Hubertus Hoffmann)淋病发作,被柏林选帝侯大街上的一位医生治好了。这位医生叫特奥多尔·莫雷尔(Theodor Morell)。霍夫曼说,我有个好朋友,你一定要见见。
一架飞机把莫雷尔接到慕尼黑,晚宴上只有希特勒、爱娃·布劳恩、霍夫曼和莫雷尔。菜单是番茄酱意面,撒了肉豆蔻。
莫雷尔其实很紧张,意面难吃。机会来了:希特勒抱怨肠胃问题。他是个“蛋糕素食者”,不吃肉,只吃蛋糕和白面包,长期胀气,胀到影响工作。
莫雷尔介绍了益生菌。他说,这是一战期间在塞尔维亚作战的德军士兵身上提取的活菌。当时所有人喝了当地的水都得了肠胃病,只有一个人没事,他的肠道菌群被培养成了药物,叫 Mutaflor。这是真事。希特勒试了,症状消失了。
他很快问莫雷尔:你愿意做我的私人医生吗?莫雷尔的妻子强烈反对,说你会没时间陪我。莫雷尔回答:这样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莫雷尔不是江湖骗子。他在激素、维生素、益生菌上确实有见识,只是完全没有边界感。他的逻辑是:一个人愿意付钱,想打一针睾酮、维生素或者阿片类,那就给他打。他不在乎你是否有病。
希特勒从不服片剂,认为药片经过他有问题的消化道太慢,他只信注射。而莫雷尔是注射大师,针头比今天粗得多,他打针能让你感觉不到疼。
于是希特勒对每日一针上了瘾。他上瘾的对象是“打针”这个动作本身,药物倒在其次。打完针,这一天就是好的。
1936到1941年,注射的内容基本只有维生素和葡萄糖。这段时期希特勒身体很好,从没生过病。档案里甚至有一份记录:他专门练拉力器,为了能在阅兵时把手臂举几个小时不放下。
网上流传的那段“希特勒在1936年奥运会抽搐、疑似嗑甲基苯丙胺”的视频,奥勒判断是假的。理由很硬:1936年柏飞丁还没上市。他推测是有人读了他的书,以为希特勒一直在嗑冰毒,于是把视频剪了出来。真实情况可能只是他兴奋地晃了几下。
1941年8月:分水岭
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六周后,德军进展顺利,到了一个必须做决定的时刻。
统帅部说,现在该打莫斯科了。希特勒说,不打莫斯科,分兵:北边打列宁格勒,南边抢油田。
就在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天,希特勒第一次病倒了。他得了“俄罗斯流感”,高烧,人非常虚弱,但必须去开军事会议。
莫雷尔的笔记里有非常详细的记录,这批笔记存于联邦档案馆,奥勒说此前没有任何历史学家看过。笔记里写,希特勒说维生素已经不够用了。
莫雷尔犹豫了很久,最后给希特勒静脉注射了一种阿片类药物:Dolantin。
奥勒在这里插了一段自己的经历。1988年他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做交换学生,是校网球队一号。关键比赛那天他得了流感,被带去看医生,打了一针。他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烧立刻退了,他感觉极好,然后以6比0、6比0赢了那个谁都不敢惹的对手。他用的战术是德国人叫 Lüddeln 的高球打法,不好看,但极其有效。
希特勒打完 Dolantin,站起来,走进会议室,主导了整场会议。没有人能压过他。部队被分兵,列宁格勒成了目标,向莫斯科的主攻被削弱。
奥勒认为,这很可能就是德军没能拿下莫斯科的原因。那是唯一一次机会。德国的战争机器只能在闪电战里赢,靠速度和突然性,因为它整体上一直比对手弱。这个速度靠甲基苯丙胺维持,而药效是有期限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嗑冰毒,两个月可以,之后人就废了。
从维生素到“国王的快感”
1941年8月这一针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希特勒开始对各种药物产生实验兴趣。
莫雷尔本人也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他成立了自己的制药公司,工厂设在占领下的捷克斯洛伐克。德军打进乌克兰后,莫雷尔向军方申请垄断乌克兰所有屠宰场所有动物的所有器官。器官被取出,用军列运回工厂,做成猪肝提取物之类的激素制剂。
军方非常愤怒:这些车厢本来要运伤员,现在整车厢都是下水、猪心、猪肝。莫雷尔会用一句话威胁他们:如果不让我的原料车通过,我就告诉元首。
他的商业模式是这样的。战时很难走完新药上市的完整审批流程,希特勒对他说,你在我工厂里造,我来当小白鼠,我觉得好,就直接下法令让它在全德国合法。
1943年7月,墨索里尼想退出战争。希特勒在北意大利的一座别墅与他会面。莫雷尔的记录显示,希特勒情绪极差,拒绝前往,专机在山上等着,他说不见这个人。
然后莫雷尔给他注射了 Eukodal,也就是后来的羟考酮(oxycodone),德国默克公司生产。这是希特勒第一次用这个药。
效果立竿见影。他走向飞机时对莫雷尔说,这药真管用,再来一针。于是他又打了一针。
会谈现场有十五到二十人在场,多人回忆录里提到这一幕:墨索里尼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希特勒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小时,讲他们如何共同作战,意大利绝不可能退出。中途有人递条子说罗马刚刚被轰炸,墨索里尼知道了,但他插不上话,只能坐着。
这次成功,让 Eukodal 成为希特勒最看重的药。1943年7月起他开始规律使用。1944年9月,他隔天用一次,奥勒说这就是成瘾者的节奏:用一天,停一天,因为需要恢复,需要睡一觉,需要吃点东西,然后再来。
他采访过一位静脉注射过同款药物的人。对方说,那是国王的快感。神志完全清醒,身体极度舒适,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点,而对面那些人是凡人,他们昨晚没睡好,他们有烦心事,你远远高于他们。
1944年7月20日之后:可卡因进场
施陶芬贝格的炸弹在桌子底下爆炸。那张德国橡木桌质量太好,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希特勒活了下来,但耳膜被震破,身上扎进一百多块木刺,内出血,处于休克状态。
一位耳鼻喉科军医基辛(Dr. Keesing)被调来治疗耳膜。他给希特勒用了可卡因,当时可卡因还是常规药物,局部使用可以麻痹疼痛。
希特勒第一次用可卡因,很快产生了兴趣。他开始要求“往鼻子里再来点”。用的是液体,可以用棉签滴进去。
基辛战后被美军审讯,留下了一份十五页的详细报告,奥勒说这份报告读起来非常精彩。
报告里,基辛第一次走进房间,看见的是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老头,颤颤巍巍走过来跟他握手。他震惊了:整个德国的命运、整个欧洲的命运,都挂在这个人身上。而他此前见到的元首,是宣传机器塑造的形象。
可卡因起效后,希特勒会说:“我终于又能清晰地思考了。”可卡因带来的是一种优越感的冲动,奥勒说这药不谦逊,它放大自我。炸弹袭击之后,希特勒认为所有人都是叛徒,连自己的地堡都不再安全。这种偏执和可卡因的作用正好合拍。
接下来发生的是医生之战。基辛发现元首在大量用药,试图把莫雷尔赶走,他和党卫军头子希姆莱联手。而莫雷尔会在基辛离开房间后进去,给希特勒静脉注射 Eukodal。可卡因加阿片,这就是 speedball,药物生涯末期的用法。那种快感不再稳定。
奥勒说,这一段单独拿出来都够好莱坞拍一部电影。
地堡:断药、戒断、清算
1944年12月,英国轰炸机摧毁了默克公司的工厂。Eukodal 断供。
有记录显示,超重的莫雷尔骑着摩托车,在被炸成废墟的柏林一家家药店跑,想找到 Eukodal,找不到。
希特勒进入戒断状态。奇怪的一点是,吗啡一直供应到最后,但他始终没有换药。很长时间里,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生理性成瘾,这个认知直到地堡的最后几周才发生。
点破他的是戈培尔。戈培尔想要莫雷尔在地堡里的那间卧室,于是对希特勒说:你明白发生了什么吗?莫雷尔把你变成了一个瘾君子。希特勒感受到了戒断的颤抖,明白戈培尔说的是真的。
1945年4月底,莫雷尔被解职。有记载说他跪在希特勒面前,希特勒拿枪指着他的头,说:你让我对阿片上瘾,滚出地堡。莫雷尔哭着离开,搭上了离开柏林的最后几班飞机之一。
他活了下来。5月2日,他到了巴伐利亚南部的实验室,妻子还在柏林,他一个人待着,然后开始报税。
奥勒说,这一幕一定要放进电影里。这大概说明他当时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也可能只是典型的德国人作风:终于有时间了,那就把税报了吧。
美军占领巴伐利亚后逮捕了他,审讯了两年。他心脏有问题,最后被丢在慕尼黑火车站前的人行道上,穿着一件太小的、大概是美军的制服外套。一位有犹太血统的护士路过,把他送进医院。他的妻子从柏林赶来,在泰根湖边的一家医院见了最后一面,然后他死了。
关于爱娃·布劳恩,奥勒在华盛顿国家档案馆找到一份莫雷尔的记录:某天早上她来找他,身上有抓痕。这说明她和希特勒的性生活可能带有暴力成分。奥勒对此的判断很干脆:这件事本身在历史上不重要,除非它能解释军事决策,而它不能。但爱娃远不是历史学家长期描绘的那个没脑子的金发女郎。她和希特勒每天晚上10点通电话,她掌管着贝格霍夫,她用摄影机拍摄了大量“元首与儿童”的彩色影像,参与了那个“私底下是个好人”的神话建构。
另一条线:一群在派对上抵抗的人
奥勒还写了另一本书《波希米亚人》(The Bohemians),讲的是德国内部最大的抵抗网络。
核心人物是哈罗·舒尔策-博伊森(Harro Schulze-Boysen)。奥勒是在慕尼黑一个档案馆查空军毒品资料时,偶然翻到他一封信的。那是他一生中写的最后一封信,写给父亲。信里说:我做的一切我都接受,我知道这对你们很难,我主要为你们难过,但我问心无愧,我做了我能做的来阻止这场疯狂。
奥勒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
哈罗和妻子利伯塔斯(Libertas,意为自由)组建了纳粹时期最大的抵抗网络,超过一百人,横跨艺术家、工人、左翼、爱国者。1933年4月,他办的杂志《对手》被党卫军冲进来砸毁,打字机和印刷机被砸烂,他和一位半犹太血统的好友被拖进早期的集中营。朋友被折磨死了,他被刻上伤疤,党卫军用刀在他大腿上划了卐字。
他由此得出结论:跟纳粹没法辩论。他选择“穿过机构”,进入空军部工作,一路升到能接触到军事机密的位置。他把德国参与西班牙内战的情报试图交给 BBC,对方太害怕,压下了。
抵抗网络的组织方式是派对。这对夫妇在选帝侯大街附近有一间大阁楼,每隔一个周四办一次聚会。他们在聚会上说一句批评政权的话,观察对方的反应:接话的人可以继续接触,转身去吧台拿酒的人就到此为止。盖世太保擅长渗透共产党小组,只要会说那套话就行,但在这群人面前失效了,因为他们会嗅你。
1942年5月,他们干了件很漂亮的事。纳粹当时在柏林市中心办了一个极受欢迎的展览,叫“苏维埃天堂”,展示共产主义有多可怕,两百万人去看。这群人印了一千多张背面带胶的贴纸,把“苏维埃天堂”改成“纳粹天堂”,下面写:酷刑、党卫军的酷刑、饥饿、战争,还要持续多久?
他们两人一组,一男一女,假装靠在墙上接吻,一边把贴纸贴上去,然后走进黑暗里。第二天早上,几十万柏林人看到了。他们一个人都没被抓。
暴露的方式极其荒诞。苏联方面想把他们收编为间谍,哈罗拒绝了,只同意提供情报、接受了一台电台。俄文说明书他们看不懂,操作出错。真正致命的是,莫斯科回了一份电报,被德方截获并破译,里面直接写了哈罗的名字和地址。奥勒说,这是彻底的情报失误,也可能是斯大林方面故意放弃他们。
之后是几个月的监视、抓捕、军事法庭、死刑。利伯塔斯被盖世太保安排的一位女秘书假扮朋友套话,她把秘密说了出去,成了压垮整个网络的一环。
嗑药的智人
奥勒正在写的新书叫《嗑药的智人》(Stoned Sapiens),用药物作为透镜重看整个人类史。
起点是克里特岛。他在那里度假时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什么欧洲第一个高级文化,米诺斯文明,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是克里特突然开始建造巨型建筑、制作精细艺术品?
他在旧书店里找到一本记录某处海边发掘的书,然后自己游到海里,看到水下有一段防波堤的残墙,翻过围栏进去,看到了整个青铜时代最大的墙体。那是个相当大的港口。
那么他们贸易什么?克里特是第一个生产橄榄油的地方。另外,罂粟在那里生长,鸦片在那里被制作。奥勒的说法是:整个欧洲的高级文化,从米诺斯到雅典,起点是一群毒贩。至少,鸦片是当时唯一确定有效的药物,它确实能止痛。
书里还有一段更早的推演。大约150万年前,直立人生活在大裂谷一带,那里有一种植物叫卡塔(khat),是植物性的安非他命,至今在埃塞俄比亚、也门一带仍被日常咀嚼。没有证据证明直立人用过它,但他们住在那里,植物就在那里。
直立人做了一件关键的事:褪去了体毛,因此有了汗腺,能在高温下持续散热。羚羊跑得比人快,但十分钟后必须停下喘气,人不用。人类由此发展出慢跑狩猎:不冲刺,只是不停地跟着,等猎物累垮,再上去解决。
再往后,智人一度只剩大约1500人,近亲繁殖严重,灭绝风险真实存在。奥勒认为,是意识的出现把人类从灭绝边缘拉了回来。那么意识是怎么出现的?
他给出一个假说:智人穿过中非雨林时,遇到了一种大象爱吃的植物,伊博格(iboga)。人看到大象吃了根和叶之后倒着走路、行为异常,于是自己也试。这个过程可能在雨林里持续了十万年。
这个假说无法证明。奥勒自己也承认,也许额叶就是自己长出来的。但他指出,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写到两次认知革命时,明确说“我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他要做的
他要做的,是把赫拉利跳过的部分全部摊开来看。
他采访了哥伦比亚大学一位伊博格专家。这位专家从没自己服用过,只看数据,用脑扫描做研究。他的发现是:LSD、裸盖菇素这类经典致幻剂会对接特定受体,机制相对清楚;伊博格完全不同,它像是同时出现在大脑各处,像给神经元做了一次水疗。它似乎认识人脑很久了,能立刻看出你抑郁在哪里、成瘾在哪里。抑郁本质上是神经网络的凹陷,是一套“我不配、我做不到”的思维循环。伊博格会把这个凹陷拿出来,让大脑重新恢复正常。这位专家不称它为植物,称它为22世纪的神经技术。
关于宗教,奥勒讲了摩西。摩西在埃及杀了人,逃亡,带着一群人在西奈旷野里禁食多日、不饮酒。这本质上就是一次致幻静修。圣经里那段“燃烧的灌木”和“十诫”的叙述中,多次提到金合欢(acacia)。埃及金合欢恰好生长在西奈,含有二甲基色胺(DMT)。以色列学者对此有详细研究。奥勒的推演是:摩西独自上山三小时,其他人在山下等着;DMT 体验的一大特点就是因人而异,有人毫无感觉,有人体验极强,而摩西有太多东西需要处理,他刚杀了一个人。所以他接收到的诫命里有一条是“不可杀人”。
他还提到德国著名的《啤酒纯净法》。这条1516年的法令规定啤酒只能含水、啤酒花、大麦。长期以来它被视为质量控制,但奥勒认为,这实质上是教会发动的欧洲中世纪第一部禁酒令,目的是清除此前啤酒里加入的各种东西,比如颠茄。女巫们酿的那种能让人看见幻象、围着火跳舞的酒,教会不喜欢。啤酒花是教会引入的新原料。
再往后是苏美尔。人类从冰期结束到苏美尔文明之间,有数千年没有国王的时期。加泰土丘(Çatalhöyük)这种聚落运转了两千年,没有等级结构。那么等级是怎么来的?奥勒的答案是啤酒。啤酒由祭司阶层酿造,标注归属于某座神庙,出售,神庙因此地位上升、积累财富,等级由此产生。
他由此推到一个更大的判断:我们不需要国王。人类曾经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组织过自己。他认为最终出路是打破民族国家、建立行星尺度的社会,配合开源 AI,实现行星最低收入,让所有人拥有同等政治权利。他也清楚这说的是五十年后的事。
LSD:从瑞士实验室到 CIA
《迷幻》(Tripped)讲的是 LSD 的历史。
1943年,山德士(Sandoz)的化学家阿尔伯特·霍夫曼意外发现了 LSD 的效果,向 CEO 汇报“大脑出现了强烈反应”。公司在巴塞尔总部设了一间“中毒室”,员工自愿参与,成为世界上第一批使用 LSD 的人。那间屋子离德国边境只有一步之遥,窗外能听见战争的声音。
所有报告都是正面的:一直想笑、感觉很好、想明白了自己生活里的一些事、觉得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CEO 阿图尔·斯托尔(Arthur Stoll)判断这可能是精神健康领域的游戏规则改变者。那是抗生素之后、抗抑郁药之前,二战已经制造了数百万心理创伤者。
奥勒为了查档案,用了很直接的手段。山德士后被诺华收购,档案是私有的,档案管理员有权拒绝。他带去了一片 LSD,上面印着山德士1940年代的旧 logo,是巴塞尔本地实验室的人做来致敬的。他把这片给管理员看,说:这是你们公司做的。然后送了他一次。管理员收下了,冰破了。十分钟后,斯托尔与纳粹科学家的通信就被搬了出来。
铁证出现在1943年10月:理查德·库恩(Richard Kuhn)确认收到半克麦角胺,那是 LSD 的前体。
库恩是谁?他是斯托尔在威廉皇帝研究所的同门,导师是同一位犹太化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理查德·威尔施泰特(Richard Willstätter)。斯托尔去了山德士做制药,库恩成了希特勒的首席生物化学家,负责寻找“吐真剂”,也参与神经毒气研发。纳粹掌权后,两人仍然是朋友,1920年代一直通信讨论麦角研究,库恩也去过山德士实验室一起做实验。
奥勒早在写《闪电战》时就发现,党卫军在达豪用麦司卡林和另一种未命名的致幻物质做过实验。麦司卡林有个问题:苦,难做。“吐真剂”的逻辑是,我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半小时后你发现大脑不对劲,你开始不安,而我掌握着这个局面,于是我可以从你嘴里掏出任何东西。LSD 无味、易合成,正好合适。
所以他一直怀疑 LSD 有一段纳粹前史。这听起来很违和,LSD 是嬉皮士的药,是和平主义者的药。
在达豪,一位囚犯的报告被保留了下来:他的咖啡里被下了药,他经历了一次完整的迷幻之旅,而党卫军在一旁审问他。奥勒说,他本以为在集中营里会是一次糟糕的体验,但这位囚犯看到了分形和色彩,看到了比纳粹更大、比集中营更大的东西。最糟糕的时刻是药效结束、他重新变回一个囚犯的时候。
美军解放达豪时带了一支叫“阿尔索斯”(Alsos)的特别小组,任务是找到德国科学家、获取他们的知识,重点是核计划,也包括生化武器。他们最早审讯的人之一就是库恩。库恩立刻配合,他不想上纽伦堡法庭,还想继续自己的学术生涯。他是个机会主义者,纳粹信念其实没那么坚定,他同样喜欢美国人。于是他第一时间把 LSD 的事说了出来。
第二天,一位美军高级将领从美国飞到法兰克福,去海德堡再次见库恩,然后脱下军装换上便服前往中立国瑞士的巴塞尔,从斯托尔的儿子手里拿到了第一批 LSD。那是1945年夏天。
美军开始研究:LSD 会不会就是吐真剂?如果纳粹认为它是,也许它真是,因为纳粹的科学家确实站在最前沿,无论他们多邪恶。
结论是彻底失败。LSD 不是吐真剂。它也许能让你更接近你自己的真相,但它不能让人被控制。它不会把你变成一台服从的机器。你可以用它来强化自己原有的信仰体系,也可以用它打开新的视角。
然后这套东西转到了 CIA 手里。1947年中央情报局成立,首任局长杜勒斯提出“大脑战”的概念:冷战是大脑层面的战争,苏联可能正在研发针对我们的东西,我们必须准备好。于是有了 MKULTRA,一个从未经过国会批准的心智控制项目,LSD 是其中的核心工具。
奥勒的评价很直接:这是纳粹人体实验的延续。击败了纳粹,然后把那面旗继续举着往前走。
LSD 最终被列为非法,这件事也和 MKULTRA 的负责人西德尼·戈特利布(Sidney Gottlieb)有关。他认为 LSD 危险的说法只是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独占它。他亲自飞到巴塞尔,提着装有24万美元的手提箱,要买下全世界所有的 LSD。按美国大使提供的情报,山德士应该已经生产了400公斤,这笔钱就是那个价格。斯托尔回答:实际上我们只生产了400克,但我当然会全部卖给你。
压力是这样施加的:CIA 与 FDA 关系密切,如果你想让你的药物进入全球最大的市场,LSD 就不会是其中之一。斯托尔妥协了。此后 LSD 只作为研究用药发放,任何研究者都可以写信给山德士申请。而绝大部分流入了 CIA,用于 MKULTRA。
它也流了出去。其中一个“小白鼠”叫肯·克西(Ken Kesey),拿了75美元参与 CIA 的 LSD 实验,当时他在门洛帕克的一家精神病房工作。在药效之下,他意识到那些病人也许不是疯了,只是看世界的方式不同。这就是《飞越疯人院》的来源。
奥勒对 LSD 倾向性的判断是:它更容易放大共情、多样性和对差异的接纳。
他给母亲用了 LSD
书里最私人的一段,是奥勒自己的家庭故事。
他读到一项研究,说微量 LSD 对阿尔茨海默症可能有帮助,而他母亲正患此病。他去问了父亲,也采访了一位顶尖的阿尔茨海默专家。专家的反应是“这太惊人了”,因为 LSD 作用的5-HT2A受体,正是阿尔茨海默症破坏的那些受体。LSD 做的事,和阿尔茨海默症做的事正好相反。
他父亲当过法官,曾经把毒品犯送进监狱。父亲的问题是:如果这东西这么好,为什么药店买不到?他说:你最好把故事给我讲清楚。
于是有了《迷幻》这本书。
结果是他们真的一起用了。圣诞节三人一起用了 LSD,母亲节用了蘑菇。母亲节那天,报纸放在阳台上,他们在太阳底下坐着,母亲服了微量蘑菇。奥勒强调这是微量,不会产生旅程,只是激活大脑。她那个被阿尔茨海默侵蚀的大脑,反应比父亲强得多。父亲总说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而母亲突然拿起那份一年多没碰过的报纸,开始念标题给他们听。那是关于乌克兰战争的新闻,她从没听过这个词,念“乌克兰”的时候发音很困难,因为她已经一年多没接触新闻了。
一次微量蘑菇,让她重新拿起了报纸。
那些写作者和他们的药
访谈后半段聊到了写作本身。
奥勒说写作有两个部分。一个是实际的写作,那部分是痛苦的,靠的是纪律和专注,而专注越来越难,因为手机。他在瑞士西尔斯玛利亚的尼采故居租房间写作,尼采在1882到1888年间每个夏天都在那里待三个月,写出了大部分作品。那个房间还在,书桌还在。
奥勒说他在那里才能关掉手机。他像士兵一样进那座房子,从不在那里用药,因为会破坏那个房子里的清晰感。他还说,他会跟尼采说话,尼采的门一直开着。他评价尼采:是个彻底的怪人,但人不错。
写作的另一个部分是灵感。LSD 给他的帮助,是第一次旅程让他明白世界有深渊,也有恐怖。他说自己小时候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从没想过世界这么深。LSD 让世界变深了。但他不会在 LSD 状态下写作,因为那时你想去森林走走、想上山,绝不会坐在难看的电脑屏幕前。
关于凯鲁亚克,奥勒说《在路上》据传是三周内靠安非他命写成的,用的是不停换纸的卷筒纸。他自己的体验是:吃安非他命能写二十页,写得很爽,但第二天绝不会再吃。因为安非他命会降低自我批评,让你感觉太好、太自信,只是往下写。而文学写作靠的是细微差别,需要极度开放,安非他命恰恰会让人封闭,变成一台机器。要是方向错了,你可能写完两百页然后全部扔掉。凯鲁亚克大概也扔了很多。
他说《在路上》是一本速度之书,主题就是快速移动、不停下来。
关于“哪些名作家没在写作时用过药”,奥勒的反问是:你能举出哪个名作家没用过?他说这是当作家的一大好处,你可以在工作时段用药,没人会因此取消你。政治家不行。
他提到菲利普·K·迪克也是安非他命写作者,剂量大了会进入某种幻觉空间,写《银翼杀手》原著时也许有用。也提到马尔科姆·洛瑞和 Hemingway 靠酒精写作,但自己喝酒就写不出来。
他的建议是:写醉,改醒。如果他在安非他命状态下写了东西,第二天一定要清醒着改。
那些他愿意称为同事的人
被问到影响自己的书,奥勒列了一串。
《尤利西斯》。但他说这本书只在一种条件下成立:二十出头、住在纽约、正在写第一本小说、刚吃过 LSD。那时读它,会觉得它打开了什么。你不必理解全部,但它让你看到讲故事有很多种方式。
影响最大的可能是加缪的《局外人》。他说自己主要在乎语言,不太在乎写的是什么。二十岁那年他躺在摩洛哥的海滩上读这本书,一个摩洛哥人走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在读一本种族主义的书?他愣住了。对方说:他杀了一个阿拉伯人,没什么后果,只是因为无聊,这就是种族主义。奥勒当时完全不接受这个论证,因为对他来说那是一次纯粹的文体体验。
但他记住了《局外人》的一个特征:没有一句是多余的。他一直想写出每一句都不多余的书,但他说这非常难。尼采能做到,每一句都像被凿出来的。所以对他来说,尼采的格言也是诗。
还有卡夫卡、托马斯·曼。曼很好笑,虽然话太多,但在德语里很有意思。
以及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他九十年代末在柏林读,被彻底震住了,认为这是二十世纪最好的小说之一。他不理解品钦是怎么做到的,也没人知道,因为品钦过着完全隐居的生活。奥勒说自己知道一点,知道他的妻子是谁,但不会说。他对这种隐私保护的评价是:这也很了不起。
宇宙在讲一个大故事
访谈最后,被问到人生的意义。
奥勒的回答是:他总觉得宇宙在讲一个大故事,一直在讲,而我们的意识是这个更大故事的一部分。所以宇宙的意识,那个巨大的故事,大概就是意义所在。或者,个体生命的意义,是去理解那个故事。
他说这是他一个月前在山上走的时候,在 LSD 状态下相当清楚地感受到的。山很高,伸进大气层,由各种矿物组成,它们在接收击中这颗行星的宇宙能量。往上走的时候,他没法用语言描述自己在感知什么,但他感知到了那个更大故事的一部分。
他说,那就是灵感。那种时刻会把你带到离意义很近的地方,而那意义不能落成文字,它是一种体验。对一个创作者来说,这是他必须去经历的。数学家也一样,他会在某一刻听到更多的东西,抓住某些联系,可能还写不成公式,但如果他是个开放的人,他会成为更好的数学家,因为他多懂了一点万物的意义。
他也提到沃尔特·本雅明说的“被装箱的人类”:我们住在城市里,醒来,做事,被框住。所以要多待在自然里,待在系统之外。他希望自己的写作能松开一点脑子里的波,让人多理解一点。理解的过程本身,就是他追求的东西。
节目结尾,Lex 引了特伦斯·麦肯纳的话:自然热爱勇气。你做出承诺,自然会回应这个承诺,把不可能的障碍移走。做不可能的梦,世界不会把你碾碎,它会把你举起来。这就是魔法实现的方式:纵身跃入深渊,然后发现那其实是一张羽毛床。
如果只能记住几件事
- 读《闪电战》时,把它当成一份档案研究,别把它当单一因果的解释。阿登方案本身才是德军西线胜利的军事核心,药物是让这个方案在生理上可行的必要条件。奥勒在书里和访谈里都反复强调这一点,蒙森那句“不要用单一因果解释战争”值得贴在书页上。
- 看历史人物时,别把制度和身体分开。希特勒从1941年8月的一针阿片开始,决策风格、体能、偏执程度同时发生变化。1940年5月敦刻尔克的停止命令、1941年8月的不打莫斯科,都能在时间线上和具体的用药记录对齐。这不是给罪行开脱,是为决策质量找一个此前被忽略的变量。
- 分辨“性能增强”和“毒品”这套标签是怎么被划出来的。甲基苯丙胺1938年在德国是药店随便买的性能增强剂,LSD 在1943年的巴塞尔是公司内部自愿参与的项目,两者变非法都是具体的政治过程:一个是战时管制与意识形态,一个是 CIA 想独占。标签反映的是权力,不是分子本身。
- 如果你要写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去现场。奥勒去弗莱堡的军事档案馆读兰克手写的战地日记,去诺华档案室拿斯托尔与库恩的通信,去找波兰毒贩要一克冰毒并意外收到1938年柏飞丁专利复印件。档案不会自己开口,但去了,它就会给你东西。
- 把“历史学也是虚构学”这句话放在心上。奥勒说没有人在现场,所有历史写作都是一种基于事实的虚构。这不是相对主义,是提醒你读任何一本历史书时都问一句:作者选了什么、跳过了什么、为什么这样组织。
- 关于致幻剂,别推荐。奥勒和 Lex 在这个问题上罕见地完全一致:对不熟悉的人一律说不。他自己第一次 LSD 是在曼哈顿下城的一个周六夜,被强度吓到以为自己疯了,认为大脑出了化学失衡,会一辈子这样。他把那称为自己最糟的一次旅程,虽然事后回看价值极高。剂量单位是微克,那是已知最强的精神活性物质之一。
- 写作这件事,纪律和灵感要分开处理。灵感部分可以从容探索,纪律部分需要一个能关掉手机的地方。奥勒的选择是尼采故居,你的选择可以是任何一间没有信号的房间。写醉改醒,这条对任何状态的写作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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