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9 期·中文精读

保罗·罗索利:亚马逊雨林、未接触部落、森蚺与死藤水

Paul Rosolie: Amazon Jungle, Uncontacted Tribes, Anacondas, and Ayahuasca

探险者讲述亚马逊雨林中的巨蟒、与世隔绝的部落和死藤水经历,以及守护雨林的紧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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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一个十八岁的纽约少年买了张单程机票飞往亚马逊。他没学位,没经费,没探险队,连一本像样的野外指南都没读完。他有阅读障碍,十岁才学会读书。

十七年后,他创办的 Jungle Keepers 保护着五万英亩受威胁的雨林,常年跟盗伐者、偷猎者和背后资助他们的势力周旋。他叫 Paul Rosolie,Lex Fridman 说这是他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人之一,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一起走进亚马逊。

这个故事真正值得讲的地方,在他当初为什么非走不可。

一个读不懂乘法表的孩子,跑进了树林

Paul 三岁起就迷上了恐龙、野生动物纪录片和 Steve Irwin。他父母常开玩笑说 nature versus nurture,他们的做法是"滋养他的天性"。他总是被溪流和森林吸引,想知道那条小溪的尽头通向哪里,想看看乌龟和蛇。

他讨厌学校。他有阅读障碍,当时没被诊断出来,十岁才开始读书,远远落后于同龄人。

他记得一年级的一次经历:老师发下乘法练习表,他做不出来,情绪彻底崩了,冲出教室,跑到最近的树林里待着。因为那里安全。

到高中,他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父母给了他一个极其罕见的回应:退学吧,去考 GED,十年级之后就别念了,大学要上,但先去做你真正热爱的事。

他攒钱买了张去亚马逊的机票,遇到几个当地原住民,跟着他们走进了雨林。他形容那一刻像《侏罗纪公园》里第一次看见恐龙的那场戏,所有人愣在那儿,只说得出"就是它了"。他抬头看那些巨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切叶蚁排队搬运叶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电影刚开始。

他自己说,那是他"上线"的时刻。

地球上最大的生命图书馆,一半内容我们还没读过

亚马逊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的解释很朴素:任何一片森林都让他有归属感,纽约上州也好,印度也好,婆罗洲也好,但亚马逊把这一切都推到了极值。

那里的动植物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多。这种"多"覆盖了整个化石记录,不只是当下。安第斯山脉与亚马逊平原的交界带,是陆地生态圈里生命密度最高的地方,用他的话说,那是"曾经存在过的最伟大的生命图书馆"。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半的生命在树冠层,离地面三十米以上,人类基本没有通道。那些枝条上有还没被命名的东西在走动。我们连自己星球上住着什么都还没清点完。

更关键的是那种感官冲击的强度。色彩、多样性、千年树龄的巨木,还有那种压倒性的自然威严感,会把人带到某个位置上。当地人给他打开门时问的是:你想往兔子洞里走多深?

"Steve 会怎么做"

他有一套判断标准。遇到拿不准的决定时,他问自己:WWS D,What Would Steve Do,Steve Irwin 会怎么做。这个缩写在他的生活里就像一句口头禅,遇到岔路就念一遍。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当人生算法用?Paul 的回答很直接:我们从 Steve Irwin 身上看到的一切都是正向的。被网纹蟒咬了,他在笑。因为在节目里抱着儿子靠近鳄鱼喂食被舆论围攻,他的反应是耐心解释为什么这样做没问题、为什么我们必须爱这些动物。

他所有行为的内核都是爱,是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欲,再加上一种近乎无止境的好奇心和对这个自然世界的饥饿感。Paul 形容他身上有一股"对野生动物的疯狂劲",那人实在太好玩了。

这套标准好在可执行。抽象的道德原则在纠结的时候帮不上忙,一个具体的人会怎么反应,代入进去就行。

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秘密

《Mother of God》开篇那一段,Paul 写的是一个叫 Santiago Duran 的人。深夜里,在 Tembopata 河畔一间棕榈叶搭的屋子里,两颗野猪头在炭火中烤着,獠牙在高温里僵直地翘起。烧焦的可可木和皮肉的气味弥漫开来。房梁上挂着一只装猴头骨的编织篮,星星从茅草缝隙里露出来。两只鸡缩在角落低声交谈。桌上是一整块巨木横切出来的板子,几乎被白蚁吃空了。外面是百万只昆虫和青蛙的鸣叫。

那是 JJ 的父亲。年轻时当过警察,也干过航运。在那个叫 Puerto Maldonado 的小金矿城还没长起来之前,物资运进来只有一条路:划独木舟沿 Tembopata 河上行到邻州 Puno,等着骡队从山上把补给驮下来,再把船顺流带回去。那时候没有马达,全靠人在岸上拉纤。

这段经历把他练成了一个身体上令人畏惧的人。Paul 认识他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一个人住在雨林里。这个人见过森蚺吞下一头貘,那种体型接近牛的大型哺乳动物。他面对面见过未接触部落的人。他杀过一条十一英尺长的电鳗,剖开后颈,取出他认定是电力来源的那根神经,然后切开自己的前臂,把神经埋进去,用一只死蟾蜍裹住伤口,说这根东西会给他一辈子的力量。

他就这么一直做丛林里的狠角色,直到某天在烧烤聚会上安静地向后一靠,人就没了。

这段放在开篇,位置很讲究。它是 Paul 理解亚马逊的入口:那套知识体系不写在任何教科书里,掌握它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消失。

夜里的几百万个心跳

在雨林里过夜,你会清楚地知道黑暗中有几百万个心跳。那种感觉跟着你,一刻不停。我们大部分时间活在一个被驯化的、铺了路的世界里,可一旦越过公路、电线杆和医院,真正走进那个野生的地球,就没有 national park 的护栏,也没有救援直升机在等你。

他们会戴上头灯走进夜里,然后跪在地上惊叹。蛇、美洲豹、青蛙、昆虫,都在沼泽和枝叶之间爬行穿行。

真正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在这里:这些东西里大多数不发声音。昆虫会叫,青蛙会叫,几种夜鸟会叫,可大量的生物在进化中选择了沉默和隐形。你听到的那片喧闹,只是整个现场的一小部分配乐。

"翻搅的死亡行军"

Paul 在书里写过一句:生命只是一段短暂的静止,而亚马逊是一场不断翻搅、回收、向前的死亡行军。

这句话按字面读就行。任何一英亩土地上,正在吃别的生物的东西,都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多。你趟过一片沼泽:捕鸟蛛漂在水面上,青蛙趴在被水淹的树上,蝌蚪挂在叶片边缘等着掉进水里,鱼在水下等着吃它们,鸟在枝头等着。信息量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你只能跪下去。

Lex 在访谈里追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们给二战中几千万人的死亡写了那么多书、拍了那么多电影,可你身边每时每刻都有几十亿个生命在被杀死,这件事改变你对生命和自然的看法吗?

Paul 把这个话题推到了更深的地方。他说在亚马逊,这些自然过程几乎构成一种宗教。它提醒你我们是多么短暂。汗从皮肤上蒸腾升起,进入树冠,汇入云层,下午变成雨落下来,你喝下河水,循环重新开始,水就这么流经你的身体。

蚊子想吸你的血,肤蝇想钻进你的皮肤。用 Werner Herzog 的说法,那是"压倒性的、集体的谋杀",而它是这场演出的一部分,是亚马逊之夜这场畸形秀的一部分。

他谈到非洲草原上的画面:一只角马被狮子从背后活吃,那种场景会让人质问上帝,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给出的回应是:这里有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

被子弹蚁咬一口呢?他的反应是:干得漂亮,今天到此为止,我回去睡觉,吃点药。

Fair play,公平竞赛。你在这个机器里,就得接受这个规则。

船坏了,河还在涨

他真正迷恋亚马逊的地方,是它能把人身上那层社会性的东西剥干净。

他跟一个叫 Infierno 的原住民社区的一家人成了朋友,被他们接纳,后来对方开始邀他参加一年一度的狩猎。四个人一条船,怕弄湿衣服,全都只穿内裤,坐一艘带马达的独木舟,开出所有有名字的地方,进入无名地带。

然后马达坏了。

他说这个瞬间会让人立刻撞上那些无法争辩的真相。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人工化的世界里,宗教、政治、对任何事的看法,什么都能辩论。可在那里,只剩一句话:如果我们不想办法,河水会涨上来把船带走。

这句话没人能反驳。而正因为没人能反驳,所有人反而在那一刻真正联合起来了,联合起来对抗周遭的自然事实。他说那种状态让他觉得非常非常自在。

亚马逊比地球上大多数地方都更擅长把人吞掉。这一点他也承认。

划完全长的那个西班牙人

访谈里提到了 Francisco de Orellana。1541 到 1542 年间,他带队从安第斯山下来,进入亚马逊源头,就地造了些筏子之类的浮具,顺流走完了整个流域。中途船毁了,他们又原地重建了一艘。最后凭航行技术和星象判断出回西班牙的路线,把船修到足够 seaworthy,一路开回了家。

他的名字和"亚马逊"这个名字直接相关。他报告说见到了女人部落,见到了大型聚落,见到原住民养着圈起来的河龟,靠那个蛋白质来源过活。

Lex 说这人听起来像个 gangster,Paul 说确实,关于他的好书不少。这个故事对 Paul 的意义在于那个前提:没有人会来救你。船死了,你就得自己重造一艘。他在亚马逊的每一次远行都遵循这条默认设定,打包、规划、求生的全部逻辑,都是从这个前提推出来的。

帐篷被冲走的那一夜

Paul 提到 Shackleton 那类人,那些克服了极端苦难的人。他讲了自己的一次经历:睡下去,河水涨了二十英尺,帐篷被冲走,他爬出来,手上只有一把砍刀和一盏头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包,没有食物。

接下来六天走到镇上,会是纯粹的地狱。睡在地上,浑身是蚂蚁,被蚊子彻底摧毁。

他脑子里想的是:我有没有可能,在任何一个百分比上,比那些我读过的、扛过远比这更糟的事情的人更硬一点?

这是他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

Lex 问他,那种状态下是纯粹的执行模式,还是带着一点"我是个狠角色"的自我催眠。Paul 承认十几岁的时候确实有。十四五岁,带把猎刀,带着狗进树林,规则是一根火柴,自己搭庇护所,带块牛排去生火烤。那里面有自尊心的成分。

但在亚马逊,人会被剥得干干净净。他说那就像你眼看着无神论在所有人身上消失的那一刻,当他们确信自己要死的时候。他曾在沼泽里迷路,花了几天才走出来,有些时刻他认定:就是这儿了。

那种时候没有自我。只剩希望。你开始弄清自己到底信什么,祈祷自己能没事,然后努力把记得的所有生存知识调出来用。

他说如果能在冒险和悲剧之间那条极细的线上走稳而不越界,那其实是一种很幸福的状态。

怕死吗?怕。他不想死,他爱他生活里的人,还有很多事想做。但每一次他确信自己要死的时候,他都非常非常平静。就是那种:好吧,如果电影这么演,那就这么演。几乎是接受。他说这一点让他自己感到安心。

Herzog 看见的黑暗,和他看见的恐惧

谈到《Grizzly Man》和《Into the Wild》,Paul 说自己差点就成了那种故事。他在书里写过,他走得太远,陷得太深,当时想的是:这就是下一个了,又一个从纽约跑来亚马逊、自以为是 Percy Fawcett 的傻小子,然后消失。

因为在那里消失得很彻底。如果死在雨林里,尸体几天内就会被处理完。路上看到一只死掉的动物,会有一套完整的啄食顺序:黑秃鹫、黄头美洲鹫、王鹫,加上蜣螂和蝇蛆,两三天就清理干净。连食物都不能留在外面,一块鸡肉放到早上就毁了。

他喜欢 Herzog,尤其是《Burden of Dreams》,那部片子的拍摄地离他工作的地方不远。他看的是那种纯粹的疯狂:一个人试图把一艘蒸汽船拖过一座山。片子里雇来扮演原住民的群演,他认得出,那些人跟他平时一起混的人一个样。拍了几个月,你能看见 Herzog 本人被雨林磨到近乎失常。

雨林就是这样。Paul 讲过一件一年半前的事:疫情期间他基本住在雨林里,没有支援。他把船拴在河边,雨像要把地球撕成两半一样砸下来,河水在涨。他拴好船去睡,但每两个小时必须起来查一次,船在来回挣扎。整夜光着脚,在弹珠大小的雨点里下到河边看船。到早上他困得不行,想着先去做杯咖啡,结果十五分钟的暴雨把船灌满沉了。

现在他被困在上游,没有船。

他说这种事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一样,雨林会告诉你:听着,你什么都不是。所以 Herzog 把自己完全扔进那种处境里,拍出来的东西才那么好看。

关于那句"一片上帝在愤怒中创造的土地,如果上帝存在的话",Paul 的理解是:Herzog 看到了其中的黑暗,而且他拥抱并热爱那种黑暗。你一喝死藤水,那扇门就开了,你会看见黑暗,因为它会把你直接带进雨林的核心里去。

那只被判定为"精神失常"的企鹅

访谈里有一段特别好玩的对话。Herzog 有一部南极的片子,拍了一只企鹅,它没有走向大海,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径直向内陆走去。Herzog 的旁白说这只企鹅疯了,它失去了理智。

Paul 对这句话有意见。

他的反驳是: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勇敢的探险家?也许背后有远为复杂的原因。这可能是个爱情故事。企鹅对伴侣的依恋极深,也许它的伴侣在那边,它必须去找她。也许是她走失了,而它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他说我们默认动物就是钟形曲线的平均值,遇到的每一只都代表那个物种的平均状态。人类里有普通人,也有非凡的人。动物里同样有特殊的个体。

那只企鹅可能是特殊的一只。

Lex 说他自己当时也有同样的想法。在他看来,Herzog 那段旁白在叙事上极其黑暗又极具喜剧性,但用它来解释企鹅的生物学行为,大概站不住脚。

Paul 顺着这个话头说了一件他常感到挫败的事:人们会问"你觉得动物会表现出同情心吗",然后一群从没离开过柏油路的人围在一起感叹"哇,这只动物帮了另一只"。他说,去问 Jane Goodall,动物当然会同情;去问任何一个每天跟动物打交道的人。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在这里:人们居然还会为"动物不只是一台按程序运行的空壳机器"感到惊喜。

Jane Goodall 打破的那条规矩

Jane Goodall 高度评价过 Paul 的书,也是他敬重的引路人之一。他说她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在那个年代做了那样的田野工作。她很年轻就一个人待在野外,给研究对象起名字,这在当时是所有人都说不能做的事。她几乎把每一条规矩都踩了一遍。学界批评她在拟人化,说她把动物的行为解读成了情感。

她的回应是:不,它们在互动,它们在表达爱,在表达同情,在表达憎恨,在表达恐惧。

她硬生生撞穿了那堵墙,而回报是巨大的。

Paul 自己也常年琢磨这个问题。手上爬着一只螳螂,他会想:你脑子里在发生什么?看见蜘蛛做出复杂的判断,决定把网结在那个位置,他会想:你是怎么算出来的?那个位置的选择是一次计算,这意味着某种聪明。

Lex 在这里抛出了一个很妙的框架:动物里有 Mike Tyson,也有 Albert Einstein。你面前这只,是哪一个?是纽约客还是中西部人?是旧金山的咖啡师还是别的什么?每种性格都可能出现,所以你没法预设。你撞见一头愤怒的熊,它可能就是个脾气差的纽约客。

一只斑鸠借他挡了一只鹰

Paul 讲了一个他很喜欢的观察。

他在雨林里走,一只斑鸠突然从林中飞出来,径直冲到他面前,落在离他脸只有这么近的树枝上。他看斑鸠,斑鸠看他,明显在喘气。他心想: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近?这很奇怪。斑鸠的眼神像在说:我知道。

然后一只丽鹰雕飞到十英尺外,看了看他们俩,皱起眉,竖起头羽,然后飞走了。斑鸠像是说了句"多谢啦",朝另一个方向飞走。

他当时的反应是:你刚才是拿我当挡箭牌救命。

那只斑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JJ:从一串脚印里读出十九个结论

Paul 说 JJ 是他见过最有本事的丛林人,而他认识这个地区太多狠角色。JJ 脑子里装着几座图书馆的信息量,外人根本无法理解。他见过 JJ 用药用植物治好西方医生治不好的病。他见过 JJ 在完全看不出依据的情况下辨明方向,不用星星,不用任何可辨识的标记。

这有点像象群。你观察一群大象,忽然它们像是达成了共识,一起决定往某个方向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可听的声音。JJ 在雨林里也是这样:他会停下,说,等一下。你问什么,他说,有一群西貒正过来。你问根据什么,他说,等着看。

这是经验。在亚马逊光脚长大的经验。

而他的特殊之处在于,他能说流利的英语。所以当 Paul 带着游客、科学家、记者下去的时候,他能直接跟他们沟通。他在镜头前表现很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镜头。

Paul 举了个例子。几个月前他们沿一条溪流上行,Paul 看到美洲豹的脚印,说了出来。JJ 说,在哪儿?然后说,不对,再看仔细点。Paul 重新看:脚趾印比后掌深。JJ 嗯了一声,问:在哪?Paul 说在水边。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只豹子在喝水,它是侧身低头去喝的。JJ 说,对了。现在看你身后。

Paul 转身,那里有一坨新鲜的豹粪,上面落满了蝴蝶。旁边还有一坨不太新鲜的。JJ 一边教一边说:看这个,看这个,这一坨和那一坨一样新鲜吗?不一样。然后说:现在抬头。

头顶有三只秃鹫盘旋。

猎物就在附近。那只豹子反复回到河边喝水,同时在自己杀死的猎物上进食。JJ 说:它现在离我们不到三十英尺。

Paul 说,我才看到沙上几个印子,他已经从里面得出了十九个结论。那感觉像在看福尔摩斯现场重建。

JJ 谈动物的时候,会把每个物种当成人来讲。他会说,那只母豹从来不喜欢让人看见她,然后讲:我在看猴子,那只豹子也在看猴子,但我太安静了,她没发现我,等她发现我的时候,她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就走了。讲得像在讲邻居的事。

他还会说,那只美洲角雕从来不这样,你不会看见它这么做。

Paul 讲了一个自己被抓包的糗事。JJ 钓上来一条很大的鱼,一条漂亮的虎鲶,一船人都兴奋着要吃。Paul 看着那条鱼在沙上喘气,心里过不去,说我们不需要这条,这只是为了好玩,就把它放回了水里。然后他用手在沙上划出痕迹,想伪装成鱼自己溜回水里的样子。

JJ 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我恨你。

Paul 说,怎么了,它肯定是自己……

JJ 说:不是这样的。它跑的时候是这样的。

他连一条鱼逃跑的轨迹都记得。

Paul 只好说:好吧 JJ,对不起,我再给你钓一条。

这片森林真正的价值在哪

把整个访谈串起来看,有一条线始终没断:Paul 讲的每一个故事,最后都落在同一件事上,那套在雨林里活了几千年、能读懂鱼逃跑轨迹和豹子喝水角度的知识体系,只在极少数人脑子里存在,而且正在跟着这些人一起消失。

他做 Jungle Keepers,保护五万英亩土地,跟盗伐者、偷猎者和资助他们的势力周旋,动机很具体:那片土地上还存着人类尚未读完的一整座图书馆,一半的书架在三十米高的树冠层,我们连书名都还没抄下来。

而这座图书馆的守门人,一个接一个地安静离世。Santiago Duran 就是其中之一。他向后退一靠,那些关于电鳗神经、关于未接触部落、关于森蚺吞貘的记忆,一起断了。

Paul 自己也在那条极细的线上走。一边是冒险,一边是悲剧,越过去一步就是又一个从纽约来的傻小子的故事。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这片森林处理掉,几天之内清理干净,连块鸡肉都留不到第二天早上。

他仍然待在那儿。

被子弹蚁咬一口,他说干得漂亮。船沉了被困在上游,他说你什么都不是。迷路几天以为要死了,他说那是一种近乎幸福的状态。

他当然怕死。他爱他生活里的人,还有很多事想做。只是每一次他真的确信自己要死的时候,他都非常平静。

你得走进去,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这样。

  • 想去雨林,先找懂行的人带路。Paul 第一次进亚马逊就是靠当地原住民开门。找一个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比带十件装备有用。
  • 练习读环境,不只是看风景。下次在野外或公园,试着从一串脚印、一坨粪便、头顶盘旋的鸟,反推刚才发生了什么。JJ 的能力来自几十年攒下的观察量。
  • 用"这个人会怎么做"当决策工具。Paul 用 WWS D 解决纠结。找一个你完全信任、行为模式清晰的人,遇到拿不准的事就代入他的视角问一遍。
  • 把"没人会来救你"提前想清楚。无论是一次远征还是一个项目,先问:如果马达坏了、船沉了,我自己能不能重造一艘。答案是"能",你才有资格往里走。
  • 别把动物当成物种平均值。你遇到的每一只都是个体,可能是 Mike Tyson,也可能是 Einstein。那只朝内陆走的企鹅,也许真的在找一个走失的伴侣。
  • 支持守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五万英亩的守护,最终落在 Jungle Keepers 这样一支在地的团队身上。远方的同情帮不上忙,关注他们、捐一点钱,或者至少把他们的名字传出去,都比在心里感动一下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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