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弗伦克尔:现实是悖论——数学、物理、真理与爱
Edward Frenkel: Reality is a Paradox – Mathematics, Physics, Truth & Love
数学家谈数学与物理如何刻画现实,从悖论出发探讨真理、美与爱在其中的位置。
爱德华·弗伦克尔(Edward Frenkel)十五岁那年,数学是他最讨厌的科目。
成绩单上看不出来。他是全优生,题目全会做,正因为全会做,才觉得这门课毫无意思。他能接触到的数学只有学校发下来的那点东西,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这门学科本身就没什么可看的。
真正让他着迷的是物理,尤其是量子物理。他跑书店买讲基本粒子的科普书,一本一本往下吞。梦想是当理论物理学家,钻进宇宙更细的结构里去。
转折来自父母的一位朋友,当地师范学院的数学教授。那座小城叫科洛姆纳(Kolomna),离莫斯科一百一十七公里。弗伦克尔在采访里把这个数字报得清清楚楚,弗里德曼还夸了一句,他回:我们记数字的方式挺有意思。
教授的名字是叶夫根尼·叶夫根尼耶维奇·彼得罗夫,带父称的那种。弗伦克尔说,读到这个名字想不起俄罗斯文学,那大概是没读过。
母亲偶然遇见这位教授,提起儿子聪明、喜欢物理。教授说,我想见见他,我要把他转成学数学的。母亲说,数学?他不喜欢数学。教授说,那就看看我能做什么。
十五岁出头的弗伦克尔去了,带着青少年平均水平的傲慢。教授问,听说你对基本粒子感兴趣?他说是。教授问,比如说,你知道夸克吗?他说当然知道,夸克是质子和中子的组成部分,六十年代理论物理最重大的发现之一,那些粒子本身并不基本,内部还有更小的东西。
教授说,哦,那你大概也知道 SU(3) 群的表示论了。
一本翻到中间的书
弗伦克尔后来回忆,那一刻他才看清自己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全是故事。质子由三个夸克组成,中子由三个夸克组成,它们叫上夸克和下夸克。这些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故事底下压着什么:物理学家当初怎么想出这些?凭什么能把它理论化?
教授抽出一本书,厚得像本圣经,翻到中间某一页。弗伦克尔看见了熟悉的那些图,科普书里见过的那些图。差别在于,科普书里图就是图,没有解释;眼前这一页,图周围全是符号和方程,写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学校里教你的那些是数学吗?那才是真正的数学。(叶夫根尼·彼得罗夫)
他被策反了,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这段经历值得多说两句,因为它是很多人错过的那个转折点。科普读物给的是叙事,教科书给的是机制。一个人从「我知道」跳到「我想懂」,常常就发生在看见那张熟悉的图下面还压着一层东西的时候。弗伦克尔当时看不懂书里任何一行,可他感到了美。那种感觉是有序的、协调的,尽管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弗里德曼问他,吸引你的是方法,是获取理解的那套机器吗?
弗伦克尔说,他渴求的是更深的理解。在那之前,他见过最深的东西就是那些图和那个夸克的故事。他不知道表面之下还有一层数学。对他来说,那就是全部的意义所在。
如今他在伯克利做研究,主攻朗兰兹纲领(Langlands program),他自己称之为数学的大一统理论,一头连着数学,一头连着量子物理。四十年过去,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还在他身体里,弗里德曼提到这一点,他把这当成夸奖收下了。
物理研究这个宇宙,数学研究所有可能的宇宙
弗伦克尔给过一个区分,说得非常干净。
物理学家关心的是描述这个宇宙。数学家关心的是描述所有可能的数学宇宙。
我们的宇宙有三个空间维度加一个时间维度,至少今天观测到的是这样。这张桌子是二维的,你可以放两根坐标轴,x 和 y,但描述这间屋子还需要第三根轴。再加时间。所以现实主义的物理理论必须建立在三维空间或者四维时空上。
而数学上,十维、十一维、二十五维、无穷维,数学家一样兴致勃勃。这就是分野,也是数学的自由。
代价在另一面。物理学家有实验验证带来的满足,他们有大玩具,日内瓦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找到了希格斯玻色子。数学家没有这些。弗伦克尔很坦率地承认,他有点羡慕那些朋友,能摆弄那么大的机器。
数学家的验证方式是证明。用逻辑规则推出结论,那就是他们的实验确认。战场全在纸上,在脑子里。
伽利略那句老话在今天比在他那个年代更真:自然之书用数学语言写成,字母是圆、三角形和正方形,不懂这门语言的人只能在黑暗的迷宫里游荡。弗伦克尔说,这话在理论物理最前沿的部分,在基本粒子和宇宙大尺度结构那些地方,变得越来越准确。
物理学界这些年做的科普确实漂亮。书、视频、播客,一批人把标准模型和黑洞讲得家喻户晓。数学界落后了,过去十年才开始追。弗伦克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陈述位置:公众对科学的兴趣一直很足,因为科学是我们手上最好的那套建立客观共识的工具,不管那个「客观」最后到底是什么。
数学能造出美,解释不了美
弗里德曼提到马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那本《我们的数学宇宙》(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问弗伦克尔,未来真正理解宇宙核心的那批人,是不是全都是数学家。
弗伦克尔的回答是:数学只能算核心的一半。
他的书名就叫《爱与数学》(Love and Math),两根支柱,缺一不可。
数学给你工具,给你一种清晰的视力。光有数学,不足以让人过一种和谐、平衡的生活。(爱德华·弗伦克尔)
他对任何宣称「一切皆数学」的理论都保持警惕。
理由很硬:数学能生成美,却解释不了为什么它美。
你可以用公式证明一个结论对称、简洁、结构优雅,可优雅为什么让人心头一动,数学给不出答案。这道边界划得很清楚,愿意划的人不多,尤其是在一个靠数学吃饭的人嘴里。
他把数学描述成一种辨认模式的能力,在物理世界里找规律,也在心智世界里找规律。数学既探索身外的世界,也探索头脑内部。它让人的感知变得更精细,让看见美、理解美的能力变锐利。
他拿地球举例。人类曾经以为地面是平的,后来知道它是球,于是你能绕着它走一圈,不会走到某个边缘掉下去。
再往前一步,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说,我们的时空本身也不平。
这一步极难想象,因为「周围的空间是平的」这个观念扎得太深。理论和实验都证实了:一束光经过恒星会弯曲,看上去像被引力拉过去。引力就是这个弯曲本身。弯曲的不只是空间,是时空。
弗伦克尔讲得很形象。经线和纬线在小尺度上看是垂直的,拉远看,它们是空间弯曲的轨迹。现在把时间也算进来,想象一个球面,其中一条经线对应时间,纬线对应空间。他说自己想象不出来,但他能写出表达那个曲率的方程。
这就是数学的用处。人的想象力有硬上限,四维弯曲时空超出了它,符号系统能越过去。数学在这里干的事,相当于给人装了一副外骨骼。
永恒爱着时间的产物
弗里德曼说,这个理论对时间做的事不太友好。时间向前行进,是人类经验里最根本的东西。箭头向前,似乎是我们理解宇宙的唯一方式。
弗伦克尔引了一句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永恒爱着时间的产物。
有一种看法是,永恒才是根本的,时间在其中静止,是我们的心智把它概念化成了「时间」。
这不需要神秘主义来支撑。你真正投入一件事的时候,时间确实会停。抬头看钟,两个小时过去了,感觉只有几秒。沉浸在创作里,沉浸在爱里,沉浸在热情里,你把自己忘了,顺便把时间和空间也忘了。剩下的只有那件正在发生的事。
弗伦克尔说,也许那一刻我们离真相最近。
然后心智进场,开始做概念化的工作:哦,因为我刚在写东西,因为在画那幅画,因为看一幅画看入了神,因为我爱上了这个人。这些都是事后追认的叙事。
而在事情正在发生的当下,你不在想它。你就在那里。
弗里德曼顺着往下推:我们在一组似乎按顺序发生的记忆上搭起叙事,还带着一堆奇怪的人类配置,意识、自由意志,我们觉得自己在一连串行动中做出了选择。万一是幻觉呢?万一只是我们讲给自己听的一个好故事呢?
弗伦克尔的回答里有个真正的死结。他说这很难内化,麻烦在于:如果心智被设定成无法以其他方式接近世界,那么想要看到那个更整全的视角,我们就必须走出心智。
然后他补了一句很妙的话。
我觉得我们喜欢玩时间。我们喜欢这些经验,带着全部的戏剧性、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磨难。我们爱它,否则不会这么做。(爱德华·弗伦克尔)
弗里德曼接了一句:或者说是地球爱它,进化过程爱它。地球上正在被创造出来的这个东西,似乎喜欢创造,喜欢让它的孩子们拿某些真理来玩,那些对生存竞争有用的、主观的真理。
这场对话到这里出现了一个漂亮的转身。前面还在讨论时间是不是幻觉,转头发现,会为「时间是不是幻觉」这个问题激动的生物,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
牛顿说自己是个捡贝壳的孩子
弗伦克尔提到,最伟大的那批科学家都留下过记录,说自己在做出发现的时候感觉像个孩子。
牛顿:我不过像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偶尔找到一颗更光滑的卵石或者更漂亮的贝壳,而真理的汪洋大海在我面前铺开,未被发现。
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Alexander Grothendieck),二十世纪下半叶最伟大的数学家,法国人。他写:发现是孩子的特权,是一个不怕再一次犯错的孩子的特权,不怕看起来像个白痴,试这个试那个,在试错里往前走。
毕加索:每个孩子都是艺术家,问题是怎么在长大之后还是。
那种不怕、那种还没被人告知「这做不到」的天真,在弗伦克尔看来是科学发现的关键。
弗里德曼问得很直接:你自己挣扎吗?你是伯克利的名教授,是象牙塔里那座雕像,被期待用皇室的口吻说话。你在思考问题、在教课、在看世界的时候,能把这一切剥掉,找回那个孩子吗?
弗伦克尔先接了个玩笑,说他每天坐电梯到象牙塔的顶层去。
然后他说,绝对要挣扎,这是做人的一部分。这些伟大科学家之所以伟大,有部分原因就是他们保住了那条连接,那种着迷、那种脆弱、那种自发性,那种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的能力。
难在哪里。难在你得穿过一整套教育系统,对很多人来说,这套系统对保住那条连接毫无帮助。我们被告诉一些事情,接受了,习以为常了。每当我们表现得不一样,每当行为不符合那个模式,就会被修理。老师说,父母也说。
当你表现得像个孩子、无所畏惧、看起来像个白痴的时候,你得不到尊重。因为存在一个等级制,没人想看起来像白痴,一旦你开始长大,或者自以为在长大。(爱德华·弗伦克尔)
而最开始,你根本不这么想。你只是玩,你对世界摊在你面前的无限可能性保持开放。
弗伦克尔并不主张教育系统不该驯服一点这股劲儿。目标是平衡:拿到知识,变得更成熟、更有分辨力,同时在连接世界和连接人的方式上更讲究,而这一切还要保住那份天真。
他承认没有公式。人生就是答案。每一个生命、每一个人,都是「怎么找到平衡」这个问题的一个具体答案,一个不完美的近似解。
但可以仰望那些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人。牛顿、格罗滕迪克、毕加索,他们的资格是公认的,文明承认他们做出了别人欣赏的东西,所以不能简单地把他们当疯子打发掉。同样的话如果出自一个一辈子没做成任何事的人,忽略起来很容易;出自牛顿,你就得停下来听。这里面有值得学的东西。
灵感能从数据里长出来吗
弗伦克尔自己把话题拉到了 AI。他说这是屋里那头大象,绕不过去,新系统几乎每两周就上线一个。
他认为关于人工智能的整个讨论,缺的正是前面聊的这类思考。
比如:灵感和创造力不从知识积累中来。一个孩子还没积累任何知识,可那些伟大人物都说过孩子有创造的能力,而成年人把这种能力归功于自己内在的那个孩子。
如果从「一切都是计算」的立场出发,这段话就接不上。孩子显然没被喂过任何训练数据,但他们完全能分辨猫和狗,而且远不止于此。他们还有一种睁大眼睛的、充满惊奇的目光。
那种目光能被纯粹的计算捕捉吗?
弗伦克尔说他不知道答案。他没有在推销某个立场,他在质疑任何一上来就说「生命就是这个」「意识就是这个」的理论。因为凑近了看,你会发现还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而那些东西从哪来,很难说清。
弗里德曼给了一个很硬的反驳:也许进化过程本身就是计算。那个孩子身上没有白板这回事。他是几十亿年计算的产物,那些计算探索过地球上生命的一切面向,战争与爱、恐惧与野心、暴力与发明,从细菌到今天。孩子身上带着几十亿年的知识。
弗伦克尔不否认。他质疑的是形式:孩子身上带着这些,是不是以我们今天所知道的那种计算算法的形态带着。
他给了一个很人性的观察。你是计算机科学家,我是学过计算机科学的,所以很容易说:整个世界都能用计算机科学解释。为什么?因为这样说让人舒服。我掌握了它,我学会了它,我的自尊心很满足,人们围着我,像旧时代的人围着祭司。当年宗教当道,一切都要用神学语言解释;今天科学进步了,买官方宗教账的人少了,解释的冲动还在。
分析、拆解、概念化,都是好品质,值得追。但弗伦克尔说,他觉得宇宙恰好等于他已经学会的那部分,这个想法有点不太可能。
弗里德曼接了一个很好的视角。大语言模型是在人类数据上训练的,互联网上的东西全在里面。最好的时候,像 GPT-4 这样的模型捕捉到的是人类处境的全貌,全部的复杂性。它在模仿,在压缩人类所有的怪、所有争吵和讨论、所有看问题的角度、所有解题的路子。我们每个人是只蚂蚁,只跟身边几只蚂蚁来往;AI 拿到的是一份人类简史的 TL;DR(太长不看版摘要)。这就是它的美。
弗伦克尔说他印象深刻,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这类系统能不能更进一步,在假装、模拟、扮演一个人类这件事上变得远远更强。
假着装,直到真装成。这似乎成了口头禅,可我们并不总是这样。我们可以真的在爱,可以真的被启发,那时候没有假装的成分。(爱德华·弗伦克尔)
他自己承认,这句话没法证明。他没法向弗里德曼证明,自己生命里某些时刻是真诚的、纯粹的。但他对此有一种压倒性的确定,一种主观的确定。
作为科学家,他受过训练,要更信任客观论证,信任可以重复、可以演示的东西。可年纪越大,他越开始追问:凭什么给自己的第一人称视角那么低的信用?
现代科学其实早就松动了这个地基。量子力学明确显示,观察者总是参与在观察里。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显示,观察者对一套数学理论有多必要,毕竟公理是他选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时间是相对于观察者而言的。
十九世纪的科学抱着一个幻觉,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抽离地分析世界。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几个里程碑之后,这个幻觉站不住了,实验一遍一遍地否证它。
弗伦克尔把话说到这儿:也许这是个提示,该认真对待自己的第一人称了。也许我这一生最深的那场爱还没发生。它会发生,可它独一无二,没法复现。
他引了帕斯卡。
心有其理,理性对此一无所知。理性的最后一步,是认识到有无限多的事物在理性之外。(布莱兹·帕斯卡)
他说,说这话的人既不是神学家,也不是牧师,也不是灵性导师,是一位硬核科学家,大概是人类最早做出计算器的那批人之一。这样一个人留下这种话,值得琢磨。
弗伦克尔说他不站边,他想摇一摇这场辩论。因为大多数他认识的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更甚,早就被说服了。这让他想起十九世纪末开尔文勋爵那句名言,物理基本完工了,剩下的只是更精确的测量。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说过还有争议,不过弗伦克尔补了一句:别让一个好故事妨碍真相。
他说他很多同事乐意宣布: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已经拿到了。
这场对话讲到这儿停住了。
把望远镜转回来
整场对话里,弗伦克尔反复在做同一件事:把数学这门最讲究客观的学科,转过来照人自己。
他讲 SU(3) 的那本书,讲的是机制比故事重要。他讲地球从平到圆、时空从直到弯,讲的是人的直觉可以被工具改写。他讲时间在沉浸中消失,讲的是最硬的物理学最后落回到最软的经验上。他讲牛顿捡贝壳、格罗滕迪克说发现是孩子的特权,讲的是创造力的来源至今没有说明书。
这些线索收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手上最好的客观工具,一路推下去,终点都站着一个人。
量子力学说观测离不开观察者,哥德尔说公理得有人来选,相对论说时间相对于谁而言。三件事发生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层面,结论却指向同一处。弗伦克尔用这个来给自己壮胆:也许该把主观的那一半也算进来。
他也没把话说满。他承认自己不知道 AI 能不能有那种惊奇的目光,承认自己证明不了某些时刻的真诚,承认人生这道题没有公式。
一位以证明为职业的人,公开说自己有些事证明不了,还愿意把这件事讲出来,这本身就是这期节目最值得听的部分。
- 找一本真正的教科书,随便翻到中间一页,看一眼你熟悉的那个科普结论底下压着什么。看不懂很正常,重要的是知道底下有东西。
- 读科普的时候多问一句:机制在哪。凡是只给结论不给推导的内容,都当故事听,别当知识存。
- 守住一件能让你忘记时间的事。那是你个人版本的「永恒」,也是判断自己有没有在假装的一个可靠指标。
- 听到「一切都是 X」的说法,先找它排除了什么。一个理论的价值,一半在它解释了什麼,一半在它敢承认自己解释不了什么。
- 允许自己在专业场合显得笨。格罗滕迪克把「不怕看起来像个白痴」列为发现的前提,这条对成年人比对小孩更难,所以更值钱。
- 给自己留一块不被效率衡量的时间。帕斯卡那句话放在今天格外刺耳:理性的最后一步,是承认有无限多东西在理性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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