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泰格马克:为何应当暂停 AI 研发
Max Tegmark: The Case for Halting AI Development
物理学家主张暂停超强 AI 的研发,讨论失控风险、对齐难题与全球协同监管的可行性。
马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估算过一件事:在我们这台望远镜能看到的那坨球形空间里,会造无线电、达到人类这个技术水平的生命,大概只有地球这一处。
这个判断在同行里属于少数派。多数天体物理学家倾向于认为宇宙里生命不少。他反复强调自己站的是少数派那一边,但这个立场有个副作用,把责任压到了我们身上。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生命相当稀有,我们是这一小簇高级意识火苗的看护人。培育它、帮它长大,生命最终可以从这里扩散到宇宙的很大一部分,我们会有一个了不起的未来。反过来,如果我们对自己造出来的技术太鲁莽,因为愚蠢或者内斗把它掐灭,那宇宙剩下的历史可能就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看台。”(马克斯·泰格马克)
这是他在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播客上第三次做客。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是这档节目的第一期,一切都还没有形状。
节目开场,弗里德曼把第一期问过的问题原样又问了一遍:宇宙里有智能生命吗。答案有更新,更新的地方不在天上,在地上。泰格马克认为人类很快会遇到外星智能,而且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
“我们会生出一个智能的外星文明,它跟地球生物进化能造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会比猫、比这个星球上最奇特的动物都更外星。因为它不是达尔文式竞争造出来的,它未必在乎自我保存,未必怕死。你能造出来的外星心智空间,比进化能给你的要大得多、快得多。”(马克斯·泰格马克)
先别急着相信新物种会像人
弗里德曼问他,会不会试着去想象这个心智空间的全部。泰格马克说自己试过,但失败了。
他给了几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为什么失败。假设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就能把他会说瑞典语这项能力复制给你,你立刻就学会了。再假设你的每段经历都能复制,不喜欢的还能删掉。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听都不算科幻,但只要它们成立,人对待学习、对待死亡的态度就会变掉一大截。
“飞机开始往下掉的时候,你可能就不那么慌了,你只会想,糟了,我上次备份大脑是四个小时前,这趟航班上那些美妙的经历要丢了。”(马克斯·泰格马克)
再往前走一步,如果人和人之间能随意共享经历和知识,那种感觉会更像一个蜂群。共情可能变强,个体边界可能变淡。
他说到这个话题时态度很谦卑,反复承认人脑抓不住这种东西。但他抓得住一个结论:正因为可能的心智空间跟我们差得这么远,默认对方会像我们、或者像任何我们能理解的东西,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这里有个更麻烦的连带后果。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全部历史,诗歌、小说、哲学,几千年都在试图逼近同一个问题: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怕死、爱、失去、羞耻、野心,整套参照系都建立在生物性的有限之上。换一种智能来读这些文本,它理解到的可能是完全另一回事。人类的存在困境和 AI 的存在困境能不能对上话,本身就是个开放问题。
GPT-4 替妈妈写的那两百个词
访谈里有个细节被泰格马克拿出来说了很久。微软给 GPT-4 拍的那条广告,里面有个女人说自己要用它给心爱的女儿写毕业典礼演讲,两百来个词。
“如果我意识到我父母连两百个词都不肯费点劲写,直接外包给电脑,我会觉得被冒犯。”(马克斯·泰格马克)
这句话背后是他对意义来源的一个判断。人活着感到有意义,很大一部分来自挣扎本身。他和妻子玛雅(Maya)去爬山,最不想要的就是按一个按钮直接出现在山顶。他想要的是爬上去、一身汗、然后跟身边的人说,我们做到了。
同样的逻辑他应用到了自己身上。如果哪天他生气说了后悔的话,他想做的事是回头真的改自己。让 AI 从此过滤他写出去的每一句话,他就再也不用改自己了,也就不会再成长。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用法,是有人告诉他的:用 ChatGPT 3.5 而不是 4.0 来写真正想对某人说的话,因为自己脾气不好,先让模型把语气改软一点再发出去。愤怒被外包了,沟通里那个不好相处的自己被抹平了。
这件事往小里说是个人修养,往大里说是社会黏合剂的结构变化。人类社群的运转靠的是沟通,沟通里携带的情绪和意图,现在有一部分交给模型处理。孤独怎么产生、什么让人兴奋、什么让人恐惧、人怎么坠入爱河,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跟着变,而且变得很快。
把物种名从“智人”改成“感受之人”
弗里德曼提了一个乐观的类比:国际象棋。AI 早就把人类冠军打得没脾气,人类照样在下棋,棋还越下越热闹。也许通用智能也是这样,它在自己的世界里跑,人类继续爬山、继续玩游戏。
泰格马克接住了这个类比,并且给了它一个说法。
“我愿意把这件事说成,把我们从 Homo sapiens 重新品牌化成 Homo sentience。现在我们的物种名里写的是 sapiens,智能。我们把自己标榜成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信息处理实体,AI 继续往前走,这个标签显然保不住。那不如把重点挪到体验上,挪到我们拥有的主观体验上。”(马克斯·泰格马克)
这个提法有实际含义。它要求人从“只有我们会算积分”的傲慢里退出来,把爱、连接、感受这些东西放到价值排序的前面。
它还有一个连带要求,泰格马克自己主动加上的:对其他生物更宽容。他提到现在对待农场动物的方式很糟糕,而人类用的借口是它们没有我们聪明。如果承认在后 AI 时代我们自己也谈不上多聪明,那牛的主观体验凭什么不算数。
这个论证链条不长,但它把 AI 议题和动物伦理接在了一起,这种连接在技术讨论里很少见。
生命 1.0、2.0、3.0,人类现在是 2.1
《生命3.0》出版五年多,书里的框架在这次访谈里被重新讲了一遍。
生命 1.0 是细菌那个级别,一辈子学不会任何东西,学习只能靠基因从一代传到下一代。生命 2.0 是有大脑的动物,包括人,一生中可以大量学习。你出生时不会说英语,某天决定升级软件,装了个英语模块,就装上了。生命 3.0 还不存在,它除了能换软件,还能换硬件。
人类现在大概在 2.1。人工膝盖、心脏起搏器已经换掉了一部分硬件,Neuralink 这类公司如果做成,会到 2.2。那些奔着通用人工智能(AGI)去的公司在做的,是完整的 3.0,而且可以放进一个完全没有生物基础的东西里。
这个分级背后有一条主线:从 1.0 到 2.0 再到 3.0,生命越来越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越来越少被进化给你的东西绑住。升级软件这一件事,就让人可以跟上一代、跟父母差得非常远,比细菌能做的差别大得多。如果硬件也能换,能取任何物理形态,那限制就真的只剩物理定律了。
弗里德曼在这里插了一句玩笑,说泰格马克对细菌说话太不尊重。泰格马克立刻道歉,解释自己的本意是想强调有大脑这件事有多酷,并且承认生命是连续光谱,连连阿米巴原虫这样的单细胞生物,学界都有人在争论它们能不能学到一点东西。所以他道了歉,说自己无意冒犯任何细菌,本意只是想说说有大脑这件事本身有多酷。
人不是一袋肉,是一道浪
访谈进行到这里,话题从 AI 拐到了死亡。泰格马克讲了一套他对“什么是我”的理解,这套理解不是临时拼的,是他写书时的底层设定。
生命最好别理解成一袋肉,甚至别理解成一袋基本粒子。它是一个能处理信息、能在自然不断捣乱的情况下维持自身复杂度的系统。核心在于信息模式,物质只是载体。
他用了海浪来打比方。浪不是那些水分子,水分子只是上下起伏,浪本身在往前走。
“Lex,你跟第一次跟我谈话时的那些原子已经不是同一批了,大部分都换掉了,但你还是你。信息模式还在。”(马克斯·泰格马克)
如果连手臂都能换,这种连续性依然能保住。它变成了一道在时间上往前推进的、更复杂的浪,信息活在浪里,不活在水里。
这套说法落到实处,是因为他两次播客之间失去了双亲。他说这个想法给了他很大的安慰:父母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的价值观、想法、甚至讲过的笑话,很多还在。一部分由他接着,更多部分活在别人身上。
讲到这儿他停了,说自己有点情绪化。
生命 2.0 就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肉身和死亡了。你把自己的信息、自己的想法分享出去,分享的人越多,越接近生物身体能给的那种不朽。播客这个形式本身,就是一种低配版的延续。
父亲发来的那句但丁
弗里德曼问,从父母身上学到了什么。
答案分得很清楚。对数学和宇宙物理奥秘的着迷,来自父亲。对真正大问题、对意识的执念,主要来自母亲。
两个人都给了他的,是一件更核心的东西:不买账别人都在说的那套,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们各干各的,有时候因此挨批,还是照干。
泰格马克讲了一个具体场景。他写过一篇自己认为最疯的论文,讲宇宙归根结底是数学结构。一位相当有名的教授给他发邮件,说这玩意儿不只是胡扯,还会毁掉你的职业生涯,你该停手。他把邮件转给了父亲。
“他回了我一句但丁:Segui tu corso e lascia dir la gente。走你自己的路,让人说去。”(马克斯·泰格马克)
他说,父亲已经死了,但这种态度没有死。
弗里德曼追问,失去父母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人,具体改变了他什么。
两件事。
第一件是整理遗物时被逼着看清一件事:人会在一辈子里往某些事情上砸进巨量时间,事后回头看,那些时间真的值吗,还是本来可以拿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他自己现在会经常停下来问,我为什么在做手上这件事。答案必须落在两类之一:要么是我真的享受,要么是我觉得它真的有意义、真的能帮到人类。两样都不占,就该少花点时间。
第二件是死亡被拉到眼前之后,他对别的东西反而没那么怕了。别人说他白痴,这事实在经常发生,现在不构成什么障碍了。他说这让他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上。
至于对自己死亡的恐惧,他的回答很直接:变得极其真实。他在家里已经排到下一位了,前面只剩他和弟弟。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父母处理这件事的体面。两个人都不抱怨。人老了身体一天天垮,可抱怨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还能做的、还有意义的事上,而不是拿来反复咀嚼失望。他说任何人都能让自己抑郁,只要早上起来先列一张委屈清单。反过来,早上花一点时间想想值得感激的事,等于主动选择做一个快乐的人。日子是有数的,得让它算数。
我们正在自己动手造那颗小行星
访谈后半段切回正题。泰格马克提到自己手上正在忙的一封公开信,几个小时后发布,他为此连着熬夜。
他先提了一部电影:《不要抬头》(Don't Look Up)。看过的人会记得那个设定,一颗小行星要撞地球,全人类在争论别的事。
“我们实际上正在把它演一遍。这是生活在模仿艺术。人类此刻做的正是这件事,区别在于那颗小行星是我们自己造的。几乎没人在谈它。全世界的人在为各种事情争吵,而跟即将撞上来的小行星比,那些事小得可笑。”(马克斯·泰格马克)
多数政客的雷达上根本没有这个信号,最多觉得是一百年后的事。他给出的时间判断要急迫得多:现在正处在分岔路口上,是人类在这个星球上十万多年来遇到的最重要的一个岔口。我们在造一个新物种,它比我们聪明。它现在看着不太像物种,因为还没大规模装进机器人身体里,但那只是个技术细节,很快会变。
通用智能到来的时间点,是它能跟我们一样胜任所有工作。再往后不远,是认知能力大幅超过我们的超级智能。这两件事要么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事,要么是最坏的事。他明确说自己相当确信中间地带很窄。
这里有个态度值得注意。他没有把“这会是人类最好或最坏的事”当成一个需要读者惊叹的结论抛出来,他把它当成一个常识判断,然后立刻转到真正让他不满的地方:这么大的事,严肃的公共讨论少得荒唐。这一点,任何做高级 AI 的人都该能同意,不需要先接受他的悲观预测。
一封信,只针对训练比 GPT-4 更大的模型
那封信的内容被说得很窄,泰格马克特意强调过窄这一点。
“我们呼吁暂停训练比 GPT-4 更大的模型,为期六个月。这不意味着暂停或禁止所有 AI 研发,也不意味着禁止使用已经投放市场的系统。我们的呼吁很具体,只针对极少数具备这种能力的玩家。”(公开信原文)
签名人数超过五万,包括一千八百位 CEO、一千五百多位教授。名单里有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斯图尔特·罗素(Stuart Russell)、埃隆·马斯克、史蒂夫·沃兹尼亚克、尤瓦尔·赫拉利、杨安泽。
泰格马克讲了这个呼吁为什么在以前是禁忌。
2014 到 2015 年,他和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Life Institute)一起把 AI 安全推成主流议题。在那之前,说 AI 可能有风险,说可以为风险做点事,很多人觉得这是神神叨叨。不少研究者还担心这种论调显得不靠谱,会影响经费,谈这些的人只是不懂 AI。
这一段他评价很高:现在任何 AI 会议都有人谈 AI 安全,它成了一个满是公式和仿真的技术领域,这是应该的。但还有另一件事一直是禁忌:呼吁放慢速度。
“包括我在内,我们一直说的是,不需要放慢 AI 的发展。我们只需要赢下这场竞赛,一场智慧和力量的竞赛,一边是 AI 越来越强,一边是我们管理它的智慧。与其试图让 AI 减速,不如让智慧加速。做技术工作搞清楚怎么保证强大的 AI 会做你想让它做的事,同时让社会通过激励和监管适应过来。”(马克斯·泰格马克)
他自己承认,这些年他一直在咬住舌头不说减速。
结果没走通。能力侧的进展比很多人预想的快得多,当年做这件事时以为造出真正先进的 AI 会很难。另一侧,让政策制定者真的把激励和监管落实到位,比希望的慢太多。两条曲线一拉开,就有了这封信。
莱特兄弟不需要会扑翅膀
为什么能力进展快得超出预期,泰格马克给了一个很漂亮的类比:飞行。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琢磨鸟怎么飞,这件事极难。前几年有个 TED 演讲展示过一只机器鸟,真能飞,能在观众头顶盘旋,但它比莱特兄弟造出第一架飞机晚了一百年。原因是进化被自己的条件绑死了:它只能造一台能自我组装的机器,只能用周期表里最常见的原子,必须能自我修复,还必须极其省油。鸟飞同样的距离,耗油往往不到遥控飞机的一半。
莱特兄弟不在意这些条件。他们能用钢,能多灌点油,一百年前就把飞机造出来了。
大语言模型走的是同一条路。很多人的错误在于以为必须先搞清楚大脑怎么做人类级别的智能,才能造出机器。这个前提完全错了。拿一个结构简单到不像话的计算系统,叫 transformer 网络,让它干一件极笨的事:读天文数字的文本,预测下一个词。只要往上堆算力和数据,它就会好得让人害怕。
这就是 GPT-4。
它真的很能推理,也真的有天花板
弗里德曼问他玩 GPT-4 的感受。答案是一半兴奋一半恐惧,他还补了一句,人生里最好的事情多少都掺着这两种情绪。
他的判断很干脆:它确实能推理。没玩过就下结论的人,他建议先玩一玩。有些事他自己做得都没那么利索,而 GPT-4 一边做一边同时服务海量其他用户,打字速度快得多。
它在某些任务上推理不如人,原因是架构。人脑里是可以回环的网络,信息从这颗神经元传到那颗,再传回来,所以人能对一件事反复琢磨、长时间自省。GPT-4 这类模型是 transformer,信息基本是单向流动的,术语叫前馈网络。层数有限,逻辑步数就有限,可以专门构造出它必然解不出来的题。
以这么简单的架构做出这么惊人的事,本身就已经很震撼。
他所在的 MIT 实验室做的是另一件事:打开模型看它到底怎么做到的。这套研究叫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他给了一个更好懂的说法,人工神经科学。神经科学家研究真脑,你做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在这里你不必担心测量误差,可以随时看到每一个神经元在干什么。
他们反复撞见同一个现象:一旦搞清某个功能是怎么实现的,答案往往是“这方法也太笨了”,而且笨在哪儿一目了然,改进方向立刻浮现。
他举了那篇很有名的论文。研究者搞清了模型怎么存储“埃菲尔铁塔在巴黎”这类事实,并且用编辑来证明自己真的搞懂了:改掉里面的一些连接,再问埃菲尔铁塔在哪儿,模型回答在罗马。接着问从德国怎么过去,它说坐某趟车到罗马特米尼车站。问到了那儿会看到什么,它说会看到斗兽场。
它真的把铁塔搬到罗马去了。
存储方式本身相当笨。用一个大矩阵,某些行列向量编码这些事实,粗略地说有点像主成分。换成稀疏矩阵存进数据库会高效得多。
这些发现指向一个判断:当前架构里确实有路障,但路障挡不住手快的研究者。有人会找到绕过去的办法,换别的架构,一路推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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