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吉尔茨:烂机器人女王、创新工程与设计
Simone Giertz: Queen of Sh*tty Robots, Innovative Engineering, and Design
以「烂机器人」走红的工程师谈创意制作与设计思路,以及如何把玩笑做成真正的工程实验。
西蒙·吉尔茨(Simone Giertz)为了设计一个衣帽架,花了两年半。
起因很具体:她家里有一个角落,放不下任何市面上的衣帽架。于是她决定自己造一个。两年半里,这件事一直挂在她脑子里,做原型,改结构,推倒重来。她说只要问题没解决,她就没法把它放下。这个产品明年大概会上市,她在播客里差点说漏嘴,然后又赶紧刹住车,只说了一句:它解决的是人类处境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一个衣帽架,两年半,三家公司的 CEO。这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大概能概括这个人做事的方式。
第一件带回家的东西是一把木勺
瑞典的中学里,学生在缝纫和木工之间必须二选一。她选了木工。学期末她带回家一把木勺,那种手工课上做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她说她记得那种骄傲感,那种「天啊我终于能给我爸妈看这个了」的冲动。
她现在的工作,本质上还是这件事的放大版。当年是一把木勺,现在是一把稍微大一点的木勺,会动,有自己的脾气,还能连蓝牙。
「我想我就是围绕着那种感觉建立起我的职业的。做出一个东西,然后想给别人看。」(西蒙·吉尔茨)
她讲得很坦白,说做东西这件事,在早期其实更挫败。因为你脑子里有一个明确的画面,想要做到某个水准,最后只能在材料、工具和自己的能力之间妥协。所以她说,随着技术变好,她反而越来越喜欢这个过程,因为妥协变少了。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大多数人以为做东西的乐趣来自「完成」,她的说法是,乐趣来自「不再被迫将就」。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前者会随项目结束而消失,后者会随时间累积。
她先读的是广告学校
她高中毕业后去读了一年广告方向的职业课程,很快发现广告本身让她提不起劲,但她喜欢做东西和写代码。于是把全部注意力挪过去,做出了人生第一个硬件项目。
那是一个带可伸缩吉他弦的 iPhone 壳。结构上有点像安全带或者卷尺,六根真弦从手机底部拉出来,挂到腰带上,屏幕上一按和弦,拨弦就出声。
技术方案上她做了一个关键判断。真正的吉他靠测弦的振动来拾音,但她的弦没有刚性琴颈,一直在晃。所以她改用电容触摸,因为电容检测不依赖弦相对某个东西的位置。
识别到拨弦之后,一枚蓝牙单片机把信号发给手机上的 App,App 判断你此刻在屏幕上按的是哪个和弦,然后播放对应的声音。这中间涉及蓝牙通信、实时触摸检测、多点触控识别,还有她人生第一个 iOS App。
「我现在真的不敢相认我当时把它做成了,因为那是我做的第一个硬件项目,第一个 iPhone App。现在如果有人跟我说这是他第一个项目,我大概会说,这个量有点大。」(西蒙·吉尔茨)
播客里 Lex 追问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很多人就是卡在第一个项目的难度上,从此再没发现自己身上的那点天赋。他半开玩笑地说要在沙发上给她做心理分析,为什么你没卡住。
她的回答里有两个因素。一是这是学校项目,有截止日期,外部压力天然存在。二是更重要的那个:她看见了地平线。她说当她意识到「我好像真的能把这个做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猎犬闻到味道一样亢奋。如果看不到那个远景,她大概也撑不下来。
这里藏着一个可以复用的方法论。让人坚持下来的通常不是意志力,是提前获得的一点点「这事能成」的证据。所以做难事的时候,第一步不该是埋头开干,是想办法尽快制造一个微小的、可感知的成功信号。
这个项目最后还有个遗憾。人的手臂拉不出足够大的张力,弦太松,弹出来是绵软的声音,跟真正弹吉他差得远。她想过让手机壳自己产生张力,但那样一来,它就变成了一把装在壳里的、很烂的真吉他。
「结果就是一把非常烂的吉他。但它烂到某个程度,反而挺酷的。」(西蒙·吉尔茨)
这个灵感来源也很朴素:她经常拿手机充电线当空气吉他拨着玩。
烂机器人是一门关于失败美学的工程学
她最早在网上被人叫「烂机器人女王」,出处是 Reddit 的 r/shittyrobots 版块。她在上面发自己做的小玩意,2015 年被票选为年度最佳用户,头衔就这么来了。她强调这不是她自己起的名字,但她欣然接受,现在正式宣布退位。
早期她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筛选标准:这个项目能不能被压缩成七秒钟的、没有声音的循环 GIF。
「如果你没法用一个 GIF 解释清楚,那它就不够自解释。没人在乎它还有蓝牙功能。」(西蒙·吉尔茨)
Lex 当场接了一句,说所有科学论文和科研项目都应该过一遍这个测试。他举了 DeepMind 的例子:蛋白质折叠那种级别的研究,最后能传遍世界的,是一张让完全不懂蛋白质的人也能直觉看懂的动图。因为没人真的会去读那篇 Nature 论文。
这个类比的杀伤力在于,它把「传播」从包装环节提到了设计环节。她做东西的时候,自解释性是一开始就要满足的约束条件,而不是最后找人做营销。
她说早期项目几乎都是「礼物导向」的,只有能变成礼物送出去的东西,她才有动力做。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轻,其实是一种极强的自我约束:如果一个项目最终不能变成一件让人想转给朋友的东西,那它大概不值得开工。
牙刷头盔和那档没人回的儿童节目
她原本想做一档瑞典的儿童电子节目。她喜欢电子,觉得这东西酷得要命,觉得小孩子应该看。于是她在旧金山自己的卧室里拍了一集试播,把牙刷头盔做了出来,冷邮件发给电视台。
没人回。
那个头盔的结构并不复杂:一套叫 MeArm 的亚克力机械臂套件,三个舵机,一枚 Arduino 控制,装在滑板头盔的额前,像独角兽的角,一上一下地摆动,帮她刷门牙。动作幅度是她反复试出来的,靠的是最原始的试错。
她那时的拍法是「主持人模式」:语调上扬,动作夸张,「今天我们要学的是,这个东西叫做舵机」。她自己现在回看,形容为极度尴尬、令人脚趾抠地。
「我现在特别庆幸他们没回我。因为如果你在自己客厅里起步,对着镜头跑来跑去,拍完再回看,你其实是在很别扭地摸索。我后来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西蒙·吉尔茨)
一年之后电视台回头找她做节目,她已经跑起来了,直接拒绝。
这里面有个反常识的地方:被拒绝的那个版本,帮她把东西做出来了。如果当时有人点头,她会沿着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往下走很多年。冷启动阶段的失败,往往在帮你把不合身的路径提前关掉,代价是你当时并不知道。
后来她把 GIF 发到了 r/shittyrobots 上,播放量大概五万。半年之内,做这些东西成了她的全职工作。
第二个项目是早餐机器人,负责倒牛奶、舀麦片、把勺子送到她嘴边。这个项目难的地方不在机构设计,在于所有东西必须同时对准位置,而且因为要拍出效果,她拍了十几次。用的是 Cheerios 麦片,拍完之后旧金山那间卧室的地板黏了好几个星期。除此之外还有汤机器人、倒啤酒机器人。
Lex 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喂食是人跟人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之一,一个机械臂要把勺子准确送到嘴边,这在机器人学里从来都不是简单任务,哪怕是完美版本。
她的回应揭示了「烂」这件事背后的手艺:
「做得很烂、或者失败得很壮观,本身就是一种技能。最烂的机器人是根本开不了机的那个,但那个没什么可看的。所以你要的是一种特定形态的失败。」(西蒙·吉尔茨)
这句话把一个玩笑拆成了技术问题。随机失败不好看,精心设计的失败才好看。你得让观众在东西倒下之前就预感到它会倒下,然后倒下的方式还要比预想的更荒诞一点。这是节奏感,是叙事,跟真正的工程能力一样需要练习,只是评价标准从「能不能用」换成了「好不好看」。
她还提到自己做东西有个特点:她让建造这件事看起来很难。Lex 反过来说,世界上最顶尖的人都擅长把不可能弄得像喝水一样简单,她正好相反,把简单弄得像不可能。
这句自嘲挺准的。它同时解释了为什么她的视频好看:观众在她身上看到的是自己上手时的真实体验,而不是成品发布会上的丝滑剪辑。
为什么叉子长这样,门到底该推还是该拉
她正在推进两件事。一件是产品公司,衣帽架还在里面。另一件是一档节目的试播集,每集讲一个日常物品,讲它为什么长成现在这样。试播集写的是叉子。
核心问题是一连串的:为什么是叉子成了西方世界的进食工具?为什么我们最后被一把铁叉统治?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她的观察很细:餐具会改变人的进食行为。叉子的形状会影响你每口吃多大、吃多快。筷子的逻辑完全不同,切割在厨房里就完成了,不用在盘子上进行,而且碗可以端到嘴边,盘子则一直留在桌上。工具的形状,反向塑造了用餐的姿势、节奏和社交方式。
「你拥有的每一件日常物品,你都当成理所当然,但每一件都是某个人想出来的。」(西蒙·吉尔茨)
她还提到了门。推还是拉,这个问题每年羞辱几百万人。地球上八十亿人,每一秒钟都有几十万人在门前犹豫、试探、然后假装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一个大学新生第一次去上课,想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从容,结果一把没拉开,只能硬撑着说「我知道,我试试而已」。
她做过的另一件小事是一个直径可变的果盘。因为她家的果盘永远处在两个状态:水果太少显得空,水果太多塞不下。于是她做了一套机构,让盘子的直径能放大缩小。她的原话逻辑是:碗为什么非得是现在这样?我可以让它不一样。
Lex 说这个兔子洞进去就出不来。她的回答是,她愿意永远住在里面。
这套思维方式的价值在于,它把「设计」从一个美学问题变成了一个提问能力的问题。绝大多数人不是不会做,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形状是可以被质疑的」。日常物品之所以隐身,是因为它们太成功了,成功到你根本注意不到它们在做决定。
举手问蠢问题,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的工程能力
她在大学读了一年物理,然后退学。那一年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要有一个地方没听懂,就举手提问。
她说那个阶梯教室里坐满了极其聪明的人,而这些人最怕的事情就是显得蠢。整学期她一直在举手。到了年底,有同学专门走过来跟她说:谢谢你问的那些问题,因为每次我想问又不敢问的时候,你总是先举手了。
「我觉得这是一项技能。这也是我处理冒名顶替综合征的方式:行,那就全摊开吧。」(西蒙·吉尔茨)
她去 Punch Through Design 实习的时候,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只是这次她把它变成了谈判筹码。她意识到那家公司里所有人都是工程师,但客户不是。所以她没有掩饰自己技术不深这件事,反而把它包装成价值:你们需要一个过滤器,一个能替普通用户判断「这东西对他们是不是太难了」的人。我就是那个普通人。
她把这个策略总结得很直接:把自己的缺陷翻转成卖点。
这套东西在起步阶段特别有效,因为那时你确实没有别的筹码。但它有一个隐形成本,后面的对话里她自己把它讲了出来。
自嘲是护甲,穿久了会长进肉里
她说自嘲最初是一种生存策略。互联网上,你永远不能以专家身份出场,因为那等于把靶子画在自己身上。所以她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自己贬低一遍,这样别人就没有下手的地方。她管自己叫白痴,主动往「我不懂」的位置上靠。
然后她讲了一段很实在的话。作为一个在男性主导领域里的女性,她必须走一条极窄的线:
「你要足够好看,别人不会因为你的外貌感到被冒犯;但又不能好看过头,好到别人开始性化你。你要足够聪明、足够机敏,让人说一句这真酷;但你又得把自己踩得够狠,狠到别人抢不走这个动作,狠到他们没法再说『哦,看看这个女人,她还以为自己会做电子呢』。」(西蒙·吉尔茨)
这段话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真正厉害的人干脆不上网。她说 MIT 里那些做出极好工作的教授和博士生,大多不把自己的东西发出来。失败模式太多了:可能太无聊,没人看;可能显得太专业,不够自嘲;可能被嘲讽,可能被无视。每一种都足以让人退回去。
而她现在三十二岁,管着三家公司,开始觉得没必要一直把自己往下按。她说自嘲在她的工作和关系里一直很有用,但现在她只在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收起来。
这个转变值得留意。自我贬低在低权力位置上是护甲,在高权力位置上就变成了自我设限。同一个动作,前期帮你避开攻击,后期则会让别人真的按你描述的那个版本来评估你。很多人卡在这个切换点上,因为他们太擅长前者了。
Lex 提到自传的事,她说永远不写。理由是:一个人得对另一个人感兴趣到什么程度,才会想看六百页的自我叙述。被追问之后她说,我才三十二岁,我有什么可写的,我经历了青春期,我失去了童贞,就这样。三章就能写完,还是一本填色书。
她形容日常生活中的自己是 YouTube 版本的兑水版。视频里那个版本加了剪辑、加了配乐、每一句笑话都反复打磨到落地,现实里没有这些,但人还是同一个人。
把礼物做出来,比把事情做对更重要
把这场对话里的碎片拼起来,会看到一个相当一致的做事系统。
她的起点永远是一个具体的、微小的、让自己不舒服的摩擦:角落里放不下衣帽架,果盘里的水果永远不合适,充电线在手里像吉他弦,门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拉。这些摩擦小到大多数人会直接绕过去,她的反应是停下来,然后开始想。
接着她会给项目加一个残酷的约束:能不能变成一个七秒无声 GIF,能不能变成一件想送给别人的礼物。这两条约束同时筛掉了「技术上很酷但没人关心」和「自己做得爽但说不清楚」的所有可能。
最后她允许失败,但要求失败得好看。这一点让她的作品在互联网上流通了七八年,也让「烂机器人」这个标签变成了一个精确的自我定位,而不是一句谦虚。
衣帽架做了两年半,这件事本身说明她的耐心阈值和她的项目筛选标准是配套的。筛选阶段极度苛刻,所以通过的每一个都值得投入几百天。多数人的问题正好反过来:什么项目都接着干,每一个都做三个月。
可以立刻用起来的三件事
- 给你的下一个项目加一条硬约束:能不能用一个七秒无声循环 GIF 讲清楚。讲不清楚就先别动手,说明想法还没成形,或者你对它的理解还停留在自己脑子里。
- 在任何学习场合执行「听不懂就举手」这条规矩,并且不要只举一次。整间教室最聪明的人往往最怕显得蠢,你替他们问出来的问题,会变成你后面几年最硬的一层理解。
- 把你身上的缺陷写成一段明确的自我陈述,找到它在这件事上真实的价值,然后拿去用。但每年检查一次:这个自嘲还在帮你进入房间,还是已经变成你不往上走的理由。
- 找一件你每天用、但从来没质疑过的小东西,盯着它问三个问题:它为什么是这个形状,它为什么放在这个位置,如果由我来做会不一样吗。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始看见那些隐身的设计。
- 面对一个难项目时,先别急着规划全流程,先想办法造出一个「我好像真能做成」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个粗糙到不能看的原型。让人撑下去的从来不是意志力,是地平线上那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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