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9 期·中文精读

奥利弗·安东尼:乡村音乐、美国蓝领、成名、金钱与痛苦

Oliver Anthony: Country Music, Blue-Collar America, Fame, Money, and Pain

草根歌手讲述一夜爆红后的生活变化,蓝领美国的真实处境,以及金钱与痛苦如何写进他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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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 8 月 8 日,Oliver Anthony 把一首歌传上了 YouTube。视频是在弗吉尼亚自家农场的车棚里拍的,蝉在叫,狗在晃,他抱着一把共鸣吉他,没有伴奏。上传那天他还在上班。两周后,这首歌登上 Billboard Hot 100 榜首,全美电台滚动播放。

歌名叫《Rich Men North of Richmond》。词是他自己写的,因为他过去八年就在工地上跑,每天跟承包商、焊工、管道工说话。歌里的愤怒非常具体:加班到死挣不到能活命的钱,税被华盛顿拿走,别人的孩子饿着肚子,福利却在养一批不愿意干活的人。

爆红之后的剧情更值得看。唱片公司找上门来,最高报价 800 万美元。他在社交媒体上写了这么一段:

音乐行业的人听说我拒掉 800 万的报价时,只会给我一个空白的眼神。我不想要六辆巡演大巴、十五辆拖车和一架私人飞机。我不想要体育场级别的演出。我不想要聚光灯。我写这些歌,是因为我自己在跟心理健康、跟抑郁搏斗。这些歌之所以能唱进几百万人心里,是因为唱歌的人在当时那一刻真的在感受那些字。没有修音,没有经纪人,没有废话。只有一个人,一把吉他。(Oliver Anthony)

合同全推了。这件事放到任何一个关于成名的故事里都算罕见。但真正让 Lex 愿意坐下来跟他聊两个多小时的,是这个决定背后那套对世界的看法。为什么一个人能写出让左右两派同时点头的歌?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真的帮到了一批人?他对“机器”这个词,又为什么有那么强的警觉?

一首从工地车棚传出去的歌

Anthony 的工作叫工业设备销售,听着体面,实际上一整天都在工地拖车里跟不同的人说话。八年下来,他每天要见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蓝领。这些人不会对着镜头讲话,但他们会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把真实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上面怎么折腾,家里那口子怎么走人,儿子查出了什么病。Anthony 说,他的歌都来自这种对话。

《Rich Men North of Richmond》也一样。副歌和第一段主歌他早就写了,只有那么几句,一直搁在手机里。2023 年 7 月,他把这段断章拍成短视频发到 TikTok,底下有人留言说“你该把这首写完,可能会火”。三周后,他真的把完整版写了出来,重新上传。

上传那天他在上班。没过几小时,播放量开始往上蹿。第二天、第三天,全国的电台都在放这首歌。他在节目里描述自己当时的反应,讲得很实在:他没觉得这是天选之作,反而有点不安。他更在意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同时被这首歌击中?答案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被击中的是自己的处境,歌只是个出口。

顺带说一句他的名字。他的法定名字是 Christopher Anthony Lunsford,Oliver Anthony 是他爷爷的名字。他爷爷生在 1930 年代 Appalachia 山区,泥地当地板,七个孩子,日子难过。他用这个名字发歌,是给爷爷,也是给那个年代。他现在的经纪人、合作方都叫他 Chris,他也不介意别人叫哪个。

拒掉那 800 万,外人的解读常常是英雄主义。他自己讲得更朴素。他说当时“本来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房子、农场、老婆孩子,这些他早就有,一笔横财不会让它们变得更重要。他真正怕的是失去那些给他发私信的人的信任。那些私信常常以同一句话开头:

嗨,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Oliver Anthony)

这句话最让他难受。写下这句话的人,每天在矿井里、在天桥上、在下水道里干着支撑整个社会运转的活,却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而一些除了会摆姿势什么都不会的人,被摆在聚光灯下当成国王和王后。

HR 思维已经接管了我们的大脑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礼貌”的讨论,值得停下来慢慢想。

Anthony 说他上一份工作最折磨人的是氛围。他跟一群同事每天花半天时间吐槽上面的人有多蠢,吐槽完继续干活。这些人并不懒,他们只是在那种结构里已经放弃“真正把事做成”这件事。人是来占一个岗位的,按合同履行角色,别把棱角带进来,别惹 HR 那位女士不高兴。于是所有人开始“beep boop”,活得像个机器人。

他把这种状态往上追了一层:美国今天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大公司拥有和管理,食品、农业、医疗、社交媒体,全是公司结构。整个社会正在变成一个巨型公司,而公司 HR 那套逻辑慢慢渗透进了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人是雇员,情绪是风险,真实是不专业的。

Lex 接过话头,说了苏联。外表礼貌、秩序井然、文件齐备,下面藏着切尔诺贝利。官僚系统需要这种体面的语言才能运转,暴行也正好可以在这种体面下发生。他引用 Tom Waits 一句歌词:

我喜欢我的小镇里掺一点毒。(Lex Fridman)

一个系统如果完全不含一点粗鲁、愤怒、脏话,它就失去了自我修正的能力。所有的不舒服都被压到水面以下,最后积攒成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大爆发。Anthony 同意这个观察。他说,互联网上那种互相攻击、互相撕咬,本身是好事,它至少说明还有人在乎。问题在于它应该发生在现实里,发生在咖啡馆、酒吧、教堂、球场,发生在大家知道对方是谁、下次还会再见面的场合。

他还顺手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对照。他有个朋友在给他拍纪录片,之前给波音做过宣传片。这个朋友说,波音内部的文化就是“轻轻碰,别碰重”,用完的东西放回原位,说的话要四平八稳,流程比结果重要。SpaceX 完全相反,一群工程师天天在赌命,争得脸红脖子粗,做出来的东西飞上了天。

Anthony 用的比喻是龙卷风。他需要一个“龙卷风式的人物”冲进任何一个已经僵化的系统,把该砸的砸开,把该骂的骂出来,然后另外一群擅长修补的人跑进来收拾残局。波音缺的就是那个龙卷风。

人群本身就是谎言

中间有一段,Lex 讲起 Anthony 之前跟 Jordan Peterson 的那次对谈。话题本来是聊现场演出,Peterson 忽然拐到克尔凯郭尔,说“人群是不真实的”(the crowd is untruth)。一个人只要进入人群,判断力就被稀释了,他不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改成用人群的眼睛看。所以当歌手站在台上对“人群”讲话,他其实是在对一群被叙事驱动的幽灵讲话。

Anthony 说,这一点在他身上比在大多数歌手身上更明显。

2024 年他巡演的时候,台下观众的密度和强度接近“革命现场”。他后来特别后悔没让人把那些场面拍下来。他说那些观众是来听歌的,更是在找一种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东西。他们要从那个场地里带走一点力量,回到自己每天面对的世界里去。

他每场演出结束都会说一段话:不管刷完手机之后你觉得自己多小、多无力、多不重要,看看那些数据、新闻、民调,记住一件事,我们永远比他们多。每次说到这句,他都能看到台下人眼里亮起来的一瞬间。

但他在节目里也承认,这句话本身有点悬。谁是“我们”,谁是“他们”?“我们”是所有还愿意用肉身活着的人,是有火、有混乱、也有爱和生命的那部分人。“他们”是那套权力结构,是每个人身上那个想把别人踩下去的部分,是当年造出苏联的那种东西。它现在不局限在一个国家里,它像一种全球性的流行病。

这就是他不太愿意承认“我在谈政治”的原因。外面的人都觉得他在谈政治,他其实想谈的是人怎么在系统里还能保留自己。他不觉得自己聪明到能解决这些问题,他只是在唱他看到的。

完美空气工厂里的人

聊到美国蓝领的时候,Anthony 讲了他职业生涯里最疯的一段经历。

他在北卡罗来纳州马里昂一家叫 Perfect Air 的商用空调厂干过一阵,18 岁,身边全是五六十岁的人。这家厂工资低,招来的要么是有案底、别处不要的人,要么是像他这样高中辍学、没别处可去的人。他说那些人比电视上大部分名人有趣多了。

他举了个例子。他流水线旁边有个叫 Denise 的女工,她和丈夫在造冰毒,丈夫顶了大部分罪,关进监狱,她被判缓刑。Anthony 说她人特别好,除了那件事,简直是个模范居民。

他还讲过一个在 Lowe's 全职上班的人。那人有块地想卖给他,因为他儿子 19 岁,要做心脏手术,需要现金。这个人每天在 Lowe's 搬木材,所有路过的人只会把他看作“Lowe's 那个搬木头的”。但他脑子里装的是一整个正在坍塌的家庭、一场手术、一次卖掉祖产的抉择。Anthony 说,这就是蓝领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他们的复杂度和最富有的人一样高,只是没有平台展示。

他把这个观察推得更远:真正把美国社会撑起来的那批人,恰恰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批人。没有隧道工就没有隧道,没有下水道工就没有城市,没有水下焊工就没有港口。他有个朋友在切萨皮克湾的海底干活,一周工作七八十小时,上过 Anthony 一辈子都不敢上的高台,下过他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下。这个人走进一间会客厅,没人会多看一眼。

由此引出一件很残酷的事:蓝领男性的自杀率极高。Anthony 说,他们太会藏。处理不好的事情全堆在心里,堆上一两年,堆成一座山,最后从桥上跳下去。Lex 说了一句“你能从他们眼睛里看到这种痛”。

访谈里 Anthony 还提了一个此前没怎么被公开讲过的计划:他想去做监狱演出、戒酒所演出,把自己泡进那种心理环境里,去感受那些人真实的日常。他说这件事一直想做,一直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绊住。

抑郁是一座慢慢堆起来的山

访谈里最私人的一段,是他讲自己的最低谷。

17 岁辍学,离家出走,几乎同时让一个女孩怀孕,18 岁当了爹。他说自己一直有“权威问题”,不想听父母的,不想上大学,只想搬进山里。之后的人生全是反应式的,跳槽、搬城市、换关系,从来没有过一个计划。他补了一句,跟大多数蓝领一样。

真正掉进去是什么感觉?他的描述非常准确。你不再相信自己,你知道自己没有活出该有的样子,但你也不想照镜子承认这一点。相比认下这个事实,喝酒容易得多。于是你开始天天喝,每天做最低限度的工作,让自己别彻底垮掉,但你已经不太在乎自己是死是活。

他把抑郁定义成一种“麻木”:你喜欢的东西不再有意义,找不到任何刺激和目的感。男人走上自杀这条路,很少是某一天突然想不开,背后通常有一段持续很久的自我否定。累积到一定程度,他面前就出现了一座处理不了、也不愿意处理的责任之山。翻过这座山要付出巨大努力,旁边却有一条捷径,只要把大脚趾放上扳机。

那时候现实感已经扭曲到看不见“爱”和“喜悦”这一类东西。你知道它们存在,脑子里已经没有那个频道了。剩下的只有恐惧、责任,和一座你不知道自己爬不爬得上去的山。

他在这里提到 Andrew Huberman 讲过的现象:很多人能坚持每天给狗喂药,却坚持不下来自己吃药。因为你对狗没有道德审判,你看不到它身上的缺点、罪和恶心,你只看到它是条好狗。对自己就完全不同,满眼都是失败,最后连最基础的自我照料都做不下去。一旦连洗澡和吃饭都不在意,自我价值感就真的归零了。你凭什么去面对那堆要解决的破事?

怎么走出来的?他说没什么秘诀,靠的是慢慢相信一件事:自己本质上没那么糟,只是摔了一跤。写点东西,祷告,读一点《新约》,看看那些被判死刑的使徒是怎么在监狱里喜乐地写信。他说,关键是你脑子里那个判断力的声音一直没消失,它在告诉你你在做错事。问题是你把自己弄得太麻木,听不见它了。

戒酒之后,只过了一个月,所有的事就发生了。他自己也承认这个时间线有点“不公平”。但他见过朋友戒酒之后重新长出人的样子,那是一种特别震撼的场面。他说:一个人哪怕还欠着三万信用卡债,干着烂工作,车子一半时间打不着火,女朋友跟别人跑了,只要眼里还有一点微光,一点“还有机会”的信念,他就能推着自己走很远。

这一段最后,两人聊到孤独。Anthony 说,现代人看起来连接得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紧,实际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他玩《现代战争 2》玩了几百小时,也在上面真交到了一些朋友,所以他不反对线上连接。但他和妻子从来没有靠发短信解决过一次吵架。所有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最后都得回到肉身。

92 英亩地,一辆 750 美元的拖车

2019 年,Anthony 卖掉自家那栋小屋,用卖房的钱加上贷款,在弗吉尼亚买下 92 英亩地,一英亩大约 1100 美元。他花 750 美元从打猎俱乐部买了一辆二手拖车拖上山,用零利率贷款买了台小拖拉机,动手把一条废弃的运木路重新开出来。他承认,这件事对婚姻的压力非常大。

但他说,那是他真正开始活着的一年。抑郁好转的起点就在那里。

他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原因。人类文明里所有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在网上、在公司、在报纸上到处都是,都是不确定、无组织、一团糟的。大自然里一切都确定,都是系统。土壤里有系统,细菌修复土壤,某些植物恢复某些养分,某些树吸引某些鸟,鸟又帮助传播种子。一整个完整的、精密的、正在运行的秩序就在那儿摆着。

这个秩序里有暴力,有真正的龙卷风,有捕食,有无情的淘汰。但看到这个系统本身,会让他重新相信有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在运转。他说,坐在一条溪流旁边,只听见水声,看不到车,看不到任何人工的东西,就那样安静地坐一会儿,是他已知的最强的治疗。

现在他在经营一座废弃了六七年的永续农业农场,之前的主人种过草药、蓝莓,有果园。他的梦想是把这里做成一个“让人来修脑子”的地方。他要养鸡、养蛋鸡、养猪、养羊、养山羊,春天准备开始养牛,试着做和牛和安格斯。他不打算做 Ted Nugent 那种风格的账号,他只是想让这块地自己会产出食物,让来的人自己会安静下来。

他甚至跟 Robert Kennedy Jr. 聊过这件事,肯尼迪亲自去过他的农场,两边商量过一个“治愈中心”的方向,具体推进要看时机。他还想找一些体型大的动物来做心理治疗,美国有专门针对退伍军人的大型动物疗法,他看过那种疗愈效果。

Lex 在这里插了一段亚马逊雨林的经历。他说自己曾一个人在丛林里待了一天一夜。那里的声音把“安静”这个词推到另一个量级:不同物种的动物在交配、在互相残杀、在树上吵架,落叶层里的蚂蚁大军在屠杀另一群蚂蚁,那是一整支昆虫交响乐。那股安静来自没有机械声。当你偶尔在远处听到一声电锯,那一瞬间你会明白人类文明对自然的所作所为是什么样子。

Anthony 接过这个比喻。他说每次看到树林被推平、变成住宅小区,他脑子里的猴子都想一把火把它烧了。他形容不出这种直觉,只知道它“就是不对”。

我们正处在最后一段窗口期

访谈后段,两人各自描述了同一件事:现实世界的体验正在被算法吃掉。

Anthony 说,过去二十年,世界的物质部分在一点点变糟,城市变脏,工作变差,各种问题变多,互联网和游戏在飞快变好。当现实生活往一个方向走、虚拟生活往另一个方向走,“逃离”这件事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问题在于,你逃进去再也回不来。他本想去 YouTube 看怎么换刹车片,十分钟后在看别人扔蛋糕,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刷了四五个视频。

Lex 接着讲他去做客 Tim Sweeney 的那期节目。Sweeney 是 Epic Games 的 CEO,做出了 Unreal 引擎和《堡垒之夜》。Lex 本来对“在游戏里和朋友聊天”这件事很怀疑,实际玩过之后发现,那更像一次电话会议,语音是主体,画面只是辅助。它有真实的价值。前提是,你得真的回到物理世界。他特别提到“男性朋友一起出去”的那种旅程,打猎、钓鱼、露营,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肉身在场。

两人有一个共识:我们目前还处在一个很窄的时间窗口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普通人能接触到几乎所有的信息,同时又还记得没有这些东西的世界是什么样子。Anthony 说这是一段“呼吸那么短的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找不到共存的方式,等这一口气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了。再往后两三代人,没有人再记得从前那种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给出的方向很务实。去观察那些在社交平台上最能吸引人的东西都是什么:切木头、修水管、打铁、生火、做饭、干活。这些东西能被几十亿人看,说明人本能地被它们吸引。问题就变成了,怎么把它们变回现实里的体验。

他的收尾更狠。如果只是放任这种沉浸下去,到最后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剩下的可能只有 Instagram 上的女孩,只有那个。

一只三腿猫和一首布考斯基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Lex 问起 Anthony 在 Instagram 上发过的那只三腿猫。

故事是这样的。他家附近住着一位老太太,独居在一辆单宽拖车里,养了三四十只猫。某个下大雨的周六早上八点,老太太慌慌张张喊救命,说猫卡在车里了。她不知道车下面躲了一只小猫,一打火,小猫的前腿被卷进了水泵皮带轮,几乎整个扯断,只剩一点肌腱还连着。Anthony 的妻子是兽医助理,她动手切掉了残余的部分,把猫救了出来。治疗花了 1000 多美元。Anthony 给它起名叫 Hop,现在 Hop 在农场里一蹦一蹦地跑。

Lex 说,这是人类最珍贵的部分。花一千多美元救一只猫完全不理性,世界上受苦的猫多得是,按成本效益算说不通。人却在看见眼前一只小东西受苦的时候愿意搬山。这就是人之所以是人的地方。

然后他给 Anthony 读了一首布考斯基的诗,《一只硬汉的历史》(The History of One Tough Motherfucker)。诗里那只猫被人砍掉尾巴,被枪打中过(X 光片上还留着弹丸),被朋友的车压断脊背,兽医说它这辈子再也不能走了。布考斯基把它放在浴室地板上,用手指蘸水喂它,一天一天跟它说话,不离开。某一天猫自己撑起前腿往前爬,爬到猫砂盆边上。又某一天它站起来,摔下去,看着他。布考斯基说:“你能行。”最后它真的走了几步。诗的最后,功成名就的布考斯基在采访里喝醉,把这只猫举起来,说你看,我受的不是塞利纳的影响,是这种事的影响,是这种事。

Anthony 听完很安静,说了句“我喜欢这个”。他把自己的音乐、自己的农场、自己的婚姻,都放在这首诗的延长线上。都是被压过、被摔过、被砍掉过一部分的东西,慢慢爬起来继续走。他救那只猫,某种意义上是在救自己。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整场对话停顿的那几秒里,这句话在场。

看完这场对话,可以立刻试的几件事

这场对话里 Anthony 没给出什么宏大方案,都是一些小到能马上动手的事。挑几条值得留下来的:

  • 每天留 20 分钟给没有算法的世界。不用去荒野,一条真的有树、有草、有风的路上走一走就够。目的是让大脑重新习惯“没人喂你”的状态。
  • 找一个跟手上活有关的爱好。种点东西、修点东西、做点吃的。关键是“从无到有”的过程,结果不重要。
  • 至少每个月把一位线上认识的朋友拉到线下见一次。电话和游戏不算数。一起吃顿饭,一起干点事,重点在于对面坐着的是活人。
  • 在合适的场合说出真实的反对意见。一次健康的冲突抵得过十次表演性的和气。系统的自我修正能力,靠的就是这点“毒”。
  • 状态不好的时候,只做山脚下的一件小事。洗澡、喂猫、整理一个抽屉,都行。山是一步一步爬的,别想着一天翻过去。
  • 身边那个看着一切正常的蓝领朋友,多问一句。他们最会藏。一句“你最近怎么样”不解决问题,但会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他了。
  • 去听那些还没被市场优化过的东西。包括人,包括歌,包括一个小镇上一场没人宣传的演出。它们的粗糙恰恰证明它们还活着。
  • 去找一位你愿意花钱“不值当地”救一把的人或动物。理性算不出这种事,人却正是靠这种事定义自己。

访谈结束前,Lex 说了句很简单的告别。Anthony 回了一句同样简单的话:来这里是我的荣幸,尤其是能在现实里见到你,你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两个写歌和讲话的人,在镜头前互相确认了一件事,人还能被这样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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