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0 期·中文精读

詹姆斯·霍兰德:二战、希特勒、丘吉尔、斯大林与最大战役

James Holland: World War II, Hitler, Churchill, Stalin & Biggest Battles

二战史学家复盘几场决定性大战的走向与代价,评述希特勒、丘吉尔、斯大林各自的判断与抉择。

官方音频00:00 / --:--
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1945 年,一个叫萨姆·布拉德肖(Sam Bradshaw)的英国坦克兵从欧洲战场回到利物浦。他离家四年,在北非负过重伤,在意大利脖子上中过一枪。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离开时 13 岁的小妹妹,现在是个年轻女人。他的母校被德国空军的炸弹夷为平地。他站在自己长大的街道上,认不出这个地方。

然后他又报名参军了,换了一个团,重新回到欧洲大陆。他成了最早进入贝尔森集中营的英军士兵之一。

历史学家詹姆斯·霍兰德(James Holland)在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播客里讲这个故事时,语气很平静。他说自己一直在想萨姆。萨姆是他最早采访的一批二战老兵之一,已经过世了。霍兰德说,萨姆当时的解释是,他和家乡之间那条时间的鸿沟太宽了,四年的经历把他和所有正常生活切断,切断的方式很残忍,他那一刻没法面对。

“他回到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和家乡连接。他觉得自己和一切正常的生活都断了。”(詹姆斯·霍兰德)

一场在沙漠、丛林、冰原和海滩上同时进行的战争

霍兰德给二战的定义很简单:它是真正全球性的。沙漠里有战事,北极圈里有战事,大洋上有,空中有,丛林里有,山丘上有,海滩上有,俄罗斯草原上有,乌克兰也有。他在《西方战争史》第一卷开头写过一组数字:6000 多万人死亡,涉及 60 多个国家,整座城市被夷平,国界被重画,数百万人流离失所。

他承认,过去几十年里,中东、非洲部分地区、巴尔干、阿富汗乃至美国的人,都有理由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动荡是近代最惨痛的记忆。但放在全球尺度上,二战仍然是人类现代史上最大的一场灾难,在人类戏剧性这个维度上没有对手。

为什么是人的戏剧性?霍兰德说,凡是战争,就有不可思议的人类故事。他自己会想:如果我当年 20 岁,我会怎么应对?我会进陆军、空军,还是上一艘皇家海军驱逐舰?我怎么处理那种分离?

他采访过的很多人,一走就是四年。二战的大部分战斗,是普通人在极端处境里做不普通的事。这句话听起来像陈词滥调,但萨姆的故事把它变成了具体的东西。

一封信可以杀死一个人

霍兰德说,萨姆讲得最清楚的细节,其实和打仗没什么关系,是关于信件的。

战时的邮件没有规律。理论上应该定期送达,实际上不来就是不来。有时候一天之内突然涌进来五封。萨姆所在的中队里有个同袍,妻子会定期写信,写女儿上学的事,写女儿赢了游泳比赛,写邻里间的琐碎。霍兰德的原话是,这些信在他们眼里就是“猫薄荷”,全队人都等着他的信到,好知道那个小女孩最近又干了什么。

“那些日常琐碎生活的细节,在他们看来就是绝对的猫薄荷。他们爱极了。”(詹姆斯·霍兰德)

然后“亲爱的约翰”信来了。妻子说,对不起,我遇到了别人,结束了。

萨姆看得出那个朋友状态极差,觉得他会做傻事。他过去跟他说,我知道这很糟,我知道你彻底垮了,但你还有弟兄们在这儿,别干蠢事,等战争结束了也许还能修补。他还劝他站在对方角度想一想,两年没见面了,路那么远。

两天后的下一场战斗,那个人阵亡了。萨姆说,他当时就知道会这样。

霍兰德说他一辈子没忘记这个故事。让一个士兵撑住的东西,和爱国主义没多大关系。是家乡生活还在继续的那个感觉。那封信切断的东西,更接近他和正常世界之间的最后一根线。

霍兰德还讲了另一件事:他看二战老兵口述史时经常感到挫败。这些资料通常被放到 YouTube 或者博物馆网站上,长度半小时,运气好一小时,你只能摸到表面。你没法追问,没法像他那样坐在一个人对面,把他真正想问的东西挖出来。很多老兵在复述他们战后从书里读到的东西,而不是他们自己经历的东西。

“数以百万计”:一份用会计口吻写下的死亡计划

话题转到饥饿计划(Hunger Plan)。弗里德曼问,这个计划和生存空间(Lebensraum)在纳粹意识形态和战争机器里占多大分量。

霍兰德的回答是:这是整件事的核心。

他特别强调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制定饥饿计划的部门在国防军内部,党卫队并不参与。是国防军最高统帅部(OKW)的经济部门,是德国总参谋部。格奥尔格·托马斯将军(Georg Thomas)和当时的粮食部长赫尔曼·巴克(Hermann Backe)坐下来开会,讨论的问题很朴素:我们的粮食不够,怎么办?

德国农业效率低,这是前提。他们的结论是,这就是生存空间的意义所在,我们打进去,把粮食拿走。苏联自 1917 年革命以来经历了大规模城市化,城市人口靠商品粮活着。德国人把粮食拿走,这些人就吃不上饭。托马斯用的词是“数以百万计”(umpteen millions)。

霍兰德说,这个计划的语气非常随意。出面制定它的是参谋,通篇都是算账的口气,没有一句种族理论的演讲词。6000 万死亡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这样被算出来的。

再往上,是希特勒的世界观。霍兰德描述得很直白:存在一个全球性的犹太布尔什维克阴谋,犹太人和布尔什维克是一伙的,这是纳粹意识形态的基石,虽然这个前提完全站不住。世界观由此分成两边,一边是“我们”,北欧雅利安白色人种,天然的主宰民族;一边是“他们”。1918 年德国在背后被捅了一刀,这笔账要算。这是一场为了未来生存的存在性战争,这个可怕的任务落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头上,我们必须完成,否则就没有未来。

希特勒是个非黑即白的人。要么是千年帝国,要么是世界末日。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灰色区域。

“他只有这两种模式:千年帝国,或者末日浩劫。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灰色地带。”(詹姆斯·霍兰德)

他之所以能崛起,恰恰因为这个信息足够清晰。每次演讲都从阴暗面开始,最后推向一个狂热的、阳光普照的高潮。霍兰德说,现在有 App 可以翻译他的演讲,按今天的标准听,那就是一堆胡言乱语。但你得把自己放回 1922 年、1923 年,或者 1933 年那些听众的位置上。

霍兰德顺带驳斥了一种常见的历史假设:“如果希特勒意识到乌克兰人愿意跟他并肩作战,如果他把那些犹太科学家纳入纳粹体系,德国也许就能赢。”他说这种说法完全没抓住重点。这是一场意识形态战争,那些“如果”在逻辑上就不可能发生。

一台收音机如何让一个国家相信同一件事

弗里德曼问,希特勒是不是一个务实的理性领导人。霍兰德说不是。意识形态把每一个军事决策都框住了,而这个意识形态从实用角度看是有缺陷的,从伦理角度看更是。

真正让霍兰德佩服其“天才”的人是戈培尔,希特勒不在其中。

1939 年的德国,机械化程度落后,但通信网络是全世界最密的,比美国还密。70% 的家庭有收音机,这个比例在当时前所未有,只有美国能勉强比一比。剩下 30% 没有的家庭也没关系,公寓楼的楼梯间、广场、咖啡馆、酒吧,到处都装着喇叭。

纳粹国家控制广播、电影、报纸,所有媒体渠道都归戈培尔的消息与宣传部管。广播里不全是希特勒的咆哮,还有轻娱乐、滑稽节目、瓦格纳、理查·施特劳斯。但潜台词始终一样:我们是最优秀的,我们是老大,犹太布尔什维克阴谋是可怕的存在性威胁,我们必须战胜它,我们军事上天下第一,我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我们会赢,会成为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而希特勒是个天才。

霍兰德还讲了国民收音机(Volksempfänger)的故事。这东西 9 英寸乘 4 英寸乘 4 英寸,胶木外壳,超级便宜。在此之前,收音机是中产阶级的摆设,胡桃木漆面,用来向邻居炫耀。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买得起了。所有人能买得起,就意味着所有人接收同一个信息。霍兰德把它比作 iPod 的出现。

然后是希特勒青年团。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最容易受影响,最不厌恶风险,最跃跃欲试,脑子最容易被塑造。你抓住青年,就抓住了一切。加上漂亮的制服,加入党卫队,拿到那把匕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如果你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人们就会相信。今天他们仍然如此。”(詹姆斯·霍兰德)

霍兰德把这个逻辑延伸到当下。他说历史不会重复,因为时代总在变化,但人类行为的模式会重复。经济危机之后必然跟着政治动荡,总是如此,因为总有一部分人的处境比以前更差,他们会想,现行制度不行,替代方案是什么?2008 年金融危机,再加上新冠,西方的处境就是不安定的,于是进入政治动荡期。特朗普提供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旧的方式不管用了,我就直说,不搞外交辞令那一套。如果国家已经感觉坏掉了,来了一个 disruptor(搅局者),你就能理解为什么相当一部分人会想“我要一份”。

他把这条线和 1930 年代接了起来。希特勒 1932 年 7 月拿到 37% 的选票,1933 年 1 月出任总理时只有 33%。他之所以能上台,是因为保守派政客自信能操纵他。霍兰德说,那些人的傲慢把一切都搞砸了。1933 年夏天兴登堡去世,总统职位被取消,只剩元首,授权法案通过,其他政党全部解散,一个极权国家就这么建成了。

弗里德曼在这里提了一条教训:不要让一个极端主义者进入政府,然后以为你能控制他。

欧洲汽车最多的国家,指挥部里没有一部电台

1939 年 9 月 1 日德国入侵波兰。弗里德曼追问,法国当时不是可以直接打到柏林去吗?

霍兰德说,完全可以。

法国在萨尔地区搞了一次所谓“攻势”,实际上是武装侦察,越过边境,闲逛几天,然后慢悠悠地回来。霍兰德形容为“令人尴尬”。当时德国主力全在波兰,西线后门大开。

法国为什么不动?霍兰德给了几层解释。

第一层是创伤。一战在法国土地上打,在他们的工业心脏地带打,法国阵亡人数是英国的三倍。英国被创伤了,但程度不一样。法国没有再次承受这种损失的胃口。

第二层是政治。1930 年代的法国政治极度分裂,一届又一届政府,一位又一位总理,多党联合内阁,左右中全都搅在一起,谁都不同意任何事。马奇诺防线能建成已经是奇迹。

第三层是心理上的错误。比利时是中立国,拒绝盟军进入其领土。法国本应说,那好,我们就不来救你。但他们没这么说,因为整整一代人之前在同一个地方打过仗,心理上过不去。结果德军从比利时方向绕了过来,正好打在马奇诺防线结束的那个铰链处。

第四层是指挥系统的老化。法国最高层的指挥官大多是一战老兵,魏刚(Weygand)、甘末林(Gamelin)、乔治将军(Georges),全都在六十岁以上。最年轻的集团军司令乔治将军也 60 岁了。霍兰德说,60 岁当集团军司令太老了,应该是四十多岁快到五十的人。

然后是那个细节。法军总司令甘末林的指挥部所在的万塞讷城堡,连一部电台都没有。消息靠摩托车传令兵送。早上六点派出去,中午没回来,再派一个,晚上九点才带回答案。那时候德军又推进了 15 英里,早上六点发出的命令早就过期了。这套流程在每一级指挥部重复:总司令部、集团军群、集团军、军、师。

而法国是欧洲汽车化程度最高的社会,仅次于美国。每 8 个法国人就有一辆机动车,德国是 47 人,意大利是 106 人。铁路网一流。这个国家有最好的物质条件,却没有相应的组织能力和通信手段。

霍兰德的结论很克制,也很锋利:法国 1940 年的失败,一半是德国人在作战艺术上的卓越,一半是法国的失败和无能。

“他们的通信系统糟糕透顶。他们依赖常规电话线,而俯冲轰炸机把电话线全炸断了。街上塞满了难民,人根本动不了。电话线断了,没有电台,你就只能靠骑小摩托的传令兵。”(詹姆斯·霍兰德)

该飞莫斯科的人没有飞

1939 年 8 月,苏联主动找到英法,说坐下来谈吧。英法派去的是三流将领,英国代表甚至没有谈判授权。霍兰德的原话是,那是一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笑话,不可能有结果。

苏联提出的核心条件是可以借道波兰,在受到德国威胁时派兵过去。英法嗅到了巨大的陷阱:一旦同意,苏联就会开进波兰,然后说,你们同意的。他们确实会这么干。但那也可能阻止了世界大战。

弗里德曼在这里点出了那个不对称:英法愿意对希特勒让步,却不愿意在这个局面下对斯大林让步。

霍兰德纠正了一下:到那个阶段,他们对谁都不想让步了,底线是波兰,情况已经变了。但根本原因是,英法不愿意和共产主义者谈判,不信任他们,担心波兰的下场。结果是苏联转向了德国,接受了瓜分波兰的方案。

弗里德曼追问,那斯大林相信这个条约吗?霍兰德说不相信,希特勒也不相信。这是一份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暂时的、便利的现实政治交易。苏联想拿回波兰那部分势力范围,还不想马上开战。而希特勒从此不用再担心东线的威胁,可以放手进波兰。他确信英法不会为波兰开战,这一点他判断错了。

弗里德曼提出一个假设:如果张伯伦亲自飞到莫斯科呢?霍兰德说,他真觉得这可能改变历史轨迹,这比慕尼黑的错误更严重。

两个人聊到为什么领导人如此不愿见面。弗里德曼说他常听外交官讲,不行不行,有流程,先得让外交官谈,起草文件。霍兰德说,人是要面对面看三围的,要看语调和表情,要看眼睛里的东西。我们本质上是动物,需要当面打量对方。隔着屏幕,或者透过别人的转述,就容易把对方非人化。社交媒体上骂人容易,因为人不在你面前。战争是这件事的极端版本。

“这是世界的大悲剧:想打仗的只有少数人,绝大多数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和邻居好好相处。历来如此。就是那少数人把所有人的日子搞砸了。”(詹姆斯·霍兰德)

丘吉尔是不是那个点火的人

弗里德曼提起达里尔·库珀(Darryl Cooper)那个广为流传的说法:丘吉尔是二战的“头号恶人”。他给了一个善意的解读:库珀的意思可能是,丘吉尔迫使希特勒把一场局限于捷克斯洛伐克、奥地利、波兰的区域战争,升级成了全球战争。

霍兰德的回答直接:不成立。首先,关于波兰的决策是张伯伦政府做的,那时丘吉尔不在政府里,根本没参与。

然后他回到 1939 年英国的位置。英国拥有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帝国,地图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是粉红色。它有世界最大的海军,也有世界最大的商船队,占全球商船的 33%,还能调用希腊、挪威、加拿大另外 50% 的运力。合计超过 80% 的世界航运能力,这个位置强得不可思议。

而且英国早就在囤货。铝土、铜、钨,大量储备。因为英国有全球触达能力,它可以和任何国家谈独家长约:未来五年你所有的橡胶我都包了,我出高于市价的钱。等到战争来临,它什么都有。

1930 年代末,英镑还挂着金本位,不是美元。英国当时是世界第一强国,这个地位和今天比已经很难相认。

霍兰德说,正是从这个心态出发,张伯伦才去谈判。他会想:我不会为捷克斯洛伐克打仗,谁在乎他们?但我要让希特勒知道我是认真的。而希特勒那边想的是:这个白头发的老头是谁?我根本不在乎他。

所以霍兰德认为,说丘吉尔是二战的头号战争贩子,是荒谬的。他顺手反驳了另一种攻击:有人说德国有大屠杀,盟军不也一样炸死那么多平民吗?霍兰德说,不一样,因为希特勒一停手,轰炸就停;而如果战争以希特勒获胜告终,屠杀会继续,而且会加速。

他也承认盟军做过很多可疑的事。战争进入 1943 年,道德的边界开始模糊。在北非沙漠里打仗相对干净,挡路的只是几个贝都因部落。一旦进入欧洲,或者进入远东人口稠密的国家腹地,破坏的规模就是另一个量级。

但他给了一个现实主义者的辩护:政治领袖的首要职责是保护自己的人民。所以西方盟国的战争方式,是在赢的同时尽可能减少自己年轻人的死亡。方法是投入巨大火力,是“用钢,而不是用我们的血肉”。

他给了一组比例:任何一支盟军里,步兵不超过 14% 到 15%。45% 是勤务部队,开卡车的、做饭的、洗碗的、搬箱子的。这就是“大战争”(big war)的逻辑:一条极长的尾巴,后勤、运筹、医疗、把伤员尽快送回战场,用火力和机械化去干那些最苦的活。

战略轰炸就是这个逻辑的延伸。你炸掉基础设施、工厂、交通网,克虏伯就造不出虎式坦克,德国人调动就困难,那么将来从那艘登陆艇上跳下去的那 14% 的步兵,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些。

弗里德曼替库珀做了一次“钢铁化”处理:这种说法的来源,可能是对丘吉尔的过度神化被新保守派和军工复合体拿来当模板,去为后来的军事干预背书。霍兰德同意这个观察。他说,把任何事情过度简化都是错误,过去是有层次的,为某些事骄傲和为某些事恶心可以同时成立。

“生活不是一条直线。盟军在二战中犯了很多错误,但总体上他们做对了判断。”(詹姆斯·霍兰德)

他举了反例。伊拉克战争,你砍掉一个强势领导人的头,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说,我们不搞重建。霍兰德说,你他妈的当然得搞。你既然接了这个挑战,就得做到底。阿富汗也一样,2008 年 1 月他在赫尔曼德省北部,英军刚拿下穆萨卡拉,他和一个阿富汗人聊天,那人的柳树被砍了给直升机停机坪腾地方。霍兰德问他怎么看英军,那人耸耸肩说,他们要是留下就好了,但他们不会。他说塔利班不怎么样,但我可以把钱包放在墙上一个星期,没人动。你们能带来这种秩序吗?你们把我的柳树砍了,谢谢啊。

他对比了 1945 年之后的意大利、日本、西德。那一代人的重建工作做得非常好,破坏和动荡的后果是繁荣的高产民主国家。一战的教训被吸取了,尽管 1945 年的破坏和人口流离规模是空前的。

五百小时对一百五十小时

1939 年的军力格局:海上,英国和美国。法国海军不小,日本海军不小,意大利海军不小,而且是意大利三军里最现代化的一支,但没有航母,没有雷达。有现代化的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缺了关键的现代技术部件。

空中,德国空军最大。日本海军和日本陆军航空队也极强。原因是日本飞行员的质量极高,因为要进一线中队太难了。日本飞行员进一线中队时,飞行日志上至少有 500 小时。英国皇家空军或德国空军是 150 到 170 小时。日本飞行员要过学术测试和体能测试,是被纪律打磨到极致的精英中的精英。

但他们人不多。

法国空军的组织方式是问题。飞机被分到各个区域,一个区和另一个区不通气。德国进攻时,法国空军被摊在整个法国:马赛一带一批,布列塔尼海岸一批,另一批在别处。他们从来没有把全部力量集中过一次。而德国空军是进攻方,可以选择在哪里、什么时候、集中多少兵力。他们可以一次飞过去压倒性数量的轰炸机和战斗机,把一座法国机场犁一遍。法国没有防空体系,看不见敌机来,唯一的选择是起飞,在天空中游荡,指望撞上德机。这种方式低效到极点,他们是被一小股一小股地消灭的,而不是成建制地被消灭。

英国皇家空军的结构完全不同。不是每个航空队配几架轰炸机、几架战斗机、几架侦察机,而是按职能分成轰炸机司令部、战斗机司令部、训练司令部、海岸司令部。因为英国是岛国,因为英国 1930 年代的重新武装就是围绕防御设计的。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世界上第一个完全协同的防空系统。雷达链、观察哨军团、控制室,再加上一项很聪明的技术:敌我识别装置(IFF),会发出一个小脉冲。

霍兰德描述控制室的样子:里面有海图桌,有托特板,站在上面能看到哪些中队已经升空、处于什么戒备状态、是否已经接敌。有小灯亮起来提示你。还能看到气象图、云底高度,一眼就能看清。人站在高台上,下面是一张巨大的英格兰南部地图,有像赌场发牌员一样的标图员,推着小方块移动。

雷达给你一个粗略的概念:有什么东西正朝你飞过来。遍布英国、覆盖每一寸领空的观察哨,抬头看天,数清有多少架飞机、在什么高度。他们有个叫比例绘图仪(pantograph)的小设备,帮助判断高度。这些信息通过电话汇总,和雷达站的数据一起,进入战斗机司令部总部的一个单一过滤室,然后直接分发回各扇区站。

所以那张图上的标记一直在更新。一开始看起来可能是 30 多架敌方轰炸机,随着信息不断汇入,你会把它改成 20 架、22 架。这套系统真正的价值在于实时修正。光“看见”还不够。

空中的飞行员和地面控制员通着无线电。控制员在控制室里说,好,如果你升高到 18000 英尺,航向 150 度,你随时应该能看到敌人的轰炸编队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敌人来炸你机场的时候,你不在机场上。你在天上。他们炸的是一片草地,而推土机、挖掘机、平地机早就备好了,随时填坑。你不在地面上被逮住,你就还能再起飞。

结果是:1940 年夏天,英国 138 个皇家空军机场里,只有一座被瘫痪超过 48 小时,是肯特海岸尖端的曼斯顿,而且是主动放弃的。

1940 年 8 月 13 日“鹰日”,德国空军发起全面攻势。英国人看得见他们来,知道该期待什么,可以预判。他们没有被堵在地面上。

不列颠之战是产量战

关于不列颠之战,霍兰德有一个和大众叙事对着干的说法。

所有人都说,“那一小撮人”是抵御纳粹洪流的最后一道防线。霍兰德说,这全是胡说。他们是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是皇家海军,世界最大,德国那支由莱茵河驳船拼凑的入侵舰队,三分之二是非机动的,横渡英吉利海峡毫无可能,就算过来了也会被打回去。

还有一件常被忘掉的事:德国空军每天飞过来炸英国的同时,皇家空军也在飞过去炸德国。

德国人的困境在于,轰炸机需要战斗机护航。战斗机要在离英国尽可能近的地方起飞,才能省油。所以 1940 年 7 月法国沦陷后,大部分德机进驻加来海峡省那些仓促建成的机场。那是海峡最窄的地方,还有诺曼底北部。

英国人 1940 年的轰炸水平确实很糟,还没有战争后期那套导航辅助设备。但那是一个目标极其丰富的环境,在加来上空你几乎不可能炸偏。那里就是一整片战斗机机场的枢纽。结果是,每一个德国中队,编制上只有 12 架飞机,经常还更少,都不得不留下两架保卫自己的机场。

霍兰德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史料:被击落的德国空军地勤被关在特伦特公园,英国人窃听了他们的谈话,留下了完整文字记录。他们都在抱怨皇家空军每晚都来,“我们睡不着”,要是他们能消停点别炸我们就好了。这段叙事在不列颠之战的故事里被完全省略了。

产量上的对比更硬。1940 年 7 月,英国生产了 496 架新的飓风和喷火,单引擎战斗机;德国生产了 240 架。这是德国在这一年里能达到的最好比例,也就是英国以二比一的速度在生产。

到 1940 年 10 月底,不列颠之战正式结束时,德国空军的单引擎战斗机力量剩下不到 200 架,而 7 月初还有 750 架左右。英国那边,7 月初是 650 架,现在是 750 架以上。

“到 1940 年 10 月底,德国空军的单引擎战斗机力量不到 200 架。英国那边从 650 架涨到了 750 架以上。”(詹姆斯·霍兰德)

整个二战,英国生产了 132500 架飞机,美国 315000 架。

那德国空军的传奇是怎么来的?霍兰德说,因为它是闪电战的矛尖,是第三帝国的妖怪。它被指责为一切问题的原因,因为它被彻底滥用了。它是德国国防军里唯一一支从头到尾都在被持续使用的部队。

对比一下美英的轮换制度。到 1943 年底,一个中队 16 架飞机升空,但会有 40 到 45 名飞行员来保障这 16 架,飞机数量也差不多。你不会把这批人用到废。

1943 年底一个加入雷电或野马中队的新飞行员,手上已经有 350 小时连续飞行时间。因为可以在佛罗里达、加州、德州训练,天空晴朗,训练强度大,能过更多的人。

德国那边完全相反。飞行员训练持续被战争打断,被燃料短缺打断,被恶劣天气打断。英国因为全球触达,在罗德西亚(今津巴布韦)、南非、加拿大都有训练基地。

新人到了中队,有 10 天到两周适应期。老手带飞几次,给点提示,吃饭时听简报时请教。第一次任务是去法国上空的“送奶路线”,危险很小,用来积累经验。等真正被

派去柏林、不来梅、鲁尔区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早已进入状态了。

德国这边的情况完全相反。新飞行员进一线中队时只有不到 100 小时,90 到 92 小时左右。而且他们的飞机很复杂,基本上没有双座教练型。第一次坐进福克-沃尔夫 190 或者梅塞施密特 109,就是一次可怕的信仰之跃,年轻聪明的飞行员自己知道没准备好。梅塞施密特 109 翼载很高,机动性好,但机翼小,戴姆勒-奔驰 DB 605 发动机扭矩巨大,一直想把飞机掀翻。起落架又窄。不习惯,就会摔。

1944 年前两个月,德国空军在空中损失了大约 2400 架飞机和飞行员,另有 3400 起事故。

霍兰德由此给出一个更大的判断:二战比任何冲突都更是一场数字的战争。将领的决策有差异,个别的英勇和才华有时能拿下那座桥、守住那个阵地。但这些差异最终只意味着一个月、六个月、甚至几年的差别。到某个节点,结果已经不可避免,因为输的一方在数量上无法与赢的一方竞争。

一千三百辆虎式,四万九千辆谢尔曼

弗里德曼问,那二战是不是一场工厂之战。霍兰德说是,关键在效率。

他拿谢尔曼坦克举例。谢尔曼的 75 毫米主炮是中速炮,初速约每秒 2000 英尺。德国著名的 88 毫米炮初速快到每秒 3000 英尺。纸面上,虎式和谢尔曼在街角相遇,应该毫无悬念。虎式 58 吨,看起来很吓人,确实吓人,炮大,装甲厚。谢尔曼装甲没那么厚,炮没那么大。

但 1944 年 6 月 26 日周一下午五点半,一辆谢尔曼在诺曼底一个叫丰特奈勒佩内尔的小村,一条叫 Rue Massue 的路上转过街角,正面遇上了一辆虎式。结果虎式投降了。

怎么做到的?谢尔曼的车长经验丰富,而且炮膛里已经上了一发弹。看到虎式的瞬间他只说了一个词:开火。那发穿甲弹不可能击穿虎式,但它打在了炮盾上,就是炮管进炮塔处那块加强钢。这造成了崩落,也就是细小的熔融金属碎片飞溅,打中了虎式驾驶员头部。驾驶员惨叫,看不清东西。虎式车长在被击中的瞬间缩回了炮塔内部。一缩进去,虽然有潜望镜,但视野和把头伸在外面完全没法比。

紧接着,谢尔曼连续打出高爆弹。前 30 秒内,这辆谢尔曼往虎式上打了 10 发,虎式一发还没打出去。乘员投降了。

“你不需要摧毁虎式,你只需要让它无法运转。没有乘员,它就是一块无法操作的金属。”(詹姆斯·霍兰德)

霍兰德从这件事里抽出几条:经验值钱,训练值钱,谢尔曼的灵活性也值钱。它的炮架小,更容易人工操作,装填更快。它是第一辆装了火炮稳定陀螺仪的坦克,行进中射击更有效。炮塔下面还有一个超越开关,车长如果余光扫到什么,可以立刻转动炮塔,不用等下面的炮手反应过来。

但最硬的那条事实是数字:虎式一共造了 1347 辆,谢尔曼造了 49000 辆。每一辆虎式对应 36 辆谢尔曼。

霍兰德说虎式的问题很大。它同时出现在他评的“二战五大坦克”和“五大最差坦克”两个名单里。

优点当然有,88 毫米高速炮很凶,心理战的威力极大。但务实的麻烦一堆。最大的是德国没有美国那种规模的大批量生产能力,说实话连英国都不如。原因不在工艺,在于德国在欧洲中部,没有出海口,没有商船队,拿不到原料。苏联那边的战事不顺,原料加工不了。而且 24 小时挨炸,工厂被迫拆分,这本身就极不效率,零件要到处运,燃料又不够。

于是德国人想,既然不能量产,那就造特别好的坦克。但他们搞错了“好”的定义。在他们眼里,好就是大、吓人、大炮、厚甲。二战的实际经验说明这不够。还需要易于维护,需要可靠。而坦克越大,维护设备就越复杂,需要更大的吊车,更大的吊车需要更大的卡车,更大的卡车烧更多油。

虎式大到装不上欧洲铁路的限界。得换一套履带把它开上平板车,从西德运到诺曼底,卸下来,再换回战斗履带,开进战场,然后祈祷它别抛锚。

更根本的问题是人和基础设施。德国开战时每 47 人才有一辆机动车,美国是 3 人,法国是 8 人。这意味着大量德国人不会开车,也意味着没有那么多修车铺、机械师和加油站。你却要造一台极其复杂的机械,而它恰恰应该尽可能简单。

谢尔曼的美妙之处就在这里。美国几乎每个年轻男人都会开手动挡。坐进谢尔曼,有离合,有油门,刹车就是转向机构,离合在你以为该在的位置,手动变速。踩离合,挂二挡,走。会开手动挡车的人就能开谢尔曼。虎式没几个人能开得动。

还有一个德国设计师的小毛病,霍兰德说他一直没找到解释。20 世纪初到 30 年代,孩子都被要求用右手,不许左撇子。所以装填手应该在炮的左侧,从右边取弹,向右转腰送进膛。但豹式、猎豹、虎式的装填手全在炮膛右侧。从人体工程学上看,这完全说不通。

在前线遇上虎式的美国兵不会在意它难不难维护、运到战场有多麻烦。他只在意眼前这个怪物,吱嘎作响,咔嗒咔嗒地开过来,非常吓人,马上就要把他炸成碎片。这种反应完全可以理解。

但在更高层运筹战争的人和后来研究这一切的历史学家,必须在意那些事。霍兰德翻到一份会议记录,1941 年 12 月 4 日或 5 日,也就是红军在莫斯科城外反攻之前,一场关于武器的会议。格奥尔格·托马斯,就是饥饿计划的制定者,说了一句话,霍兰德说是逐字引用:“我们必须停止制造如此完全不具美感的武器。”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造过度设计、在美学上令人愉悦的武器,这件事他们只做到了一半。

1941 年 12 月:从一个敌人变成三个

巴巴罗萨的原定目标是三个月内彻底摧毁红军。这个目标没实现。

霍兰德给了一个判断:可以说,到 1941 年 12 月初,德国已经不可能赢了。

他用一个日期对比说明。1941 年 6 月 15 日,德国只有一个敌人:英国,加上它的自治领和帝国。六个月后,1941 年 12 月 16 日,它有三个敌人:英国及其帝国、苏联、美国。奇迹武器云云都没用了,这场仗已经输了。

但苏联的处境也很糟。它靠美英的物资撑着,通过北极航线和阿拉斯加运进来的量是空前的。苏联把工厂迁到乌拉尔山以东,这个故事很自豪,但 1941 年巴巴罗萨初期有大量工业被完整地丢给了德国,损失极大。粮食没了,煤没了,整座工厂没了。1941 和 1942 年,苏联钢铁产量下降 80%。

即便如此,苏联在 1941 年下半年新建了 80 个师。英国在整个二战中从来没有过 80 个师,一个师按经验值约 15000 人。

1941 年德国是在赢着赢着把自己赢死。基辅包围战抓了将近 70 万红军,但在这个过程中自身也在持续损耗,战场伤亡加上机械损耗,规模太大,撑不住。

随着取胜越来越无望,希特勒对战役的个人干预越来越多。霍兰德说,他没受过军事训练。他可能有惊人的细节记忆力,能记住部队番号和地图上的位置,但一战时他只是个下士,没上过参谋学院。他读过很多腓特烈大帝,我也读过很多历史,这不代表我能当元帅。

他微观管理,看统计数字,不理解前线是什么样。他扼杀的恰恰是让德军有效的那个东西:给前线指挥官足够的自主空间。

然后他决定 1942 年不去打莫斯科,去打油田。霍兰德说这完全疯了。就算到了油田,苏联会让油田完好无损地落到德国手里吗?就算完好,油要炼,炼油厂在哪?怎么把油运到第三帝国的工厂,变成汽油、柴油,给 U 艇、给坦克、给装甲部队?从高加索到柏林那么远,没有管道,仅有的一些管道还是美国资金和美国工程修的,而且是往乌拉尔方向退,不是往前延伸。铁路运力一点余量都没有,油罐车也没有。

霍兰德说,看德国的详细文献,1942 年春夏没有一个人问这个问题。没人说,好吧,我们去高加索拿油,然后呢?

“蓝色方案”执行中,他们先被克里米亚分心,必须先拿下塞瓦斯托波尔。然后往前推,斯大林格勒出现在伏尔加河畔,一座以斯大林命名的工业城市。希特勒说,现在我要分兵,一半南下高加索,一半对付斯大林格勒。指挥官冯·博克说,这太荒唐了,你把任务拆了。希特勒把他撤了。

接着就是斯大林格勒的巷战。霍兰德说,巷战是最糟的作战形式。以色列刚才把加沙炸平,就是因为不这样你就没有射界。在建成区作战极其可怕。主场优势巨大。进攻时是八月到九月初,酷热;然后突然变得极冷。

同时,美国的机械化,加上一部分英国的机械化,主要是美国卡车,让朱可夫能够筹划那次大钳形攻势。

“俄罗斯人会因为我这么说而恨我,我大概还会因此招来一堆机器人水军,但事实是,摧毁第六集团军的并非巷战,是后来的包围。”(詹姆斯·霍兰德)

德军被吸进斯大林格勒的街头战斗,无法放弃,无法后退,无法撤出,必须摧毁这座城市。而大部分兵力跑去高加索追逐一场空,一滴油都没拿到,离巴库差得远。就在他们背过身的时候,钳形攻势成形了,而这只可能靠美国的机械化实现。

这是真正的转折点。从那一刻起,德军在后退。库尔斯克突出部那样的反击还有,但大局已定。1942 年 11 月,两个方面军会师,第六集团军再无逃脱可能。最终投降是 1943 年 2 月初。

被忽略的另一个战场

就在同一时间,北非正在崩盘,因为希特勒坚持大规模增援地中海战区。霍兰德给了一个刺人的对比:北非损失的装备比斯大林格勒还多。

心理上,突尼斯当然比不上斯大林格勒,差得远。但必须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这是两条战线同时发生的事,而这也是美军第一次在地面上和轴心国交手,输得很惨。

1943 年 5 月 13 日,盟军成为北非海岸的主人。这是灾难性的一败。1942 年 11 月到 1943 年 5 月,德国空军在北非损失了 2700 架飞机。

再看 1943 年 6 月到 10 月,包括 7 月的库尔斯克会战,德国空军在东线损失 702 架飞机,在地中海损失 3704 架。

霍兰德由此提出一条研究二战的方法论警告:不要用地面部队的人数来判定战略重要性。有时候有关系,有时候没有。没人会说瓜达尔卡纳尔不是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但那里的兵力和东线甚至西线相比微不足道。德军流血的绝大部分在东线,这不意味着东线在战略上比西线更重要,也不意味着反过来。要保持平衡。

斯大林格勒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这一点不能贬低。

纳粹高层的反应是加注,他们并没有说“我们完了”。1943 年 2 月第三周,戈培尔在体育馆发表那场臭名昭著的演讲:你们准备好迎接这个了吗?现在是总体战。这是一场生存之战,我们全都在这条船上,每一个德国人都在这条船上。

霍兰德说,听众当时的情绪是低落到极点的。他们意识到,自己种下的东西要自己收。

因为东线在发生什么,德国人知道。战争前期德国人疯狂拍照、拍电影,要记录帝国的伟大和胜利。那些设备像收音机一样便宜,很多人都有,拍完寄回家。人们互相传看,看到犹太人被围捕殴打,看到乌克兰游击队被处决,看到村庄被烧。“他们真的知道吗?”这个问题,答案是:他们知道。程度有深有浅,有些人确实不看新闻,但总体上,东线发生的残酷事情是广泛被知晓的。士兵休假回来,被自己参与和目睹的事情彻底创伤。

弗里德曼提醒,西线和东线在这件事上差别巨大。子弹大屠杀、集中营和灭绝营不在德国,在波兰,在苏联。霍兰德补充:别忘了奥斯维辛本身就属于“新帝国”,是被并入德国的地区。对他们来说那不再叫波兰名字,它叫奥斯维辛,是个德语名字,是德国的一部分,德国人搬进那座“模范城市”,他们全都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

关于大屠杀的细节,霍兰德说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效率背后的动机。600 万人里,一半是被从后脑勺开枪打死的。之所以停止这种方式,是因为行刑者自己受不了。希姆莱 1941 年夏天去看过一次处决,他觉得太可怕了,我的部下不必干这个,得找一个更人道的方式。这里说的“人道”,是对行刑者人道,不是对受害者。

齐克隆 B 不是好走法。它会让肺部毛细血管全部爆裂,极度痛苦,无法呼吸,可能持续 20 到 25 分钟,有些人几分钟。

那些赤身裸体站在毒气室里的人,首先在这个流程里被极度羞辱,然后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接的不是水管,他们正在被毒杀,全都要死了。

“在那个过程里你会想什么?就算你是第一个,你也知道,我喘不上气了,我要死了。其他人会看到最前面的几个人死去,然后明白接下来就是自己。你有那么几分钟,有时是很多分钟,要在极度疼痛和恐慌中想这件事。”(詹姆斯·霍兰德)

霍兰德说,最让他难以调和的是:德国是多么了不起的国家。贝多芬、施特劳斯、歌德,了不起的艺术和文化,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师和科学家。然后它如此迅速地翻转成难以言说的非人道。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十年前还是民主国家的国度。

诺曼底:这一切的总成果

1941 年 12 月美国参战,几天后阿卡迪亚会议召开,英美参谋长和丘吉尔、罗斯福定下方针:尽快把美军送到欧洲,送到英国,训练,然后尽快渡海,开始解放欧洲。

现实是 1942 年美军根本没准备好。他们从一支极小的军队开始扩张,没有战场经验。英国那边也还在恢复,海权不错,空权越来越好,陆权在失去法国这个盟友后不得不从头补。

对两国来说,真正的零点都是 1940 年 6 月,法国出局,那场战略地震,所有 1939 年的设想都得推翻重来。

1943 年也没准备好。1942 年 5 月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到英国,说你们得做点事,在地面上打德国人。英国人说,渡海入侵现在还不行,我们正在搞北非。莫洛托夫去华盛顿,美国人也说 1942 年一定进攻德国。到了夏天,这个承诺做不到。于是丘吉尔出主意:我们在埃及已经有一支军队,为什么不另派一支在西北非登陆?那是维希法国的殖民地,亲轴心。拿下那里,两头对进,把整个北非拿下来。既能让你们获得和轴心国部队作战的经验,测试装备和指挥官,何乐不为?

美国人的想法是直线:画一条直线到柏林,那是最近的路。两种视角不同。罗斯福接受了前者,北非地中海战役就是这么来的。

突尼斯投入巨大:3500 架飞机,庞大的海军,两支盟军。1943 年 5 月中打完,他们想,既然人都在这里了,不如把意大利彻底踢出战争。西西里是显然的选择。而在北非陷落和西西里之间,是华盛顿的三叉戟会议。美国人在那里说,够了,机会主义的打法到此为止,我们懂了,也认了,但不能再拖。1944 年 5 月,一年之后,我们渡海。英国人说,行,那就这样。霸王行动(Operation Overlord)的代号和规划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1944 年初开始认真规划。西西里到诺曼底的一个教训是:不能让指挥官一边打仗一边筹备下一场战役,必须有独立的指挥架构。到这时已经有足够多有战场指挥经验的人,可以拆分开来。进攻意大利有很实在的理由,尤其是拿到福贾机场,能进一步勒紧纳粹德国的绞索。

诺曼底的先决条件是制空权,不只是诺曼底上空,是西北欧一大片空域。为什么?因为你一登陆,牌就亮了,接下来比的是谁先把人和物资堆上去。盟军得从英格兰南部过来,80 到 130 英里,海上慢速航行;德军已经在大陆上。纸面上看,德军肯定更快,所以你必须拖慢德军。

怎么拖?炸掉他们来路的一切。塞纳河上所有桥,卢瓦尔河上所有桥,调车场。维系德国战争机器的胶水是德国铁路网。炸掉铁路,让德军难以增援诺曼底。而要这么干,得靠双引擎的、更快更小的轰炸机低空精确打击。但你低空炸桥的时候,头顶上不能有福克-沃尔夫和梅塞施密特。所以必须先夺取制空权。

问题是,纳粹德国的工业心脏在西部鲁尔区,从林肯郡和东盎格利亚起飞很方便。但飞机工业在帝国纵深,超出了战斗机护航半径。美国白天轰炸机发现自己虽然叫“飞行堡垒”,其实扛不住,正在被屠杀。

1943 年 8 月 17 日,施韦因富特-雷根斯堡空袭,324 架重型轰炸机去炸一个梅塞施密特工厂和一个轴承厂,轴承对飞机制造至关重要。损失 60 架被击落,另有 130 多架严重受损。这个代价美国承受不起。他们必须找到能一路护航到帝国纵深的战斗机。

如果 1944 年 4 月还没有制空权,就完了,渡海入侵做不了。这场竞赛很紧迫。解决方案是 P-51 野马。它最初是 1940 年 5 月英国委托的,从草图到实机 117 天,是天才之作。但一开始配的艾里逊发动机不合适。直到换装罗尔斯-罗伊斯梅林发动机,就是装兰开斯特、蚊式、喷火和飓风的那台,问题解决了。它能挂副油箱,气动设计极好,飞得越高越省油,航程超过 1400 英里,不只够去柏林往返,够去华沙往返。

结果,到 1944 年 4 月,他们清空了空域。到 5 月底,也就是登陆前夕,盟军飞机能看到的最接近的德国飞机,在距滩头 500 英里以外。

“到 1944 年 5 月底,登陆前夕,盟军飞机能看到的最接近的德国飞机,在距滩头 500 英里以外。”(詹姆斯·霍兰德)

与此同时,台风、暴风、改装过的 P-47 雷电这些对地攻击机,沿着海岸线打掉德军的雷达站,摧毁了它们 90% 的效能。情报战也赢了。德国那边情报即权力,希特勒搞分而治之,平行指挥结构,不利于情报汇总。布莱切利破译很重要,但它只是一个齿轮。监听、照相侦察、地面特工、战俘审讯这些齿轮合起来,比各自单独的价值更大。

诺曼底是联盟战争的顶点。多个国家,目标不同,文化不同,态度不同,起点不同,但全部汇聚到一个共同目标上。在达成目标之前,把分歧放到一边。美英指挥官之间的互不待见被大书特书,但和德国对待自己盟友的方式比,这算天堂。

而且严格说不该叫盟友(allies),是联合伙伴(coalition partners),没有正式同盟条约,这个区别很微妙。但他们确实拉在了一起。

D 日的数据:6939 艘船,其中 1213 艘战舰,4127 艘登陆艇,12500 架飞机,24 小时内 155000 人通过海上登陆和空降进入法国。

霍兰德提醒,虽然人们仍把它看成美国主导的行动,三个军种司令都是英国人,三分之二的飞机是英国的,三分之二登陆的兵员是英国和自治领的。加拿大人不该被忘记,他们在二战的各个层面都大大超出自己的体量,大西洋海战、空中力量、D 日、意大利战役。诺曼底的海军为什么是英国主导?因为美国海军主力此时在太平洋打自己的仗。不是偷懒,是在别处为整体盟国事业尽责。

天气很糟,这让很多人偏离航线,奥马哈海滩死的人比原本会死的更多。按比例算,伤亡最重的是加拿大人,比美国人还重,只是总数少。

D 日必须被看作无可置疑的成功。他们没有百分之百达成当天全部目标,但目标本来就是能力的上限,需要完美的条件,而条件并不完美。他们已经考虑得极其周全。连扫雷都是整个战争中最大的一次扫雷行动,诺曼底沿岸有大片雷区,242 艘扫雷舰在五个方向同时作业,在每个海滩正面开出通道,让入侵舰队通过,实际登陆中没有一艘船因水雷损失。这只能靠极高的技能和规划,而这一切发生在没有电脑、没有 GPS 的年代。

只要站稳桥头堡,就结束了。以盟军此时的兵力和物资对比,没有其他可能。何况德国还在三面受敌,南边是意大利战线,东边是那年夏天发动的巴格拉季昂行动,规模巨大。

地堡里的最后几天

弗里德曼把话题带到最后:柏林战役,希特勒在地堡里的自杀,德国投降。他说霍兰德讲过,电影《帝国的毁灭》(Downfall)拍得非常准确。

霍兰德说确实如此,只有一个细节不对:戈培尔是服氰化物死的,不是开枪。

他说关于那段日子有太多记述,希特勒留下的话有数百万字,很多会议记录都有译本,你能相当清晰地进入他的头脑,比进入斯大林或几乎任何其他领导人的头脑都清晰。所以那部电影给人的印象非常强,感觉他们抓准了。

布鲁诺·甘茨(Bruno Ganz)演得极好。

希特勒说过一句话:“我的名声一开始不会好,但我希望几年之后,人们开始意识到我当年想带来的那些好处。”

“我的名声一开始不会好,但我希望几年之后,人们开始意识到我当年想带来的那些好处。”(希特勒,转述自詹姆斯·霍兰德)

弗里德曼接了一句:他们全都一样,都相信自己是在做好事。

他把二战当成一门关于脆弱性的课

最后一个问题:从二战中应该带走什么教训。

霍兰德说,是不允许这类人物掌握巨大的权力和权威、做出那些可怕的决定。如果你允许这种事发生,后果就会来。你必须在麻烦出现的时刻认出它。出现金融危机,你就知道政治动荡会来,你要为此做准备,要能读懂墙上的字。

不能自满。自满是多么脏的一个词。你得保持清醒,不能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西方人享有的自由不是必然永久的。拥有的时候要珍惜,要想清楚如果牛奶变酸会发生什么,后果是什么。

他说他不认为会有二战那种规模的战争,但你只要看看乌克兰战争最初那几天的照片,被击毁的俄罗斯坦克,到处膨胀的尸体。把它调成黑白,那就是 1944 年法莱斯出逃的路,可以是二战中任何一片德军战场。战壕里的相似性,躲在散兵坑里的人,都令人不适地相似。双方都在承受的巨大伤亡,无论俄罗斯人还是乌克兰人。

这让人震动,提醒你事情可以下滑得多快。就像他说的,德国如何从一个艺术、文化、科学、工程都了不起的国家,迅速滑落到大屠杀。生活是脆弱的,和平是脆弱的,把它当成理所当然,后果自负。

弗里德曼补了一句:同理,不能把“再也不会有人使用核武器”当成理所当然。

他最后问,什么给你希望。

霍兰德的回答很朴素:绝大多数人是好人,想平静地、快乐地生活,心里不装仇恨。这世上有许多出色的头脑,人类大脑拿出新方案、应对新问题的能力是无穷的。这是他希望所在。

整场对话里,霍兰德反复回到同一个方法:不要只看战略和战术,要看中间的运筹层。铁路限界差几英寸,每一码铁轨都得往左挪一点;德国坦克的装填手被放在不合人体工程学的一侧;法军总司令的指挥部没有一部电台;谢尔曼车长的炮膛里提前上了一发弹。历史的走向,常常由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决定。

他在节目开头谈萨姆时说了一句话,可以作为整场对话的注脚:二战中的大部分战斗,是普通人在极端处境里做不普通的事。而这些人之所以能撑住,往往只是因为一封家信告诉他们,家乡的小女孩赢了游泳比赛。

如果这些内容让你想动手做点什么

  • 读霍兰德的《西方战争史》系列(The War in the West)时,先看每一章的运筹部分,尤其是铁路、油料、港口、卡车产量这些章节。战略可以争论,这些数字争不了。
  • 下一次看到“某某武器改变了战争”这类说法,先查它的产量,再查维修它需要什么设备、烧什么燃料。1347 对 49000,比任何性能参数表都有说服力。
  • 听《We Have Ways of Making You Talk》,以及他新开的 World War II Headquarters 频道,重点看那些走现场的视频。地形比地图更能解释一场仗为什么那样打。
  • 读那本叫《KL》的书,关于集中营系统的整体史。它难读,原因在内容,文笔本身没有问题。读它的时候准备一支笔,不要一次读完。
  • 把“经济危机之后必然跟着政治动荡”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在每一次危机时,观察谁在提供简单、清晰、非黑即白的叙事,以及为什么这种叙事有效。
  • 当一段冲突或争论只在屏幕上进行时,警惕自己正在把对方非人化。有条件的对话,尽量放到面前进行。
  • 遇到任何把历史人物简化成“好人”或“坏人”模板、并用来为当下政策背书的论述,先去查那个人在关键决策时刻是否真的在场。丘吉尔 1939 年 9 月不在政府里。

本集资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