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弗格森:金钱、权力、战争与真相的历史
Niall Ferguson: History of Money, Power, War, and Truth
历史学者纵论货币演变、帝国兴衰、战争与信息传播,以及历史中的真伪之辨。
1980年代的牛津,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本科生。他和安德鲁·沙利文(Andrew Sullivan)一起,在校园里到处说蠢话、挑战一切既有观点。用他自己的话说,“说蠢话是我的行动模式,我找到好点子的方式,是穿过一片坏点子的雷区。”
今天,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了说蠢话的资格。
85%。这是今年一项调查里,美国四年制大学中自称自由派的学生表示,如果教授说了他们觉得冒犯的话,会向学校管理层举报的比例。同样的问卷里,对同学做同样事情的意愿是75%。
弗格森看到这个数字时,后背发凉。让他发凉的,是数字背后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他在研究20世纪极权主义时反复见过这个东西:检举、揭发、为了自保而写下的告密信。
一位大学校长每天都会收到至少一封要求开除某某人的举报信。这话是校长亲口告诉弗格森的。弗格森在斯坦福、哈佛都教过书,他描述那种课堂氛围时用了四个字:令人窒息。学生连最小的风险都不愿意承担。
所以,当有人提议在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建一所新大学时,弗格森几乎没有犹豫。这所大学叫奥斯汀大学(University of Austin,简称UATX),2021年11月宣布成立。顾问委员会里有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还有莱克斯·弗里德曼本人。
为什么要新建一所大学
弗格森一开始也想过修修补补。他在哈佛、斯坦福、牛津、剑桥都待过,深知这些机构的惯性有多大。但他得出的结论是:修不好。
这个判断来自他十几年的观察,谈不上悲观。当一种行为模式变成常态,它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染。他引用了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Christakis)关于社会网络的研究:大学本身就是一个高度连接的网络,检举揭发这种行为一旦成为规范,就会从人文学科蔓延到社会科学,再蔓延到自然科学,最后连最硬的STEM领域也逃不掉。
这听起来像是危言耸听。但你只要想一件事:如果一个机器学习课上,20岁的学生不敢说“我觉得深度学习这条路可能走不通”,那这个课堂已经失去了它最核心的价值。处分未必落到他头上,但那种从人文学科蔓延过来的恐惧,已经渗透到了工程和科学的教室里。
弗格森把这叫做“极权主义轻量版”。检举上级、利用告密获得职业优势、被迫写下屈辱的道歉信、人在隐喻意义上“消失”。他说,这些行为让他想起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和毛泽东时代的中国,而写告密信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重演什么。
如果你能写一封匿名的或署名的检举信,却丝毫不感到羞耻,那说明教育已经彻底失败了。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应该感到自己道德上被完全污染了。(尼尔·弗格森)
奥斯汀大学的应对方式很直接:芝加哥原则写进创始章程,韦伯原则写进课堂。马克斯·韦伯当年说过一句话,政治应该在教室和讲堂的门槛前止步。弗格森说他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践行这一点,学生永远猜不到他政治上站在哪边。政治灌输是对教授权力的滥用。
有人会说这是保守派的阴谋。弗格森的回答是:我们的联合创始人希瑟·海英(Heather Heying)就不是保守派,她跟我在政治问题上几乎没有共识。但我们在学术自由这件事上完全一致。
这个项目不便宜。弗格森说,办大学需要几十亿美元。他的策略是像硅谷创业公司一样运作,先办暑期学校,2022年夏天开课,主打“被禁课程”,给那些被审查文化逼走的教授一个讲台。彼得·博格西安(Peter Boghossian)会来,凯瑟琳·斯托克(Kathleen Stock)会来。然后是硕士项目,第一个是创业与领导力,第二个他希望是应用历史。
本科教育放在最后。弗格森很清楚,哈佛耶鲁斯坦福的品牌和校友网络,新学校短期内无法竞争。所以先从硕士和暑期学校切入,这些领域现有机构做得不够好,有空间。
他要的是什么样的毕业生?能同时跟你聊亚当·斯密和人工智能走向的人。前两年读经典,后两年做学徒,去科技公司、去实验室,把理论和实践接上。他说这叫“古典加21世纪”的合成。
钱的本质是信任
弗格森写过一本《货币崛起》(The Ascent of Money),用钱的历史串起整个世界史。他的核心观点是:货币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并没有某个发明的时刻。
最早的“钱”出现在5000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是泥板上的债务记录。农民要种地,但没有几个月的收成,于是就有了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关系。弗格森在大英博物馆看过大量这样的泥板,上面刻着最简单的借贷交易。
硬币是后来才出现的,古希腊人开始用金属代币,通常刻着国家或君主的印记。硬币的本质是:它把特定交易关系变成了通用、可互换的支付工具。泥板对应具体交易,硬币可以用在任何交易上。
但真正有意思的转折发生在黑死病之后。劳动力短缺,封建制度瓦解,硬币不够用了。于是出现了汇票,一张纸,写着“我欠你钱”,三个月后货物从佛罗伦萨运到伦敦时结算。
弗格森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点对点支付系统,而且是网络验证的。因为汇票上没有国王的头像,验证靠的是签名背书。如果你不认识我,你可能要求一个信用极高的人背书,比如埃隆·马斯克。14世纪末的北意大利和英国,已经出现了这种点对点支付网络的雏形。
这引出一个关键洞察:支付不需要是货币。
经济学家喜欢说货币有三个功能:记账单位、价值储存、交换媒介。弗格森说,他的胡佛研究所同事曼尼·林孔-克鲁兹(Manny Rincon-Cruz)提出,这三个功能可能构成一个“三难困境”,很难有东西同时满足三者。更重要的是,支付系统可以完全不是货币。汇票就是例子。
这就是为什么比特币不能用“它不是货币”来否定。比特币是支付系统,是网络验证的点对点交易,不需要第三方。弗格森说,他写《货币崛起》时还没意识到这个历史先例,后来想明白时相当兴奋,后悔没写进书里。
那么,钱的价值到底从哪来?
弗格森的回答是:信任。不管是纸币、硬币还是数字条目,本质都是债权人和债务人关系的记录。人们未必信任彼此,但都信任那个记录本身。当信任崩溃,就是恶性通胀。
一战后,德国货币被摧毁了两次。俄国、波兰、中欧和东欧多国货币在1920年代初全面崩溃。19世纪建立在金本位和央行规则上的信任体系,因为一战彻底瓦解。价格稳定消失,整个系统失控。
美国也经历过极度通缩。大萧条期间物价下跌了三分之一。二战后初期又有严重的价格波动。弗格森说,最近20年的价格稳定属于例外情况。如果拉长到100年、200年、500年的尺度,系统经常失灵。
金融史的走向并不平稳,它更像一系列危机被创新逐个解决的过程。汇票是因为硬币系统失灵才出现的。纸币是因为比硬币方便才普及的。债券市场是为了应对公共债务问题在18世纪发明的。股票融资是因为债券不够用。
比特币是对法币系统日益加深的危机的一次回应。
比特币是数字黄金的期权
弗格森不认为中本聪是因为担心法币崩溃才发明比特币。2008年比特币白皮书发布时,真正的威胁是通缩,通胀还没成为主角。更准确的说法是:互联网出现后,需要一种互联网原生的支付方式。
在随机网站上输入信用卡号,这不是互联网支付的正确方式。比特币是第一个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从那时起,用算力和密码学实现点对点支付、不需要第三方验证,这场革命就在积累动能。
弗格森说,今天世界上大部分钱由银行创造。央行直接印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就是钱。比特币代表的是一种替代支付方式,它应该让银行变得过时。
这场金融革命已经过了可以被杀死的阶段。早期很脆弱,但现在采用率足够高,衍生层足够多。以太坊的重要性可能更高,因为可以在上面构建整个支付系统和智能合约。中国关闭挖矿、关闭一切之后,加密货币依然存活,而且还在蓬勃发展。
但监管干预会造成多大伤害,还不确定。弗格森对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评价非常直接:糟糕的主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复制中国模式,把所有交易置于中央政府机构的直接监控之下。
一边是相对去中心化、技术创新的互联网原生支付系统,有可能演化出完整的智能合约体系,大幅降低交易成本,干掉所有中间商。另一边是高度中心化的系统,交易默认受央行监控。弗格森说,这看起来是个容易的选择,但他对个人自由有执念。
比特币会统治世界吗?弗格森的答案是不会。他引用朋友马特·麦克伦南(Matt McLennan)的说法:比特币是数字黄金的期权。它是系统的黄金,但现在的表现像期权,所以波动大,因为没人确定这个加密新世界会不会成功。如果成功,比特币就是黄金,因为供应量有限。
但“数字黄金”在元宇宙里要扮演什么角色,还不清楚。弗格森说,现在比特币更像投资组合里一个相关性很低的资产。他在2018年更新《货币崛起》时写的新章节里算过:如果世界上每个百万富翁把0.2%的财富放在比特币上,价格应该是15000美元;如果是1%,就是75000美元。而1%可能都打不住,因为对冲全球股票的加密持仓在过去几个月表现极好。
非相关性驱动采用,波动性也驱动采用,前提是你是个成熟投资者。所以采用率会推高比特币,因为它是数字黄金的期权,也是你想持有的低相关性资产。
稳定币是弗格森觉得有趣的谜题。我们需要出金通道,因为最终你我都要用美元交税。国税局不会接受比特币纳税,至少短期内不会。弗格森说,考虑到国税局的办事风格,很难想象有哪个机构更不可能拥抱21世纪的支付方式。
加密货币会被容忍,只要你交税。下一个问题是加里·根斯勒(Gary Gensler)会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定义为证券,然后大家就要经历无穷无尽的监管扭曲来满足SEC。行政国家最擅长制造不确定性:你做点新东西,我来决定它是不是证券,但别指望我提前定义,我会任意决定,然后你欠我钱。
金融科技和科技不一样。科技做电商、做社交网络时,没有巨大的监管丛林要穿越。但金融一直是监管丛林,因为监管就是为了保护在位者。所以这场仗会比科技革命的其他部分难打得多,因为在位者看到了威胁。
中本聪说得很清楚:点对点支付,不需要第三方验证。所有第三方都在想:等等,我们就是第三方啊。
智能合约、金融科技与数据主权
弗格森认为,抵押贷款合同里的大量复杂性是冗余的。一页又一页的小字,大部分是监管机构的责任规避。交易本身很简单。智能合约可以处理大量标准交易,消除更多中间商。律师们可能会写信说他错了,但这是他的工作假设。
很多金融交易至少有可能被简化、自动化、变成智能合约。保险就是一个例子。大多数家庭因为金融教育不足,面对寡头金融服务提供商时处于劣势。你大学毕业时已经负债,然后要加杠杆买房,和配偶一起更加杠杆化,长期持有一个叫房地产的超级不流动资产。同时还要买各种保险,车险、房险、地震险。每个月向抵押贷款机构、保险公司、所有借钱给你的人流血。资产负债表很难看:一大块房地产,另一边是一堆可能利率过高的债务。
中位数家庭受寡头金融服务商摆布。再往下,人们完全在金融系统之外,只能靠纸币和非正式借贷,利率高得惩罚性。弗格森认为必须做得更好。他写《货币崛起》时还不存在解决这些问题的技术。现在有了,而且非常令人兴奋。
金融科技是伟大的向善力量,把人带入金融系统,降低交易成本。加密货币是其中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更广泛的故事是:金融服务突然出现在手机上,成本远低于必须有实体建筑、你要谦卑地去恳求贷款的时代。
汇款是一个典型例子。发送和接收汇款的人往往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家庭。从美国往东非、菲律宾、中美洲汇款,交易成本高得离谱。弗格森点名西联汇款(Western Union)。他说,十年后交易成本会可以忽略不计,钱会到需要的人手里,寻租的金融机构再也拿不到这笔钱。他站在革命这一边,因为全球在位金融机构做得太差,中下阶层家庭受损。
但弗格森也担心数据问题。他害怕中国式社会信用系统:行为对金融服务提供商过于透明,尤其是保险公司。你想去酒吧,被拦住;每喝一杯酒,保费就涨。或者信用卡在某些餐厅不能用,因为那里卖肋眼牛排。
他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西方世界有独特的东西可以提供。不能只是“和中国一样,只是数据流向五家科技公司,不流向习近平”。正确的方向是:数据默认加密在设备上,释放的时机由我们决定,默认状态是封闭的。这是互联网演化中最大的错误之一,默认让数据被掠夺。很难撤销,但至少可以建立新制度,让隐私成为默认。
如果英国没有参加一战
弗格森最著名的争议观点之一,是关于1914年8月2日。他称之为世界历史上最关键的转折点。那一天,英国内阁决定干预,一场欧洲战争变成了世界大战。
他的论证是这样的:英国在1914年没有准备好战争。没有征兵制,军队很小。英国没能威慑德国。德国人计算过,英国要么不干预,要么干预了也不重要。如果英国战略上承诺阻止德国赢得欧洲战争,应该在十年前就引入征兵制,建立有意义的陆军,那就能威慑德国。
自由党政府提供了最坏的结果:一个公众不知道的秘密干预承诺,加上一支只有几个师的微小军队。所以8月2日那天,很多人认为英国不应该干预,是完全合理的。
如果英国不干预,法国不会像1870年那样立刻崩溃。法国在1914年首六个月承受了灾难性伤亡,撑得很好。但到1916年,如果英国没参战,法国撑不下去。战争可能在1916年某个时候结束。
德国的目标会受限,因为他们需要让英国保持中立。要保住英国中立,就不能吞并比利时,战争目标就要限制在东欧。从英国角度,这有什么不好?俄罗斯帝国和法国一起被击败,德国专注于东欧,拿下俄罗斯帝国的部分领土,可能建立独立的波兰。这对大英帝国不构成威胁,甚至是好事。英国和俄罗斯帝国本来关系就不好。
关键是,1916年胜利的德国会成为一个类似欧盟的存在:主导欧洲的扩大版德国,和中欧国家有关税同盟式安排,可能包括奥匈帝国。这和1917、1918年的世界完全不同。
战争延长两年,屠杀升级,死亡人数上升,因为军队的工业能力更强了。这导致了布尔什维克革命,最终导致纳粹主义。希特勒在《我的奋斗》里说得很清楚,是1918年的战败让他激进化,进入政治领域。去掉那额外的两年战争,希特勒只是个失败的艺术家。
列宁如果战争结束,很难想象他能成事。那看起来是俄罗斯宪政元素、自由派元素的机会。如果临时政府更狠一点,把布尔什维克领导层抓起来枪毙,布尔什维克革命就断了。
弗格森说,历史没有必然的叙事,也不只有一个结局。它是一座分叉的花园。很多路口都有选择,可以避免20世纪中叶的灾难。
魏玛共和国在两次经济灾难中毁灭了自己:通胀和通缩。很难想象没有这些巨大经济灾难,希特勒能成为帝国总理。1938年,英国应该开战。慕尼黑是巨大错误。希特勒在1938年极度脆弱,还没和俄罗斯谈妥。张伯伦的错误是退缩,丘吉尔则正确看到应该开战。那里有一个神奇的机会,会利于德国内部军事反对派和保守派,在捷克斯洛伐克问题上扼杀希特勒。
领导力的本质:丘吉尔与张伯伦
张伯伦错在哪?弗格森说,这是概念性的错误。
张伯伦认为英国需要争取时间,因为1938年没准备好战争。但他没看到,他在慕尼黑买到的时间,希特勒也买到了。每个人都得到时间,而希特勒能用得更好,因为他在1939年和斯大林签订条约,保证德国可以单线作战。张伯伦做了什么?造更多飞机。
绥靖战略的大错就是争取时间,没意识到希特勒也得到了时间。分割捷克斯洛伐克后,希特勒地位更强,部分因为掠夺了捷克斯洛伐克的资源。
丘吉尔扮演了英雄角色,指出这个错误,准确预测会导致更糟糕条件下的战争。他需要什么?需要一种与众不同的勇气,敢于不受欢迎。丘吉尔当时极不受欢迎。下议院听他讲话时沉默,有一次南希·阿斯特(Nancy Astor)喊“胡说八道”。他经历了一段被憎恨的时期。
丘吉尔成为强有力领袖的另一个原因:他总是把历史应用于问题。这就是他为什么判断正确。他比张伯伦更清楚地看到历史问题。
弗格森从基辛格那里学到一个概念:猜想问题(the problem of conjecture)。官僚的诱惑是等待更多数据,但最终我们必须在不确定性下做决策。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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