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0 期·中文精读

尼尔·斯蒂芬森:科幻、太空、外星人、AI、VR 与人类的未来

Neal Stephenson: Sci-Fi, Space, Aliens, AI, VR & the Future of Humanity

科幻作家谈太空探索、外星生命、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如何塑造人类长远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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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所有飞上太空的东西,用的都是化学火箭。而这套技术之所以能发展起来,是因为希特勒想炸伦敦但炸不到,是因为二战末期的原子弹被造出来,也是因为氢弹头需要一个运载工具。Neal Stephenson 在蓝色起源(Blue Origin)待过几年,从技术上说他是这家公司的第一位员工。他讲这段历史的语气非常随便,就好像在说一件大家都听说过、但从来没仔细想过的事。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你会发现整条航天产业链都建在一连串巧合之上。V2 火箭是大独裁者一次糟糕的资源浪费,纳粹空军已经压不住英国,所以希特勒决定把弹头扔过去。这种决定只有在疯子控制的独裁国家里才可能发生。等到战争结束,原子弹出现了,运载需求跟着来了。轰炸机可以投,但火箭更好。于是 50 年代到 60 年代,数量庞大的美元和卢布被砸进化学火箭,把它推到了一个荒谬的高度。

Stephenson 说,他当年在蓝色地球行动公司(Blue Operations LLC,蓝色起源的前身)做高级探索时,挖过各种非化学推进方案。核动力里的猎户座计划(Project Orion),靠引爆原子弹在飞船后面推进。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参与过,戴森的儿子乔治当时也在公司,还翻出一段在拉霍亚海滩拍摄的 C4 炸药原型试验老片。对一个私营公司来说,搞到大量原子弹显然不现实,所以这条线只停留在理论上。

还有激光方案。地面发射脉冲激光打向飞船尾部一块冰,激光脉冲把冰面上的一层水闪蒸成等离子体。等离子体因为导电所以不透明,于是它吸收了后续全部能量,变得巨热,从而用力推动冰块往前。等一小会儿让等离子体散掉,再打下一发。弗里曼说,如果你穿一双橡胶底的网球鞋站在里面,感觉大概就是一阵轻微的震动。约旦·凯尔(Jordan Kare)和凯文·帕金(Kevin Parkin)也搞过类似的东西,用地面上一堆收敛的固态激光或者微波把换热器加热来推进。

Stephenson 还认真研究过一阵巨型长鞭。

鞭子是个非常原始的东西,几千年前就有人用,它却能突破音速。它不需要高能燃料,靠的是一个运动中的弯曲波在介质里的物理学技巧。他后来在节目录完后的补录里也提到这个,讲的时候语气很兴奋:你可以用同一个物理原理,让自由站立的链条或其他柔性材料凭借自身的物理特性立起来,然后在最大速度的那一刻,把鞭子末端的飞船甩出去。

这跟化学火箭相比也没疯狂到哪儿去,只不过化学火箭拿到了更多的钱。(Neal Stephenson)

他说他自己常常放弃发明新主意,转而去找那些几十年前已经想过同样思路并算完所有数学的人,通常这样的人在俄罗斯。这个态度贯穿了他对技术史的整体看法:大部分看起来合乎情理的技术路线,追根溯源都是意外。

历史会重演到什么程度

Stephenson 说,历史重演得很多。“人的本性就是那样,所以我们倾向于看到相似的行为模式一遍又一遍地出现。真正新鲜的事情属于例外。”

过去一百年,人类的生活水平、预期寿命、健康状况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抗生素、现代疫苗、电气化、互联网,增量超过历史上任何时期。但人们的行为模式没怎么变,其中相当一部分并不好看。

顺着这个逻辑,如果物质约束越来越少,我们是否能把人性中更好的部分放大出来?十年前他会同意这个观点。但他现在不太确定了。

他举了魏玛共和国的例子。当年人们解释希特勒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德国经济崩溃带来的苦难,超级通胀、失业、生活水平下降,听上去非常合理。2008 年也有银行倒闭,也有人生活水平停滞。但最近这些年美国发生的事情,很难单纯用“人们穷、愤怒、悲伤”来解释。

我觉得他们是想愤怒。(Neal Stephenson)

这句话在后面他讲社交媒体的时候又绕了回来:人的心理有个痒处,如果愤怒能挠到那个痒处,人们就会主动去找理由愤怒,哪怕物质条件并不算差。

索尔仁尼琴那句话,和另外一种解读

Lex 问他是否认同索尔仁尼琴那句“善与恶的分界线穿过每个人的心”。他说这是句好话,然后讲了《古拉格群岛》怎么来到他手里的。十几岁的时候,他祖父家里有这套书,因为他祖父是那种对苏联和苏联威胁极度关注的美国人,希望周围的人都了解发生过什么。于是他就在那堆书里读。

在他看来,古拉格和纳粹集中营是平行的故事,都是恐惧和绝望加上一个魅力型领袖之后产生的系统。但他说,这同时也是关于勇敢、关于爱、关于兄弟姐妹情谊、关于生存的故事。他提到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活出意义来》,一个集中营里的人在极端条件下找到生命中的美。

所以对我来说,二战不一定意味着对人性的悲观看法。那是一个小小的邪恶时刻,却显露出人性中大得多的善。(Neal Stephenson)

这个判断是真诚的。他并没有绕开问题,只是把观察的位置往后挪了一步。他承认希特勒这种事会发生,也承认许多人会跟随他、会兴奋,甚至会在某个瞬间热爱对“他者”的仇恨。他自己也会,所有人都会。但同样地,所有人也都有行善的能力。

然后他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个人偏好,并没有把它当结论:他认为人对于善的渴望要大于对恶的渴望。

Lex 顺着这个说,那技术就可以当向导、当帮手。Stephenson 举的例子非常朴素:维基百科,以及 Google 最初那个把全世界信息放到指尖上的梦想。这是成功的。如果那个假设成立,即人本质上是想去做好事的,那么让他去接触所有信息,真的假的都摆出来,让他自己探索,最后会通向一个更好的世界。

那个“小口袋”,和关于它的那些聪明文章

Lex 提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比喻:人类和算法共舞,会在某个局部最优或者次优的地方卡住,形成一个口袋。这个口袋可能是红的,可能是别的颜色,但终究是个口袋。

Stephenson 接得很顺。他说问题是这些东西出来后,人们总能找到办法钻它的空子。他提到前两天看到一个帖子,二十年前你在 Google 上搜勾股定理,多半会被直接带到一个解释勾股定理的页面。现在搜,排在前面的多半是某个有自己算盘的人,卖数学辅导的,或者在对你做一个营销计划。传统搜索引擎在教育这个原始用途上,正在变得更没用。

但他话锋马上转向:“我也不想这么说这些有算盘的人,他们是在找商业模式来养活自己。”Lex 笑说,你居然拿勾股定理当例子,这些贪婪的家伙,太妙了,怎么给勾股定理变现。

Stephenson 的解释很平实。教数学的人,很多是真心喜欢数学本身。当他们撞上 YouTube 的算法,他们得想办法赚钱。主要目标还是那份热爱,但他们也想让那份热爱变成全职工作。这就是人和算法之间的共舞,算法找到局部最优的那个小口袋,然后卡住。

接着他给出了自己的立场,语气很平:

我觉得这个口袋比 80 年代、90 年代互联网之前要好太多了。现在,这也是人性,我们开始写非常雄辩的文章,说这个口袋显然就是个口袋,不太好,我们能想象出远超于此的更好的地方。但现实是,它比之前好,我们在等一本新书。(Neal Stephenson)

他说你只能等,要么等一个孤独的天才,要么等一群天才积攒出足够的动量,说够了,我有主意了,这是出去的路。之所以难,一部分原因是写那种愤世嫉俗的文章点击量高。“我们永远被困在这个口袋里”,然后编一套宏大的理论,说人类终于要完蛋了,永远像囚犯一样困在这个口袋里。但现实是,那都只是点击诱饵,直到某只好奇的蚂蚁想出下一个口袋。

Lex 接着说,蚂蚁要么挖通那道墙,要么攒够能量跳过去。之后我们会殖民太阳系,然后被困在太阳系里。然后有人说,完了,等太阳的能量耗尽,我们没法到达下一个恒星系。这个循环会一直走到我们殖民可观测宇宙的全部。

Stephenson 说,走出太阳系会是个难题。然后他给了理由,这个理由本身非常朴素。

为什么离开太阳系这么难

一个能量计算问题。

你可以慢慢地走,任何时候出发都行。但要在一辈子或者几辈子里到达,你需要巨量的能量来加速。然后到了半路,你需要花同样多的能量来减速,否则你就会一路冲过去。

这意味着你得携带大量能量。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还在资助用激光推进把一个小物体送到另一个恒星系的想法。但据他所知,没有减速的办法。“他们从来不谈减速那部分。”他说。“这是快速掠过一次,拍一张好照片。所以你最好在飞过的时候拍几张好照片。”

能量还不是唯一的问题。如何在那么长时间的隔绝中维持一个生态系统?如何防止人发疯?以光速的相当一部分前进时撞到东西会怎样?

他的结论是,只有世代飞船这一条路,它得持续运行非常长的时间。而且他们到达目的地后,可能会发现那个恒星系很糟。可以做先期勘测,但你到了之后发现所有行星都是垃圾行星,那这趟千年航行就很扫兴。

生存所需的参数区间很窄,重力场、温度、大气,都限制了星球的大小和类型。把这些复杂性都摆出来之后,用太阳系里现成的材料建造我们想要的环境,看上去要好得多。

他提到《苍穹浩瀚》(The Expanse)里一个他喜欢的设定:那些想造星舰去另一个恒星系的人,是出于宗教原因在做这件事。他认为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理由。从经济上算,造旋转圆柱形太空栖息地,然后把它做到完美,要合理得多。

Lex 反问,难道一切不都是出于宗教理由吗?肯尼迪说我们去月球恰恰因为它难,这难道不也算一种宗教理由?Stephenson 说,他认识一位阿波罗计划的老兵,那人说过一句话,阿波罗登月是共产主义最伟大的成就。国家之间的竞争不完全算宗教,但确实是同一种东西,对意义的争夺。而意义不在数学里,它在音乐、宗教、艺术里。

他说,从成本角度看,他不反对一年发射一艘世代飞船,像流浪的蚂蚁一样撒向银河。只是动机必须来自某种精神性的、非实体的计算。从商业模式角度,完全不可能。

魔法飞跃的五年,和那些小山羊

Stephenson 在 Magic Leap 待了五年,头衔是首席未来学家(Chief Futurist)。他在西雅图带了一个小队做内容研发,想给 AR 做内容。但这媒介太新,整个事情更像工程项目而不是创意项目。

他解释了一遍 AR 到底要做什么。一台真正能干 AR 的设备,要实时跑 SLAM(同步定位与建图)。单这一项就是个大工程。设备得实时感知、精确识别周围环境,重构出三维结构,才能把东西叠加在上面。而且不只是实时,还得让人的感知系统觉得舒服。这只是一项。它还要跟踪你的眼睛,知道你在看什么、看的东西有多远。它在做所有这些事的同时,不能烧穿 CPU,也不能不合理地耗电。这些只是基础。你想加的任何内容都得叠加在这之上,以足够低的延迟被光学系统渲染出来,让人看着像真的,而且不晕。

他说 2019 年他们交付了一台能做到这些的设备。ML2 也快发了,但他已经不在那儿了,知道的不比大家多。

Lex 问,这是不是仍然要归结到一个杀手级应用、一个内容问题。Stephenson 同意,但补充了前提:有一层工程基础是无论如何都得有的。不过他也说,早年电子游戏的时候,人们能忍受低帧率和现在看来的垃圾画面,因为他们玩《毁灭战士》玩得太开心了。甚至《俄罗斯方块》。

他当时在做消费级内容,惠灵顿有个很棒的团队做了一款叫 Dr. Grordbort's Invaders 的游戏(文字稿里被识别成 Dr. Groydbrod),在他看来,那款游戏实现了 AR 游戏的可能性,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别的东西做到过。这个方向一直持续到 2020 年 4 月,公司决定转向商业和工业应用。

他说自己没看过公司的财务预测,相信他们有好的理由做这个战略决定。只是这意味着不再针对那些想玩游戏、想被娱乐的终端用户。从一个梦想家、未来学家的角度看,这很令人心痛。他说他在机器人领域也看到同样的事。在他看来机器人的未来在消费端,而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这样的公司出于财务原因聚焦工业应用。

然后他讲了那个小山羊的应用。

他们做过一个叫 Baby Goats 的应用,就是往你的房间里放一群小山羊。因为系统有 SLAM,它知道这里有一张桌子,这里有一张边几,高度是多少,也知道动画小山羊能跳多高。所以工程师得做一套系统,把 SLAM 的图元转换成游戏引擎里的对象,让游戏里的 AI 能绕着它们走。这东西最后更像一个开发套件、一个示例应用,而不像面向消费者的成品。

Lex 说他觉得这就是杀手级应用,每天回家看小山羊,能在里面玩好几个小时。Stephenson 说那是环境型的,你不会坐在那儿像玩游戏一样玩它。就是生活。但话说回来,你生活里养猫养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它们不太帮你做任何事,但它们丰富你的生活。你可以去扔一会儿飞盘,但你也不必。

Lex 追问,五十年后,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物理现实,哪个会赢。这里说的赢,指那些有钱的人大部分时间乐意待在哪里。

Stephenson 说他一直是 AR 的支持者,这个答案很简单:如果你戴着 AR 设备,往头上套个袋子,它就变成 VR 了。把真实存在的东西挡住,你看到的就是 VR。但用 AR 的时候,你被约束在某种程度上和物理现实相似的环境里。VR 可以带你去奇幻世界,这没错,但那些奇幻世界仍然有晕动症的问题。如果你的身体在经历加速度,内耳的感受和眼睛看到的对不上,你就会难受,除非你是个很不寻常的人。这不意味着你不能做,只是 VR 设计师得学会与之共处。

他说得区分开他自己觉得什么有意思,和市场可能会赢什么。也许有很多人愿意在 VR 里花大量时间。他个人更感兴趣的是增强他对物理世界的体验,因为物理世界挺酷的,在真实世界里走动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可说的。

Lex 说,能不能试着想象一个 VR 世界,那种纯粹更丰富的世界,就像你说享受物理世界时眼睛里的那道光,把那道光乘以二放到 VR 上。

Stephenson 给了一个过渡性的例子。他喜欢做东西,喜欢在机加工车间里用 3D 打印机或者机床做东西,所以他得学会用好 CAD 软件。他用 Fusion 360。他能在里面花好几个小时,琢磨着造他想造的东西。那不完全算虚拟现实,但整个过程中他的视野被一块显示器占着,显示器给他的是一个三维空间的窗口,他在里面旋转东西、想象东西、制造东西。那已经很接近身处 VR 了。

Lex 追问,那个东西必须真实存在,你才能体会到真正的快乐吗?你能一直待在 Fusion 360 里吗?你必须把它 3D 打印出来摸到它吗?

Stephenson 说,那是他的玩法,那是他在忙的事。但恰好,如果你在做虚拟环境,在做游戏关卡,或者在为影视制作设计虚拟布景,你设计的东西可能永远不会实体存在。事实上最好是别存在,因为整件事的意义就是造那些你用别的方式造不出来的想象之物。

他说很多人每天工作时间里相当一部分都花在很接近 VR 的东西上。只是目前的输出设备是面前一个矩形物体。你可以把它换成一个 VR 头显,他们干的还是同样的事。

一个关于观众的假设

Lex 反问,那你到底享受的是什么?你造那个东西的时候,有没有一小部分是想和别人分享?那张图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有人会看到它吗?他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推论:千层乌龟堆到底,最底下那只乌龟,一定和与他人分享有关。如果你能把那些人放进 VR 世界里,快乐的源头就在那里。

Stephenson 说,至少拿他自己来说,他总是在想着某个受众。某种层面上他觉得自己是在为某个人做这件事,或者在向某个人传达什么,即使没有一个具体的人,也可能是一个抽象的理论上的某人。

他举了 Mathematica。他花了大量时间在里面,写很多 Mathematica 笔记本,遇到想搞清楚的问题就一路敲字。他的笔记本里有大段大段的文本,就是他自己在出声思考,再配上图表和计算。在他看来,解释和注释这个动作本身帮助他理解自己在干什么,而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受众。这些东西大部分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但他写的时候就当作可能有读者会来看,因为那是一个必要的约束,能帮他做得更好。

Lex 问,Mathematica 里有没有什么他做过的、特别美的、他为之骄傲的东西。

他讲了一个困扰他很多年的问题:用六边形铺满球面。

任何球面都行,但他一直想着把它放到地球上。而且他要求可递归,六边形里套六边形。这是很难的,也是大概很蠢的,因为你没法用更小的六边形铺满一个六边形,它们会突出来。

他还讲了一个结构性的限制:你总得有一些五边形。如果从二十面体出发(等边三角形,一个合理的起点),你可以用六边形覆盖,但每三个三角形交汇的顶点处必须是五边形。他说得很平淡,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所以任何方案都得为那 12 个例外留位置。你可以有海量的六边形,但仍然得在这 12 个地方放五边形。

他说他在这上面花过很多时间,认识他的人现在拿这个开涮,看到有六边形的图就发链接过来。几年前有个朋友发了优步的一份代码仓库链接,他们把整个地球表面切成了小六边形。“那是真正捅进心脏的一刀。”他说他大概哪天还会回来搞这个。

Lex 问六边形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他对各种铺砌都感兴趣。他说各种都感兴趣,但他知道自己的数学能力上限,六边形大概正好是他的速度,复杂度刚好够。铺砌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二维三维的都迷人,是那种吸引了无数聪明人几百年的古老谜题。

AI 的那些小颗粒想法

Lex 问他怎么看未来几十年 AI 在社会中的扩散。

Stephenson 很坦诚地说他不太想这个问题,因为话题太深,他不觉得自己在这块信息很充分。而且 AI 这个词被用在太多不同的事情上。他玩过一点点神经网络,还有那个叫什么,PCA,主成分分析。所以他说自己倾向于从颗粒状的、自下而上的想法来思考,自上而下的大图景他不太碰。

Lex 接了具体的东西。他说语言模型 GPT-3,最重要的是它们自监督,不需要太多来自人的监督,意味着它们可以只靠读大量人类创造的内容来学习。读互联网,然后能生成文本,做各种各样的事。如果神经网络足够大,它有可能仅仅靠读人类语言就具备与人对话的能力。

然后 Lex 给出了他认为人们常常忽略的一块:真正的具身机器人。波士顿动力楼上楼下都有腿式机器人。目前这些机器人和大多数腿式机器人、大多数机器人一样,挺笨的。大部分挑战在于工程本身,让它跑起来,搞一套传感器,做和 Magic Leap 同样的事:我在哪,我在看什么。不需要深刻理解周围环境,只需要知道撞上什么会疼。但连这个都很难。

而且他认为机器人领域探索得不够的是人机互动这一块,机器人让人产生什么感受。他觉得这在不久的将来对社会会有非常显著的影响。你把 AI 系统以某种形式整合到社会中、让人经常和它接触,可以是具身机器人,也可以是社交媒体的算法。人们常常以为 AI 得超级聪明才能产生影响,他觉得它需要超级深度地整合进社会才能产生影响,而这个正在越来越多地发生,即使它们挺笨的。

Stephenson 说他接触到机器人的途径是,他和一支战斗机器人队有关系,去过几场 BattleBots 比赛。这些机器人是遥控的,不自主,离 Lex 说的那种机器人很远。但观察人们对不同机器人的情绪反应很有意思。

上一季,2020 那一季,有一台叫 Rusty 的机器人,是用备件拼出来的,看起来有点可爱,成了全场观众的最爱,因为你能看出来它是色拉碗和那个人从农场里捡来的各种零件拼的。人们立刻就爱上了这一台。别的机器人可能是反派,就像职业摔跤里的正派和反派。人们会形成这些很难理解的情绪反应。我们会编故事,就像遇到真人一样。这些对象可以是有智能的,可以是有生命的,也可以几乎是死物。

Lex 说,如果机器人选择顺着这个来,那会是个有趣的世界。如果它们开始用反馈回路把自己弄得更可爱。不只是更可爱,凡是人类做的事,机器人也会做。他说这话的时候马上自我修正,说他没有说机器人坏话的意思,人类也这么干。Stephenson 说,人类也会基于反馈改变外貌。Lex 自嘲说他在 Instagram 上老干这事儿,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这是他问自己的根本问题。

Lex 说,那机器人为什么不想,哦,人们真的很不喜欢我炮塔顶上那挺四联装机枪,也许我该拆掉它,大家会自在一点。或者反过来,把这一点放得更足,以此为傲。

他说他想到的是,AI 特别是有身的 AI,像一面照出我们自己的镜子。就像亲近的朋友,他们教我们认识自己,我们互相教,通过这个过程变得亲近。把这个深度有意义互动的空间扩展到人类之外,这就是他在机器人身上看到的机会。

他说他对社交媒体算法最大的意见是缺乏透明。算法存在这件事本身他接受,具体怎么运作才是问题所在,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了你对现实的感知。他说就像你吃了精神类药物,你得知道自己吃了,这不该是个惊喜。然后你得成为一个学生、一个学者,应该有人研究,应该有公开的讨论,然后你在这个改变了的感知世界里成为自己的向导。因为可以说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真实的,你得选择真实的品味。

有没有一层底层的真实

Lex 顺着这个问下去,问他是不是认为有一层底,有一层物理可以探索的底层真实,而人的感知只是在它上面叠加。

Stephenson 说他倾向柏拉图式的看法。他相信数学对象有某种实在性,不是人类心智编出来的。他说不清那个实在性从哪来,解释不了,但他确实认为数学对象是被发现的,不是被发明的。

他提到写《安纳森》(Anathem)的时候读过一些胡塞尔(Husserl)。胡塞尔是 20 世纪的現象学家,他和那些开始理解原子的科学家同时代写作,意识到我们看这张桌子的时候,它实质上几乎全是真空,只有非常稀疏的、极小的粒子占据着那个空间,以某种方式相互作用,让大脑感知到这个物体。那就是現象学的开端。胡塞尔的东西很难读,只能小口小口地啃。

Lex 问他自己怎么理解这个问题,这张桌子为什么摸起来是实心的。他说我们是一个进化出来的系统,知道固体在哪里对我们有生物学上的好处。所以我们脑子里有这么一个系统,把感知整合成一致的看法。

他说他从胡塞尔那里喜欢的一个收获是“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这个概念,我们要保持清醒,最基本的需求是分享我们的感知,让别的存在来确认它。那些存在甚至不必是人。单独监禁的囚犯可能会驯养一只老鼠,甚至昆虫,因为它们感知到的东西和囚犯感知到的一样,从而说服他没有在幻视。

Lex 接了一句很锐的话:那只是建立了一个共识,但这不意味着任何东西是真实的。你只是建立了一个共识。它可能离工程意义上的真实非常遥远,那种能用物理造出来的真实。

但 Lex 也觉得,一个 AI 机器人可以只做这件事,其他什么都不做。它就坐在那儿,如果你听到门被摔了一下,你可能会转头去看,如果机器人同时也转头看那扇门,它就在确认你的感知。

然后他给出了一段非常漂亮的推论:这不就是爱的基础吗?门被摔响的时候你们一起转头。对更深的东西也是这样,你们听到同一段音乐而别人没有。所谓爱,就是那种人类连接的深度。你们到达了相似的反应,不需要明说。

Stephenson 说可以先从一个只听摔门声和吓人声音的机器人开始。

Lex 讲了一个大学食堂的例子。一堆刚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吃饭,有人讲了个笑话,或者讲了个不太好笑的话,或者发生了什么。你可能会在那个瞬间和桌子另一头你并不认识的人对上眼神。那一瞬间你会意识到,这个人有反应,这个人听见了我听见的,他的反应和我的反应一样。别人好像都没听懂这个笑话,但那边那个陌生人懂,于是你们有了连接。下次再发生什么,你会自动去看你的新朋友,他也回看你。不知不觉你们就混到一起了,因为不用说话就确认了你们在同一个频道上。

Stephenson 说,这看起来那么简单,却那么有力。Lex 说,你和一台烤面包机没理由不能有这种连接。他接着说,这台东西烤糊了吗?确实糊了。如果烤面包机能这么跟你说就好了。

《编码宝典》之后的二十年

《编码宝典》(Cryptonomicon)出版于 1999 年,背景是 90 年代末,讲一群黑客造出了实质上的加密货币。比特币白皮书 2008 年才出来。

Lex 问,回头看加密货币这一路的演化,跟你想过的有什么不同,一方面技术本身,另一方面人的这一面,黑客、金融人士、有权的人和无权的人的故事。

Stephenson 说《编码宝典》在比特币之前,在中本聪之前,在区块链这个词出现之前。当时他是在回应他在湾区密码朋克(cypherpunks)群体里看到的东西,伯克利有一支,奥斯汀也有一支。他们很多人思考的基点是,你必须有一块物理上不受政府干涉的地球区域。你没法靠纯数学手段在网络上实现那种自由。你必须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房间,里面放着服务器,政府进不来。

所以当时有大量围绕这个视角的构想,有人在找哪些司法管辖区能行得通。有一阵子大家对安圭拉(Anguilla)很感兴趣,那是个加勒比海岛屿,司法上有一些不寻常的性质。还有西兰公国(SeaLand),北海上的一个平台。大量精力花在寻找这些被认为安全的物理位置。

区块链一出来,这些全都不需要了。从小说家的角度看,旧系统要好用得多,因为那给了你一个情境:黑客们在世界各地的古怪地方游荡,试图搭服务器机房。这是极好的故事素材。现代世界还留了一点点,只是机房不再集中在一处,分散成了好几间。

新的转折是需要做大量计算,而且不能让 GPU 烧掉。于是有人在冰岛建,有人在海底的集装箱里建。但从小说家的角度看,仍然有政府和这些矿场之间有趣的博弈,特别是像中国这样的大政府,和世界各地一些更桀骜不驯的政府,都在琢磨怎么控制这些东西。

然后是那段关于“内裤地精”的自我吐槽(南方公园里的梗,指中间步骤缺失的商业计划)。他说他在《编码宝典》里描写的东西有点那个味道:我们会建起这套系统,然后我们总归会赚到钱。但中间那一步被省掉了。现在大概进入了那个中间步骤,比特币和区块链已经存在,人们知道它怎么运作,各种加密货币已经存在,人们在用它们。然后呢,这一切通向哪里?

Lex 问他有没有感觉会通向哪里,这套技术是否可能持续对金融之外的东西产生变革性影响,比如谁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权力,权力的去中心化。

Stephenson 说他心中的那点犬儒会想,一旦这件事重要到一定程度,现有银行和当权者就会控制它。一个简单的答案可能是,最后不会有多大变化。人们对这件事的思考里有一种乌托邦倾向,他不太确定。

但他也说,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有一个技术层面,让乌托邦那条线更容易往下拉,因为政府更难控制比特币。他们能用的手段少得多,可以禁止,可以宣布非法,但更困难。

Lex 说,技术站在无权者和无声者这一边,这是个很有趣的想法。当然,它有乌托邦的感觉,但人类历史一直在进步,也许进步就是这个样子。会有权贵、贪婪的人和官僚占便宜、在上面刮一层,但也许这确实给了以前没有权力的人更多权力,以一种好的方式,分散权力,让对独裁和集权体制的抵抗更有力,同时也让建在它上面的各种技术成为可能。

他说到底,当钱被数字化,钱就成了一种言论,一种人际互动的机制。把它数字化,越来越多的世界移向数字空间,然后你终于能完全活在那个有烤面包机的虚拟现实里。

Stephenson 说,在那个技术领域里,钱本身是你能拿它做的比较没意思的事情之一。加密可执行的合约,以及建在这些合约上的组织,在他看来更有改变的潜力,因为我们已经有钱了,虽然是个老系统,但很大程度上已经被 Stripe 和信用卡公司数字化了。

他还喜欢把两个智能合约连起来,连上数据,让它更形式化,更结构化,像 Mathematica 一样。把天气数据、各种关于世界上事物的数据整合进来,这样人和人之间的合约可以扎根在数据上,那更接近某种真相。因为你可以在实际数据的基础上达成协议,不必在对数据的感知上纠缠。如果你能把它形式化,把“谁来讲述这个故事”的权力分散掉,那是对权力者在叙事领域的一种有趣的抵抗。

他提到大卫·布林(David Brin)说过的一句话:跨越政治分歧解决争论的唯一方法就是下注。人们可以说选举被偷了,或者他们持有的任何争议立场,他们会一直说下去,直到你拿真金白银跟他们赌。

然后是狗狗币。

Stephenson 说他不太关注各种币,但听过狗狗币的故事。和比特币、以太坊这些严肃的加密货币实现相比,狗狗币更多活动在梗和幽默的空间里,同时做着类似的事。它向世界提出了一个问题:梗、幽默、叙事,在未来会不会比那些无聊的、有根基的技术走得更远?我们会不会在“好玩”这个空间里玩?

他说一旦我们把舒适和稳定的基础建好了,有了一个健壮的系统,每个人都有一片屋瓦、有食物、基本需求都被覆盖,我们是不是就在好玩的领域里活动?这是他想到狗狗币时想的东西。因为好玩的东西传播得比什么都快。好玩也分种类,可以是坏的好玩,也可以是好的好玩。好的好玩和坏的好玩在打一场仗。

Lex 说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互联网到底是什么?好玩似乎在互联网上占上风。这是互联网往前走的一个根本属性,还是只是互联网诞生那几十年的临时状态,等它消退,成年人接手,重新变得严肃?

Stephenson 说,一开始成年人就接手了,后来人们才开始拿它来做好玩、轻浮的事情,比如梗。他觉得这基本不可阻挡,因为就是非常严肃的人,也喜欢发一张逗乐自己的搞笑图片。

纸和笔,还有 Emacs

从写《巴洛克循环》(The Baroque Cycle)开始,Stephenson 二十年来一直手写稿子。

他说这是个实验。他注意到有时候卡住、很难开头,如果拿起笔开始写,就很容易写下去。于是他决定就这么写。如果碍事,他不喜欢,随时可以回到文字处理器。但这事从来没发生过。

用纸笔有一种安全感,你知道它是纸上的墨,不会因为操作系统崩溃或者软件故障被抹掉。这是一种更慢的输出方式。所以一句话、一段话在脑子里的缓冲区待的时间更长,才会被写到纸上。而他打字很快,能在想清楚之前就把东西砸出来。所以第一稿的质量更高。改稿也快,因为不用把光标挪来挪去或者按退格键,他可以直接划一条线穿过一个词、一句话,或者圈住一整段。这样做很快完成了编辑,同时也留下了编辑前那段文字的记录。数字版本当然也有这个功能,但体验不一样。

Lex 问,笔尖触纸这件事有没有一种浪漫感,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是这么做的。Stephenson 说有。他觉得就是简单,除了笔和纸之外没有任何中介技术,非常干净。他有一堆钢笔。几年前开始从意大利买高级纸,本以为会更省着用,但花费还是微不足道,习惯没怎么变。

打完字之后用 Emacs。“当然,更优秀的编辑器。”

Lex 问了个有点荒谬的未来问题,一百年后还会有 Emacs 和 Vim 吗,或者五十年、一百年。

Stephenson 说,你在 Linux 上做任何事,都会花很多时间编辑小的配置文件和脚本,你需要能弹进弹出地编辑这些东西,它得能工作。就算窗口化的 GUI 死了,你只剩命令行,要摆脱那个困境,你可能还是得进一个编辑器改文件。所以在这个层面上,总得有一些非常简单的,嗯,Emacs 不算很简单,但你懂他的意思,总得有一些基础的编辑器,能让你从命令行或者 GUI 里用,就是为了管理系统。

至于它们会有多流行,他说有个美国民间故事,约翰·亨利跟蒸汽锤比赛砸铁轨,最后蒸汽锤赢了,因为他砸得不够快。某种意义上,微软在 Visual Studio 上投了多少钱,苹果在 Xcode 上投了多少钱。他们在 IDE 上砸了巨量资金。理论上只要足够多的 Linux 黑客写 Emacs Lisp 宏,Emacs 能复制所有这些功能,但到某个点,功能对功能地跟上会很难。

Lex 说有意思的是 Emacs 已经存在很久了,软件工程领域有各种潮流,有些技术就是能活很久,像软件里的蟑螂或者细菌,所有人都依赖它,它比别的一切活得都长,慢慢地、慢慢地跟着时代调整,有一点延迟,靠个体做点定制,但它一直在暗处,比谁都活得久。他猜这可能也是很多技术的命运,尤其是在软件领域。Shell 脚本,现代世界离不开一堆 shell 脚本去启动机器、跑东西。那东西很难被替代。

然后是排版软件 TeX。Stephenson 说他用一些简单的宏,然后出版社发话了,现在他们要 Word 格式。所以多年前他写过一些宏来转换。这次他用了正则表达式。TeX 里斜体是花括号加反斜杠 IT,然后在里面打字。所以你可以写个正则表达式,找前面有反斜杠 IT 的花括号里的文本,转成斜体。Word 会做这个,如果你在它的搜索替换界面里挖得够深,它支持正则表达式。

他说那个任务足够简单,他自己做的能比任何别人的工具都好。而且这样能让他不去折腾格式。比如,把这一章的标题换成无衬线字体会怎么样。那是典型的无用功。他做的东西把那些选项都关掉了。

讲一个好故事需要什么

Lex 问他讲好故事的秘诀。

Stephenson 给了一个进化论的解释。他的业余理论是这样的:假如你是一百万年前在东非大裂谷的一堆篝火旁坐着的穴居人,如果你能讲出你是怎么从鬣狗那儿逃出来的故事,或者鲍勃叔叔是怎么没能逃出来的,而听你讲的人能把那个场景在脑子里搭起来,像某种虚拟现实一样,看见你描述的东西,那么你就给了听故事的人一个极其重要的优势。他们现在知道了一堆怎么活命的东西,那是他们用别的方式学不到的。

没有语言的动物也能互相警告,发出一个声音表示危险,但据我们所知,它们讲不了更复杂的故事。所以讲故事是我们的一部分。

Lex 说,集体智能似乎是智人的一个关键特征,能分享想法、把想法一起保持在脑子里,而讲故事是其中最基本的方面。也许语言本身更基本,因为讲故事需要语言,或者它们是一起演化出来的。

Stephenson 说,所以你必须在那个框架下工作。有时候在文学圈子里,情节多好像有点被人看不起,说是通俗,说是剥削读者。但他自己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他喜欢抓人、好玩、读起来刺激的故事。一旦你把一个好故事跑起来了,一个人们会乐意读的好故事,你就在这个故事框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如果你没有这个,你就什么都没有。

Lex 问,那种技术和科学上的严谨,那种尽可能的准确,怎么给篝火旁讲故事这件事加分?

Stephenson 说,最主要的作用是提供一些你自己想不出来的小细节。如果你只是坐在那儿自由地想象,你的脑子大概不会给你端出现实世界那种丰富程度的细节,以及由此带来的复杂性和意外。就他而言,如果一个故事涉及到某种技术,火箭,或者轨道机动,往那些细节里挖,最终会冒出一些古怪的、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他素材,同时也让读者在潜意识里被吸进去,因为他们会感到,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它具现实世界那种复杂度和意外值。

Lex 提到《机械姬》(Ex Machina)的导演亚历克斯·加兰(Alex Garland),说他也在想 AI 电影,你越用心做到准确,故事就越有说服力。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写的人觉得它更真了,也许只是让你成为更好的写作者。

Stephenson 说,任何讲故事的关键都在于让读者悬置怀疑。会破坏这种悬置的触发点和细微线索有各种各样的,一旦破了,就很难找回来。很多时候那就结束了,大家把书合上,不会再拿起来。

该先读哪一本

Lex 说这是问作者最不可能回答的问题,但还是要问,Neal Stephenson 的书该先读哪一本。

Stephenson 说有人这么问他,他一般先问对方喜欢读什么。最有名的可能是《雪崩》(Snow Crash),但那是赛博朋克小说,同时也在拿赛博朋克开玩笑。所以它有点层次感,如果你没 get 到那个笑话,可能就不觉得那么好笑。他写过历史小说,有些人喜欢那些,如果那是你的口味,就从《编码宝典》或者《巴洛克循环》开始。如果你喜欢设定在现代、但本身不算科幻的技术惊悚,那《Reamde》是一本,《终止冲击》(Termination Shock)也算。

Lex 说,很久以前有人推荐他读《雪崩》,说那是“Neal Stephenson 轻量版”,如果你不想被那种深度和严谨淹没,那是个好的入门。

他说,如果想了解这个人本身,这些世界的哲学差别那么大,什么是个好入口。Stephenson 说,有人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也问同样的问题,很难回答。也许《Seveneves》,因为它有宏大的主题,讲的是人类身上发生的一些很沉重的事。但希望故事是通过一群读者能共情的人物讲出来的,而且推进得不错。它最后确实会深入到火箭怎么工作、轨道力学之类的东西,但人们还是能读下去,也有人直接跳过那些,没关系。

Lex 问他读过什么对自己影响很大的书。

他说这种问题他总是脑子一片空白,走出去的时候会想起十二本,所以下面这些是随机抽取,不代表排行榜。他提了《古拉格群岛》,厚重、黑暗,而且有个人联系。然后他反复回到《白鲸》(Moby Dick),因为高中时一门特别好的英语课上读过。他一开始是抵触的,以为老师会试图说服他从里面看出各种高深的寓意、象征。结果发现那比这有趣得多、满足得多。

Lex 问他记得的第一本让他相信这种形式可以有深度的书。他说《白鲸》肯定是一本大的。他小时候读很多 Classics Comics,一整套漫画书,每本后面有个订购单,你可以勾几个框,填上地址寄出去,就会有更多寄来。它们把《基督山伯爵》《白鲸》《金银岛》《鲁滨逊漂流记》这些经典做成漫画。九岁读《白鲸》是很高的要求,里面有很复杂的句子,还有很多离题。但如果你只是看漫画,天哪,你看那条鲸。最终故事的力量不需要那些复杂的词,它讲的就是那个人和那条鲸。所以你可以不真正读那些经典,就在很多经典文学作品里打个底,九岁的时候这很棒。他还提了《注解版福尔摩斯》。

他提起小时候为什么想当作家。五年级的时候一个朋友穿着皮鞋来上学。他讨厌皮鞋,因为他的皮鞋从来不合脚,不舒服,跑不了,而且冷,那是在爱荷华。他记得非常清楚地想,好吧,我不喜欢这个走向。明年是不是所有小孩都要穿皮鞋了?那我得找个不用穿皮鞋的工作。那是他第一次想到要找这样一个工作,当个作家。

然后他读了很多经典科幻短篇,开始自己写一些。海因莱因(Heinlein)和其他那些你会想到的经典名字写的青少年小说。但海因莱因的那些留下来了,以别的东西没做到的方式留在他身上。

Lex 问他史上最伟大的科幻小说是哪本,把他的作品排除在外。

Stephenson 痛苦地笑着问,算不算奇幻,还是必须是科幻。他说在人们心里这两者某种程度上被捆在一起,但中间又有个边界,没人说得清那到底是什么,是个谜。如果算奇幻,那就简单了,《指环王》。但伟大是个很难定义的特质。他自己的体验是,读这类书的乐趣很多不在所谓的伟大里,就在讲故事里。所以他一直是《穿上太空服,出发》(Have Space Suit, Will Travel)的粉丝,海因莱因的青少年小说,就是好玩,好读。所以好玩是个大成分。伟大被高估了。他说,也不一定被高估,只是可能被定义得不够。

爱荷华的摔跤,和剑术

Lex 提到爱荷华,提了丹·盖博(Dan Gable)和汤姆·布兰兹(Tom Brands),问摔跤、武术是不是塑造他的一部分。

Stephenson 说算,但是很晚才成为一部分。他在埃姆斯(Ames)长大,丹·盖博比他大几岁。有时候他们会去大学的体育馆看摔跤比赛,那是在盖博的奥运生涯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那支队伍里的明星,是最好的,但人们还不知道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那个。你看着盖博,在垫子上就是一个小点,碾压对手。他和另一个明星,一个 400 多磅的家伙,叫克里斯·泰勒(Chris Taylor),也去了奥运会。

他说摔跤在俄克拉荷马、宾夕法尼亚、爱荷华这些州是第一运动,因为那些州是小城镇的州。如果你像丹·盖博一样,却得和二十个不是丹·盖博的人一起踢橄榄球,那你再强,球队也可能很烂。但如果是个人的项目,你可以去奥运会。

学校体育课上摔跤练得很多,他不喜欢。一部分是因为竞争太激烈,在乎的人在乎得不得了,那挺难的,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合适的体型。后来大学毕业后他在爱荷华城待了几年,那时候盖博在那儿执教摔跤队,十年里赢了大概九个冠军。他既是史上最伟大的个人摔跤手,也是最伟大的团队教练。Stephenson 说他从没见过盖博,但盖博几乎一辈子都在他的感知范围里。人们总讲他的故事,比如有一次他在埃姆斯因为什么小罪被捕,他就基本上一整夜没睡,在牢房那个笼子里做引体向上做了一整夜。听起来挺像他的。

他说在那儿长大对他很有塑造作用。那至少曾经是个非常有秩序的地方,社会资本很高,阶级差异极小。有人开凯迪拉克而不是雪佛兰,那就是有钱人了。大学城又总是另一种环境,奥斯汀也有点那个味道。所以除了天气和少数几件事,那是个相当乌托邦的成长环境。

他最后练的武术是剑。

他说这和摔跤用的是不同的反馈回路。扭打的时候一切靠触觉,触觉是非常古老和简单的感觉,蚯蚓连眼睛都没有,但被碰到的时候它知道。所以它非常快。而在对峙的、像拳击或者某些剑术里,大部分时间你不碰对方,你的视觉系统在做更复杂的事,它在做 SLAM,试图搞清楚对方要干什么。他觉得那更合自己的速度。

奥运式的击剑,真的开始是你和对方兵刃相交之后,那时候你又回到了摔跤,你在感受对方在做什么,全在那儿。但一些更古老的剑术不那样交刃,你在距离外站着,然后做出劈砍。那些全靠视觉处理,而他觉得自己是个慢思考者,所以那更适合他。

Lex 说,这大概也有拳击那种艺术性和美感,没有接触,全靠视觉处理,剑的特性会决定某种舞蹈。

Stephenson 说,有一套架势和基本反应是你要学的,被认为是可以防守的,安全或者更安全的。所以它倾向于是一系列短促的交锋,你靠近,试试你的想法,成了或者没成,然后你又退回来。

Lex 说,想到人类历史,剑术这件事,有过多少人追求剑术的精通,他们达到的高度,因为赌注高得不可思议。那些社会里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不惜代价去搞最好的装备和最好的训练,因为一切取决于它。那仍然是生死。我们今天可能永远失去了那种东西,有了更强的武器之后。剑术的艺术性,当它是生死,你上了战场,有宫本武藏那样的人。那里面有一种诗,一种精通,不知道别的武术能不能达到。

Stephenson 顺着这个讲了前面提到的那个好处:互联网把世界各地对这件事感兴趣的孤立的人找到了彼此,建立了一个互相帮助学习这些东西的网络。这不意味着现在有人达到了你说的那个水平,但确实在发生。大量古老的论文、手稿从图书馆里被挖出来,人们在研究、在从古意大利语和古德语的方言里翻译,弄明白那些技术,用不同的武器练。他提到奥斯汀有个叫 Da'Mon Stith 的人,研究非洲的历史武术,还有被奴役的非洲人在加勒比和南美学到的砍刀技术。“他大概就在我们一英里之内,是个了不起的人。”

给年轻人的建议

Lex 请他给高中生、大学生、在思考职业和人生的年轻人一些建议,怎么过一种自己会为之骄傲的生活。如果一个人想成为对未来产生重大影响的人,他会给什么建议。

Stephenson 说,很大一部分在于找到那件你会乐呵呵去做的事。他不想说痴迷,那听起来有点病态。但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东西,你坐下来开始做,几个小时后突然回过神来,时间都去哪儿了,那对任何人在年轻时都是一个关键的自我发现。因为如果你没有这个,你很难搞清楚该把精力放在哪里。你可能意图很好,你说我想要世界和平,但归根到底真正重要的是你怎么花你的时间,以及你花的方式是不是有产出的。不管你多聪明、多好心,除非你搞清楚了这一点,否则都没用。所以要找到那件你能自然地忘我投入的事。

Lex 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他自己就有很多这样的事,但他得先翻过最初那个“真的很烂”的坎。乐趣是在你真的很烂之后才开始的,然后你只是普通地烂。人经常放弃得太早。他自己学数学就是这样。如果你给它一个挣扎的机会,给自己时间去挣扎,你会找到路,你会找到那件事里能让你忘记时间的那一部分。

Stephenson 说这是个重要的补充。这也许不会在你第一次做那件事的时候发生,也许会发生,但你可能得爬过那条学习曲线。如果你生活里的压力让你为此难受,那可能会阻止你走到你该去的地方。所以这里有一些不显然的复杂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好老师。

他还说,互联网另一个好处是 YouTube,能在上面学东西。做视频的人不在乎你按了多少次暂停和倒回,他们永远不会翻白眼、对你不耐烦。有时候在一段视频或者一本书上花大量时间,反复重读、反复重看,不知怎么就能极大地巩固你对那件事的爱,你开始获得的深度理解,停在那儿是可以的。他以前以为外面有那么多书,得一直往前读。后来在大学里某个时刻意识到,你可以用一辈子待在一本教科书里。那里有足够的东西让你一直待下去。他举了 Misner、Thorne 和 Wheeler 的《引力论》(Gravitation),还有彭罗斯的《通往实在之路》(The Road to Reality)。那本非常深,从二加二等于四开始,读到结尾你在物理学的边界上。是本了不起的书。

意义这件事

Lex 最后问那个大而无当的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Stephenson 说,据他所知,我们在宇宙中是独特的。没有证据表明宇宙里还有别的东西和我们两耳之间的那坨东西一样复杂。可能有,他不能排除,但我们看起来很特别,所以意义一定和这个有关。

他提到他很喜欢大卫·多伊奇(David Deutsch),特别是《无穷的开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多伊奇讲解释的力量,讲大多数文明是静态的,它们有一套教条,不知怎么得来的,然后一代一代传下去,什么都不变。但巨大的变化在人们追随所谓科学方法或者启蒙的时候发生了。核心是解释的力量,能搞清事情为什么是这样。这在此前几百年里给我们的思维和生活方式带来的变化,相对于之前的一切是爆炸性的。多伊奇几乎把这种东西归类为一种自然力,一种有潜在变革力的自然力。如果我们继续下去,如果我们搞清楚了怎么殖民宇宙、怎么扩展到其他恒星系,那它就确实是一种自然力。这种不断想理解更多、更深,并且通过工程手段让自己能理解更多的驱动力。

Lex 说,这就是那句老话,宇宙创造我们是为了理解它自己。也许这就是全部的目的。他说这是我们所被创造出来的方式的一个奇特副作用:我们似乎是有意识的存在,似乎有小自我,似乎出生然后很快死去,有很多戏剧性,每个人在自己内部都相当独特,我们会坠入爱河,会发动战争,有仇恨,有全部这些有趣的动态。所以它也不只关乎个体的人,更像我们一起演奏的那场音乐会。

Stephenson 说这确实有意思。而且其中很多奇特之处,他不知道是根本性的,还是进化的怪癖。死亡、爱,所有这些。从工程师的角度,当我们试图造那台听着摔门声、闻着烤糊味道的智能烤面包机时,那台烤面包机是不是也应该怕死,是不是也应该像我们一样坠入爱河。

这场对话到这里结束。录完之后还有一段补录,关于鞭子的物理,关于用同样物理原理造出自由站立的链条、在最大速度那一刻把飞船甩出去。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前面对话里讲六边形地球、讲火箭历史时一样,就是一种单纯的、被物理学的可能性逗乐了的兴奋。

可以带走的几件事

这场对话信息密度很高,但落到可操作的层面,Stephenson 其实给出了几条很具体的路径。

  • 找那件让你忘记时间的事,并且允许自己在最开始很烂。乐趣通常在你翻过第一道坎之后才开始。给自己挣扎的时间,别在最烂的时候放弃。
  • 别把“伟大”当目标,先把“好玩”做到位。他说伟大是个被定义得不够的概念,而讲故事、做东西的乐趣本身就在好玩里。抓人的东西先跑起来,后面才有自由度。
  • 在某个东西上待得久一点。与其把外面的书都读一遍,不如在一本教科书、一段视频上反复停留。深度理解带来的东西,广度替代不了。
  • 往技术的细节里挖。你自由想象出来的东西,复杂度赶不上现实。真实细节会给你意想不到的素材,也会让读者或用户更容易相信你。
  • 对“我们卡在一个小口袋里”这种说法保持警惕。口袋比之前好,这是事实。写文章论证口袋有多糟能拿点击,但真正的出路来自某只愿意挖墙的蚂蚁。
  • 警惕那些悄悄改变你感知却不告诉你的系统。算法存在这件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重塑了你对现实的判断。就像吃药,你至少得知道自己吃了。
  • 如果你要做大而不可行的事,找一个非经济的理由。世代飞船、火星殖民,算经济账都算不过来。撑住这类项目的,从来是那种说不清的爱。

他最后引用《雪崩》里那句话作为节目的收尾,其实也适用于他自己这几十年的写作和工作方式:世界上充满了比我们更强大的东西,但如果你知道怎么搭上一程,你就能去一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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