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2 期·中文精读

迈克尔·马利斯:感恩节海盗特别节目

Michael Malice: Thanksgiving Pirate Special

无政府主义者迈克尔·马利斯在感恩节特别节目里畅谈政治、文化与历史轶事,风格随性而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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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写过朝鲜专著的作家,在社交场合报出书名之后会发生什么?迈克尔·马利斯(Michael Malice)给出了精确的比例:90% 的情况下,对方会立刻开始给他科普朝鲜;100% 的情况下,对方会问“那你认识丹尼斯·罗德曼(Dennis Rodman)吗”。

这个场景发生在任何一次自我介绍里。他说自己从不期待对方懂朝鲜,这又不是考试,你不在考场上,对方说的一半也不准确,也没什么关系。他受不了的是另一种东西: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了,我必须把我知道的全部倒出来。

他把这种冲动归到一种文化病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必须对一切有观点。

说一句“这个我不懂,你多讲讲”,在他眼里是完全体面的回答。这场感恩节特别节目从这里开始,两个人在录音室里聊了将近一百分钟,话题从螳螂虾的出拳速度,一路走到人性的底色、无政府主义、67 块剃须皂,以及死亡。

上帝的错误:从螳螂虾到朱鹭木乃伊

开场时莱克斯指着桌上一只鹦鹉摆件问马利斯怎么看。马利斯看了一眼说,这是绯红金刚鹦鹉(Scarlet Macaw),而且尺寸不对,实物比这大得多。莱克斯追问“你是说它不是真的”,马利斯说“我是说比例不对”。两个人就着蒙提·派森的梗绕了两圈,然后马利斯顺口说了一句:他不觉得蒙提·派森好笑,一次都没笑过。

这让莱克斯很受打击。他后来试图挽回局面,问马利斯觉得什么好笑,得到的答案是“你在回避这个问题,这就挺好笑的”。

马利斯真正觉得美的东西,是他朋友造的一个词:上帝的错误。意思是上帝造了一批恶心到家的动物,随手扔进海底,心想反正没人看得见。

孔雀螳螂虾(peacock mantis shrimp)就是样本。它有八条腿、六条臂、两只拳击爪或者穿刺爪(看属种)、两只眼、两根触须,还有两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耳状鳍。它出拳的速度可以接近子弹。带穿刺爪的那种,潜水员管它叫“拇指分离器”,你把手伸过去,它能把你的拇指削到见骨。

它还有动物界最强的视觉,用七种不同的方式感知光。马利斯养过一只,整晚都能听见它敲打 PVC 管的声音。他说当你和这东西对上眼,那种感觉极其恐怖。

但你可以把它做成寿司,人们管它叫海蜈蚣。(迈克尔·马利斯)

那只宠物后来死了,蜕皮的时候出了问题,没能蜕干净。马利斯至今留着它蜕下来的一对拳击附肢。

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着迷:太空是死的,这些是活的。小时候读那些书、看那些节目,觉得海底比星系有意思一万倍。能在自己家里养一只,观察它的行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奖励。

这份趣味延伸到了收藏。他书房里有一座托特(Thoth)雕像,埃及的月神与知识之神,朱鹭头,传说文字就是他发明的。逛完博物馆一周后,他碰上一场拍卖,拍到了一具真正的朱鹭木乃伊,还裹着绷带,现在放在书桌旁边。古埃及人会把朱鹭杀死、做成木乃伊,跟书吏(scribe)一起下葬。他的原话是:我们都知道它早晚会活过来,啄出我的眼睛,用我的血写字。

他还买三叶虫化石,买了十五块。有意思的细节是,在 eBay 上买化石,商品状态会被标成“二手”,因为系统只给了“全新”和“二手”两个选项。

让人笑,是给他一张短期休假券

马利斯对幽默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他引用琼·里弗斯(Joan Rivers)转述的丘吉尔说法:当你让人笑的时候,你是在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假期。

他由此推出一个结论:自己的葬礼要办成吐槽大会(roast)。大家讲我当年怎么让你们笑,拿我开涮,把我当沙袋,甚至把我从棺材里拖出来打一顿,做成皮纳塔也行。

你们的悲伤对我没有帮助。如果我在活着的时候给过人快乐,我想在死后继续给。(迈克尔·马利斯)

他喜欢用厨师打比方。想让培根好吃很容易,难的是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食材做得能吃。处理一个沉重、情绪浓度极高的题材,还能让人笑出来,那需要手艺,而笑本身就是给观众的解脱。

他讲了诺姆·麦克唐纳(Norm Macdonald)的一个笑话:一个人走进酒吧,看见吧台上坐着个脑袋是个大南瓜的家伙。这人问他你怎么了,对方说,我捡到一盏神灯。第一个愿望,一亿美元,到账了,感觉还行。第二个愿望,跟想要多少美女就有多少美女,实现了,非常棒。第三个愿望,我要一个巨大的南瓜脑袋。

这个笑话有好几层。马利斯说它是很好的试金石:一部分人当场笑疯,另一部分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还复述了 Conan 脱口秀史上最经典的片段之一。柯特妮·索恩-史密斯在宣传一部和 Carrot Top 合作的新片,说片子还没定名,诺姆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知道该叫什么,叫票房毒药(Box Office Poison)”。全场爆笑。她赶紧补救说,工作暂定名是《董事长》(Chairman of the Board)。诺姆又接:“对,无聊(bored)是 B-O-R-E-D。”

莱克斯说他看诺姆的视频会一直笑,但说不清为什么。马利斯给了一个解释:诺姆让人感觉他在跟观众席里的你说话,他在对你眨眼,好像在说“你敢信我在干这个吗”。他更像观众中的一员,而非台上那群人的一员。

他最喜欢的喜剧演员是尼尔·汉堡(Neil Hamburger),本名格雷格·特金顿(Gregg Turkington)演的一个角色。穿着燕尾服、戴着大眼镜、端着三杯水、对着麦克风咳嗽着上台,讲的都是烂笑话,而且故意讲得很烂。

有次在洛杉矶,马利斯前面那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转头问男朋友:“这什么玩意儿?”

尼尔上 Jimmy Kimmel 节目时讲了个笑话:“为什么 ET 那么爱吃花生酱巧克力豆?因为在他老家,精子就是这个味。”没人笑。他说:“别这样,我有癌症。”镜头切到观众席一个抱臂的海军陆战队员。

他给 Tenacious D 做过开场,地点在爱尔兰或者英国。台下嘘声一片,因为他的笑话就是不搞笑。他讲:“我那个婊子前妻跟她的牙医跑了,跑哪儿去了?我不知道。下个月开庭我就知道了,阿拉斯加。”台下继续嘘。他说:“你们想不想看 Tenacious D 上台?”“想。”“那这样,我讲下一个笑话,你们要是不嘘我,我就把他们叫上来。”

他讲的是:“我们能不能达成共识,乔治·布什是美国史上最差的总统?”全场鼓掌。他接着说:“这就让他的儿子小布什其实是史上最好的总统这件事,显得更加奇怪了。”

只有两个人笑。他说:“太好了,看来我得加个返场。”又讲了十分钟。

越是没得可失去的地方,笑话越硬

聊到朝鲜,马利斯提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观察:朝鲜人很有幽默感。这让他更难受。

如果这些人是机器人、是无人机,事情会容易得多。他们有鲜明的性格,有很强的幽默感。没有什么比笑更人性、更普世,而且笑是免费的。(迈克尔·马利斯)

他是 2012 年去的,距今十一年。他的导游还在那里,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还在那里。朝鲜最近把边境通了电,连那少数能逃出来的人也逃不掉了。

莱克斯把这个现象归因于苏联那套很深的教育系统:你读过大量文学,所以你知道世界的残酷、不公和荒诞,只要那些作品写的不是当下的政权。

马利斯把范围扩得更大。非裔美国人、犹太裔美国人、性少数群体,在喜剧行业里都占据不成比例的位置。他的解释里没有玄学:站在外侧往里看的人,视角天然不同;手上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至少还能互相逗笑。

苏联长大的经历给了他另一种东西:把诗歌和文学典故当成社交开场白的习惯。在那种文化里,你走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念一小段,两人就聊起来了。美国这边对应的东西是 small talk,聊天气,聊路况,这让他很抓狂。

他也讲了自己家庭里的一次集体作案。妹妹比他小十二岁,有次在车上,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你出生的时候一只眼睛比另一只大,做手术才修好。妹妹立刻转头喊妈。他妈说,宝贝,重要的是你现在很漂亮,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小手术。妹妹又打电话给外婆,外婆说,他怎么现在才跟你讲这个,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全家没有一个人拆穿他。

我当时特别佩服,我心想,这个家庭在某个非常具体的维度上,质量真高。(迈克尔·马利斯)

感恩节清单:外甥、书架和社交媒体

莱克斯让他列感恩清单。他先说家人,并且强调自己能给出证据。

外甥卢卡斯六岁。这孩子偷了他妈妈的手机,发现通讯录里外婆的备注是“妈”,就打电话过去:“迈克尔住院了,病得很重,他不让我告诉你。”外婆当场慌掉。他说:“恶作剧。”

马利斯带他去海湖庄园参加迪内什·德索萨(Dinesh D'Souza)新片《警察国家》(Police State)的首映。路上他跟卢卡斯说,我们要去总统的房子。卢卡斯问:“白宫?”他说不是,是一位前总统。卢卡斯想了想说:“亚伯·林肯?”

马利斯说这叫“小孩逻辑”,他在用正确的逻辑推导,只是数据库不够。就跟 AI 一样,你得先把数据喂进去。

到了现场,卢卡斯走到每一位穿晚礼服的女士面前说:“你好美。你出生的时候就是女孩吗?”一个六岁小孩问出这话,效果极其好笑。

他感恩的第二件事是职业。标准很简单:不需要有老板。他给了一个更具体的坐标,作为一个移民,他家里现在摆着玛格丽特·撒切尔的书架。他说这话听起来像开玩笑,其实完全不是。

第三件事是社交媒体。他知道这段会得罪人。他的理由是三条:第一,有怪癖爱好的人能找到同类,这在过去几乎不可能;第二,那些本来会失联的人可以一直保持联系;第三,可以曝光企业和机构的无良行为。

他把 Twitter 的社区笔记(Community Notes)称为“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1997 年那个华盛顿的周末

聊到孤独时,马利斯讲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1997 年夏天他在华盛顿实习。那座城市一到周末就空掉,政府关门,人都走光。

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当你打完当天第三个电话,你就知道不会再有人打来了。那种感觉是黑色的。

我到现在都还经常想起那种孤独的感觉。(迈克尔·马利斯)

莱克斯说自己有时候还会有那种感觉。

马利斯说他现在没有了。原因是搬到奥斯汀之后,身边有一批认识了很多年、了解他底细的人,随时想约就能约到。他承认自己忘了纽约后期有多孤立:人一个接一个地走,然后常去的地方也一个接一个地关门,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彻底与世隔绝。

顺带讲了个插曲。那位在德州议会上提出独立公投议案的人,周一议案上台,周二马利斯就上了罗根(Joe Rogan)的节目讨论这件事,等于给了它全国性的曝光。一两个月后,那位议员被议会全票除名,原因是他把一名实习生灌醉并行为不当。

他说这事后来就没了下文,但“德州独立”仍然写在德州共和党的党纲里。莱克斯感慨,历史里大概堆满了这种失败的革命者故事:我们记住的永远是英雄,那些输掉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把史料写得像小说,才算写作的顶点

莱克斯提到自己那段时间在听谢尔希·普洛希(Serhii Plokhy)的有声书,写俄乌战争的那本。马利斯说他读过,还把普洛希写苏联解体的那本当成《白药丸》(The White Pill)的参考资料。

莱克斯的评价是:普洛希有立场,但写的时候保持着史家的冷静、清晰和严谨。写普京的题材,很多人会写成意识形态宣传和美德表演,他没有。

马利斯列了自己喜欢的几个历史学家:亚瑟·赫尔曼(Arthur Herman)、维克多·塞巴斯蒂安(Victor Sebestyen,他说这是自己最喜欢的)、大卫·佩特鲁萨(David Pietrusza)、罗恩·切诺(Ron Chernow,汉密尔顿传记的作者)。

他给出了一条标准:把资料组织起来,写得像小说一样好读。读者既能学到发生过什么、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读的过程本身又是享受。

在我看来,这就是写作的顶点。(迈克尔·马利斯)

他用了 acme 这个词。莱克斯追问这词什么意思,他说是顶点、是 zenith。莱克斯说,你们作家是不是就靠这种高级词唬人,你完全可以说“最好”。

他补了一句,acme 也是《兔八哥》里那家公司的名字,歪心狼买的炸药就是 Acme 牌。

反犹主义有一套别处没有的算法

话题转到近期关于反犹主义的讨论。莱克斯问,它跟别的仇恨是一回事吗?

马利斯的回答很直接:不是。别的种族主义者、恐跨者、恐同者、厌女者、排外者,不会公开、甚至半公开地主张杀掉某个群体。而针对犹太人的这种仇恨,不只是被讨论过,它真的发生过。不只是大屠杀,还有几百年的迫害史。

他引了一本卡米拉·帕格利亚(Camille Paglia)推荐给他的书,《犹太人的撒旦化》(The Satanization of the Jews)。

他描述这套思维的特殊结构:犹太人被当成唯一有能力行善或作恶的群体,而且只被承认作恶的那一半。

他举了个例子。小布什的白宫里坐着切尼、赖斯、鲍威尔、拉姆斯菲尔德,一堆新保守派顾问。这套世界观的处理方式是:如果房间里十个人里有一个犹太人,那坏事就是他的责任,其余九个人则是“被犹太人控制的木偶”。

他的反驳是:就算地球上没有犹太人,约翰·博尔顿、利兹·切尼、林赛·格雷厄姆照样会推动战争。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坏事发生就怪犹太人。犹太人做了好事?那不算数,等着吧,他迟早要干坏事。可人本来就是有时做好事、有时做坏事,凭什么只在他做坏事的时候计数。(迈克尔·马利斯)

莱克斯问,那怎么对抗这种仇恨,以及一般的仇恨?

马利斯说这个问题他想过很久。他的观察样本是美国的同性恋群体:从八十年代那些得艾滋病的人恐惧到死都不敢告诉父母,到今天的时代广场挂满彩虹旗。

他管这个方法叫大使计划。你一旦真的认识某个群体里的一个人,就再也难以对他所属的整个群体抱有偏见。因为那个群体从一个远处的概念,变成了“我有个同事就是这样,他人是有点讨厌,看事情的角度跟我不太一样,但他不是什么坏人”。

对抗任何形式的偏见的唯一办法,就是你自己成为打破那个刻板印象的正面样本。(迈克尔·马利斯)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句话他不同意

莱克斯引了马克思那段名言: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是无声处的灵魂,是人民的鸦片。然后问:他说得有没有道理?

马利斯的反应很激烈。他讨厌这个句子,讨厌那种 Reddit 式的网络无神论激进主义。

理由是他认识很多人,在找到信仰之后成了客观上更好的人:开始有意识地生活,认真对待道德,努力做一个有德性的人。他说我们都会失败,但他们在努力。

他也不是完全否定马克思的语境。他替这句话做了一次辩护式解读:马克思那个年代,大众确实在被压榨、被饿着,然后被告知别急,天堂里有你的财宝。所以你现在忍一忍。这是一笔烂交易。这个批评在当时有它的对象。

但他认为这段话跟今天的情况对不上。

他讲了一个大学同学的故事,还专门点了名,肖恩·谢罗德(Sean Sherrod)。那年他十七八岁,大一,正在读各种批判《圣经》的材料,一条一条地拿给肖恩看。肖恩把手放在他肩上说:迈克尔,你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失去信仰。

马利斯说,这句话极其自觉,也极其深刻。

他又拿戒酒互助会打比方。有人嗤笑说酗酒不是病,是选择。他的回应是:你不知道整个生活被毒品或酒精毁掉是什么感觉。如果一个人必须告诉自己“我有这个病”,而这个说法让他不再喝酒,从此变成一个可靠、负责、有道德的人,那我看不出有什么害处。

这种激进无神论很廉价,我完全不同意。我也完全不喜欢那句话。(迈克尔·马利斯)

他顺带引了别人的一句:人们为了显得比别人聪明而玩的那些游戏,既让人压抑又让人烦。他的补充是,就算你证明了另一个人蠢,也不等于你聪明,你们可能都蠢。恭喜你,你证明了别人蠢,然后呢?

对贬低和嘲笑,他的处理方式极其干脆:在社交媒体上,只要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嘲讽他,立刻拉黑。你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嘲讽,随便;在我这儿不行,我不认识你。

世界更像《美丽新世界》,不是《1984》

莱克斯介绍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进攻性现实主义”:国家要生存,就最大化军事力量;国家之间处在无政府状态,彼此无法确定对方不会动武,所以只能靠实力来控制这种不确定性。

马利斯不同意这套框架。他指着莱克斯的书架说,这个世界离《美丽新世界》近得多,离《1984》远得多。

他的例子是中国对美国的影响。他判断那种影响主要靠软实力,军事层面的威胁很小。中国不需要靠“我要杀了你”来威胁美国,它更愿意把力气花在渗透大学、花在 TikTok 这类地方。如果这套说法在流行文化时代之前或许还成立,放在今天就说不通了。

美国自己的霸权也一样。他把这套霸权的主要来源放在流行文化的输出上,美军基地的作用有限:当你出口观念和文化,别的国家的人会觉得离你更近,把你当朋友,顺带接受你的价值观。这是成本极低的宣传方式。

他举欧洲为例。美国文化在欧洲非常受欢迎,瑞典的独立流行乐是最好的,而他们用英语唱。这跟美军基地关系不大,跟二战后格局有些关系,但主要是音乐、电视剧和电影的出口。

莱克斯追问:可这两件事好像高度相关,美国在军事和文化上都是第一,很难拆开。

马利斯承认这点,但坚持成本差异是重点。用影响力比用威胁便宜太多,这也是社交媒体的阴暗面。

他拿疫情做例子:确实存在威权手段,但更关键的是绝大多数人主动接受了那一整套,而且是靠说服。甚至到现在还有很多人盼着那套东西回来。

莱克斯顺势开玩笑:所以你背后是哪个情报机构在资助?马利斯说,摩萨德。莱克斯说,这就是高水平访谈的做法。

拆箱:一座叫“偶然的低语”的雕塑

马利斯带来一个箱子,说是要在节目里拆。他先讲了一套自己的习惯:每完成一件值得记住的事,就买一件东西纪念那个时刻。因为日子难的时候,人会忘记自己做成过什么。不必是了不起的东西,第一份工作、一次加薪,都算。

箱子里是雕塑家杰克·迈克尔·辛格(Jake Michael Singer)的作品。马利斯在 Instagram 上关注了他,对方回关,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艺术家做出来的东西不能进入他喜欢、敬佩的人的空间里,那当艺术家有什么意义?

辛格是莱克斯的听众,说两人的节目给了他快乐。于是他做了这件作品,名字叫《偶然的低语》(Chance Murmur),从土耳其寄过来,跨越了半个地球。

拆开之后马利斯开始讲这件作品为什么打动他。它把好几个引用叠在一起:胜利女神尼刻(Nike),所以它像天使;还有意大利未来主义,他最喜欢的二十世纪初艺术流派,那个流派试图在二维或三维中捕捉运动。

莱克斯对着镜头道谢,说谢谢杰克创造了美的东西,谢谢你关心像我和迈克尔这样的人,我们真的感受到了这份心意。

马利斯补了一句:家里有一件对你有意义的东西,日子不好的时候看一眼,就能想起那种精神。

然后他掏出一张纸,说自己准备了一段吐槽。

他要骂的是那种观点,尤其在某些保守派里流行:当代艺术全是丑的、抽象的、就是垃圾。他承认确实有很多垃圾,但画廊里有很多东西既不贵,就是做给普通人挂在家里的,作者是年轻艺术家,他们在给世界增加美。

他念了一串自己只在 Instagram 上关注、没有任何私人关系的画廊名字:Outre Gallery、Antler Gallery、Giant Robot 2、Beinart、Spoke Art Gallery、密尔沃基的 Var Gallery(他去过,东西一点不贵)、洛杉矶他最喜欢的 Corey Helford,还有 Night Gallery、Vertical Gallery、Avant Gallery、Hive Gallery、Haven Gallery、Curio Art Gallery。

你不用去博物馆,站在一幅画前面心想“这我看不懂”。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什么,它很美。而且你在支持一个年轻的、有创造力的人,让他把世界变好一点。(迈克尔·马利斯)

莱克斯接了一句自己的体会:他喜欢去看开放麦,因为好笑并不是单口喜剧唯一的美。那种美在于“他敢上”,在于他跳出去讲那个笑话,而台下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喝多了在走神,他还在拼命讲。这就是人的精神。

马利斯说,罗珊娜(Roseanne Barr)跟他讲过吉尔伯特·戈特弗里德(Gilbert Gottfried)的事:凌晨三点上台,台下只有她和另外三个喜剧演员,四个人笑到不行。

两人交换了各自喜欢的喜剧演员名单。莱克斯的答案是诺姆·麦克唐纳(如果拿枪指着头让他立刻回答)、路易·CK、米奇·赫德伯格(Mitch Hedberg)。马利斯提到奥斯汀喜剧母舰(Comedy Mothership)里的一批人:泰·里维拉(Thai Rivera)、大卫·卢卡斯(David Lucas)、戴夫·兰道(Dave Landau)、乔·马奇(Joe Machi)。

莱克斯顺口说了个数据:奥斯汀这个俱乐部现在很难进,票一放出来就没。马利斯说他在那儿看泰·里维拉那场,是搬来之后看过最好的一场,看完心想“这人比我还刻薄”,于是主动联系了他。

67 个皂位和 86 个候选

莱克斯问他,在奥斯汀有什么小习惯让他快乐。

马利斯先做了个预警:这个故事一开始会显得有趣,然后是有趣中带点担忧,最后你会想找出口在哪儿。他说这事他只跟两三个人讲过。

他有一套自己的湿剃系统。湿剃就是拿刷子、拿罐装的皂、打出泡沫、涂脸、再刮。他说自己以前讨厌刮胡子。后来发现这个圈子里有几十家做剃须皂的手工作坊,他试过两三百种,因为要测香味、测泡沫厚度、测刮完顺不顺。

他的原话是:我没有在编,我没这个创造力。他把这套系统固化成了一个 67 块的循环。

规则是这样的:67 个位置,每用完一块皂,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他会往这个空位里试新皂,试到满意的为止,然后这个位置就被填上。所以他现在固定用 67 块,手上另有 86 个候选在排队。

他点名了几家。最好的一家原来叫 Grooming Department,最近改名 Aion Skincare,他评价说最精致、种类最丰富、质量极高。另一家叫 Barrister and Man,如果只推荐一款,他推荐 Cheshire。还有 Chiseled Face,有一款叫 Midnight Stag,闻起来像车库,是他最爱的皂之一。

他还提了 Phoenix Shaving,有一款叫 Aloha Smackdown,闻起来像夏威夷潘趣酒;给他特调过一款叫 Yule Ham,闻起来像火腿;还有一款拉面味的,叫 Rock and Ramen,闻起来像杯面。每年他们出一个倒数日历,十二天,每天一小份皂加一份须后水。还有新泽西一家素食品牌 Catie's Bubbles,有一款叫 Knee High to a Grape,闻起来像葡萄汽水。

莱克斯问,这套会收敛到一个更小的集合吗?马利斯说不会,就是 67,永远会有空位被填上。

然后莱克斯说了一句让气氛沉下来的话:你知道我脑子有多丧吗?你讲这个的时候,我在想,迈克尔·马利斯这辈子还剩下多少块皂。人可以按天算、按月算、按年算,也可以按皂算。

马利斯说这太黑了。莱克斯说,因为每一次刮胡子都是一次小小的、美好的体验。

马利斯承认这点,还教了他一个词,是朋友杰基告诉他的化妆品行话:Touching Pan,用到能看见盒底的那一刻,是个大日子。

至于这爱好怎么来的,他开头先骂了一句人:都怪科尔·斯特赖克(Cole Stryker)。他住在这位洛杉矶朋友家的时候,对方问他要不要试试湿剃,还拿出一块 Proraso,说这是意大利爷爷辈的皂。然后他就掉进去了,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

莱克斯说,那这是个开心的“去你的”,谢谢你,科尔。

把标准从“伟大”换成“更好”

莱克斯问,怎么才能快乐。世界上有很多孤独和悲伤。

马利斯给的建议很具体:把“我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换成“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作家”。同样,不要求自己成为伟大的播客,那永远不会发生,但可以做一个更好的播客。可以做一个更好的人,在健身房更好一点,时间管理更好一点。

他还强调了可量化指标的作用。要有自己能控制的东西,要有能看见的曲线。他说尤其是男性,当你有一张图表,数据告诉你你在进步,成就感立刻就来了。

第二层建议是别怕犯错。如果生活里某件事不成立,比如你没有朋友,那就去试,最坏的结果是搞砸了,但至少你学到了东西。

他回忆自己小时候极度害怕失控,怕被人当面打脸,比喻意义上的。后来他想明白了:所有重要的人都挨过打脸。看看任何一位总统,无论是谁。所以问题不在于怎么避免被打脸,而在于变得足够强,能挨得住。

莱克斯引了一句布考斯基:有时候你早上爬下床,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你在心里笑了,因为你想起以前每一次这么感觉的时候。

他说自己有时觉得这是人生最糟的一天,然后过一会儿就对此发笑,因为他知道大脑的起伏规律。

他问马利斯有没有抑郁过。马利斯的区分很有意思:他把“低谷”和“抑郁”分开。事情变糟、你感觉糟,这合理。抑郁在他看来,是事情不糟的时候你依然感觉糟,那几乎按定义就是非理性的。

莱克斯补充了另一种形态:不是悲伤,是精疲力尽,什么都不想做,不想活,觉得“就这样吧”。还有一种是极端的自我批判,他说这也是他怕的东西,因为他自己的大脑长期处在自我批判状态。

马利斯给出的处方是:你镁补得不够。莱克斯问是口服还是塞。马利斯说,塞。然后补了一句,不过镁还是吃药片吧。

背叛、忠诚,和一种不设防的活法

莱克斯问他最怕什么。马利斯想了很久,说自己一时想不出来。硬要说的话,是不断增长的威权主义,但那不是个人层面的恐惧。他还补了一句:这事在加拿大比在美国更紧迫。

莱克斯问,你怕死吗?他说不怕。

说实话,如果我明天就死,我觉得我用手里这些牌打得不错。我做了对自己有意义的事,在我在意的事情上推动了一点点。我对我在意的人是好朋友,我救过几个人的命。(迈克尔·马利斯)

他的标准很低:一个人只要能站在自己坟前说一句“我让这个世界比我来的那天好了一点”,就算过关。他不觉得这有多难。

莱克斯问他有没有被背叛过。他说当然。莱克斯说自己经历的背叛比预想的少。

马利斯说,苏联长大的背景会让人默认所有人都是定时炸弹,早晚要背叛你。但他刻意做了一件事:不让某次背叛影响他之后跟人打交道的方式,也不把背叛当成常态。他认为这一点极其重要。

他甚至说,自己已经不会对背叛者生气了,反而会替对方难受。因为那个人并不需要这么做。而且无论他怎么给自己找理由,心里都清楚自己对一个不该被这样对待的人做了坏事,这一关很难过。

莱克斯说他还是会替那些人说好话,会共情。马利斯说了一个区分:共情是把自己放进对方的鞋子里,同情是为对方难过、希望他好。他能同情,但很难共情,因为他自己内疚感极强,如果他对信任自己的人做了那种事,会在脑子里转很久。

莱克斯说,也许对方当时很痛苦,也许走投无路。马利斯说,那是同情,不是共情。

两个人在公开位置上练出的两套防御

两人都处在高度公共的位置上,都承认必须极其小心地选择身边的人。莱克斯说他为此很难受,因为他习惯性地信任所有人。马利斯说那太疯狂了。莱克斯说,可替代方案是什么?马利斯说,有个筛选器。

莱克斯说他确实有筛选器,决定了跟谁来往,但在那层以内,他选择看见人身上的好。而那极少数翻车的时刻,会让他心碎。

莱克斯问他有没有心碎过。有。因为爱情吗?有。

这一段里,两个人的差别摆得很清楚。马利斯用系统来挡,把人际交往分层,先过筛选器,再投入;莱克斯把筛选器放在最外面,进去之后就不设防。两种做法各有代价:前者避免了大多数伤害,也失去了很多意外的亲近;后者得到了很多意外的亲近,也要一次次承受那种心碎。

马利斯追问过莱克斯一件事:你的家人怎么看你?你跟马斯克坐在一起,跟内塔尼亚胡坐在一起,跟坎耶坐在一起。他们是表现出为你骄傲,还是更像“你怎么还没约到这个人”?

莱克斯说,后者。他们会说,多请迈克尔·马利斯来。马利斯接了一句“人民的选择”。

莱克斯说家人当然很骄傲,但他们也会跟他吵,就像跟任何一个亲近的普通人吵一样。骄傲那部分不常表现出来,这是他们关系的性质。

马利斯顺着说了自己的部分:他不跟父亲来往。原因是他从父亲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干得好”。到了一定阶段他会想,我为什么要一直寻求一个永远得不到、而且现在即使得到了也没有意义的认可。

他也承认父亲在他小时候教了他很多东西:极聪明,也很有缺陷,这很正常,所有人都有缺陷,除了他自己。父亲幽默感很好,也有很糟的时候,那些老爸笑话里偶尔有真的很好笑的。他对学习的热爱来自父亲。马利斯说自己书架上现在有 98 本待读的书。

他讲了一个让他震惊的往事。一个朋友遇到高中同学,那人在火车上拦住她说:“你又不是大学生,不用再读书了。”马利斯说他听到这个说法感到恐惧。

莱克斯谈到自己想做西方经典阅读计划时遭到的那波攻击,马利斯认为那大概是互联网最糟糕的一次表现。莱克斯的解释比较温和:这件事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对某样东西的赞美,但互联网的默认反应是怀疑,这么简单的东西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马利斯说他最想对抗的就是犬儒主义,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什么都烂,这个烂那个烂。他的回答是:大部分东西确实是烂的。大部分单口演员很烂,大部分电影很烂,所有播客都很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好的东西,它们才是改变你人生的东西:书、人、喜剧演员、剧、音乐。

莱克斯补了一句:就算是烂东西里也有好时刻,有美的时刻。马利斯说,有一些,不是全部。

美在别人看见垃圾的地方

话题最后落到一个很软的地方。莱克斯说自己此刻非常放松,非常开心,这件雕塑在八个不同的层面上都美。

马利斯说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美国丽人》里那个看着塑料袋在风中打转然后哭出来的家伙,很多人觉得那个镜头很可笑,他觉得那个人完全是对的。

在别人看见垃圾的地方看见美。我更愿意当看见美的那个人,而不是看见垃圾的那个人。(迈克尔·马利斯)

莱克斯说他也是。然后他开了个玩笑:我看你的时候也看见美,虽然大多数人看见的是垃圾。他转头对着那只鹦鹉摆件说,这话说得不公平,你别老这么说。

笑完之后他说了真话:他很感激这段友谊,感激马利斯这个人,感激这些年来的每一次对话。

马利斯的回答是他播客的名字:You are welcome。

这一期真正给出的东西

整场对话里没有多少宏大结论。两个人在感恩节这天聊了螳螂虾、诺姆·麦克唐纳、朝鲜、67 块剃须皂和一具朱鹭木乃伊,中间夹着关于人性善恶的一次正面交锋。

那次交锋没有结论。马利斯认为人本质上被一层很薄的文明包装着,压力一大就会做出五年前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莱克斯认为人心里那口善的井更深,只是不常被看见。两人都没说服对方,最后是莱克斯那句“我在各处都看见美”和马利斯那句“我也是,但不等于每个人身上都有”,各自收场。

马利斯那句“人是动物”的说法值得单独拿出来。他说的不是人很坏,他说的是大多数人处在一种近乎失序的内部状态里,外面糊着一层文明和体面。这层东西很薄,一旦外部压力足够大,人会做出连五年前的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这个判断很冷,但它有一个实用推论:不要用一个人在平稳时期的言行,去推断他在极端处境下的选择。反过来,也不要因为在极端处境下见过某些人的选择,就认为所有人在平稳时期的好都是假的。

能带走的,是马利斯那些极度具体、几乎有点偏执的生活方法:

  • 把“伟大”换成“更好”,并且给自己一个可量化的指标。“我要成为伟大的 X”是个无法验证的目标,“我这周要跑多少公里”“我这周要写多少字”是能看见曲线的。数据往上走,成就感就来了,这跟你是不是天才无关。
  • 刻意不把某次背叛当成世界的常态。被伤害之后最大的代价往往来自那次伤害本身,而它对你此后待人方式的改写会持续更久。马利斯的做法是记住这件事,但不让它影响他跟下一个人的相处。
  • 每完成一件值得记住的事,给自己买一件实物。不需要贵,作用是在你状态很差的时候,家里有个东西能提醒你“我做成过事”。这条对长期做创造性工作的人尤其有用,因为这类工作的记忆衰减得极快。
  • 遇到你不懂的领域,说“我不懂,你多讲讲”。这比硬凑一个观点体面得多,而且对方通常正等着有人问。马利斯说,一个养豚鼠的人坐在你对面,你可以觉得他怪,也可以说“坐下,全都告诉我”,后者是更好的活法。
  • 把爱好做深,深到有系统和编号。67 个皂位听起来荒谬,但它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因为系统本身产生了期待感。任何领域做到这个深度都会这样,前提是你愿意为一件无用的事投入不成比例的精力。
  • 去开放麦,去看小画廊,去 Etsy 上找手作。这些地方的东西大多不完美,但它们是活的,是有人在拼命够一个东西。马利斯的判断标准很实用:一个喜剧演员值不值得你买票,和一个人值不值得你尊重,是两个问题,前者不行不代表后者不行。
  • 不要用别人的身份来豁免他该受的批评。这条在反犹主义那段里最锋利,对亿万富翁、对任何群体都适用。财富和身份不构成批评的禁区。
  • 给自己的葬礼写一份设想。马利斯说他想要一场吐槽大会,不要眼泪。这个设想反过来会逼你想清楚一件事:你这辈子希望别人记住的是你的成就,还是你让他们笑过、好受过的那几个瞬间。

节目最后,莱克斯念了纪德的一句话作为结尾:人除非有勇气离开海岸,否则永远发现不了新的海洋。

马利斯那天带来的东西,恰好是这句话的一个笨拙版本:一个人可以同时收藏三叶虫化石、痴迷 67 块剃须皂、坚持不在陌生人面前装懂,并且相信在别人看见垃圾的地方看见美,是一种更值得过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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