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米尔斯海默:巴以冲突、俄乌战争、中国、北约与第三次世界大战
John Mearsheimer: Israel-Palestine, Russia-Ukraine, China, NATO, and WW3
国际关系学者米尔斯海默以进攻性现实主义分析巴以与俄乌战局、中美博弈,以及北约与核战争风险。
1993 年,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在《外交事务》上发了一篇文章,主张乌克兰应该保留从苏联继承下来的核武器。他后来说,他大概是整个西方唯一一个持这种看法的人。
理由不复杂:总有一天,俄罗斯会认真考虑入侵乌克兰。真到那一天,基辅手里有没有核武器,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三十年后,2022 年 2 月 24 日,俄军越过边境。比尔·克林顿后来在公开场合承认,当年推动乌克兰弃核是个错误,这段视频在 YouTube 上还能找到。
这场对话发生在 2023 年 11 月,加沙的地面进攻刚打了不到两周,乌克兰的反攻已经陷入僵局。三个多小时的访谈里,米尔斯海默反复回到同一个思路:把国家当成台球桌上的球,而不是当成有善恶之分的人。这个视角冷得让人不适,但它对过去两年发生的事做出的预测,准确率高得让人不舒服。
国际体系里没有 911
他解释国家为什么追逐权力,用的是最朴素的一句话。
在国际体系里没有更高的权威。你遇到麻烦,打 911,电话那头没有人接。(约翰·米尔斯海默)
这就是他所说的"无政府状态"。他特意澄清过,这个词跟杀人放火没关系,它只是"没有等级制"的意思,跟"有等级制"相对。霍布斯讲过,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为权力而争斗,出路是建立一个国家,也就是利维坦。国内政治从无政府走向了等级制,国际政治没有走完这一步,因为世界上没有世界政府。
于是每个国家只剩一条路:把自己变得尽可能强。他用纽约街头小孩的说法,要当街区里最壮最能打的那个,未必是因为想揍别人,是因为这是活下去最好的办法。
反面的教材是中国的百年国耻。1840 年代到 1940 年代,中国极弱,列强轮番上门。这件事给北京留下的教训,一个字都没浪费:不要软弱,要尽可能强大。
权力的两块基石,军事实力排第三
莱克斯问他军事力量在权力里扮演什么角色,米尔斯海默的回答是:权力的两块基石是人口规模和财富。
莱克斯追问:"你没提军事力量。"
米尔斯海默承认:"对,你说得对。"
军事实力是人口和财富的函数,不是并列的第三项。有人口、有钱,你自然能建起一支大军;反过来,光有军队没有人口和财富支撑,撑不住长期竞争。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被算作大国:人口够了,财富不够,两个条件凑不齐。
美国是这个逻辑最好的样本。1783 年,它只是大西洋沿岸十三个小殖民地。此后一百多年,一代代决策者费尽心思把它做成西半球的霸主,1900 年前后基本完成。再往后,任务是确保体系里不出现任何一个同级竞争者。
米尔斯海默强调,这套逻辑不只适用于美国。换他坐在北京的位置上,他也会想主导亚洲,就像美国主导西半球那样。换他做威廉二世时期的德国人,他会想主导整个欧洲。
如果我是中国,我会想主导亚洲,就像美国主导西半球那样。不这么想才是傻子。(约翰·米尔斯海默)
自由主义的三个赌局,现实主义只认一个变量
国际关系理论的大分水岭是现实主义与自由主义。米尔斯海默把自由主义的家底摊开,讲了三个版本。
第一是民主和平论。民主国家之间不打仗,所以民主国家越多,世界越太平。福山《历史的终结》就是这套逻辑的延伸:民主先赢了法西斯,又赢了共产主义,接下来只会更多。米尔斯海默的反驳很直接:你没法证明民主国家整体上比非民主国家更爱好和平,你只能证明民主国家之间不打仗。民主和平论真正站得住的论证是另一条,民主国家彼此能读懂对方的意图,因为有共同的规范约束。而现实主义的整个引擎,恰恰建立在"意图不可知"上面。
第二是经济相互依赖论。两个国家做生意都赚得盆满钵满,谁也不会去杀那只会下金蛋的鹅。米尔斯海默的反例是 1914 年。那年欧洲的经济相互依赖程度高得惊人,各国都在变富。然后七月危机来了,一战照打不误。
经济相互依赖的核心变量是繁荣,现实主义的核心变量是生存。生存永远压倒繁荣。(约翰·米尔斯海默)
第三是制度主义。把国家圈进国际组织,让它们变成守规则的行为体,规则说不能开战就不能开战。他的回应还是同一个:规则挡不住生存焦虑。
结构现实主义的内部战争
现实主义自己也有分岔。第一条裂缝在人性现实主义与结构现实主义之间。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属于前者,相信人天生有权力意志。米尔斯海默属于后者,他认为问题不在人性,在体系结构。同一个民族、同一批人,放进无政府体系里就必须争夺权力,放进有世界政府的体系里就不必。这是他跟摩根索之间"一整个世界"的差别。
第二条裂缝在防御性现实主义与进攻性现实主义之间。防御派认为结构确实制造安全竞争,但同时会惩罚过度扩张,所以明智的做法是守住现有权力份额、维持均势。米尔斯海默不这么看:只要收益够大、成本够低、成功率够高,国家就会伸手去抓更多权力。
现代史上只有两个天生的侵略者
莱克斯问他怎么用进攻性现实主义解释希特勒。米尔斯海默给了一个双层的答案。
底层是结构。德国在一战前就已经是欧洲最强的工业国之一,被英法俄三面包夹,安全困境极其尖锐。他给出的推论很硬:没有希特勒,一战照样会打;没有希特勒,二战也很可能有。因为 1930 年代末的德国面对着同样的结构性激励。
顶层是个人。他在这里做了一个自己都承认很少做的让步。
现代史上只有两位领导人称得上天生的侵略者,一个是拿破仑,一个是希特勒。(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特意区分了两人:希特勒大概是人类有记载以来最嗜杀的领导人,拿破仑完全不属于这个量级。但两人都被某种可以叫作权力意志的东西驱动,这个因素必须和结构论证拼在一起看。
希特勒怎么上的台,他给了两个很具体的原因。凡尔赛条约的屈辱、魏玛共和国的混乱、大萧条的冲击,这些加在一起解释了他为什么能上来。但米尔斯海默认为,他上来之后能在国内获得近乎狂热的支持,是因为他是工业化国家里第一个把本国拽出大萧条的领导人,还因为他个人魅力极强。米尔斯海默说自己每次看希特勒的影像都感受不到这种魅力,但研究这段历史的专家几乎一致告诉他确实如此。他还补了一个数据:1940 年代后期的西德民调里,希特勒的支持率仍然不低。
一个人被结构推上台,然后用自己的意志给结构加了倍。这是他的结论。
苏联士兵为什么像疯狗一样战斗
莱克斯提了一个浪漫的说法: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不好征服,他们不会躺平,会拼死抵抗,这是民族性格。他自嘲说这可能是对战争的浪漫想象。
米尔斯海默的回答是这段访谈里最沉重的一段。他说这里有相当多的真相,但要用具体的历史条件来解释。
1812 年拿破仑入侵,俄国人死战。1941 到 1945 年,苏联人死战。这两段符合民族性格的说法。但 1917 年不符合:俄军崩溃,随后签订的《布列斯特和约》割让了大片领土。
差别要看对手是谁。
到 1941 年 12 月,德军已经杀害了 200 万苏联战俘。那个时间点上,他们杀掉的战俘比杀掉的犹太人还多。(约翰·米尔斯海默)
整个战争期间,死在德军手里的苏联战俘总数是 370 万。苏联士兵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放下武器等于死。所以他们像疯狗一样战斗,这是被逼到墙角的求生反应,跟民族性里的浪漫想象没什么关系。
他顺带提到,如果德国赢了,斯拉夫民族的命运会比犹太人大屠杀的规模还要大得多。读一读"饥饿计划"就知道,纳粹对东欧的规划是要饿死几千万人。在他的排序里,犹太人排在种族灭绝名单第一位,罗姆人第二,波兰人第三,苏联战俘和平民在名单上同样靠前。
一道 19 万人的算术题
话题转到 2022 年 2 月 24 日。主流解释是普京的帝国野心:他要重建大俄罗斯,乌克兰是第一站,之后是波罗的海国家,再之后是整个东欧。
米尔斯海默说,支持这个说法的证据是零。他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反驳。
1939 年德国进攻波兰,目标只是波兰西半部,因为东半部要留给随后进场的苏联。西半部波兰的面积远小于乌克兰,德军动用了 150 万人。按这个比例推算,要征服并占领整个乌克兰,至少需要 200 万兵力,他倾向于认为需要 300 万,因为占领比征服更耗人。
俄军投入的兵力最多 19 万。用 19 万人征服整个乌克兰,这不是一个严肃的论点。(约翰·米尔斯海默)
时间线比算术更能说明问题。2022 年 3 月,战争刚开打,普京就在跟泽连斯基谈。伊斯坦布尔有一轮实质性的谈判,土耳其人在场;同时还有一条线,以色列总理纳夫塔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来回穿梭,跟普京和泽连斯基都直接对话。
一个人如果真的想吞掉整个乌克兰,为什么开战第一周就在谈停火?
2022 年 3 月,一份被叫停的协议
按米尔斯海默引述贝内特的说法,那轮谈判取得了实质性进展。然后美英介入,让泽连斯基退出。
如果当时美国鼓励泽连斯基跟普京谈出一个方案,跟贝内特、跟埃尔多安一起把这场战争关掉,我们本来是有机会的。是美国让它黄了。(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也没放过 2022 年秋天的第二次机会。那年 9 月,乌军在赫尔松和哈尔科夫取得两场重大战术胜利,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Mark Milley)公开建议:现在是谈判的时候,这是乌克兰的高点。白宫把米利压了下去。
他讲这些的时候没有情绪,语气像是在念一份错过的班车时刻表。这种平铺直叙本身构成了一种控诉。
为什么北约东扩是不可谈判的
要理解俄方的反应,他建议美国人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有人把军事同盟推到美墨边境,华盛顿会怎么反应。
门罗主义讲得很清楚,域外大国不许到西半球来拉军事同盟。1962 年苏联往古巴放核导弹,美国的回应是不容置疑的:必须撤走。这是我们的后院。
那么反过来,北约把乌克兰拉进去,俄罗斯会怎么想?
时间线他倒背如流。冷战结束时俄方得到过不东扩的承诺。1999 年第一轮东扩,俄方表达强烈不满。2004 年第二轮,同样。2008 年 4 月布加勒斯特峰会,北约宣布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来会加入,俄方画了红线。同年 8 月,格鲁吉亚战争爆发。
默克尔后来说过,她反对 2008 年那项决定,因为她知道普京会把它理解成宣战。想想这句话。(约翰·米尔斯海默)
2008 年那次峰会上,默克尔和萨科齐都投了反对票,理由是同一个:这对俄罗斯就是宣战书。美国带着欧洲盟友继续往前推。2014 年炸了。炸了之后没有退,继续加码。2022 年,战争。
他提到 1990 年代反对东扩的名单:乔治·凯南、克林顿的国防部长威廉·佩里、参联会主席、保罗·尼采。这些人不是鸽派,是冷战的老手。
明斯克协议与信任的破产
访谈里有一段对话能看出两个人的分歧。莱克斯相信个人关系的力量,认为领导人面对面坐下来能冲破结构性不信任。米尔斯海默说不行,因为有一笔具体的账。
明斯克协议,四国参与:俄乌德法。米尔斯海默认为普京是认真对待这份协议的,他想关掉顿巴斯那场内战。而另外三方后来都公开承认,他们没打算认真执行。
默克尔、奥朗德、波罗申科三个人都明确说过,他们在明斯克谈判里没打算达成协议,只是想拖时间给乌克兰建军。普京对此极为愤怒。(约翰·米尔斯海默)
这笔账的后果是:俄方对西方的信任接近于零。任何一个坐在普京位置上的人,都不会再把西方的承诺当成可靠抵押物。
莱克斯不服,说人性里有宽恕,有再试一次的能力。米尔斯海默的回应很冷:领导人的首要责任是国家生存,如果你让对外国领导人的信任走得太远,对方一旦翻脸,你可能会死。
核武器在 MAD 世界里的正确用法
米尔斯海默在 1993 年主张乌克兰留核,逻辑是纯粹的威慑论:如果我是弱的一方,核武器是让强者不敢动手的最有效手段,因为那时被威胁的就是生存本身,我会真的用。克林顿后来认错,说明这个判断在事后被验证了。
他接着讲了核武器的实际使用方式,这部分比威慑论本身更具体。在相互确保摧毁(MAD)的世界里,核武器的主要用途不是摧毁,是"风险操纵"。
冷战时期北约的 doctrine 是这样的:如果华约进攻西欧、北约打输了,就扔几颗核弹,未必打在军事目标上,也许是无人区。目的是把双方一起推到悬崖边上,让最后的刹车握在对方手里。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发明了这套语言。
换成俄乌战场,如果俄方落败,他认为最可能的剧本就是这个:三四颗,或者一颗,扔在偏远地区,制造蘑菇云,把全世界吓一跳。然后所有人都有强烈动机立刻叫停。
莱克斯说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担心的不是核弹本身,是社交媒体时代的信息传导速度:一颗核弹落地,几分钟内全球领导人必须在信息高度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反应,整个非线性动力系统被推入一个没人预测过的状态,而人类对这个状态的经验是零。
我们从来没打过核战争。所以关于核升级的一切讨论都是理论推演,没有实证基础。这一点是好事。(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还讲了一个古巴导弹危机的细节:肯尼迪下令任何飞机不得进入苏联领空,几天后发现有个飞行员没收到命令,深入了苏联领空。坏事就是这样发生的。
10 月 7 日不是凭空发生的
访谈录制时,加沙战争刚打了不到两周。米尔斯海默的判断是:主因是窒息性的占领。占领持续一天,抵抗就持续一天。
他提到"除草"这个说法,指以色列隔几年就对加沙动一次武,提醒对方不要起来闹事。他说这个比喻本身令人不适。他同时明确表示,不为一秒钟的杀害平民辩护。
数据他摆得很清楚。哈马斯袭击造成 1400 名以色列人死亡,240 多人被扣为人质。以色列的军事回应,截至访谈时造成加沙超过一万人死亡,其中 40% 未满 18 岁,这是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卫生部的数字。
关于 10 月 7 日的动机,他不认同"因为沙特即将和以色列建交所以哈马斯动手"这个流行解释。这场袭击准备了大约两年,而沙以建交的进展是较新的事。他的判断是:这就是一次反抗行动。
铁墙的幻觉
他谈以色列的战略时,用了泽维·贾博廷斯基(Ze'ev Jabotinsky)的"铁墙"概念:用武力把巴勒斯坦人打到屈服。
用铁墙把巴勒斯坦人打到屈服,这是妄想。这事不会发生。(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的理由是结构性的:巴勒斯坦人要的是自己的国家,不想在占领下生活。就算哈马斯被消灭,会有另一个组织起来继续抵抗,而且会用恐怖手段。军事手段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那还剩什么选项?他数了三条,一条条划掉。
全体民主,给巴勒斯坦人平等权利,不行。因为大以色列范围内的巴勒斯坦人口已经和犹太人口相当,长期趋势对犹太人不利,最后会选出一个巴勒斯坦国家。
种族清洗,不行。约旦和埃及明确表示不接受,美国也表态了,巴勒斯坦人自己不走,他们会死在原地。
剩下两条:两国方案,或者一个大以色列,实质上成为种族隔离国家。人权观察、大赦国际、以色列的 B'Tselem 三家都出过长报告,用的就是种族隔离这个定性。他说在美国说这句话会给自己惹麻烦,但事实如此,以色列媒体自己也这么说。
至于两国方案,他的判断很悲观。
关于两国方案,船已经开走了。我希望能是我错了。(约翰·米尔斯海默)
原因有两层。以色列的政治重心几十年来一路右移,现在的政府里,内塔尼亚胡几乎算温和派,内阁里有一批人从意识形态上就反对巴勒斯坦建国,他们要的是约旦河到地中海之间全部属于犹太国家。哈马斯那边,眼下要的是一个巴勒斯坦国。两边都是最大化主张,妥协空间几乎为零。
第二层是仇恨。这场战争造成的血债让两边民众对彼此的看法彻底改变,即便政治上有人愿意谈,社会基础也没了。
他还引了一组数据,来自一个以色列智库的统计。10 月 7 日之后的六天里,全球抗议活动中 69% 支持巴勒斯坦,31% 支持以色列。10 月 13 日之后,比例变成 95% 对 5%。
以色列正在做的事,从战略上看是愚蠢的。它不会给以色列带来任何东西,只会让全世界转身离开。(约翰·米尔斯海默)
"伟大的消音器"
话题转到《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外交政策》。这本书是他和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Walt)合写的,先发了《伦敦书评》的长文,再出书,是他自己承认争议最大的一本书。
他的论证框架是:美国的政治体制天然允许各种利益集团发挥巨大影响力,全国步枪协会是同一个道理。游说集团是一个松散的个人与组织联盟,推动美国政策朝亲以色列方向走。这个集团在光天化日之下运作,成员公开夸耀自己的影响力。
他两次强调这不是犹太人的游说集团:里面有大量基督教锡安主义者,也有很多犹太人反对它的立场,比如"和平之声"这样的组织。
这不是阴谋小集团,它就是老派的美国式利益集团。它没做任何违法、不道德的事,它只是恰好极其强大。(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真正的批评落在两个方向。第一,它让美国没法在对以色列有异议时施加压力,这个能力是必要的,因为任何两个国家的利益都不会永远一致。第二,它的政策损害以色列自己的利益。从卡特以来的每一位美国总统都想推动两国方案,每一次都在国内遭遇强大阻力,结果两国方案推不动,占领持续,以色列从一个正常国家变成了占领者。
至于反犹主义的指控,他给这一章起的标题叫"伟大的消音器"。
谁想被叫作反犹主义者?尤其在大屠杀之后。所以这招非常管用。(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回应内塔尼亚胡"反锡安主义就是反犹主义"这句话时,说得比较克制:你可以随便定义反犹主义,把批评以色列也算进去,那就把这个词拉长到失去意义。按这个定义,美国一半以上的犹太社区都是反犹主义者。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欧洲有大量反对锡安主义的犹太人,他们不是反犹主义者。
莱克斯在这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平衡。他说这个话题的复杂性在于,批评以色列和批评游说集团,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确实是反犹阴谋论狗哨,比如"犹太人控制世界"这类老套路,有现成的模板。而且确实存在真实的、规模不小的反犹人群。
米尔斯海默承认这个担忧完全成立。他说他和沃尔特在写文章前想了很久,文章和书里都反复说明:这是公开运作的利益集团,不是阴谋,也不是犹太人的集团。他提到《锡安长老会纪要》这本伪造文献,说如果不小心,确实可能写成它的第二卷,但他不认为他们写了那样的东西。
他还补了一句,如果他们的论证真的那么脆弱,本可以在观念的市场上被轻易驳倒。选择封口,恰恰说明论证难以反驳。他还说,长远看,这种做法本身会助长反犹主义。
那道海峡
转到中国。他先说结论:21 世纪中美之间的安全竞争是真实的,战争的可能性是真实的,但不是必然。冷战从 1947 年打到 1989 年,也没打起来。
关于台湾,他有一个不太符合当下氛围的判断:近期中国不会对台动武。理由是地理。
中间隔着台湾海峡,那是一大片水。除非你能在水上行走,否则渡海作战极其困难。(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讲地理决定论讲得很起劲。陆地上,装甲师可以直接开过去;水面上,你的坦克过不去,而对方的潜艇、飞机、陆基导弹都在那里等着打你的登陆舰。诺曼底登陆奥马哈海滩那天的惨烈程度,就是这个难度的注脚。
莱克斯追问:可两岸军力差距在拉大。米尔斯海默承认这是事实,但海峡还在。
至于美国为什么不能放手,他给了两条,都跟民主无关。
第一条是同盟信誉。日本、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都在看着。如果美国放弃台湾,这些盟友会怀疑美国在关键时刻是否可靠。遏制中国需要盟友,盟友需要信誉。
第二条是第一岛链。美国要把中国海军和空军困在岛链之内,不让它们进入西太平洋。控制台湾是这道锁的关键。台湾若失,中国海军就进了菲律宾海,进了太平洋。
那怎么办?他给了一个四档的威慑框架,按优劣排序:
- 上策,中国打不赢
- 次策,僵持,谁都赢不了
- 再次,中国赢了,但付出惨重代价
- 最差,中国快速决定性取胜,这意味着威慑基本失效
他认为现在连"美国能打赢台海战争"这个假设都站不住了,所以真正可行的目标是让北京相信这是一场双输的赌局。同时要避免挑衅,最不该发生的事是台湾官方宣布独立。
关于中美竞争的代理战场,他自己提了一个之前没想到的组合。莱克斯问:如果中国已经主导亚洲、美国主导西半球,双方会在哪里过招?米尔斯海默先说中东、波斯湾、石油。莱克斯接着往下推:会不会出现伊朗、俄罗斯、中国对美欧以色列这种 1984 式的阵营?米尔斯海默停了一下,说:有可能,我之前没这么想过。
他还有一个观察。中国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他自己的说法是"在中国我基本算个摇滚明星"。而美国决策层有强烈的自由主义倾向,冷战结束后的单极时刻尤其如此,根本不用现实主义视角看问题,也不尊重用现实主义视角看问题的人。北约东扩一路推下去,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如果克林顿政府那些人戴上现实主义的帽子,他们本来会明白北约东扩到乌克兰不是个好主意。但自由主义世界观主导了思考。(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真正的担心是另一件事:美国不光搞遏制,还会搞"推回"(rollback)。冷战期间嘴上说遏制,历史档案显示美国同时在试图瓦解苏联。对着中国,他觉得重演一遍的可能性不低。危险就藏在这里。
帝国不是被打败的,是被算账算掉的
莱克斯问,人类历史上帝国为什么崩。米尔斯海默先澄清:他不认为美国是帝国。西班牙治下的菲律宾、古巴、波多黎各算一次尝试,但没走远。美国在全球建基地、驻军,那是另一种东西,运作方式跟大英帝国完全两回事。
大英帝国在 1922 年的世界地图上占了多大一片,翻过那张图的人都记得。印度、北美、肯尼亚、新加坡、澳大利亚,全都涂成同一种颜色。然后它消失了。
米尔斯海默给出两个原因,第二条跟直觉相反。
第一条是民族主义。这个力量在 18 世纪末抬头,19 世纪成型,20 世纪彻底爆发。帝国内部的各个民族想要自己的国家,印度人要,巴基斯坦人要,肯尼亚人要,新加坡人要。美国人也要过,那件事叫独立战争。
巴勒斯坦人要自己的国家,这就是巴勒斯坦民族主义。锡安主义是什么?锡安主义就是犹太民族主义。(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把赫茨尔那本《犹太国》拿出来当注脚。书名里那个"国"字就是民族国家,本身就是民族主义的产物。这段话放在关于巴以的讨论里,杀伤力很大:两边用的是同一套逻辑,谁也不比谁更高尚,谁也不比谁更邪恶。
第二条原因在他眼里更硬。工业革命之后,从成本收益上算,帝国变成了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给了一个很干净的证据。20 世纪真正强大的三个国家是美国、德国、苏联。
那三个国家里有谁拥有帝国?一个都没有。在工业世界里你不需要帝国,你需要的是强大的制造业基础。(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承认自己有些朋友不同意,认为大英帝国给英国带来过各种好处。但他的账算得很清楚: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帝国对英国是负担,不是资产。
这套逻辑往前推,能推出一个更有意思的结论。在工业革命之前,征服是有正收益的,抢土地、抢人口、抢贡赋,一本万利。所以几千年里帝国来了又走,是常态。工业革命之后,财富来自生产率和组织能力,不来自领土。占领一片土地要付出治理成本、镇压成本、国际声誉成本,收益却越来越薄。帝国这门生意,从划算变成了赔本。
俄乌战争是这条规律的一次当代验证。占领需要的人力远超征服,19 万人的算术题背后是同一个道理:在 21 世纪拿地,账是亏的。
一百年后,美国手里还剩下什么牌
莱克斯问了一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五百年后有人在书店翻开一本人类文明通史,美国在里面占多大篇幅。
米尔斯海默把时间缩到一百年,说这个问题他还是答不了,但有一件事他很有把握:美国的位置相当不错。
推理链条回到访谈最开始那个定义。权力的两块基石是人口和财富,那么一百年后,看一个国家的国力,就看它的人口曲线和财富水平。
结果是几乎每一个主要国家都在萎缩。俄罗斯会变小很多,中国也会变小很多。这是他能看到的最确定的一件事。
美国女性现在也不怎么生孩子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们有移民。我们是移民文化。(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在这里点名批评了特朗普那套反移民
他在这里点名批评了特朗普那套反移民的论调,用词很少见地不留情面:这很荒唐,移民正是让美国伟大的东西。他自己的祖辈就是 19 世纪中叶从德国和爱尔兰过来的。
莱克斯说了一句漂亮的话。美国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拥有一套整合不同文化的机器。不是熔炉那个比喻里那种被动的融化,是一整套主动运转的机制:学校、工作、社区、通婚、英语、共同的法律框架,一代人之内把外来者变成美国人。
米尔斯海默同意,并且举了一个反例来证明这套机器有多有效。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写过一本书叫《我们是谁》,书里有一个核心判断:拉美裔移民集中在西南部,不像其他族裔那样分散在全美各地,所以他们会形成一个凝聚的西班牙语群体,整合失败,最后甚至可能寻求分离。亨廷顿写之前有人提醒过他这个漏洞,他没改。
他错了。所有证据都显示,拉美裔融入美国主流的速度比 19 世纪的欧洲移民更快、更有效。(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接着把美国移民史讲了一遍,讲得很细。1835 年国门打开,先来的是德国人和爱尔兰人,一直到 1885 年前后;1885 年之后波兰人、犹太人、意大利人开始涌入,德国人和爱尔兰人还在来。纽约的城堡花园(Castle Garden)处理不过来了,1893 年才开了埃利斯岛。所以他自己查不到祖先的入境记录,因为走的是城堡花园,而他认识的很多犹太人和意大利人能在埃利斯岛找到记录。
1924 年美国关上大门,这是历史上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关门。1965 年重新打开,这一波来的是拉美裔和亚裔。
他提到一本让他印象很深的书名:《当爱尔兰人变成白人》(When the Irish Became White)。光是这个标题就说明了当年爱尔兰移民遭到的歧视有多严重。华人移民遭遇的歧视更严重。但整体趋势是变好的。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最私人的一段论证。
我有两个孙子,希特勒会把他们送进毒气室。其中一个的名字叫约翰·米尔斯海默。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你要通婚。(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的女婿是犹太人,他有犹太裔的侄子侄女、姻亲。他说那些骂他反犹的人,没见过他的家人。
他把通婚当成对付族群仇恨的技术手段。仇恨需要一个清晰的"他们"。当"他们"变成你孩子的名字、你的家庭晚餐、你的血缘,那个"他们"就消失了。他表达得很直白:你要消除差异。
有些人,尤其是某些犹太群体里,不喜欢通婚。但他们已经输了。世俗犹太人的通婚率以前大概在 62%。(约翰·米尔斯海默)
莱克斯接了一句:爱是融合最快的路径。
他还有一句话值得抄下来给所有担心美国人口结构变化的人看:Z 世代是最后一个白人占多数的世代,之后的世代都不是。他说自己对此毫无不安,但那些不安的人最好尽快适应,因为美国人生孩子的数量不足以维持人口增长,移民是必需品。
做一个让自己早上跳下床的人
访谈快结束时,莱克斯问了那个常规问题:给年轻人什么建议。
米尔斯海默的第一条建议,用的是他母亲的说法。
你要做一件真正让你心动的事。他母亲的原话是"让你的船浮起来",还有一个说法是"让你早上跳下床的时候脚步带弹"。他说,如果父母逼你去当律师,你想当警察,那就去当警察。别做别人想让你做的事。
第二条建议,他和麻省理工的朋友史蒂夫·范·埃弗拉(Steve Van Evera)一起发明了一个概念,叫傲慢与谦卑指数。
你要有足够的谦卑,也要有足够的傲慢。你得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东西,敢冒险,敢在某些时候认为自己比别人看得更准。傲慢不是坏事。但同时你必须谦卑,必须明白一个人有他的极限,必须愿意听别人说话。(约翰·米尔斯海默)
这条建议的分量,来自说这话的人。他一辈子做的事,就是在一个主流共识极其坚固的领域里坚持一个不受欢迎的判断,为此被骂了几十年。这需要傲慢。而他同时承认自己会错、承认结构解释不了所有问题、承认希特勒的个人意志必须放进模型、承认希望自己在乌克兰问题上判断错了,这是谦卑。
两个都要有。只有傲慢会变成偏执,只有谦卑会变成沉默。
他没有假装不怕
莱克斯最后问他怎么看待死亡。
米尔斯海默的回答大概是整场访谈里最没有战略分析色彩的一段。他说自己不确定是不是怕死,他不想死,因为他太享受活着了。
考虑到今天这个世界有多糟糕,我不太好意思说我玩得太开心了。但我确实觉得我做的事很有意思,我热爱研究国际政治,我对各种题目都好奇。这真的很美妙。(约翰·米尔斯海默)
他常跟人说,谢天谢地我才 28 岁。他说自己尽量表现得像 28 岁。但他清楚,他母亲那句话是对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他自己。75 岁快 76 岁了,剩下的年头有限,这件事让他沮丧。他说自己运气好,像中了彩票,希望这份运气能撑得久一点。
莱克斯说了一句很准的话。他说看着一个有如此大胆观点、被攻击了这么多年、却没有变得愤世嫉俗的人,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不变得愤世嫉俗,在这个人身上尤其不容易。他 1993 年说乌克兰该留核武器,没人听。2014 年说别再推北约东扩,否则乌克兰会被毁掉,没人听。2006 年和人合写那本书,被骂成反犹主义者。三十年来他的判断一次次被现实印证,而他得到的回应,主要是消音。
访谈最后,莱克斯引了柏拉图那句话:只有死人见过战争的终结。
把冷的东西用对地方
这场对话的价值,不在于米尔斯海默说的每一句都对。他自己反复强调现实主义不解释一切,解释不了大屠杀,解释不了希特勒为什么那么恨犹太人,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了陌生人去死。
它的价值在提供一个反作用力。当你被新闻里的道德叙事推着走的时候,这个视角会拽你一把,逼你看一眼各方的安全账本。
这个视角用错了地方会变成冷漠。他讲 19 万人的算术题时,讲的不是数字,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他宣称的目标所需要的物质条件。他讲苏联战俘的 370 万时,讲的是人在绝境中的求生反应。这些都是冷的分析,指向的是热的后果。
莱克斯在整场对话里做的事,恰好是这个平衡的示范。他一次次把话题拽回人的层面:领导人能不能坐下来谈,仇恨能不能被宽恕打断,爱能不能成为融合的路径。米尔斯海默一次次把他拉回结构。两个人的分歧到最后也没有消解。
有意思的是,米尔斯海默在几个地方让了步。他承认希特勒是"天生的侵略者",这个词在结构主义的词汇表里其实不该存在。他承认通婚能消灭族群仇恨,这跟结构无关,是家庭层面的微观机制。他承认自己可能错,而且希望自己错。
一个彻底的结构决定论者,最后落在了一个很人性的位置上:我喜欢我做的事,我有一屋子犹太裔的亲人,我不想死。
- 看国际新闻时,先问一句"这一方的安全账本长什么样",再问"谁对谁错"。顺序反过来,你只会得到情绪。
- 判断一场战争的走向,先做物质条件的算术,再看口号。兵力、产能、地理、人口,这些东西不听演讲。
- 给自己的判断留一个"我希望我错了"的出口。米尔斯海默关于乌克兰的预测,他自己说希望落空。这不是软弱,是让判断保持可修正。
- 想理解一个族群冲突,去看双方用的民族主义逻辑是不是同一套。多数时候是。承认这一点,才有可能找到谈判空间。
- 给下一代最重要的东西,可能不是观点,是通婚、混居、共同生活这些把"他们"变成"我们"的具体机制。
- 选职业时用他母亲的标准:早上跳下床有没有弹。用别人的标准选出来的路,你走不长。
- 定期检查自己的傲慢与谦卑指数。只占一边,都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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