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战争、AI、外星人、政治、物理、电子游戏与人类
Elon Musk: War, AI, Aliens, Politics, Physics, Video Games, and Humanity
马斯克在第400期长谈战争与政治、人工智能风险、外星生命、物理与电子游戏,以及对人类未来的判断。
每击毙一名哈马斯成员,会催生出几名新的?马斯克把加沙问题压缩成了这样一道算术题。他的原话是:如果杀一个造出来的比杀掉的还多,军事行动就没有成功。死在加沙的孩子,几乎注定会换来几个愿意以死复仇的人。
这是马斯克第四次做客 Lex Fridman 播客,恰逢节目第 400 期。三个多小时,从加沙聊到乌克兰,从外星人聊到变压器,中间还插了一场《暗黑破坏神 4》的 boss 战。信息密度极高,而真正贯穿全场的只有一样东西:他习惯用推导火箭轨道的方法,推导战争、监管和智能。
每杀一个哈马斯,会造出几个新的?
先看他对加沙的判断。哈马斯 2023 年 10 月发动袭击,打赢以色列从来就不在目标之内,他们要的是用最极端的暴行逼出最猛烈的报复,再把报复画面拿去动员全世界的穆斯林。马斯克的评价很直接:这一步,哈马斯已经成功了。
他给出的方案分两半。一半很硬:清剿哈马斯成员,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然他们会一直回来。另一半出乎意料:在军事行动之外,做尽可能显眼的善举(conspicuous acts of kindness)。建流动医院,送食物、饮水和医疗物资,并且全程开着摄像头直播,24 小时不间断,堵死一切“这是圈套”的指控。
天真背后有历史论据。一战后,战胜国把全部责任压给德国,塞给它赔不起的天文数字,结果埋下二战的种子,希特勒收割的正是大批感到被亏欠、渴望复仇的人。二战后换了做法,马歇尔计划反过来出钱帮德国和日本重建。同一块大陆,两种结局。
“必须有什么东西去打断以牙还牙的循环,否则它永远停不下来。”(Something must stop the cycle of reciprocal violence.)
战争本身,马斯克不抱幻想:过去一直存在,将来也会一直存在,连他钟爱的科幻系列《文化》里都有死伤以万亿计的银河战争。能争取的只有规模和频率。真正的敌人是愚昧。丛林里每分钟都有生物在互相残杀,人类并不特殊,只是比黑猩猩多了一层压住本能的理性。
乌克兰的堑壕,一百年前就挖好了
他对战争残酷的理解有家学渊源。祖父二战时在北非和意大利打了将近六年,所有战友都死在他面前,他自己靠一场智商测试被调去英国情报部门才活下来。战后他得了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几乎不说话,拿了多枚勋章却一辈子只字不提。马斯克是在网上翻到军方档案,才知道这些事。
老爷子去世 30 年了。马斯克由此给出一个判断:今天还活着的西方人里,很少有人真正体感过战争是什么。
对乌克兰战场,他的描述像一堂军事课:纵深防御、雷区、战壕、反坦克武器,双方都没有制空权,防空导弹远强于飞机,坦克成了缓慢移动的活靶子,剩下的只有远程炮兵和步兵。这是一战的重演,外加无人机。由此推出一个冷冰冰的结论:进攻方的伤亡会是防守方的好几倍,谁主动进攻谁流血,停火线大概率落在现在的战线附近。
他一年前就预测了这个结局:大量的人死去,土地几乎不变,俄乌两国的年轻一代折损殆尽。他说要对俄罗斯士兵也留一点同情,那些男孩没得选。一战留下的老话被他引用:互不相识的年轻人,替彼此熟识的老人们互相残杀。
给泽连斯基的建议只有一句:谈不谈判另说,别再把乌克兰最年轻的一代送进堑壕,历史不会对进攻方留情面。
核战争呢?他认为当前概率很低,但绝不是零。指向美国的核弹头足以把地球炸成放射性废墟好几遍,发射井里的导弹从没离开过。局部战争是悲剧,核战争是文明级的终结,人的注意力应该优先放在后者。
修昔底德陷阱没有逃生通道
聊到中美,马斯克先推荐了一本讲伯罗奔尼撒战争的书,核心是“修昔底德陷阱”:崛起的雅典挑战守成的斯巴达。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希腊人爱写字,把大量细节留了下来,所以后人知道,当时所有人都清楚战争正在逼近,讨论过如何避免,结果还是没躲过去。
他接着给出一组数字。美国从 1890 年前后起就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活着的人没见过别的格局。而中国的经济规模大概率会达到美国的两到三倍。战争的底层是经济,当一个块头两倍于你的孩子走进街区,冲突的结构性压力就已经成型。
但他花了很多篇幅讲中国不被理解的一面。那里聪明又勤奋的人比美国多得多,高铁站和城市建筑远比美国新,他建议任何人去坐一趟北京到西安的高铁,顺路看看兵马俑。历史上中国几乎一直是内敛的,内战倒是打得极狠,三国时期人口损失约七成。按他的观察,中国人对国内事务的注意力是对外的十倍。一个向内看的大国,主动出门侵略的动力不大。
美国在他看来同样不具扩张性:二战后手握核垄断,想要哪个国家就要哪个,结果什么都没要,反而出钱重建欧洲和日本,还有柏林空运这样的善举。他给了一个判断国家道德水位的土办法:1945 年你在德国,愿意向哪一边投降当战俘?冯·布劳恩当年带着火箭团队躲开党卫军的处决令,没吃没穿拼命往西跑,就是要去找美军。
台湾问题他没有回避。中方的立场他转述得很清楚:台湾是关键利益,分量超过夏威夷之于美国,之所以还没统一,只因为美国太平洋舰队还在。统一在中方眼里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问题只在和平还是武力。这是他对现实的陈述。
Grok 的底线:物理是法律,其他都是建议
话题切到 AI。xAI 的 Grok 以《银河系漫游指南》为原型,马斯克说那本表面幽默的书其实是哲学书,也是他个人哲学的底座:我们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但可以扩大意识的规模,生物的和数字的都算,从而弄清该向宇宙提出什么问题。
Grok 有个 fun mode,Lex 说希望生活里的一切都带 fun mode。马斯克更在意另一件事:市面上的大模型,在你最需要可靠答案的时候最容易一本正经地出错。xAI 想让结论能一路追溯回物理和数学。
“物理是法律,其他一切都是建议。”(Physics is the law, everything else is a recommendation.)他说见过很多人违反人定的法律,没见过任何人违反物理定律。
技术上他的诊断很清楚:逐个 token 预测本质上是向量求和,误差会漂移累积,几百个 token 之后整体可能就不通了。解法类似作家改稿:先写初稿,再回头通读,检查整体是否连贯。推理可能就藏在这个修改过程里。
xAI 的使命只有三个词:理解宇宙(understand the universe)。标准也很硬:如果 AI 做不出新的物理学,就谈不上追平人类,因为人类做到过。至于意识,他承认困惑:思想存在于哪个维度?为什么一堆原子按特定方式排列就能产生感受?他猜要么万物皆有意识,要么万物皆无意识,二选一。
外星人没来,窗口正在关闭
马斯克说很多人问过他有没有见过外星人的证据,没有,一次都没有。SpaceX 在轨的卫星比其他所有方加起来还多,天上没有任何需要绕开的东西。如果发现一丁点外星迹象,他会立刻发在 X 上。
数字摆出来很刺眼。地球 45 亿岁,以文字出现计算的文明史只有五千年,是地球年龄的百万分之一。太阳会缓慢膨胀,总有一天煮沸海洋,地球变成第二个金星。如果人类不成为多行星物种,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消亡是确定的事,时间可能短到只剩五亿年。他提醒,五亿年只是地球年龄再加 10%。生命当初只要晚演化 10%,就根本不会出现。
所以他推论,将来探索其他星系时,很可能发现大量死在母星上的单行星文明,它们没能迈过成为多行星物种这道大过滤器。恐龙没有宇宙飞船,所以恐龙没了。用他的话说,有自尊的文明不该只有一个星球。窗口现在开着,也许开了很久,也许关上就再也不开,聪明的做法是趁现在把生命变成多行星的。
顺着“我们活在模拟里吗”的话题,他给了个有意思的论证:SpaceX 和特斯拉天天跑仿真,因为火箭没有几次实弹测试的机会。跑仿真,恰恰是因为不知道结果。如果有更高存在在运行我们的宇宙,那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结局。决定论和自由意志之争,答案可能就在这里。
杀游戏里的恶魔,安自己的心
马斯克录制这期节目时 52 岁,主打娱乐还是打游戏。他自述年轻时可能是全球最好的《雷神之锤》玩家之一,赢过他认为是美国第一场有奖金的电竞赛事,拿第二名是因为队里最强的那位电脑中途死机。现在他玩《暗黑破坏神 4》,100 层梦魇地下城如散步,却被最终 boss 尤伯莉莉丝卡住。这个 boss 的称号是“仇恨化身”,永恒领域、德鲁伊职业,他称之为人生至今最难的 boss 战,还在调天赋盘,还在取得进展。
“在游戏里杀恶魔,能安抚我心里的恶魔。”(Killing the demons in a video game calms the demons in my mind.)
好游戏把人推入心流,难度要卡在不太难也不太容易的区间。他点名《艾尔登法环》是史上最佳的有力候选,说那游戏像外星人设计的,每个 boss 都是独立的谜题。
从“仇恨化身”他聊到仇恨本身。他说不知道仇恨为什么会演化出来,当然该尽量减少它,可一点都没有的世界真的更好吗?他劝人小心许愿:世界和平听起来好,靠什么执行?压制所有人、进步停滞、一潭死水的僵化社会。为了永远没有战争付出的代价,可能比少量战争更糟。
这类乌托邦陷阱有个现实版。《美丽新世界》里的药叫 Soma,现实中真有同名处方药,马斯克因为颈椎椎间盘问题吃过,止痛有效,代价是脑子变钝,和书里写的一样。他最后给了句总结:没有低谷,哪来高潮(No highs, no lows, who knows?)。
短缺的顺序:芯片、变压器、电力
谈 AI 基础设施,马斯克用第一性原理算了一笔账。哪怕到了卡尔达肖夫等级(Kardashev scale),驱动整个太阳为自己所用,你依然会在乎每瓦特的有用算力(useful compute per watt)。这个指标会一直卷下去。
眼下的瓶颈排序很具体:现在是硅芯片短缺,大约一年后是变压器短缺,两年后是电力整体短缺。他特意点了那个黑色幽默:你需要变压器(transformer)来跑 Transformer。300000 伏的进线电压要一路降到 0.7 伏给芯片用,降压幅度巨大,而变压器行业从来没见过这种增长速度。
电力的账更大。能源使用大致分三份:电力、交通、供热。交通全面电动化(火箭是唯一例外)加上供热电气化,意味着发电量要变成现在的三倍。他给全球公用事业公司演讲时说,赶紧建电厂、买电池,因为电网按实时峰值负荷设计,等于为全年最糟的一秒钟预留容量,否则就停电,奥斯汀那次连停几天就是教训。电厂的峰谷差在 2 到 5 倍之间,电池是唯一能填谷的工具。
短期内,交通和供热的电气化对电力的拉动力会大于 AI,两者再叠加,电力短缺几乎是确定的事。
戴着耳机的海豹,和叫不醒的监管
监管部分是全场最像喜剧的段落。马斯克说自己十多年来一直当 AI 安全的卡珊德拉,到处呼吁建立第三方监督,哪怕这个机构没有执法权,只要能去看各家的前沿模型、公开提出担忧就有价值。他举了辛顿的例子:人离开谷歌之后,谁替公众喊话?
然后是星际之舰的遭遇。FAA 批了,卡在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担心火箭砸到鲨鱼,但鲨鱼分布数据不能给,怕鲨鱼翅猎人利用;局里另一个部门可以做分析,但“我们不信任他们”。几个月后他又得知还有一个机构,负责评估火箭砸中国际水域鲸鱼的概率。加州范登堡基地则担心音爆惊扰海豹繁殖,尽管数据显示每次发射后海豹数量都在稳定增长。为了验证,团队真的抓了一只海豹,绑在板子上,戴上耳机,给它放音爆的声音,还干了两次。马斯克说:如果我是那只海豹,回群之后怎么解释?没人会信,跟被外星人绑架是一回事。
他没主张取消监管。特斯拉作为车企要应付一百多个监管机构,他习惯了。问题是公众并不知道这套流程的荒诞程度,AI 监管需要的是一个能看见事实的裁判,公开说出担忧,就够了。
OpenAI 丢掉了名字里的 open
马斯克详述了 OpenAI 的起源,他自称是“第一推动力”。当年他和拉里·佩奇是朋友,住在佩奇家里聊 AI 安全,佩奇不关心这个话题,还因为他对人类有利而骂他是“物种歧视者”(speciesist)。马斯克的回应流传很广:拉里,你站在哪一队?当时谷歌已经买下 DeepMind,拥有全球约三分之二的 AI 研究者和近乎无限的算力。
OpenAI 能成,关键招募是 Ilya Sutskever,主要对手是 DeepMind 的 Demis,拉锯了很久,Ilya 最终选择 OpenAI。马斯克出了初期全部资金,超过 4000 万美元。名字里的 open 本意是开源,组织是非营利。他现在的评价是:闭源、追求利润最大化,这不符合好的业力(karma)。
他仍然倾向开源,可以晚几个月,半年都行。但他也说了开源的现实:权重文件就是一大坨数字,代码行数很少,真正的工作在数据清洗,把好数据和坏数据分开。直接爬互联网不行,网上大量网站是 SEO 垃圾,噪声多于信号。Grok 的训练用了 8000 张 A100,未来几个月算力每隔一两月翻一倍以上。
让互相对立的人共同签字
社区笔记(Community Notes)是马斯克最得意的产品。机制是:给候选笔记打分的人会被算法建模,只有那些历史上观点长期相左的人同时认可,笔记才会显示。代码和数据 100% 开源,任何人可以独立复现,用他的话说,就算拿枪指着他,他也改不了一条笔记。他把维基百科归为等级制,社区笔记天然没有等级。
他还补了一句关于言论自由的判断:言论自由只有在你不喜欢的人说出你不爱听的话时才有意义,否则审查早晚轮到你自己。
十瓦的大脑,一百瓦的汽车
特斯拉 FSD 部分有个很美的描述。端到端训练之后,系统学会了阅读,但从来没人教过它识字;没人教它什么是车、行人、骑行者,这些都是它看视频学会的,和人一样。光子进来,控制出去(photons in, controls out),大脑的绝大部分输入是眼睛,输出是手指和嘴的运动信号,汽车也一样。
马斯克给了一个能耗对比:人脑负责思考的部分只有约 10 瓦,却能写出比 10 兆瓦 GPU 集群更好的小说,差六个数量级。AI 到今天靠的是暴力堆算力,而任何技术都是先能用再高效,模型会越做越小。特斯拉被迫用 100 瓦的车载算力理解世界,反倒领先半步,Hardware 3 那代车以后也能开得比人好,优化到位 50 瓦就够。
Optimus 人形机器人让他意外的是供应链:买不到任何适合人形机器人的电机、传感器和电子件,市面上成千上万种电机设计没有一种能用,全部自研。目标是像造车一样造机器人,最终成本低于一辆车,因为机器人更轻,执行器还比车少。他的下一个里程碑是让机器人看着一根线,把针穿上,估计还要一年。当然,他在时间上出了名地乐观,被 Grok 列出一长串跳票记录后,他笑着认账:日程上病态乐观,但最后总能交付。
我的大脑是一场风暴
结尾照例是私人问题。马斯克说,大多数人以为想成为他,其实不会,他们不理解那是什么状态:我的大脑是一场风暴(My mind is a storm)。很多个夜晚他独自入睡,不必如此,但就是如此。问他孤独吗,他说有时候,孩子和朋友陪着。
谈到识人,他给了一条反直觉的建议:别相信愤世嫉俗者(Never trust a cynic)。愤世嫉俗者用“人人都这样”为自己的坏行为开脱,而大多数人其实中等偏善。他自认几乎没被背叛过,还相信业力(karma)是真的。
关于原谅,他的回答很马斯克:我不觉得心里有怨恨,所以没有要原谅的东西。记恨不会让未来变好。谈到孩子,他说养小孩和做 AI 的体验惊人地平行,一边看着生物神经网络一点点理解世界,一边看着数字神经网络做同样的事。孩子看什么都是新的,跟着他们,你也重新看了一遍世界。
对从业者,这场对谈最有用的东西可以压成三条:
- 判断任何系统,先找它的物理约束。马斯克连战争、监管和仇恨都这么算。
- 盯住每瓦特有用算力。芯片之后是变压器,再之后是电力,窗口就在两三年内。
- 趁窗口开着,把该迁出去的东西迁出去。文明如此,个人的能力和资产备份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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