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库班:创智赢家、DEI 与觉醒文化之争、埃隆·马斯克、政治与药物
Mark Cuban: Shark Tank, DEI & Wokeism Debate, Elon Musk, Politics & Drugs
投资人马克·库班谈创智赢家的创业投资、DEI 与觉醒文化争议、与马斯克的分歧,以及政治与药物监管。
12 岁的马克·库班(Mark Cuban)挨家挨户卖垃圾袋,被拒绝的比例接近于零。原因很简单:开门的大人看到一个小孩站在门口,问一句“你家需要垃圾袋吗?我每周给你送一次”,很少有人能说“不”。他后来在访谈里回忆这段经历,语气轻描淡写。可这其实是他整个商业方法论的原点:销售的本质是把自己放进对方的处境,问一句我能不能帮你省点事。说服是这里面最没用的部分。
这一期 Lex Fridman 播客里,库班聊了将近三个小时。信息量极大:从怎么判断一个创业想法值不值得做,到 1999 年他如何用一次对冲保护了卖掉 Broadcast.com 拿到的 57 亿美元股票;从在 X 上和埃隆·马斯克、乔丹·彼得森围绕 DEI(多元、公平、包容)和跨性别议题的争论,到为什么他认为美国的医药系统是一个由三家 PBM(药品福利管理机构)控制的黑箱。
里面有不少判断值得细看,也有他自己承认的误判。整理下来,最有价值的部分大概是这样。
创业者的三个特质,以及一个被误解的能力
库班被问到“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伟大的创业者”,答案只有三条:极度好奇、足够敏捷、能卖东西。
好奇是因为商业世界永远在变。他引用父亲的话:我们并不生活在自己出生的那个世界里。如果你不是一个信息的贪婪消费者,无论销售能力多强,最后都会变得毫无用处。敏捷是因为学到新东西、环境变化之后,你得能改。销售则是因为没有任何一家企业不靠卖东西活下来。
他特别强调,销售可以后天培养。12 岁卖垃圾袋的时候,他要做的就是问出那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后来做 MicroSolutions,卖的是把 PC 接入局域网、提升客户的生产力和利润率,走进一家公司问“这对你重要吗”,答案永远是重要,接下来才是你能不能干、能不能有成本效益地干。
所谓销售,就是把自己放进别人的鞋里,问一句我能不能帮到你。这句话听起来像鸡汤,但他把它拆得很具体:你愿不愿意花时间把那个行业搞懂,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库班说自己真正的核心技能是阅读量惊人。随便给他一个生意,两秒钟能看出它怎么赚钱、怎么让它更有效率。这个能力靠练,天生占的比重很小。
第一桶金之前,他先学会了怎么被拒绝
他在访谈里承认,年轻时候的自己比现在更像个混蛋。原因是他对“在我看来没用常识的人”毫无耐心,总在赶路,总想着快点成功、快点获得独立。他跟人说的话是:你要么赶紧上车,要么我们在下一站把你放下。
但他从不亲自开除人。他面试过的人里 99% 都想录用,脑子里总想着“我能想办法让这个人行得通”,结果往往行不通,公司里的人直接跟他说,马克,你这方面真的很烂。于是他干脆把招聘和开除都交给合伙人。
一个创始人对自己弱点的诚实程度,决定了他能走多远。库班说自己是个“先开枪再瞄准”的人,所以他专门找那些极度较真、追求完美的人做搭档,让他们把自己按在跑道内。
关于迈出创业第一步,他的判断很直接:取决于你的个人处境。他自己是被解雇的,睡在三个人合租公寓的地板上,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没有下行风险。25 岁创立 MicroSolutions 的时候,他去找之前工作时接触过的潜在客户,其中一家叫 Architectural Lighting 的公司给了他 500 美元让他买软件,他就这么开始了,毛利率 50%。
他收到过太多邮件问“我该创什么业”。他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你还没准备好。准备充分的人自己知道,不需要问。美国梦的叙事让每个人都有一个想法,然后去找朋友家人聊,所有人都说太好了;再上谷歌一搜,发现没人做这个,却不去想已经有十家公司试过同样的事然后死掉了。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下一步意味着要改变自己现在的生活。
如果这件事对你足够重要,你会存下钱,会放弃该放弃的东西,把资金留出来。如果你有责任在身,你会在晚上、周末、午休时间,开始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给你写支票。(马克·库班)
57 亿美元到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保险
1995 年,库班和搭档 Todd Wagner 在达拉斯的 California Pizza Kitchen 吃饭,聊的是怎么用刚出现的互联网听印第安纳大学的篮球赛。当年他们的做法是:在布卢明顿找个人把扬声器放在收音机旁边,达拉斯这边再放一个扬声器,配上一打啤酒,一群人围坐着听。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有了 AudioNet,后来改名叫 Broadcast.com,成为互联网上第一个流媒体内容公司。技术路径很土:家里第二间卧室放一台服务器,拉一根 128K 的 ISDN 线,下载 Netscape 服务器,用渐进式加载的文件格式,让用户在下载音频的同时就能听。音质很差,经常缓冲,但没有别人在做这件事。
他们去本地电台,在服务器旁边放一台 49 美元的 FM 收音机,用两根模拟线把音频信号接进服务器编码,再上 CompuServe、Prodigy、AOL 到处发帖告诉人:达拉斯的 KLIF 电台现在可以在线听了,你在办公室也能听。从一天 10 个用户,到 100 个、1000 个、几十万、上百万,四年时间,一分钱广告没花。
真正赚钱的地方在消费者端之外。他们拿着已经验证过的网络,去找大公司:1996 到 1998 年,企业要跟全球员工沟通,做法是找有卫星上行链路的礼堂,让员工去酒店的宴会厅通过卫星下行观看,一次几百万美元。库班说,付我们 50 万美元,我们直接推到员工的 PC 上。英特尔发布 P90 芯片、摩托罗拉发布新手机,都是他们的客户。
1998 年 7 月上市,创下当时股市历史上首日涨幅纪录。一年后卖给雅虎,57 亿美元,全部是雅虎股票,库班持股约 30%。
访谈里最精彩的一段,出现在他讲 1999 年那次对冲的时候。他没有选择继续持有,因为他见过太多次泡沫。PC 制造商的泡沫、网络设备商的泡沫,都是先一路上涨,然后在一夜之间跌回去,因为有人越过去了。
我名字旁边有个 B 就够了,这就是我需要的,也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贪。(马克·库班)
当时他的全部身家都是雅虎股票。他和经纪人去卖空一个包含雅虎的指数,法律规定不能卖空权重超过 5% 的指数,他用了当时几乎所有的现金,2000 万美元。后来雅虎暴跌,这笔对冲保护了他。这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十笔交易之一。
他在 CNBC 上讲了自己做的事,主持人 Joe Kernen 问他:雅虎又涨了这么多,你不觉得自己很蠢吗?他的回答是:是啊,坐在我的私人飞机上,我觉得自己蠢透了。
“我不想贪”这四个字,在泡沫里比任何估值模型都管用。库班说的判断依据很朴素:他打出租车,司机都在聊互联网股票;有人只做了一个网站就上市,根本没人想着做出运营利润,只想利用股市的热度。那种局面就是泡沫。而现在,没有任何 IPO 处于这种状态,所以他判断当下没有 AI 泡沫,尽管他 14 岁的儿子在 Robinhood 上买英伟达,跟他说“一直在涨”。
成为亿万富翁,运气占多大比重
库班的回答干脆:没有哪份商业计划书能让你写下“我肯定会成为亿万富翁”。如果从头再来,他知道怎么做出百万美元的公司,因为会销售、懂技术;千万美元大概也行;亿美元他希望可以;但十亿美元,必须得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个“好事”就是时机。互联网股市在他们创业时正好发疯,这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就像现在的 AI,这项技术存在了很长时间,没人能预测到 GPU 会在这个时间点变得足够便宜、能训练模型。GPU 原本是给游戏和挖矿用的,突然成了 AI 模型的基础。
他补充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距离。扎克伯格在哈佛,如果同样的想法、同样的执行力,放在俄亥俄州的迈阿密大学或者某所社区学院,什么都不会发生。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承认,工具和资源的可及性确实有差别。唯一的差距是规模,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挥出那记全垒打。
买下达拉斯独行侠之后,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2000 年 1 月,库班以 2.85 亿美元买下达拉斯独行侠的多数股权,当时这支球队的战绩在联盟里垫底。他的复盘分两条线。
篮球这条线:他手下有个又高又大的家伙叫德克·诺维茨基(Dirk Nowitzki),他做的事就是让德克做德克,自己闪开。同时他做了一个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雇 15 个专项发展教练,一个球员配一个。理由是,公司花在培训员工用 PC 软件上的钱,比培养业务中最重要的资产还多,这说不通。这个动作传递的信号很清楚:赢球才是目标,赚钱排在后面。
商业这条线更关键。他问自己: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头几个月他想明白了,整个 NBA 都以为自己在做篮球生意,其实他们在做体验生意。
你去过体育比赛现场,你不会记得比分,不会记得本垒打或者扣篮,你记得的是你和谁一起去的,以及你为什么去。那是我和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孩的第一次约会,或者我和哥们儿一起去,他吐在了前排观众身上。(马克·库班)
所以球场外发生的事和球场上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如果是一个家长带着 10 岁的孩子来,你得让孩子有事可做,小孩的注意力很短。当比赛打到最后,球在空中飞,进了,全场陌生人在拥抱击掌;没进,你和从没见过的人一起叹息。这种体验只有体育能给。
他顺带吐槽了联盟:当年 NBA 里全是律师,没有营销人才。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少跟裁判吵架,罚款交了不少。
关于 DEI 的争论,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库班和马斯克、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在 X 上有过几轮交锋。他先给了定义:
D,多元,就是把候选人池子扩大到你原本接触不到的人群,去别人没找过的地方找优秀员工。E,公平,员工入职之后,把他放在能成功的位置上。I,包容,当一个人不那么“典型”的时候,给他支持,让他能做好工作、有安全感和信心去上班。
关于“配额导致逆向歧视”这个说法,他直接把它称为稻草人。配额是非法的,除非是为了修复历史上发生过的歧视。他承认当然有执行得很差的 DEI 项目,但销售、市场、人力资源,任何环节都能找到执行得差的公司,这正是自由市场的好处:做错了,你会失去最好的人,招不到最好的人,商业计划执行不下去。
他也承认逆向歧视确实会发生,因为人不可能 100% 客观,而且极少有岗位能纯量化评估:你怎么判断两个清洁工谁更好?你怎么判断一个还没卖过你产品的销售员谁更强?
但他坚信,对有色人种的歧视远远多于对白人的歧视,“DEI 导致逆向歧视普遍存在”这个说法被夸大了。
他提到一个细节:他和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聊过,问对方,你自己经营公司,谁在逼你?对方说是大学、是持有这套意识形态的人。他接着问,他们强迫你了吗?威胁你了吗?你失去对公司的控制了吗?答案是没有,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又去私信里问了很多保守派朋友同样的问题,得到的也是类似的回答。
我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人试图把我往这个方向推。这是我的商业选择,我也没告诉别人必须这么做。(马克·库班)
他引用《华尔街日报》的一项数据:一家公司访谈了 200 万人,其中 40% 被解雇的人认为解雇是错的,认为自己干得很好。他的推论是,如果你觉得因为自己是白人所以不能说话,这种感受会进入绩效评估,HR 和老板必须处理,最终会有决策。不能只是因为一个人说了话就开除他,总得有人跟他沟通。
Lex 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有力的反问:美国历史上有过剧烈的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后来出现了纠偏,现在批评的声音是说纠偏过头了。而且 DEI 项目的免疫系统很强,在公司内部批评它,很容易被贴上种族主义或者性别歧视的标签,这个标签很黏。
库班的回应是把公司和大学切开。他说自己在 X 上争论的从来都是企业侧,大学是另一个世界。他完全同意大学花钱做 DEI 的方式有问题,学费涨得比通胀快那么多,学校的管理水平本身就成问题。但企业侧,他问了一圈,没人能说出是谁在强迫自己。
Lex 又举了谷歌 Gemini 生成黑人乔治·华盛顿、黑人纳粹的例子,问这会不会是硅谷意识形态气泡的体现。库班的回应是:Grok 也被人指出过“woke”,马斯克的反应是“会改,弄错了,我们在修”。到了 Gemini 就成了世界末日,成了谷歌文化的全面反映。他说,谷歌后来也承认是自己做错了,然后产品经理被扒出旧推文,被证明偏左、支持 DEI,于是又成了世界末日。
他还讲了一个自己的经历:直到一个月前,在谷歌搜“keto gummies Shark Tank”,出来的全是诈骗广告,一个接一个。他不断收到老年人邮件,问为什么软糖没效果、为什么按月扣费取消不掉,对方说这是《创智赢家》史上排名第一的交易。他和谷歌一起排查,发现同一个页面,在谷歌内网看是一个样子,在外网看是另一个样子,必须两边同时看才能发现。他的结论是:有很多技术问题真的很难修,用一句“他们有偏见”解释不了。
迪伦·马尔瓦尼、彼得森和奥斯维辛
话题转到跨性别议题。百威淡啤找迪伦·马尔瓦尼(Dylan Mulvaney)做推广,引发保守派大规模抵制。库班的判断是:如果看曝光来源,他敢打赌 90% 以上来自右翼媒体。马尔瓦尼当时大概 25 万粉丝,如果 Kid Rock 没有对着百威淡啤的罐子开枪,她早就被忘了。
彼得森的观点是,马尔瓦尼的走红会让跨性别转变看起来像一种潮流,对孩子造成伤害,因为转变会彻底改写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用在未成年人身上可能造成很大伤害。
库班的回应分几层。他找不到证据表明马尔瓦尼影响了谁去转变性别,她的转变在 TikTok 上记录了一年,播放量并不算大。他引用《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的数据,2021 到 2022 年转变的数字是下降的,而 2023 年马尔瓦尼事件之后的数据还没有,所以无法判断这个断言是否成立。他还打了个比方:有人说特朗普可能影响人去注射漂白剂,然后就真找到一个人这么做了,于是说“看,这是潮流”。他认为这种推理跳跃太大。
他自己的立场是:真正做手术应该等到 18 岁,如果父母同意可以更早,那要跟医生谈。但如果说整个流程里所有人,医生、心理医生、医院、付钱的保险公司,全都被这股潮流腐蚀了,他不信。
医院现在因为州法律不做某些手术,阿拉巴马州在判决之后立刻停止了 IVF。你觉得他们会不注意做跨性别手术可能带来的后果?他们在拿整个生意、生计和人际关系冒险,就为了不检查这个 14 岁孩子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我不这么看。(马克·库班)
Lex 在这里把话题引向了更深的地方:二战那段历史值得反复琢磨,它揭示了人性的某些东西,人可以在周围人都在作恶的时候选择不说话,可以做一个“好的德国人”。彼得森提到了奥斯维辛,库班的反应是:这太荒谬了。
Lex 补充说,把任何事情类比成大屠杀基本都是荒谬的,有个规则叫“戈德温法则”,一旦你提到希特勒,对话就结束了。库班同意,但他还是区分了一点:战争时期有民族主义、爱国主义、自保的压力,而 DEI、wokeness、跨性别议题里没有自保的成分,把它们类比成奥斯维辛是疯狂的。
拜登、特朗普,和一个不承认错误的人
库班在 X 上说过一句狠话:如果今天是拜登的临终仪式,对手是特朗普,他也会投拜登。马斯克模仿他的句式回了一句:如果拜登是吃人的僵尸,只剩五秒钟可活,连任后地球会陷入一千年黑暗,他还是会投他。库班的回应很妙:谢谢你有空理我,顺便说一句,特斯拉的顾问已经跟进过用 Cost Plus Drugs 帮公司省钱的事了,非常感谢。(我的极限是三百年黑暗。)
认真谈理由的时候,他的判断标准很具体:看这个人雇了谁,看团队有没有人反水。拜登的内阁没有一个人离职后出来写书、公开说他对国家有害。特朗普身边最亲近的人,几乎都反了,除非中间有金钱关系。
如果你要成为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你最好知道怎么管理和领导。(马克·库班)
他也批评拜登:移民和边境是严重的错误,他也不喜欢拜登不肯承认错误,不管是阿富汗还是别的什么。总统和总司令一定会犯错,问题在于承不承认。另一边那位,从来不认错,而且清单很长。
关于“非法移民会投票”的说法,他的回应只有一句:这太疯狂了,非法移民不能投票。德州投票要出示州身份证,你不能以非法移民身份登记投票。他担心的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功能:它让人们对选举的合法性产生怀疑。他回忆起 2016 年特朗普和希拉里辩论时说的话:如果我输了,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场选举是否合法。那是在他当选之前。
他提到自己读过罗伊·科恩(Roy Cohn)的传记,科恩的核心策略是否认、否认、否认,而科恩是特朗普的导师之一。特朗普处理事情的方式,几乎都能在科恩身上看到。
但他也承认,移民问题的现状让这个故事变得可信。他猜测拜登团队当初看统计数据,认为在出生率持平或下降的情况下需要更多移民,从财政角度讲得通,而且移民的犯罪率并不比本土公民高。他们犯了一个经过计算的错误,现在必须修,不修会严重伤害选情。
谁控制算法,谁就控制世界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 X 算法的讨论,库班的判断很直接:
控制算法的人控制世界。如果你只把一个平台或者关联平台作为唯一的信息来源,那么控制那里算法或节目编排的人,很大程度上就控制了你。(马克·库班)
他说自己和马斯克之间没什么“beef”,这是马斯克的平台,他怎么运营是他的权利,他为此付了钱,所以即使不同意也完全尊重。但正因为这是他的平台,人们不太愿意公开反对他,尤其当反对者自己也有平台的时候。
他给 Lex 提了个建议:注册一个小号,看看推特给你推荐谁。不只是马斯克,还有马斯克互动多的人。他解释说,这些推荐由算法本身产生,马斯克并没有手动往名单里塞人:谁的账号最大,谁就有最多的“最近邻”,最近邻又有最近邻,层层扩散,决定了你看到什么。
他认为马斯克应该把自己从算法里拿出去,至少看看输出会变成什么样。他承认,马斯克收购之前 X 不开源,外人看不到,所以没法判断哪一方更占主导。但他注意到一个现象:保守派觉得以前左倾内容占主导,现在右倾内容占主导,而马斯克自己互动的人群几乎全是右倾的,这本身就会影响算法。
Cost Plus Drugs:一个外行闯进黑箱
被问到美国医疗系统哪里坏了,库班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没有透明。没有透明就没有信任,除了你的医生,你谁都信不了。系统到这一步,就已经坏掉了。
Cost Plus Drugs 的做法是:你输入药名,如果在我们经营的 2500 多种药里,我们先给你看我们的进价,再给你看 15% 的加价,然后药房配药费和运费,加起来就是总价。就这一层透明,已经在改变美国的药价结构。有研究比较过他们的价格和 CMS(联邦医保)的价格,他们比政府谈判的价格还便宜。数百万人因此省下了数亿美元。
真正的对手是三家 PBM:CVS Caremark、Cigna 旗下的 Express Scripts、联合健康旗下的 Optum Rx。库班说,跟这些公司签约,第一条就是你不能披露任何信息。不能披露意味着,他们可以告诉 A 公司你拿到的是好价格,只收了你 X;告诉 B 公司你也拿到了好价格,收的是 X 加一点。B 不知道,因为没法知道。
他举了修美乐(Humira)的例子。这是全美收入第一的药物,返利前价格大约每月 8000 美元,返利后根据公司规模在 3000 到 6000 美元之间。而他们经营的一款生物类似药 Yusimry,患者自付 594 美元。但那三家 PBM 不让客户用 Yusimry,因为 Yusimry 没有返利。他们宁愿把药留在处方集里,排除掉更便宜的选项,因为这样赚得更多。
CVS Caremark 的发言人 Phil Blando 回应说,雇主、工会、医保计划和政府项目选择他们,正是因为他们交付了更低的药价、更好的健康结果和更广的药房可及性,他们是变革、创新和透明度的领导者。库班对这段话的评价是:一大堆什么都没有。他说,来 Cost Plus 网站,我们给你全部 2500 多种药的价目表,进价和售价都给你。你打电话给那三家中的任何一家,要同样的东西,他们会笑你。
更荒诞的是,如果现在跟这三家做生意,你想要自己的理赔数据,也就是有多少人用了修美乐、我们付了多少钱,他们不会给你,除非你大喊大叫,然后他们收你钱,还要六个月。库班说,他们离开这些 PBM 的时候要自己的理赔数据,等了六个月,还被收了费,拿的是自己的数据。
他讲了作为雇主的发现。他付给员工福利顾问每人每月 30 美元,一年几百万美元,而这些顾问只是把他们引向给佣金最高的公司。他砍掉了。然后对比处方药:独行侠队从三大 PBM 之一采购花了 16.9 万美元,如果从 Cost Plus 买,只要 1.9 万美元。再看向保险侧,自保公司每人每月 17.15 美分,只是为了使用他们搭好的医疗网络,而市场上有很多公司愿意免费搭建网络。
他还有一个观察:这些保险公司和 PBM 同时负责决定哪些理赔批准、哪些拒绝。一种昂贵的药,在批准之前,你得先试三种其他药,这叫“阶梯治疗”,而那些“其他药”未必更便宜,只是返利更高。
没有哪个 CEO 懂这些,因为这不是他们的核心能力。CFO 也不懂,HR 懂一点,因为他们天天在处理理赔,但他们大部分时间花在申请预授权上。你的孩子摔断了胳膊,去看医生,医生在动手术之前必须找保险公司报备,然后保险公司说不行,你得回去再找人吵。这消耗的是员工时间,也是 HR 的时间。(马克·库班)
他的建议是:任何超过 500 人的公司,都应该设一个首席医疗官,专门盯这些事,能省一大笔钱。医疗是仅次于工资的第二大支出,有些公司是几十亿几百亿美元,你不懂,就等着被宰。而正因为大公司的 CEO 不懂、被宰,这个行业才维持着今天的不透明。
他提到自己介入这个行业的起点:收到一封冷邮件,来自 Dr. Alex Oshmyansky,一位放射科医生兼物理学家。对方想建一个配药药房,生产短缺的仿制药。库班说你格局太小了,应该做更大的事。当时正好是“药房哥”马丁·施克莱里(Martin Shkreli)入狱前后,他把一种叫 Daraprim 的药涨价 7500%。库班的想法是:如果他能这么干还能得逞,这个市场一定极度低效。为什么能得逞?因为不透明。那我们就做一个完全透明的公司试试。
开放源代码、AI,和为什么不会有“唯一的大模型”
库班在开源 AI 的争论里站在开放的一边,但他强调这属于商业判断,不该被强制。Meta 选择开源对它自己是好选择,对别家不一定。这个行业很“近亲繁殖”,大家读同样的论文、去同样的会议,跟早期互联网和流媒体一样,技术是通用的,只是各自试不同的方向,某一两家公司多几个聪明人,模型效率就往前走一点。
他用 IBM 和 DEC 的历史做类比:当年大型机需要专门为它
他用 IBM 和 DEC 的历史做类比:当年大型机需要专门为它写的软件,市面上没有现成可用的东西。PC 时代反过来了,MS-DOS 和 Windows 是现成的,每台机器都能装,这套变化直接改写了人们对软件的认知。随着模型训练成本下降、效率提升,开源的理由会越来越多。
他不同意 Vinod Khosla 把开源 AI 的危险类比成曼哈顿计划。他不认为 AI 注定走向灾难,整体上他对 AI 是乐观的,但这不代表不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军事上尤其如此。
他真正相信的是,未来会有几百万、几千万个模型。医疗行业的品牌极其重要,梅奥诊所、MD 安德森这些机构是巨大的品牌,它们不会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全部贡献给 ChatGPT 或者 Gemini,那等于商业自杀。它们会做自己的模型,持续更新,然后授权出去。所以不会出现“唯一的医疗数据库”。
他提到自己在参与的一个项目:把 30 个不同的 AI 模型放在一个元搜索引擎后面,你搜一个问题,比如“DEI 好不好”“新冠疫苗好不好”,能看到各种输出,自己判断哪个最好。这跟他讲 Cost Plus 的逻辑一致:透明的作用是把选择权还给用户,让每个人自己判断。
他给 12 岁孩子的建议
访谈最后,Lex 问库班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他的回答是:好好生活,找到能让你享受的事,保持好奇。你不需要现在就有一切答案。
他经常收到 13、15 岁孩子的邮件,说感觉被束缚住了。他说,你 15 岁,你感觉被束缚住了?保持好奇就行,你不需要知道长大要做什么。他坚信每个人都在某件事上非常、非常、非常擅长,可能是世界级的,也可能不是,但每个人都有。难的是找到那件事,有些地方还需要资源才能实现。所以要好奇,才能找到它。
他自己在大学只上过一门技术课,Fortran 编程,还作弊了。直到去了 Mellon Bank,开始学一门叫 Ramus 的脚本语言,才发现这东西有意思,他喜欢。那之后他找到了一份卖软件的工作,一路走下去。你不知道那件事会是什么,直到你走出去体验不同的东西。
他讲了一个去小学演讲时常做的互动:让孩子们环顾四周,看那盏灯,那盏灯曾经不存在,有人有了想法,有人做成了产品,然后你们学校买了它。看那把椅子,椅子以前长得不一样,有人冒出了那个念头。为什么不是你?他让孩子们走出门的时候问自己这句话。
当你走出去,问自己,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改变世界的人?(马克·库班)
关于希望,他的答案很具体:看孩子们的眼睛。他收到全世界 13、14、15 岁孩子的邮件,因为《创智赢家》在很多国家播出,他们花时间写邮件问商业问题,说明他们足够好奇。他去学校、去不同的群体,看到孩子眼里那种“外面有更大更好的东西”的光。这不代表没有恐惧,气候问题和其他一堆问题都在,但那正是孩子的美好之处,Z 世代身上尤其明显。
他还讲了一段很少被提到的往事。1992 年他去莫斯科国立大学教年轻人怎么创业,那时他刚卖掉 MicroSolutions,想四处走走,高中又学过俄语。他说当地人当时不知道“利润”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苏联刚解体那阵子,创业热一下子就起来了,其中很多是黑帮驱动的,但那种火花确实冒出来了。他的判断是,那种东西是人的本能,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条件凑齐了,让你能抓住机会。
Lex 接着这个话题说,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体制会压抑这种火花,长大后那种创业精神就很难看见了。库班说他相信这一点,否则他当年也不会跑过去做那件事。他也提到,乌克兰如果挺过这场战争,重建本身会创造机会,就像二战后整个欧洲发生的事。前提是战争先结束。
这份访谈里可以带走的东西
库班的很多观点并不新鲜,新鲜的是他给每个观点都配了一个具体到可以复现的动作。把三个小时的内容压缩成可执行的部分,大概是这些:
- 想验证一个商业想法,别问朋友“你觉得怎么样”,去问潜在客户“我能帮你省什么”。朋友的赞美没有信息量,客户的拒绝有。
- 准备创业之前,先算清楚自己能承受多大的下行风险。有房贷、有家庭,就先存钱、先利用晚上和周末打电话找客户,不要裸辞。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反倒是最好的时机。
- 盘点自己的弱点,然后找一个在这些短板上比你强的人做搭档。库班不擅长招聘和开除,他就把这两件事全交出去,从不逞强。
- 判断自己是不是站在泡沫里,用一个朴素指标:出租车司机、理发师、你 14 岁的孩子是不是都在聊这个。如果是,先想清楚怎么保护自己,再想怎么赚更多。
- 如果你是雇主,去要一份自己的理赔数据,看看处方药到底花了多少钱。库班的对比是 16.9 万对 1.9 万,这个差距在很多公司里都存在,只是没人去查。
- 如果你在医疗行业之外,记住透明本身就是一种产品。Cost Plus 卖的核心是让你看得见价格结构的权利。同样的逻辑可以搬到任何一个刻意让人看不懂的行业。
- 对自己的信息源保持警惕。注册一个小号,看看平台默认推荐给你什么,那才是算法眼里“像你”的世界。只用一个平台获取信息,等于把判断权交了出去。
- 如果你还没找到自己擅长的事,别急。库班 25 岁才在银行里发现自己喜欢编程。保持阅读、保持体验,那件事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可能是 15 岁,也可能是 55 岁。
- 对已经做成的事,练习说一句“够了”。库班在 57 亿美元落袋时选择对冲而不是继续加注,理由只有四个字:我不想贪。这个判断在他之后二十多年的每一次下注里都还在起作用。
整期访谈里,库班没有给出任何一套成功公式。他反复回到的东西都很朴素:把行业读懂、把客户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把看不懂的账目翻出来看、把不属于自己的能力交出去。这些动作单独看都不新鲜,难的是他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做到了具体。
他讲自己坐在私人飞机上说“我觉得自己蠢透了”的时候,那种自嘲里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一个人对自己判断的局限有清醒认识,才可能在泡沫最热的时候收手,才可能在被人追问“谁在逼你搞 DEI”的时候,老老实实回答“没人逼我,这是我的商业选择”。
这套态度在讨论 AI 的时候也很明显。Lex 反复提醒意识形态可能带来的风险,库班承认风险存在,但他更相信市场会自我纠正,相信会有几百万个模型、几百万个声音同时存在,相信人会为自己最好利益做出反应。这种乐观未必每次都对,但它至少给出了一条可操作的路径:多建一个模型、多开一个信息源、多把账目摊开给人看。
Lex 在结尾引用了奥斯卡·王尔德:想象力是造物主给人类的补偿,弥补我们所不是的;幽默感则是给我们的安慰,宽恕我们所是的。库班在这一期里展现的正是这两样东西的结合:一边相信世界能变得更好,一边对自己那些荒唐的判断笑出声来。
他把这套东西浓缩成一句送给小学生的话,其实也适用于任何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始的人:看那盏灯,它曾经不存在,有人有了想法,然后有人把它做了出来。为什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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