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期·中文精读

李·斯莫林:量子引力与爱因斯坦未完成的革命

Lee Smolin: Quantum Gravity and Einstein’s Unfinished Revolution

理论物理学家谈量子引力诸路径、时间是否真实存在,以及爱因斯坦留下的未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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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莫林(Lee Smolin)不相信科学方法。

这话从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嘴里说出来,听着刺耳。他参与发明了圈量子引力(Loop Quantum Gravity),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Perimeter Institute)待了很多年,写过一本把弦论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书。但他引用哲学家保罗·费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的论证:你把任何一条听起来天经地义的科学守则当成铁律,他都能从科学史里翻出反例,证明正是在某个时刻,某位科学家违背了这条守则,整个学科才往前走了一步。

最典型的一条守则是:你的理论必须与所有已有数据相符。费耶阿本德说,科学史上一定存在这样的时刻,科学家不得不违背这条建议。斯莫林在研究生时期读到这些,此后一辈子都没把"科学方法"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期访谈里,他谈的是比方法更底层的东西:世界到底是什么,量子力学缺了什么,时间为什么是真的,空间为什么不是,以及一个共同体靠什么维持住它的诚实。

什么是真实的

访谈从一个最朴素的问题开始:什么是真实的,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只是人类感知和想象造出来的东西?

斯莫林的回答是"我们不知道"。紧接着他补上自己的立场:存在一个独立于他的存在、经验和知识的客观世界,他把这个叫作真实世界。这就是实在论(realism)。

有个流行很广的观点认为,我们永远触碰不到那个真实世界。我们看到的是大脑构建出来的画面,视觉皮层、认知结构加工之后的产物,"外面"的东西永远无法真正把握。

斯莫林说,这个版本一点都不疯狂。我们的经验确实是被大脑主动构造出来的,大脑是极其精密的器官,我们看到的是被深度处理过的世界。

我们并没有看到真实世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深度加工过的世界。但我仍然相信,在那层经验、那层镜子或纱幕背后,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我对它很好奇。(李·斯莫林)

我们经常出错,所以我们造工具互相检查

那么怎么接近那个真实世界?靠物理学的工具,从理论到实验,还是靠某种更接近猿类祖先的直觉?

斯莫林说,我们和山洞里、山洞之前的祖先处在同一个位置。我们都好奇。搞清楚哪里起火、哪些动植物能吃,这些当然重要,但人也会纯粹因为好奇抬头看太阳、月亮和星星。他把这当作人的天性:我们编故事,编解释。

在他看来,人的天性里有两条几乎是硬性绑定的。第一条,我们必须快速判断,因为要活命。那是老虎还是不是老虎,没时间做文献综述,必须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立刻行动。第二条,正因为快,我们经常出错,至少有时候出错。而"有时候"已经足够解释很多事情了:我们会骗自己,也会骗别人,而且骗得非常顺手。

于是世界上有大量故事被生产出来,有些带来了具体的好处,有些没有。

这里有个关键推论。如果人天生容易出错,那么科学的价值就落在别处:它建立一套让错误暴露出来的机制,而不依赖某个人特别聪明。斯莫林对科学的定义更接近社会学:科学是一个共同体,一群人被某些伦理准则绑在一起。准则的内容很朴素,比如把你所有的结果都报告出来,不管它符不符合你的假设。

博士训练的核心内容,在他看来,就是各种检查方法的训练。数学一侧有,实验一侧有,检查、复查、三重检查。一个人不能从街上走进来说"嗨,我是科学家",他必须经过这套训练。而训练的结业考试只有一个:你能不能构造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论证,让同行没法用"你检查过这个吗""那这个明显的矛盾怎么解释"把它拆掉。你得对这些问题都有答案,否则没人认真对待你。等你能拿出这种防御性论证,他们才会给你学位。即便如此,你之后仍然会被质疑,仍然可能发表错误的东西,但共同体用来纠正你的时间会少一些。

这套机制的名字不叫科学方法,它更像科学的免疫系统。

伽利略从塔上扔球,两种解释都成立

实验和理论之间没有简单的一对一关系。斯莫林举了伽利略从塔顶扔球的例子。

球落下来,落在塔基附近。亚里士多德派会说:看,这正说明地球在球下落的过程中没有移动。伽利略说:不对,惯性原理说球带着地球运动方向上的惯性,塔、球、地球一起移动,所以球当然落在塔基。于是同一个观察结果,支撑了两套完全相反的理论。

斯莫林用这个例子说明,理论与观察之间不存在自动的判决关系。你得攒出一大堆互相咬合的案例,然后花很大力气把它们对齐。从亚里士多德物理到新物理,中间花了几百年,一直到牛顿,1687 年。

但斯莫林并不因此变成相对主义者。他承认,如果你拉长时间尺度看,科学确实在进步。前一个世纪、后一个世纪地比,科学家搞出来的东西,工程师拿去就能造火箭、造计算机、造改善生活的东西。从牛顿之前到牛顿之后,一大堆积木被摆到了更接近真相的位置。

他把时间点说得很具体。那场部分成功的科学革命,大致从 19 世纪八九十年代延续到 20 世纪三四十年代,有些历史线索甚至延伸进 70 年代。电磁学、物质由原子构成、原子核与电子、量子力学从 1900 年前后到 20 世纪 20 年代末基本定型。这些是 20 世纪技术的底座。电气技术的发展与欧美城市电气化的进程彼此缠绕,科学与工程在同一条路上互相喂养。

而从 20 世纪 70 年代初开始,基础物理没有这种故事。没有一连串的胜利,没有可用的实际应用。

实在论者相信每个过程都有客观描述

物理学家说自己是实在论者,意思是什么?

斯莫林的定义是:相信在基本层面上,每一个过程都存在某种完全客观的描述,精确说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这个立场隐含了决定论,意思是没有那种"你永远探不到底"的模糊魔法,任何东西都能探到底、被完美描述。

有人会说,我不在乎决定论,我能接受一个本质上带随机性的世界。斯莫林说他也能接受。但被追问上帝掷不掷骰子时,他的回答更狠:实际情况可能比掷骰子糟得多。

糟在哪个方向?理论可以变,而且可以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变。未来是开放的。

这句话听起来轻,含义很重。如果基本物理定律本身会变,那就没有一个静态的终极定律清单等着被发现。这在物理学界是相当不主流的位置。

玻尔那派的说法:科学是我们与自然的对话

反实在论这一侧最著名的代表是玻尔(Niels Bohr)。斯莫林先自谦,说自己不算研究玻尔的好学者。但他把玻尔那代人的处境讲清楚了:那批量子物理的奠基者极为聪明,活在一个危险的年代,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文化里有很多思潮正朝那个方向走。

他们说的大意是:科学的目的并不在于给出一个"在我们缺席时自然是什么样"的客观描述。科学是我们彼此对话的延伸,用来描述我们与自然的互动。粒子、波、因果性、时间、空间这些词,我们可以自由发明和使用,只要它们对我们有用、带着某种直觉上的含义。但我们不该相信这些词真的对应自然在我们缺席时的样子,因为那件事我们无话可说。

这套立场对斯莫林有吸引力吗?他承认有。人确实是讲故事的存在,我们造出空间、时间、因果这些工具来讲述我们的世界。

但他不肯停在这里。他希望那些故事最终能把我们带到"发现真实世界本来的样子"那一步。被问到这件事是否可能,他说这是五千年后的人的问题,我们离那儿还远得很。

行李箱的轮子等了几百年

人的认知能力有没有天花板?我们是猿的后代,是生物系统,会不会存在某个基本层面,就算有物理学的工具加持,我们也永远抓不住?

斯莫林的回答还是那句:这是五千年后的问题。他提到戴维·多伊奇(David Deutsch),说他不完全同意多伊奇的每一个观点,但欣赏他在书里处理问题的方式。多伊奇谈探索的角色,谈某些语言、数学、计算的普遍性。他的论证大意是:这种普遍性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来自符号系统本身是个数学系统、能够自我指涉这一事实,由此可以推出我们的理解具有某种普遍的可能性,无论外面是什么。

斯莫林欣赏这个论证,但不肯下结论。目前为止我们做得还行,有没有上限得以后才知道。

然后他讲了一个他反复讲的比喻,转述自埃里克·温斯坦(Eric Weinstein):爱因斯坦自己拎行李,弗洛伊德自己拎行李,马克思自己拎行李,玛莎·格雷厄姆自己拎行李。所有这些天才都自己拎行李,而在不算太久之前,没有人想到在行李上装个轮子然后拉着走。那个轮子就在那儿,等了几百年才被发明出来。

斯莫林说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想:为什么我不是机场里那个拖着箱子走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那个人?他读过爱因斯坦、伽利略这些人的传记,给出的答案分三层。有些是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有些是固执和傲慢,这两样东西稍微偏一点就会毁掉人,速度不对、角度不对都会失败。但如果恰好拿到那个对的量,就能撑住别人撑不住的东西。爱因斯坦能以远超同代人的猛烈和投入去追问自然的本质,所以他问的问题更固执、更深。剩下的那一层是能力,而能力像音乐天赋一样,有先天的部分,也能被开发。

被问到自信怎么拿捏,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他已经贡献了他能贡献的东西,如果当年更自信一点会不会走得更远,他没有答案。他清楚的是,他认识一些自信远超自己的人,其中有些人的自信是有依据的,有些不是。

未完成的革命有两个战场

《爱因斯坦未完成的革命》(Einstein's Unfinished Revolution)这本书的书名指向一场双重革命:相对论(狭义,尤其是广义)与量子理论。斯莫林说,爱因斯坦在 1935 年就意识到,必须有一个彻底不同的理论,才能解决光子身上波粒二象性的悖论。

人们不太把爱因斯坦和量子力学联系在一起,其实他是奠基者之一。他先是不相信这套理论,后来被说服它自洽,但坚持它不完备。这也是斯莫林的立场:量子力学需要额外的自由度、粒子、力,某种东西,才能达到对每个现象给出完整描述的阶段。用他的话说,实在论要求的正是这个。

最让他和爱因斯坦不安的是什么?测量问题。

他解释得很直白:量子力学的基本表述给了你两种随时间演化的方式。一种是没有任何观察、没有测量发生时用的,另一种是测量和观察发生时用的,两者互相矛盾。这就是测量问题的通俗版本。

但革命未完成还有第二个原因。广义相对论和量子理论之间的关系没人搞得清。广义相对论描述大的东西,量子理论描述小的东西,两套工具都极其强大,却是两个完全分离的体系。

要补上这道裂缝,有两条路。如果你相信现在的量子力学是对的,就把广义相对论或它的某个扩展搬进量子领域,这叫量子化引力。如果你像爱因斯坦和斯莫林那样,相信量子力学本身需要被补完,那么找到正确补全方案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让这个方案把时空和引力包含进去。

时空是智识构造,时间是真实的

斯莫林对时空的看法非常不主流。

他说时空是我们对宇宙中事件所做的智识构造。事件是真实的,事件之间的关系、因果关系是真实的。而"存在一个四维光滑几何,带着度规和联络,满足爱因斯坦写下的方程",这个图景在某个尺度上是很好的描述、很好的近似,抓住了自然中正在发生的一部分东西。但他一分钟都不相信它是基本的。

那么什么是基本的?他的回答是时间。时间一路到底,空间不是,广义相对论里那个我们把两者合起来的"时空"也不是。

时间是什么?在他那里,时间的活动就是从已有事件中持续创生新的事件。没有事件就没有时间,再往前一步,什么都没有。宇宙的历史有历史,朝向过去。未来不存在。有当下的概念,有过去的概念,过去是关于发生在我们之前的事件的故事。

事件是什么?他说这是个原始概念,不能用别的东西定义,就是某种基本的事情在发生,是空间中的一个时间瞬间。在广义相对论里,它表现为两个粒子的世界线相交,或者粒子的路径上发生了某种变化。这个层面的"发生"与能量有关,与能量的交换有关。

他和玛丽娜·科尔特斯(Marina Cortez)从 2012、2013 年前后一起发展这套以因果为核心的理论,更早的时期则与哲学家、法学教授罗伯托·曼加贝拉·昂格尔(Roberto Mangabeira Unger)合作。他特意强调这两位合作者的重要性不亚于他自己。

如果空间不是基本的,那是什么?在这个图景里,事件创生事件,但事件不住在空间里。它们彼此之间只有因果的顺序,这个顺序本身就是时间性质的一部分。空间是涌现出来的:在足够复杂的宇宙里,三维位置这种东西会作为更高层级的属性出现,而这类属性无法从基本层面的属性直接推导出来。他说,在几个模型里,他们用计算和解析两种方式都具体看到了这件事怎么发生。

两种定域性,一种活着一种死了

定域性(locality)让人安心:你能影响身边的东西,影响不了远处的东西。牛顿本人都对超距作用不舒服。

斯莫林说,讨论物理里的定域性,得先分清定义。

在量子场论里,这个混合了狭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框架里,定域性有一个精确定义:对应时空间隔类空分离的场算符彼此对易。这个版本成立,而且被验证得很好。它符合直觉:场里的东西对附近的影响大于对远处的影响。

但还有另一个定义,由爱因斯坦提出,被约翰·贝尔(John Bell)精确化。这个版本被实验检验,结果是失败的。

实验的构造是这样:让两个粒子相互作用,然后共享一个属性,而这个属性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粒子单独所有。这就是量子纠缠。把这对粒子分开,一个在你右边,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两边各自选择测什么。问的问题是:远处那个粒子的实在性,会不会被这边"选择测什么"这个决定所影响?注意,是选择的种类,不是测量的结果。贝尔定域性假设两个系统在空间上分离,这边做出的选择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传到那边去影响那边的实在。在这个假设下可以推出一个关于关联函数的不等式,然后用光子对之类的系统做实验直接检验。

结果是:不等式被违反,偏差达到很多个 sigma。距离不是问题,几十公里的量级上测过,粒子以接近光速或光速飞行了那么久,也不影响结论。

这意味着爱因斯坦玩的那个定域性定义是假的。无论两个粒子分开多远,粒子 B 身上真实的东西,都不独立于观察者对粒子 A 选择测什么。

所以,要完成那场革命,因果性是基本的、放弃定域性,在斯莫林看来是关键一步。

十几种尝试,全都在某处卡住

怎么完成这场革命?斯莫林说他只能讲自己在试什么,以及放弃了什么。他打了个比方:自己不过是蚁群里的一只蚂蚁,这大概也够了。

现状是:已经有了一批不错的理论,有跟量子力学相关的,有跟量子引力相关的,其中很多值得欣赏。但据他理解,没有一个完全解决他关心的问题。这对应届学生而言要么极其可怕,要么充满机会。

已经有一打以上的尝试,没有一个像任何人预期的那样走通:每一条都部分成功,然后卡在某个没人知道怎么绕过的地方。

他对这个局面的反应有两层。第一层是努力把人聚起来。现在的社会学状态很糟糕,围绕不同进路形成了各自的圈子,借用埃里克的比喻,各自站在理论地形的山头上朝对方扔石头。埃里克说我们需要两件事:让人们从山上下来,走进山谷,一起玩、一起说话、变成朋友,学会不说"不",而说"是,你的想法能走到这一步,但如果和我的想法放在一起,也许能走得更远"。

第二层是方法和原则的问题,后面再讲。

多世界:它不回答我想问的问题

斯莫林和肖恩·卡罗尔(Sean Carroll)是朋友,两人在很多问题上恰好站在对立面,而且都觉得这很有趣。卡罗尔是多世界诠释的坚定支持者。

斯莫林的评价很直接:多世界对他没有吸引力,因为它不回答他想问的问题。他在写书寻找原则的时候,确立的第一条原则是:只有一个世界,而且只发生一次。多世界跟他的个人议程不对路。

但他不满足于这个态度,他认真对待过。他承认自己在这上面想过很多、挣扎过很多。问题出在概率。

埃弗雷特(Hugh Everett)的多世界诠释砍掉了量子力学两种演化方式中的一个,砍掉的是与测量相关的那一个,只留下薛定谔方程那种平滑演化。可是概率这个概念只存在于被砍掉的那一边。那么概率从哪儿来?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因为实验物理学家正是用概率来检验理论的。

初看之下这里有个真问题。在多世界图景里,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以概率一发生。你也许会想,数一数哪些分支里事情发生了、哪些没发生,用分支的计数来定义类似频率概率的东西。埃弗雷特有过这个方向的论证,但当可能性有无穷多个时,论证变得极其微妙,而多数量子系统正是这种情况。斯莫林的理解是,埃弗雷特自己那套方案在这里没有成功。

退相干是另一个重要概念,可能非常相关。埃弗雷特之后有一批人做出了各种版本的多世界量子力学,这是个很大的领域,也很微妙,不属于他擅长的东西,所以他去请教专家。这也是他书里第十章写埃弗雷特、第十一章专门处理这个问题的原因。

牛津有一批很好的物理哲学家:西蒙·桑德斯(Simon Saunders)、戴维·华莱士(David Wallace)、哈维·布朗(Harvey Brown),还有戴维·多伊奇。他们做了大量精细工作,试图回答概率从哪来。他们的论证带有这样的味道:也许根本不存在概率,但假如多世界故事是真的、你就住在那个多重宇宙里,你会怎么下注?他们用概率论和赌博理论里的决策论,构造一个人在里面会如何下注的故事。

专家之间对这些方案是否真的成功仍在争论。斯莫林在写书收尾时问过西蒙和华莱士,两人都告诉他,他们也不确定其中任何一个方案已经正确。

至于卡罗尔自己的方案,涉及自指涉、自定位的观察者这个概念。斯莫林试着读了,没读懂,也没有下功夫研究,没有和卡罗尔沟通。所以他书里对此无话可说,也不知道对不对。

爱因斯坦的第一份工作是发明原理

斯莫林说,每次在量子引力上感到沮丧,他就回去读历史。爱因斯坦的成就是巨大的教训,接近于榜样。有一点非常清楚:爱因斯坦认为,进入理论物理领域的第一件事,是发现、发明原理,然后构造模型,看这些原理在某个实验情境下如何应用,数学是在这一步进来的。

在爱因斯坦之前,不存在统一的"时空"。时空这个观念是他发明的,它是他的原理、他的公设的一个模型。

斯莫林由此得出自己的方法论立场:我们并不知道量子引力的原理是什么。他可以列举候选原理,也写过论文讨论,但他现在的信念是,那些部分成功的进路都是模型,它们可能在某个领域、某个侧面描述了一些真实的量子引力物理,但它们最终的重要性在于它们是原理的模型。第一件工作是把原理立起来。

弦论的麻烦,和我自己的麻烦

2006 年那本《物理学的困惑》(The Trouble with Physics)让他成了争议人物。他说必须先说明自己是怎么读这本书的,因为很多没有卷入争论的评论者,包括一些做弦论的人,都告诉他,这本书是公正平衡的。

他写这本书的原意,跟他后来被理解成的那个样子不一样。他当时关心的是那套基于共同体和伦理的科学运作理论,写了一本书稿,前三分之一讲科学方法论,相当学术。后面是一批案例研究,其中一个就是量子引力与弦论的探索。那本书没能出版。有人建议他把结构翻过来,从弦论的故事开头,而弦论在 2004、2005 年已经是争议话题。

他强调自己小心地只批评论文,不批评人。

弦论当年的图景是这样的:有五个弦论,也许能统一成一个,然后找到破坏对称性的办法,从中发现标准模型,预言所有粒子的质量和电荷、耦合常数。后来找到了一堆解,每个解对应一套不同的粒子物理和不同的现象学,这些解叫卡拉比-丘流形(Calabi-Yau manifold)。再后来,没人能确定,但解的数量达到几十万个。

他的朋友安迪·斯特罗明格(Andy Strominger)发现可以把一种叫挠率的数学曲率加进解里,写了一篇关于带挠率的弦论的论文。他发现解的数目多到无法计数,也发明不出任何办法给这些解分类。他在论文里写道,这很令人担忧,因为用老办法做现象学、靠解方程来预言是行不通的,解太多了,可以为任何东西提出一套现象学。斯莫林说,实验恰好还没走到那一步。他和安迪就此谈过一两次,之后他开始认真担忧。

他试图自己解决这个问题。那段时间他读了很多生物学、很多演化理论,读了分子生物学和古生物学。他想到:也许物理学像演化生物学,也许定律本身会演化。生物学里有"适应度地形"(fitness landscape)这个概念,DNA 序列、蛋白质序列、物种都有各自的地形。

他把这个概念搬到宇宙学上,提出一个方案:整个宇宙如何演化,从而"发现"标准模型的参数。这就是宇宙学自然选择(cosmological natural selection)。1988 或 1989 年写出,1992 年发表,1997 年的第一本书《宇宙的生命》(The Life of the Cosmos)整本讲这件事。

关键点在于可检验性。这个方案会得到一组有亲缘关系的宇宙,它们通过自然选择联系起来,几乎每个宇宙都共享一个性质:它的适应度被最大化,或至少接近最大值。由此可以推出可检验的预言。他当时把这些都算出来了,并把它与人择原理对比:人择原理给不出可检验、可否证的东西。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同时做弦论和圈量子引力。他有一套很强的原则信念,其中一个要求是量子引力理论必须是关系性的、背景独立的。他花了很大力气想让弦论变成背景独立的,结果发展出一批工具,这些工具可以直接用到广义相对论上,那批工具就成了圈量子引力。在他脑子里,这两件事一直紧密相关。所谓"弦论共同体"和"圈论共同体"是两个阵营,这个划分从来不是他的划分。

那么这本书真正的遗憾是什么?

他说,据他所知,除了没搞懂某些应用规模有多大之外,他在 2006 年对弦论所做的诊断,此后大体上站住了。他遗憾的是,他用来分析弦论的那套批评,同样适用于科学里许多其他共同体,包括他自己的共同体,也就是弦论之外做量子引力的那批人。

他考虑过在书里明说。但那是个小而亲密的圈子,一旦明说就要讲具体的故事、点具体的名字,写一种他没资格写的历史。于是他避开了,然后被误读了。

年轻人已经不想听我们吵了

访谈最后问到希望。斯莫林的希望很干脆:解决那个未完成的科学问题。

不过他说了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在他合作过的年轻人里,他经常听到、也感觉到一种彻底的冷淡:他们对老一辈科学家之间的那些争论毫无兴趣,只关心彼此在做什么。

这种变化已经出现在会议上了。对量子引力感兴趣的年轻人办会,会把圈论和弦论的人一起请来,还有因果动力学三角化那一派。下周在圆周研究所有个小工作坊,夏天有个更大的会,主题就是量子引力,不挂弦论的名,也不挂圈论的名,组织者和讲者来自各个共同体。

在他看来这非常有帮助。不同想法开始汇合,至少人们表达出了对这个方向的兴趣。

他自己对"上帝"那句话留在节目结尾:一种可能是,上帝不过是宇宙组织自身的那种力量。

给愿意深想一层的人

斯莫林这期访谈信息密度高,落到可操作层面,有几件事值得拿走:

  • 下次看到"实验证明了这个理论"这类说法,先停一秒,问一句:同一组数据还能被哪套理论解释?伽利略从塔上扔球那个例子说明,观察本身不投票,投票的是整套互相咬合的案例。
  • 把"我经常出错"当成默认前提,而不是需要辩护的弱点。斯莫林对科学的定义里,共同体的价值在于设计出让你自己的错误更早暴露的流程。自己搭一套:重要结论至少找一个人专门负责拆。
  • 区分两种定域性。量子场论意义上的定域性活着,贝尔定域性被实验判死。以后在科普文章里看到"量子力学证明世界是非定域的",先确认作者说的是哪一个,不然整段推理都建在混淆上。
  • 遇到一个卡了很多年的难题,先别急着换方法,先问原理层是不是空的。斯莫林的判断是量子引力有十几个部分成功的模型,缺的是原理。这个诊断方式可以迁移到任何长期停滞的领域。
  • 警惕自己被阵营绑住。他对弦论的那套批评,他自己承认同样适用于自己的圈子。评估一个领域的健康程度时,用同一把尺子量自己人所在的圈子。
  • 如果想读原始材料,《物理学的困惑》配《爱因斯坦未完成的革命》一起读,前者讲共同体的病理,后者讲物理的内容,两本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方法论。
  • 对年轻人那一段可以当作信号:当一个领域的老争论不再吸引新人,往往说明真正的进展正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判断一个方向是否还有生命力,看年轻人跨不跨圈子开会,比看谁在辩论赢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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