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扬:宇宙、卡尔·萨根、旅行者号与科学之美
Ann Druyan: Cosmos, Carl Sagan, Voyager, and the Beauty of Science
《宇宙》编剧谈与卡尔·萨根的合作、旅行者号金唱片的诞生,以及科学中的诗意。
旅行者1号现在是离地球最远的人造物体。220多亿公里外,它还在以每秒17公里的速度往外飞。这台1977年发射的机器,功率只有11瓦,比你家烤面包机还省电,但它身上那几块核电池,还要再撑十年。
2019年,NASA的工程师需要稍微调整一下它的姿态。他们启动了推进器。距离上一次点火,过去了32年。
就像你把车停在车库里,1987年停进去的,33年后你把钥匙插进去拧一下,它第一下就着了。(安·德鲁扬)
安·德鲁扬(Ann Druyan)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她是旅行者号星际信息项目的创意总监,1980年版《宇宙》的联合编剧,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妻子。2020年3月,《宇宙》第三季《Possible Worlds》开播,主持人还是尼尔·德格拉斯·泰森(Neil deGrasse Tyson)。
Lex Fridman在她开播前一周把这期访谈录了。聊了什么?两个人从科学的价值观聊到金唱片上的脑电波,从1977年6月1日的一个电话聊到我们这代文明为什么像青春期的孩子。
科学得握在每个人手里,不能锁在 priesthood 里
访谈一开始,Lex问她科学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先搬出爱因斯坦1939年给纽约世博会写的一段话:如果科学要完成它的使命,它就必须像艺术那样,穿透它的内在意义,穿透每一个人的意识。
安·德鲁扬接着说,一个依赖高科技、又想保持民主的社会,公众必须能做出知情判断。人人不必都去当科学家,但每个人都得知道科学是怎么运作的。
科学的方法里有一个纠错机制,这是大多数我们做的事情没有的。(安·德鲁扬)
她把《权利法案》拿出来做类比。一份宪法修正案,本质上是制度层面的纠错机制。科学也一样,它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你要是能证明我们错了,我们给你最高的奖励。换成别的行当,没几个敢立这条规矩。
Lex顺着往下问,科学除了方法、规则、技术,还有没有别的?比如美,比如神秘感。
她说,那正是她进入科学的入口。别人被宗教或诗歌打动,她是被科学的揭示打动的。无数代搜索者累积下来的发现,那些我们终于搞清楚了的一点点现实,在她眼里就是最大的快乐。
聊到这儿,话题转到了爱。
爱是什么:不带滤镜地看见一个人
安·德鲁扬说,基于幻觉的爱算不上爱。
爱是直面对方,毫不畏缩地看见他真实的样子,然后全心全意地接受。以它本来的样子去认识宇宙,或者至少是我们目前能理解的那一点点,这就是最纯粹的爱。(安·德鲁扬)
这话听起来像鸡汤,但紧接着她做了个延伸。如果我们的哲学、我们的宗教,在自然里扎不住根,它怎么可能是真的?
她认为,一个人要是真心爱生活、爱快乐、眼睛睁得大大的,读遍手头能读的东西,花几年时间去研究目前已知的宇宙是什么样,他就有了一种几乎无限的感受力:既活得特别充实,同时又对“我愿意相信什么”保持极度严格。
科学和爱在这里是同构的。科学从来不会对自己关于自然的理解感到满足,它总在说:底下还有一层更小的宇宙。爱也是这样,你总想更深一点、更近一点,永远不够,永远还能再靠近。
Lex追问,那知道得这么少,不害怕吗?
她的回答引了苏格拉底:知道自己知道得少,这才是真的知道。脑子里那个声音老在说“他可能是对的”,这声音很健康,因为我们是人,人就是很不完美的。科学让人谦卑,而谦卑并不恐怖,它是一张通往更深一层爱的门票。
怀疑与惊奇,卡尔·萨根的两条腿
Lex提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问题。他说,科学的怀疑精神,特别是现代怀疑论者社群,很多时候让人觉得有点扫兴。他们把标准卡得那么死,稍微超出一点已知范围的想法,还没被认真想想就被掐掉了。可你和卡尔·萨根做的事,明明是在激励全世界做梦。
她回答得很干脆。
他的怀疑从来没有以牺牲惊奇为代价,他的惊奇也从来没有以牺牲怀疑为代价。所以他骗不了自己。他不会因为某个想法让他感觉好,就说服自己去信它。可另一方面,他认识到自然本身够好,比我们任何幻想都更好。(安·德鲁扬)
她在卡尔身边待了20年,日夜相处,她说那是她的科学启蒙课。她本人没有科研训练背景,但和卡尔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学同一件事:怎么既保持惊奇,又保持怀疑。
这两种能力常常被当作对立面。一边是浪漫,一边是冷静;一边是梦想家,一边是书呆子。安·德鲁扬说这是假的二分法。真正厉害的人,两条腿同时走路。
她顺带吐槽了西方文化对科学家的刻板印象。电影里的科学家总是异化的、孤僻的、情感缺失的,缺了点什么。“他可能很伟大,但他是个糟糕的丈夫,他缺少他妻子那种灵性上的理解。”每次到了结尾,他们才终于开窍。
她说这个二分法害人不浅。我们越是了解周遭、理解周遭,我们就活得越充分。科学没把人从生活里抽离出去,它让人更深地扎进生活里。
她还把矛头指向了一个更古老的东西。西方文明最伟大的礼物之一是科学,可同时它又相信我们是“一个失望的父亲的孩子们”,这个父亲把我们关进最高安全等级的监狱,还管它叫天堂,每时每刻监视我们,为我们生而为人而恨我们。最大的罪是什么?是吃了知识树上的果子。可这恰恰是人类最大的天赋:模式识别,看见东西,把它们综合起来,跳到结论,然后检验结论。
一张给外星人的唱片
Lex把话题拉回旅行者号。他说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题目之一。
安·德鲁扬说,她这辈子都绕不开这件事。
我永远也走不出来。我永远也没法真正把它的现实装进脑子里。(安·德鲁扬)
旅行者1号和2号是人类对“外太阳系”的第一次侦察。所谓外太阳系,那时候指的是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这两艘飞船的路线靠的是一个东西:引力助推(gravitational assist)。绕着行星甩一圈,借它们的引力加速,最后把自己甩出太阳系,甩进银河系,一飞就是10亿到50亿年。
它们给了我们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的第一次近距离照片,发现了新的卫星,在木卫一(Io)上发现了活火山。1970年代中期的技术,42年后还在工作。前几年他们还和旅行者号通过话,为了让飞船稍微调一下姿态,启动了1987年之后就没用过的推进器。
她讲了个细节:旅行者号用的电,比你家电烤箱还少,大概11瓦。
发射前八九个月,NASA做了一个决定。前面先导的“先驱者号”(Pioneer)上,弗兰克·德雷克(Frank Drake)和卡尔·萨根、琳达·萨尔兹曼·萨根(Linda Salzman Sagan)做了一块金属板,上面画了一男一女,男人举手打招呼,非常基础,但非常有效,全世界都记住了。NASA于是找到弗兰克和卡尔:给旅行者号也做一个信息吧,它要在银河系里转10亿到50亿年,大概绕银河20圈,万一有哪个能航天的文明能把它拦下来呢。
于是有了那张著名的金唱片。上面刻着科学象形文字,说明我们的地址和一堆基础科学概念,任何能航天的文明都应该看得懂。唱片下面藏着的内容更多:118张照片(一说115张,不同资料略有出入),27首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还有一段“声音散文”。
很多人说金唱片是“世界音乐”这个概念的发源地。在金唱片之前,世界音乐不是一个存在的概念。我们下定决心,音乐不能只取自占主导地位的技术文明,要取自地球全部丰富的文化遗产。(安·德鲁扬)
用麦克风当摄像机
那段“声音散文”藏在唱片里,做法和别的内容都不一样。它把麦克风当摄像机用,讲地球的故事:从地质的声音开始,进入生物,再进入技术。雷声、风声、心跳、火车、火箭。
结尾处,是安·德鲁扬自己的脑电波。
她问卡尔,如果她冥想一个小时,期间身上所有的信号都被记录下来,转成声音刻进唱片,有没有可能,那些几十亿年后的假想外星人,能把这信息重新拼出来,读懂它?
卡尔笑了。他说,10亿年是很长的时间,够用。
于是她做了。蒙上眼睛,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提前排好了一条路线。她真的被这个念头震住了:这些想法,有可能触到遥远的未来。
那是1977年。地球上有6万枚核弹头。苏联和美国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竞赛。她在冥想里试着讲这颗星球的历史:地球早期的存在,生命的起源,生命的演化,人类的历史,我们当时的困境,五分之一的人还在挨饿或者喝不上干净的水。
然后,她讲了一件私人的事。那几天,她和卡尔刚刚表白。
1977年6月1日,一个电话
他们认识好几年了,但各自都有伴侣,跨出那一步在他的道德和她的道德之外。她说,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说出对彼此的感情,承认这份感情的存在。
就在表白后的几天。
当时她正在为金唱片找一首中国音乐。中国音乐有最古老的音乐传统之一,可整个团队对中国音乐一无所知,这是她一直在啃的硬骨头。她到处找民族音乐学家、找中国音乐教授,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你不能只选一首曲子代表整个传统。
直到她找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位教授。他听完就说,没问题,我有。他给她讲了这首曲子的来历,讲完她更确信这就是要找的东西。她听完录音,打电话给正在亚利桑那州图森市对美国报纸主编协会演讲的卡尔,在酒店留言中心留了言。
一小时后他回电话。她听到那个声音说:我回到酒店房间,看到安·德鲁扬的留言,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10年前就给我留这个言?
我的心快跳出胸口。那是一个尤里卡时刻,一个科学突破,一个真相,一个刚刚被揭示的伟大真相。(安·德鲁扬)
她当时手足无措,脱口而出一句“我早就想跟你聊这个了”,其实根本不是真的,她从来没打算跟他聊这件事。他们之前单独相处过无数次,人类在这种时刻就是这么笨拙。
然后她说了一句“for keeps”。
他想了大概一秒钟,问:你是说结婚?
她说,是。
他说,好。
她挂了电话,在自己公寓里像疯子一样蹦来蹦去,因为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当然如此”。
电话又响了。她想,完了,他肯定要反悔。
结果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刚才真的发生了。
她说,真的。
他说,我们要结婚了。
她说,对,我们要结婚了。
那天是1977年6月1日。唱片还没装上飞船。
一张裸照和一封国会抗议
唱片制作过程中争议不断。118张照片里,有一张是一对男女完全赤裸站着。接下来一张是剖面图,显示女人体内的胎儿,再往后是人类生殖的图示。
有一位国会议员在国会发言,说NASA在“向星辰发送淫秽物品”。NASA高层很紧张,让他们把照片撤掉。
那件事真的击中了我:我们有多恨我们自己,以至于我们无法忍受被以本来的样子看见。(安·德鲁扬)
Lex说,某种意义上那位议员也代表了我们的社会,也许他的反对也该被刻进唱片。
她说,这正是制作过程中最激烈的一场辩论。五六个人的团队反复争:我们只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还是把广岛、刚果也放进去?我们到底做过什么?什么才算代表人类?
她的结论是,就算不放那些暴行,外星人也会自己填上空白。一个已经能在星系间移动的文明,看一眼这艘破旧的飞船,就知道这些人是技术上的青少年,刚出门,一定带着这些问题。谎言只有保质期,一幅伟大的画作如果是赝品,人们可能一时被骗,过个10年、20年再看,就会开始察觉。
Lex又追问,如果今天再发一张唱片,会放什么?
她说,现在可以把整个互联网都发出去,可以发维基百科,不设守门人。不过她话锋一转,承认信息过剩的时候,人类策展反而成了最有力量、最美的东西。金唱片做对的就是这件事:从海量可能性里熬出一点东西,代表我们天性里更好的那部分。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她说她会发YouTube。因为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任何一个她敬重的近百年音乐家,她都能找到、看到、听到。她还喜欢这种民主:每个人都成了策展人。
Cosmos想说的是:未来还没写死
Lex问她,《宇宙》系列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她谈过“萨满式的旅程”,不谈最新突破的细节,只揭示魔法。
她说,那个梦想就是爱因斯坦那句话:科学的惊人力量,应该握在每一个人手里。它不属于祭司阶层。
第一季《宇宙》是1970年代她和卡尔、还有另一位天文学家史蒂文·索特(Steven Soter)一起想出来的。它的做法是把科学概念、电影级的视觉特效和“搜索者的故事”编织在一起。第二季《宇宙:时空之旅》在181个国家两周内同步播出,是电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铺开。拿一个科学节目来衡量,这个数字太不正常。
她说,搞科学的人当然需要,不搞科学的人更需要。有些人对某个学科有兴趣但自己不知道,有些人被科学的术语和排他历史吓住了,这个节目是给他们的。
第三季叫《Possible Worlds》,可能的星球。她说这个名字偷自1940年代一位作家兼科学家。这个名字讲的是我们刚开始发现的系外行星,是未来可能造访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版本。
你问我三季《宇宙》共同的声音是什么。那是一个希望的声音。它说,未来还在,我们可以把它活出来,而且可以活得相当漂亮。(安·德鲁扬)
她讲了自己创作时的场景。坐在纽约州伊萨卡(Ithaca)家里,窗外满是树,有瀑布。她坐在那儿想:你怎么唤醒人们?你不能冲他们喊“我们都要死了”,没用。
但你如果给他们一个未来的图景,具体到科学怎么救赎我们、怎么修复我们的未来,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能力我们现在就有,去太空做事的能力我们现在也有。没做,工程、材料、物理都不是障碍,我们全懂。我们是某种意义上的瘫痪。
她打了个比方:我们像个刚学步的幼儿,离开妈妈的腿,摇摇晃晃跑到月球上,有那么一刻觉得“我们能行”,然后突然失去勇气,又爬回妈妈身边,做一些根本不能把我们带出去的事,比如航天飞机。那是一次勇气上的失败。
所以她认为,我们作为一个文明,现在正处在准备进入青春期的阶段。
我们这代文明,正卡在青春期
她把当前的人类处境比作青春期。她自己青春期时一团糟,鲁莽、不负责、完全不体谅人,别人的感受和未来的存在在她那里等于不存在。
一个技术上处于青春期的文明,凭什么要不一样?(安·德鲁扬)
但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熬过了那个阶段,后来变得更明智。这是她对这个文明的希望。
Lex把话题转到存在性威胁。核战争、人工智能、气候变化。她的答案是“以上全部”。
不担心才奇怪。看看我们在人工智能上飞速增长的能力,看看这个星球病得多重,看看此刻正在发生的残忍和暴行。但她把气候变化放在了更靠前的位置,因为有一些我们正在发现的、无法预见的效应:海底冻土里封存的甲烷正在释放,除了我们的贪婪和短视,还有别的反馈回路正在被触发。“这件事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Lex问科学被政治化的问题。他说,在美国有很大一部分人,一听到“人为全球变暖是严重威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这是自由派的说法”。
她的回应是:这个情况已经不那么成立了。极端天气和火灾发生得太频繁,人们已经切身感受到了。公众没那么难说服,难的是领导层,有些人选择无视,装作它不存在。但最终他们会被选民淘汰。真正的问题只是:够快吗?
她把这件事接回了《宇宙》的核心信息:我们得用更长的时间尺度思考。冷战时期,苏联和美国准备为了两种资源分配观点互相杀光对方,可两种社会制度里,没有一种是以100年为单位思考的,更不用说1000年,而科学的语言就是千年尺度。
1980年第一季《宇宙》第四集我们就在谈气候变化,就在警告无意中的人类气候改造。卡尔博士论文写的就是金星上的温室效应,他痛苦地清楚失控的温室效应会把这颗星球怎么样。(安·德鲁扬)
她说科学有一种惊人的预言能力。1977年发射一艘飞船,你能算准太阳系每一颗行星、每一颗卫星在那个时刻的确切位置,一丝不差地飞过去,让工程师最狂野的梦想变成设计规格。气候科学家当年用的是非常原始的计算机模型,他们的预测却被证明极其稳健,包括核冬天。
这种预言能力摆在眼前,人类却像罗马人用铅锅铅管、阿兹特克人剖开自己人的胸膛献祭一样,明知有更好的做法,却照旧行事。
法拉第没有申请过一项专利
聊到《宇宙》里那些人物故事,她说这些人都有我们今天需要的一切。
很多是穷人,很多是女性,很多是“不该有这种天赋”的局外人,但他们坚持下来了。她举了迈克尔·法拉第(Michael Faraday)。家里14口人,功能失调,没上过大学,没学过数学,后来爱因斯坦年长时还盯着法拉第的画像找灵感。
法拉第创造的各种发明,奠定了20世纪财富的基础,可他一生没申请过一项专利。那个年代人人都申请专利,他一项都没有,因为这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在我看来这几乎是一种圣徒性。一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里,从“寻找”本身获得了巨大的满足。(安·德鲁扬)
她讲这些故事的方式,也能看出《宇宙》的制作方法。她自己没有科研训练,所以她问自己一个问题,一直往下挖、往下挖,挖到故事本身为止。如果这个故事打动了她,她就讲出来,别人也会被打动。
她还埋了个伏笔,第三季里有一集讲一个“你肯定没听过的人”,一个对我们走向其他世界贡献最大、却完全被遗忘的人。她不肯说是谁,只说:等着看。
她不会选永生
访谈快结束时,Lex问她会不会想自己的死亡。
她说,一直想,刚过70岁,怎么可能不想。
Lex换了个问法:如果科学能让你活很久很久,如果永生是一个选项,你会为卡尔选吗?会为自己选吗?
如果是卡尔活着,我会一纳秒内答应。我想永远活下去,因为那会很好玩。但为我自己,不。(安·德鲁扬)
她说她过了神奇的一生,最疯狂的梦都成真了。42年后回头看,她确信当年那份感情有多真。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对那份感情之真的确认。她得到的远超过她应得的那份:和卡尔在一起的生活,家人、父母、孩子、朋友,走过的地方,读过的书,听过的音乐。
所以她宁愿看到一种集体努力,让所有人一起把事情搞定,而不是研究怎么让最幸运的一小撮特权者永生。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悲情,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划算的事。我不太感兴趣永生。我真的爱自然。我是自然的产物,我认得它的大礼,也认得它的真实。(安·德鲁扬)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把“永生”和“把这个星球的事情搞定”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然后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里没有对死亡的浪漫化,也没有对科技的拒斥。她只是算了一笔账:同样一份巨大的资源和技术能力,投在少数人身上,和投在所有人的生存条件上,回报完全不同。
一个在1977年把脑电波刻进金唱片的人,本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追求长生。她反过来问,如果我活得再久一点,能看到的东西确实更多,可那些因为饥荒、因为战争、因为气候而活不满的人呢?
一本书就是人类能施展魔法的证据
访谈的最后,Lex没有做总结,他放了一段卡尔·萨根写过的文字,作为整期的收尾。
书是一件多么惊人的东西。它是树做成的平面物体,上面有一些灵活的部件,印着许多古怪的黑色符号。可你只要看一眼,你就进到了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也许是某个人几千年前就死了,跨越千年,作者的声音清楚地、安静地在你脑子里直接对你说话。写作也许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把从未见过面的人绑在一起,把远隔时代的公民绑在一起。书打破了时间的枷锁。一本书就是人类能够施展魔法的证据。
这段话放在这期访谈的最后,位置选得极准。
因为它把所有散落的线索接在了一起:金唱片是一本书,写给几亿年后的人;《宇宙》是一本书,写给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兴趣的人;卡尔·萨根已经走了,可他还在 Lex 的播客里、在安·德鲁扬的节目里、在每一个被《宇宙》叫去学医、学物理、学天文的孩子的脑子里,安静而清楚地说话。
魔法这个词她用得很克制。整期访谈里她几乎没用过任何煽情的形容词,说到动情处反而语速变慢,句子变短。谈爱情那次,她说的是“我像疯子一样在公寓里蹦来蹦去”。谈死亡那次,她说的是“我过了神奇的一生,最疯狂的梦都成真了”。
这种表达方式本身就带着卡尔·萨根的影子。把最剧烈的情感交给最朴素的事实去承载,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其中重量。
她一直在做的同一件事
把这期访谈从头到尾捋一遍,会发现安·德鲁扬讲的所有事情,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她说科学必须握在每个人手里,因为锁在祭司阶层手里的知识,最后会变成抵着我们脑袋的枪。她说爱是不带幻觉地看见一个人,科学就是不带幻觉地看见宇宙,两件事用的是同一套肌肉。她说怀疑和惊奇必须同时在场,缺一个都会让人变得残缺。她说不放人类的暴行到唱片上也行,因为谎言只有保质期,赝品过二十年就会被看穿。
所有这些话指向同一个东西:我们得对现实保持诚实,同时不放弃对未来的想象。
这两件事在今天听起来都不容易。信息太杂,立场太硬,承认自己错了的代价越来越高。她的方案没有多复杂,就是爱因斯坦那句话:科学要穿透每一个人的意识。因为科学有一套别的行当没有的东西,它给证明自己错了的人发奖。
一个能让“我被说服了”变成荣誉的社会,和不能让这件事发生的社会,几十年后的样子会差得非常远。
几个可以立刻动手的事
- 找一集《宇宙》看,从1980年原版第一集开始。不带目的,就让它带你走。安·德鲁扬和卡尔·萨根做的这件事,本质上是把科学当成一种生活方式展示出来,看完你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小时候被它叫去学了理科。
- 下次发现自己对某个“太玄”的想法本能排斥时,停三秒,问一句:我是因为它不成立而排斥,还是因为它让我不舒服而排斥?这两种感觉很接近,但后果完全不同。卡尔·萨根一辈子都在示范怎么把两者分开。
- 如果你有一件长期在做的事,试着像法拉第那样问自己一遍:我做这件事,是因为它能给我带来专利、头衔、回报,还是因为寻找本身让我满足?这个问题问清楚,很多焦虑会自动消失。法拉第没申请过一项专利,却造出了20世纪财富的底座。
- 去听一遍旅行者号金唱片上的曲目单。27首曲子,从巴赫到查克·贝里,从保加利亚民歌到秘鲁婚礼歌,从古琴《流水》到路易斯·阿姆斯特朗。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策划得最认真的一份歌单,它没有讨好任何人,只是尽力把地球的声音装进一个能飞几十亿年的瓶子。
- 把“我们还有时间”这个默认前提换成“够快吗”。气候变化也好,AI 治理也好,问题很少出在没人看见,多半出在速度跟不上变化。换个句式,你的判断尺度和优先级会跟着变。
- 如果身边有人被科学术语吓住,别推荐教材,让他看一集《宇宙》。安·德鲁扬做这个节目,目标观众就是那些“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兴趣”的人,这个定位比任何科普方法论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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