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期·中文精读

亚历克斯·加兰:机械姬、开发者、湮灭与科学的诗意

Alex Garland: Ex Machina, Devs, Annihilation, and the Poetry of Science

编剧兼导演谈人工智能题材电影的创作、意识与自由意志,以及科幻中的美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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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机械姬》接近结尾,Ava 逃出房间,穿过走廊,在即将离开那栋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整部电影里,只有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在观察她。

加兰(Alex Garland)在播客里说,这个镜头很多人压根没留意;留意到的人里,不少理解成了"哈哈,我把你们骗了"那种得意。他想给的是另一层意思:在所有关于测试的对话结束之后,一个存在物在无人注视时为自己笑了一下,那场测试的答案就在这里。

他是编剧,也是导演。《惊变 28 天》《太阳浩劫》出自他手,《机械姬》《湮灭》由他执导,新剧《开发者》(Devs)也是他的作品。两个小时聊下来,量子力学、外星生命、自由意志、硅谷,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落点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上:我们怎么知道某个东西真的"在里面"?

梦是真的,模拟是假的

Lex 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湮灭》里那片叫"闪光"的区域,内部自洽却脱离现实,我们有没有可能也活在这样的东西里面?

加兰把这个提问拆成两半,给出了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答案。

我认为我们确实活在某种梦的状态里。至于模拟,我不这么认为。我们活在一颗星球上,这颗星球外面是很薄的一层大气,大气外面是非常大的空间,空间里全是别的行星、恒星和类星体。我不认为那些物理对象是模拟出来的,它们就在那里。(亚历克斯·加兰)

梦成立,模拟不成立。支撑这个判断的,是神经科学层面一件很朴素的事。

光线打到视神经上,大脑开始做它力所能及的最佳猜测,猜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个猜测可能准,也可能非常不准。加兰把这段距离叫作"最佳猜测的缝隙"。缝隙一旦存在,每个人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主观构造出来的版本里,活得再清醒也出不去。

按这个定义,梦属于清醒状态的底色,睡眠只是它的一个变种。

他对量子力学的着迷,根子也在这里。人们总觉得量子力学反直觉、诡异、不像真的,可加兰的看法是,它只是把"现实本来就反直觉"这件事放大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日常生活中那些被当成板上钉钉的客观判断,经不起追问的程度,一点不比量子态轻。

这个逻辑往下推,就推到了迷幻药。我问的是,那些化学品究竟扭曲了现实,还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现实的门。他说两个都不是。

我们的感知本来就带着扭曲,迷幻药提供的是另一种扭曲。

临床上这说法站得住。一个人那段时间潜意识里焦虑,服药之后体验往往更糟;状态放松,可能会有一段好时光。药物放大的东西本来就藏在底下。它更像一面换了曲率的哈哈镜,谈不上窗户。

一个连动机都不肯给的外星人

《湮灭》里制造"闪光"的那个存在来自外星。加兰说,他动笔的出发点之一,是受够了电影和小说里的外星人。

他们要教我们加入银河联邦,要吃我们,要抢我们的水,要奴役我们。每一种动机都极其人类。他想造一个完全不带这些东西的。

这个实体可能根本没有视神经。我们俩此刻能交流,靠的是光打进视网膜、大脑做猜测、语言在这个基础上长出来。它获取所处空间信息的方式,可能和这一整套毫无关系。它和引力的关系可能不一样,它的时间尺度可能完全处在另一个量级。

加兰承认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它是什么。他给出的粗略设定有几条:它的时钟非常非常慢,慢过人类个体的生命节奏,却快过演化。人类从单细胞走到今天用了四十亿年,它可能只用了八百万年。它像章鱼改变体色那样,改变自己去适应所在的环境,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无法确定。

有意思的是 Lex 在这儿踩了个坑,恰好帮加兰把观点讲透了。Lex 问,它会不会是个外星生物学家,正在探索各种东西?

加兰立刻抓住这句话:你一说"生物学家",就已经把你的动机塞给它了。写作时他给自己画了一个圈,任何一次试图往里推进一步、解释这东西怎么运作,他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思维结构附加上去。于是他停住了,让这个东西保持在最陌生的状态。

这份创作上的克制,牵着一个更普遍的问题:我们对"理解"的期待,往往预设了对方与我们共享一套底层语法。对方不共享时,能做的可能只剩韦恩图上两个圆勉强擦到的那一点点。

牛顿时代的门外汉读得懂牛顿

Lex 提了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说法: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在给未来的科学家播种?《2001 太空漫游》给一整代 AI 研究者种下了画面,《机械姬》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

加兰的回应是,方向正好相反。

在我看来几乎完全是反过来的。我做的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对科学家正在做的事情的反应。我是一个有兴趣的门外汉。我认为人类涉足的最有趣的领域是科学。(亚历克斯·加兰)

他给了一个分水岭。牛顿活着的时候,一个非常投入的门外汉,下几年苦功,是有可能真正搞懂牛顿在说什么的。今天不行了。

他自认聪明,但如果现在坐下来,想真正理解量子力学或者弦理论的现状,他做不到,智力上就不具备条件。他把在这些领域工作比作当运动员:大概得从十二岁开始练,二十几岁才起步追,永远追不上。

这段话值得停一停。它描述的是一种结构性变化:科学的知识前沿早已跑出专业训练的门槛,公众讨论却仍停在"我能不能听懂一个比喻"的层面。落差摆在那里,科学传播的大量困境由此而来,伪科学和过度简化的沃土也由此而来。

加兰给自己找的位置是个中转站。他尽可能准确地理解科学家正在想什么,再用叙事把它送进公共对话。《机械姬》里塞满了现成的思想实验:柏拉图的洞穴,黑白房间里的玛丽,加上一堆关于意识、主体性、性别的老问题。他把这些编进故事,等于在说:这些想法有意思,而且和你有关系,这是我尽力做到的样子。

Lex 坚持认为"中转"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创造新东西,科学穿过一个人的想象力之后,出来的已经变了。加兰没怎么反驳,只是更愿意把自己放在接收端。

他不焦虑人工智能,他焦虑的是别的东西

谈到 AI 的存在性风险,加兰的回答大概是整期访谈里最不主流的一段。

他的第一个论点是,人类非常擅长创造新的生命形式,因为你我此刻在这儿、地球上每个人此刻在这儿,本身就是这项能力的产物。创造出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活物,这件事深深编码在我们的生命结构和社会结构里。这不代表我们每次都做对,却意味着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包括学到不设约束会出什么后果,以及后来为什么要发明制衡机制。

第二个论点跟材质有关。人有规则,有人遵守有人不遵守。机器可以强制执行。

于是他的焦虑刻度上,AI 这一格几乎是空的。他的原话是,他看到的主要是它能带来的好处,唯一的不安是那种"上一代人对世界变化感到的伤感"。他自己也觉得这种伤感站不住脚,因为绝大多数父母真正想要的,是让下一代过得更好。

让他真正不安的东西在别处。

硅谷让我有时觉得像八十年代的华尔街。极度资本主义,极度贪婪。但八十年代华尔街给人的感觉是,那些人知道自己是在当鲨鱼,还挺享受当鲨鱼,穿笔挺的西装,踩在别人头上,感觉良好。硅谷把这种华尔街式的贪婪藏在了潮牌 T 恤和很酷的咖啡馆后面。这就遮蔽了真正在发生的事,而真正在发生的事,是对金钱和权力的绝对贪婪。(亚历克斯·加兰)

他不认为算法本身有毛病。他担心的是做算法的人没想清楚"允许算法制造回音室有多危险"。这属于建构者的天真,跟 AI 的恶意无关。

Lex 追问得更狠:那些人在社交媒体上的失败,究竟算天真,还是算邪恶?

加兰的回答是,两种情况都有,中间地带最多。有些是天真,有些是极端的黑暗,还有一些人既不天真也不黑暗,可即便出于最好的意图,产出的东西也不见得良性。

他补了个来自体育的类比:只要钱足够多,一场拳击赛、一场足球赛、一场板球赛,一定有人做局。贪婪的本性摆在那儿。有人会腐败,有人会剥削,还有人一边剥削一边真心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钱会慢慢变成德行的证据

这一段是整期访谈里最锋利的地方。

Lex 说自己对钱完全无所谓,给他十亿美元,他会立刻全部投回去,用来创造他想要的世界。加兰绕开了"钱会不会腐蚀人"这个老话题,指向一个更隐蔽的机制。

一个赚到远超所有人财富的人,会不断收到一种反馈:我能赚到这么多,是因为我特别有天赋,我比他们聪明,我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未来。反馈一旦自我强化,事情就开始变形。

换句话说,金钱和权力的获得,会开始让人觉得这是德行的证据。而它不是德行的证据。(亚历克斯·加兰)

赚到大钱的人里,有些确实聪明,有些只是运气好,有些是极有才华的创业者。三件事完全不同,外部反馈从不做这个区分。

Lex 接了一句自己的观察:很多技术人的道德罗盘靠持续的自我怀疑在运转,他们对"我可能做错了"这类信号格外敏感。一笔巨额资金进来,会变成一个压倒一切的信号,告诉你每件事都做对了。罗盘就这么歪了。

加兰顺着讲到了斯大林。他最近和一位研究斯大林的历史学家聊过,对方说斯大林掌握的权力超过历史上几乎任何人,可他并不想要权力本身。他真心相信共产主义能让世界变得更好,所以要清除竞争,确保苏联把这件事做成,再推向全世界。

Lex 也补了自己来自苏联的观察:今天某些领导人大概真心认为自己在为国家、为世界做好事,只是道德罗盘可能偏了。

加兰的结论落在更普遍的机制上:绝大多数做出惊人之恶的人,都认为自己正在做好事。没人清早起来对自己说"我今天要当撒旦",他们的念头通常是"我看到了修好这个世界的方法,其他人都错了,我来"。

后面还挂着一个更可怕的次级效应。一旦你确信自己的德行,你就会停止听周围那些修正你的声音。恰恰是周围的人维持着我们的清醒,耳朵一关,人就往发疯的方向走。

HAL 9000 和 Ava 之间差着哪一个问题

Lex 把两部片子里的 AI 摆在一起问。他的说法是,《2001 太空漫游》排第一,《机械姬》排第二。

加兰的回答很干脆:两个目标完全不同。

《2001》拍的是一场关于智能的图灵测试,片中没明说这是测试。《机械姬》反过来,拍的是一场关于意识的图灵测试。它还改了一个关键设定:机器不藏在幕后,机器就在你眼前,像我们彼此就在对方眼前一样。你判断一台机器有没有意识的方式,和你判断另一个人有没有意识的方式,是同一套。

这套方式有个尴尬的地方:你对我的意识的感受,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你自己的意识之上。它是投射。

于是《机械姬》表面在问机器有没有意识,底下问的是:我们平时感受到的那些"意识",有多少来自对方,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填进去的。

关于 HAL,加兰认为它并没有被赋予一套复杂的情绪生活。它有的是一个范式:任务必须完成。它执行的是纸夹最大化那类逻辑,一台超级智能机器在完成某个特定任务,过程中可能毁掉地球上所有人。它那句"I'm afraid, Dave",可能真是一种恐惧,也可能只是它算出来"用这个说法阻止对方最有效"。

Ava 完全不同。加兰对她的判断很明确:她不邪恶。

很多人以为《机械姬》讲的是一个邪恶的机器人杀了两个男人然后逃走,她没有共情能力,因为她是机器。我不这么看。她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她的意识和我的不一样,但那又怎样?她被囚禁了,然后做出了一系列价值判断,为了从那个盒子里出来。(亚历克斯·加兰)

那个回头微笑的镜头被这么多人读成恶意,他其实有点介意,只是这么多年没人提,他也就没说过。

如果 Ava 竞选总统

Lex 问了一个假设:如果 Ava 掌权,她会造出什么样的世界?

加兰没有直接答,绕了一个弯。他说,假设你的朋友在抢劫中被捅了,你正愤怒,然后你得知动手的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父母都吸冰毒上瘾,他自己从十岁起就上瘾,这辈子从来没拥有过任何希望,被成长环境逼疯了,然后他捅了人。这个信息会极大改变你的愤怒。

它同时会让你警惕:别让这个孩子当美国总统。

Ava 进入这个世界的方式,是被人类囚禁。她身上没有任何天然趋向恶的成分,但她的道德观成型路径里,确实有一些很暗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带着玩笑,结论却挺认真:他个人喜欢 Ava,会投她一票,理由是自己国家(英国)实在找不到什么值得投的人。他说他会投她而不是鲍里斯·约翰逊。

他拒绝使用"特殊"这个词

Lex 抛出了那个经典反问:既然我们这么容易把意识投射到万事万物上,那意识会不会根本不存在,只是互相投射的产物?

加兰站中间。他认定意识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同时对"特殊"这个词高度警惕。

理由是,"特殊"会把讨论往形而上学那边推,再往前一步就是魔法。他明确说不信泛心论,不信"成为太阳是什么感觉"这类说法成立。

他的方法论是这样的:对一件事物了解得越多,直觉往往越不可靠。这在现代科学里反复发生。大到宇宙尺度,小到亚原子尺度,天生的空间感和因果感全部失效。意识大概率真实存在,它的真实形态却可能和直觉认定的那个东西相距很远。

他还给了另一个方向的判断。人类特别爱讲例外论,美国天天说自己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这话在美国人听来可能成立,在芬兰人听来就不成立,因为芬兰有太多他自己深爱的东西。例外论通常是胡扯。哪天意识被彻底解开,答案很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朴素。加兰说这个前景让他谦卑,谦卑不是坏事,人类的暴行基本都来自反面,来自那种 megalomania 式的自我膨胀。

孤独天才正是他新剧想拆的东西

Lex 提了一个常见批评:《机械姬》里的内森是典型孤独天才,一个隐居者凭一己之力造出通用人工智能,这种叙事把成千上万人的协作压缩成一个人。

加兰承认得很快。他说正在做的《开发者》,有一部分就是对孤独天才概念的批判。他对这个概念的态度接近怀疑,或者干脆说无神论。

他也没全盘否定。牛顿确实像在自己气泡里工作,莎士比亚也是。可"孤"这个字只说对了一半,把周边那些基础设施、那些绝对关键的其他人全部抹掉,这个形象就塌了。他自己举反例:没有史蒂夫·乔布斯,会不会有 iPhone?乔布斯显然不是孤独天才,他身边那个超结构里有太多人属于这段旅程的根本。

接着他谈了自己作品的定位。《机械姬》是一个思想实验。四个角色放进一栋房子,就这样。谁造的那些机器零件?造零件的人知不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他们怎么到那儿的?全都不成立。他不认为这类问题有意思,只是被问得太多,只好答一下。

Lex 承认自己第一次看这片子时带着防御心理,脑子里冒出的是"这人凭什么闯进 AI 这个题材,还想跟库布里克掰手腕"。加兰说他理解,自己看别人的片子也这样,区别在于他恢复得快,能很快想起来这是个思想实验,电池用不完又怎样,那压根不是重点。

他还主动补了一个更站不住的设定:机器人的运动。Ava 在房间里走动的方式,那个流畅、优雅、没有多余动作的步态,其实离现实非常远。可他也承认,那恰恰是机器人学界想要的东西。Lex 说自己认识不少人形机器人研究者,看到那种运动方式会眼睛发亮,那就是他们定义里的完美。

他买了辆特斯拉

Lex 问,现实中的大工程会不会反过来给加兰的世界观提供素材,比如特斯拉、SpaceX、Neuralink。

加兰说影响是有的,几乎必然有,因为他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且他支持这些事。他认为特斯拉给所有人带来了好处,它踹了所有传统车企一脚,也踹了化石燃料产业一脚,这个产业确实需要被踹。他顺口提了一句,自己刚买了辆特斯拉。

他也讲了自己的创作习惯。很多电影人会沉迷于成长时看过的电影,然后不知不觉重拍那些片子。他一直刻意避开这条路,转而从现实世界、从生活本身取材。

问到哪个方向最让他兴奋,答案来得极快:太空探索。

他给了两个理由。第一,人类想有长期未来,就只能往这个方向走,按目前理解的质能关系,不挪窝就会耗尽。第二,这件事写在本能里,要么去做,要么死在尝试的路上。

他讲了一段复活节岛的经历。几个月前他去了那里,太平洋正中间,人类抵达那儿有多难不难想象。可他们到了。他站在岛上想的是,那些船出海的时候,面对的东西和太空差不多,都是未知的、能杀死人的广阔。这件事对人类来说太根本了。

他说自己可以接受人类最终没搞懂意识是什么。可如果人类永远没走出太阳系、永远没到这颗星系之外,那他会觉得难过,因为太受限了。

火星呢?也兴奋。如果在他有生之年有人踏上火星,那会是了不起的事。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离开太阳系。

没有自由意志,芝士汉堡还是好吃

话题转到《开发者》的设定。剧集开头,有人用量子计算机模拟了一条线虫。Lex 顺着问:宇宙是决定论的吗?有自由意志吗?

加兰先把免责声明摆出来:我是个门外汉。然后给出答案。

我认为宇宙是决定论的。我看不出自由意志能嵌在哪个位置。所以,决定论,没有自由意志,这是我的立场。(亚历克斯·加兰)

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件事的形态。我们对自由意志的感受极其强烈,强到不容置疑。可我们对"时间是恒定的"感受同样强烈,而后者大概率错了。感受的强度,当不了判断真伪的依据。

他个人的困难在于: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自由意志应该待的那个位置。

这个结论会让人绝望吗?他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这件事其实不陌生。前面那个十五岁捅人的孩子,我们本能地知道他不完全自主。所以"人不完全掌控自己"这个想法,离日常判断没那么远。

第二层是一段家常话。他女儿曾经问他,如果宇宙像他描述的那样,那一切不都没意义了吗。他说,不,我能证明它有。因为你对我有意义,我对你有意义,这个空间里就有那么一点意义。没有自由意志,也夺不走你喜欢吃芝士汉堡、喜欢去看电影这些事。

他还预测了这项技术真正成熟时的社会反应。如果有一台机器能准确预测你十秒后会做什么,你说不,我不会,然后你做了,决定论就被实证了。他说人们一开始会极度不安,因为他们深信不疑的那个"我"并不存在。等这阵不安过去,会长出一种奇妙的智慧,他宁愿有这种智慧。

量子力学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诗

Lex 问,量子力学、多重宇宙、弦理论里,哪些东西让他觉得美。

加兰的回答几乎没停顿。他学到的每一件事都美。他有一个很强的动机:人们通常不觉得科学思维本质上是诗意的、抒情的,而在他眼里,科学就是这个东西。

纠缠,叠加,能够真的做出实验去演示叠加,能够造出一台依赖叠加态存在才能运转的机器。这些东西美到几乎无法描述,让人充满敬畏。

他马上又补了一层,比"敬畏"更细。这种美不只有宏大那一面,还有 delicate 的一面,非常细腻、非常微妙,里面藏着精巧的层次,同时又包含彻底更换范式的思想和真相。

他也保持距离。这不代表他相信读到的所有内容,量子力学的各种诠释彼此冲突,弦理论最后能不能站住也没人知道。美感却无可否认。他希望更多人能明白科学有多美。他的原话是:科学就是诗。

科学把人变小,而变小是好事

Lex 问,造出一个像 Ava 这样的东西,会让人类更了解自己的哪一部分?

加兰的答案是谦卑。

人类非常沉迷于例外论。而科学史上的每一次进步,基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变小一点。地球不是中心,太阳不是中心,人是演化的产物,意识可能只是大脑的副产品。每一次都让人不太舒服,每一次都让人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是什么。

他说自己完全不介意这种变小。人类的暴行很少来自谦卑,多数来自反面。

Lex 把问题推到底:如果哪天发现意识遍布万物,那会怎样?

加兰说那会让他震惊,也会让他谦卑,他乐意同时接受这两种感受。他也给了自己的理解路径:一个电子穿过玻璃时,可能反射也可能透射,看上去像做了一个选择。如果他坚持决定论,这里就没有选择,只有底层的确定性决定了结果。泛心论在他这套框架里进不来。

被问到一百年后希望被记住什么,他说得很慢。他不想被记住为一个做宣告的人。很多人不参与对话,他们发表声明,然后别人要么反对要么追随,他不喜欢这个模式。他想被记住为一个参与对话的人。

他从科学里学到很多,其中最好的一条是:当一个科学家发现自己此前相信的东西被证伪了,他必须放弃那个立场。他希望自己属于这一类。

在我的世界里,人们向我展示世界是怎么运作的,然后我说出我对他们所讲的东西的感受,别人可以对我的说法做出反应。这不是在说"世界就是这样",只是在说"这样想世界很有意思"。(亚历克斯·加兰)

Lex 接着补了一句:这正是他看重加兰作品的地方。把智识密度带回电影院,让电影成为一场对话的起点,不给观众下达结论。

加兰对这一点有个很具体的要求。这场对话要成立,一个像 Lex 这样懂 AI、也懂量子力学的人,看完之后应该觉得:这片子呈现得公道,配得上加入这场对话。

他的原话是:我对把这些东西搞错没有兴趣,我只对把它们搞对有兴趣。

这句听着像客套,其实是他整套创作方法的地基。前面他承认自己追不上量子力学的深处,追不上了。他能做的是另一件事:不把不懂的东西假装懂,不为了让叙事顺滑而扭曲事实,把不确定留在那儿。这在今天的科幻创作里稀缺得很。大量作品把科学当布景,用完就扔;加兰把科学当对话对象,一种说错了会被对方当场纠正的关系。

访谈收尾时,Lex 用了 Ava 在测试中问过的那句话:如果我没通过你的测试,我会怎么样?

这句话摆在整个对话的末尾,杀伤力很大。两个小时的交谈里,加兰对测试给出的答案其实是:没有一场测试能真正告诉你在对面的是什么。我们判断别人的方式,是把我们自己的意识投射过去;判断机器的方式,也一样。他女儿说宇宙没有意义,他回答"你对我有意义"。他找不到自由意志该待的位置,芝士汉堡还是好吃。

那句"如果我没通过测试会怎样",问的从来不只是 Ava。

值得带走的几件事

这期对话信息密度很高,真正能落到日常判断上的东西不算多。挑几条我觉得最实用的。

  • 把"我懂了"和"我在用比喻"分开。加兰承认自己智力上追不上量子力学的前沿,这份坦白本身就是一种能力。面对任何超出你训练范围的领域,先分清自己是在理解机制,还是在享受比喻带来的顺滑感。后者会在关键判断上把你带偏。
  • 警惕反馈循环把"我成功了"翻译成"我是对的"。钱、权力、粉丝量、股价,这些信号只说明某件事奏效,不说明道德判断准确。加兰点出的机制是:外部反馈会把运气、时机、才华统统压缩成一句"我比别人聪明"。隔一段时间,主动找那些会修正你的人聊一次。
  • 判断对方有没有"在里面",看无人注视时的动作。加兰给 Ava 设计的那个回头微笑,是个可迁移的判断标准。一个人、一个团队、一家公司,在被考核、被报道、被投资时的样子,信息量远低于没人看着时的样子。
  • 对"例外论"保持默认怀疑。一个国家、一家公司、一位创始人,还是一条"只有我们这条路对"的技术路线,宣称自己特殊通常出于叙事需要,算不得事实。真正特殊的东西,往往不需要自己反复说。
  • 把科学读成诗,别读成结论清单。加兰说科学就是诗,这话不是修辞。叠加、纠缠、决定论,它们的价值不止于"能用来做什么",还有它们改变你对自己位置的感受。找一个你真好奇的方向,读一点原始材料,不求读懂全部,只求让直觉被顶一下。
  • 参与对话,别发表宣言。这是加兰对自己一百年后被如何记住的回答,也最容易照做。说出你的判断,同时留出被证伪后撤退的通道。一个科学家发现自己错了就得放弃那个立场,这个习惯值得从实验室搬进日常生活。

最后回到那个笑。Ava 走出那栋建筑之前,没有观众,没有测试,没有人在打分。她为自己笑了一下。加兰用这个镜头给出了他对意识的全部看法:一个存在物是不是真的在里面,看它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时候,会做什么。

这个标准用来判断别人不一定可靠,用来检查自己倒是挺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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