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期·中文精读

维塔利克·布特林:以太坊、加密货币与货币的未来

Vitalik Buterin: Ethereum, Cryptocurrency, and the Future of Money

以太坊创始人谈区块链的技术原理、去中心化的价值,以及加密货币对货币形态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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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2008年10月31日,一个自称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的人把一份九页的白皮书发到了密码学邮件列表上。两年后的2010年底,他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此后再没有公开露过面。今天,他的身份仍然是技术史上最大的谜,而他留下的比特币,是第一种没有发行方、没有央行、没有实体背书的货币。

以太坊联合创始人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在这期访谈里用了很克制的说法:这个人几乎像神话里的半神,进来把事情做完,然后就消失了,此后谁都联系不上他。布特林自己当时26岁,是世界上最有资格接着往下讲的人,因为他做的正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

比特币的第一笔交易,发生在两个从不认识对方的人之间

比特币历史上的第一笔交易,发生在中本聪和哈尔·芬尼(Hal Finney)之间。芬尼是早期密码朋克(cypherpunk)社区的核心成员,计算机科学家,密码学家。他后来患上渐冻症,去世后遗体被低温保存。多年来一直有人怀疑芬尼本人就是中本聪,因为他在比特币诞生最初那两年异常活跃。

如果芬尼不是中本聪,那问题就更奇怪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和另一个人合作得那么紧密,却对他的基本身份一无所知?

布特林的解释很平实。他说,他认识很多人,但只认识他们的网名。每次想到这些人,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就是那个网名和头像。其中一个人的头像是一张颜色迷幻、不太像人脸的脸,他每次想到这个人,脑子里出现的都是那张不是脸的图。

互联网把身份这件事的质地换掉了。你和一个人实时对话、交换过无数想法,但你的视觉系统从没验证过对方长什么样,你的直觉也从没确认过"这个人就是这个人"。这个漏洞,恰好是比特币能存在的前提之一。

创始人匿名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它让项目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人。你消失了,或者像芬尼那样去世了,那么整个过程剩下的就只有那件东西本身。没有人能翻出你16岁时写的一篇文章,说这个人对民主有过这样的看法,所以这个项目一定想干什么。(维塔利克·布特林)

项目因此变成了一个中性的、任人解读的存在。它不再背负创始人其他想法的包袱。

布特林自己也承担着"门面"的压力。他说这是他这些年一直在推动以太坊生态去中心化的原因之一:让更多决策发生在以太坊基金会之外,让客户端实现不止一个,把自己从"单点故障"的位置上撤下来。很多人批评他,他知道。

领袖也分几种。独裁者控制钱,管理者控制组织,还有一种是"高级祭司",手里没有军队,只有一群推特粉丝。布特林说自己现在更接近第三种。他不怎么去命令基金会的人做事,如果某件事确实重要,他通常只是公开说出来,或者私下跟人提一句,然后很多项目就自己开始做了。

货币是一场带积分的游戏

访谈里有个问题问得很大:货币到底是什么?

布特林的回答像程序员:它是一场游戏,一场有积分的游戏。这个游戏里只有一种基本操作,就是你把积分减掉一个数,同时把另一个人的积分加上同一个数。这个操作让所有参与者都觉得公平。

公平的游戏当然不止这一种。也可以设计成我给某人积分、你也给同一个人积分,结果这个人拿到四份。但那种游戏不方便,而货币这种设计简单、好上手、能覆盖很多功能,于是它作为一段模因在社会里存活了几千年。

它至少承担三件事:储存财富,交换价值,以及给未来的付款计价,也就是记账单位。

20世纪的货币史,布特林总结成一条主线:越来越多的中介化。先是各种形式的银行越加越多,然后美元从"由黄金支撑"变成"由黄金支撑但只有某些人能兑换",再变成不由任何东西支撑。到最后是一堆自由浮动的货币,人们离开银行柜台,账户电子化,然后在支付处理器那里再开一个账户,而支付处理器的背后还是银行。

"货币可以不由任何实物支撑",这件事本身在哲学上很耐人寻味。布特林说,21世纪真正值钱的东西大多都不由实物支撑。他举了推特的例子:理论上,如果所有员工想走,他们可以集体辞职去做"推特2.0",产品可以做得一模一样甚至更好。代码和知识产权归公司,但好的程序员大概三个月就能把那些东西重写一遍。

推特值钱,靠的是网络效应和协调难题。员工不会同时跳船,用户也不会同时迁移。这种"亚稳态"存在于几百万人的相互博弈里,黏性极强,哪怕你把每个人都假设成一个完全理性、完全光滑的理想球体,这种黏性在模型里根本就不会出现。

革命的数学:为什么第一个人总是吃亏

布特林用一个课本上常见的类比来解释这种黏性。假设一个国家里80%的人某天早上突然认定:现行的法律和政府只是一群普通人,另一套东西才是政府,并且开始按那种方式行动。那么新的现实就会成立。

问题出在0到80%这一段。如果你是第一个加入的,你几乎没有任何动力,因为你会被当成异类,代价全在你身上。等到你是第55个百分位加入的人,风险就已经很小了,因为跟着走的人足够多。这种切换在数学上可以建模,但一个真实结论是:切换发生的时刻往往非常混乱。

布特林承认自己对经济学是怀疑派,心理学是他更偏爱的业余领域。他觉得人们经常假装自己掌握了人类行为的规律,而心理学和经济学的各种模型,到底有多少是一厢情愿,有多少真的摸到了人性的核心,很难分辨。

钱的动机也是一样。它远远算不上唯一的动机,但它是最接近普适的那一个。你让世界上几乎任何人去做一件事,只要加上一笔钱,他答应的概率都会变高。当然,人们经常做不最大化金钱的事,但那些别的动机往往高度依赖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处境。

钱和权力是交织的。有人要钱是因为钱带来权力。很多看起来和钱无关的消费,本质上买的是社会地位。

如果你有40亿美元,那么从40亿涨到60亿,最大的好处之一是你不再排在50亿那个人下面,而是排在他上面。(维塔利克·布特林)

他承认,把自我价值等同于钱不健康,因为财富并不能准确反映一个人对社会的贡献。但作为当下的现实,确实有很多人就是这么定义自己的。

那么经济意义上的乌托邦长什么样?他的答案是:所有激励都对齐,满足你自己的目标和让整个世界变好之间不再有冲突。他也直说,现有的各种经济哲学都在系统性地偏离这个乌托邦。

公地悲剧,和把平方根加起来的办法

偏离最明显的地方,是公共物品。

货币那套积分游戏的模型,在私有物品上工作得很好:我给你一笔钱,你给我一个三明治,双方都赚。可互联网上大量有价值的东西运行方式完全不同。这档播客发布之后,你没法精细控制谁能听、谁不能听。一旦人数够多,复制就是必然的。博客文章更难拦。科学研究是这样,气候变化的缓解也是这样。

这类事情的共同结构是:成本集中,收益分散。而货币作为一种积分系统,不擅长鼓励这类行为。这就是公地悲剧:一件事让很多人受益,但没有哪个个体愿意出钱,因为他只拿到收益的一小部分,却要承担全部成本。

布特林参与设计的一个机制叫二次方融资(quadratic funding)。规则是这样: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捐钱,和普通货币一样。但如果是很多人同时给同一个人捐钱,而且是以匿名方式、不换取具体服务的形式,那么接受者拿到的钱会多于所有人捐款的总和。

公式是:取每个人捐赠额的平方根,全部加起来,再把这个和平方。

如果九个人各捐一块钱,接受者拿到的是3的平方,也就是81块,比九个人掏出来的总额高出一大截。每个人的贡献被放大了 n 倍,n 是参与人数。布特林说这里甚至有一个数学证明,说明这种放大恰好最优地补偿了公地悲剧带来的缺口。

这个机制在以太坊生态里真的跑过几轮。他写过几篇文章复盘结果。获得支持最多的是这样一些东西:让普通人更容易和以太坊交互的在线界面,文档,播客,以太坊协议的客户端软件实现,隐私工具。都是对很多人有用、但没人愿意单独出钱养着的东西。

拜占庭将军问题其实早就解决了,中本聪补上的是另一个洞

回到技术。要讲清楚区块链,得先讲1982年兰波特(Leslie Lamport)那篇论文。两位将军驻扎在敌城两侧,只有同时进攻才能赢。他们只能派信使,而信使可能被敌军杀掉,也可能送的是假消息。兰波特证明,只有两位将军时,无论来回多少轮,都不存在一个能保证双方达成一致的方案。

将军人数增加之后,配合签名消息,方案就有了。你可以签一条消息发出去,别人转发时第三方仍然能验证这条消息最初出自你手。

这里有个常被误解的地方:拜占庭将军问题并不是无解的,兰波特早就解了。真正没解的是另一件事:所有这些方案都假定你已经有一份固定的将军名单,而且这些将军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半信任的。他们不能是匿名的。如果将军可以匿名,敌人一个人就能冒充99%的将军。

所以在80年代和90年代,分布式共识的使用场景都是企业级的。你有一份确定的节点名单,知道它们在哪、由谁维护,于是可以假定其中至少三分之二是好的。飞机的飞控系统到现在还在用这类思路。

密码朋克要的东西完全不同:一个完全去中心化的全球货币,不要任何权威,也不要任何资格名单。这就把地基抽掉了。你不知道参与者是谁,怎么防止一个人伪装成一万个身份?

中本聪的解法,是用经济资源来限制你能拿到多少身份。你解开一道需要消耗算力的数学题,就得到一个身份;解五道,就得到五个身份。这就是工作量证明。

这个技巧本身不新。1994年辛西娅·德沃克(Cynthia Dwork)和莫尼·纳奥尔(Moni Naor)就提出过,最初是用来反垃圾邮件的:发邮件必须附上一小段计算量,发给朋友很便宜,发给十亿人贵到离谱。

中本聪做的事情,是把这个反垃圾邮件的小技巧,改造成了匿名世界里分配身份的方法。用真金白银的成本,替代"我知道你是谁"这种社会信任。这就是布特林在 Def Con 那场演讲里说的"中本聪到底发明了什么"的答案,他称之为密码经济学。

区块链,最长链,和23.2%

区块链可以这样理解:一大堆电脑被连在一起,对外假装成一台单独的电脑,并且在这台电脑的一个相当大的部分以任意方式坏掉(关机、作恶、乱发消息)的时候,它仍然能正常工作。

密码朋克要在这台虚拟电脑上跑的,只有一个程序:一个货币系统。它处理一连串交易,每一笔交易检查发送方余额够不够、数字签名对不对,通过了就把币从一个账户扣掉、加到另一个账户上。

之所以叫"区块链",是因为这些系统用的数据结构是这样的:网络里的节点周期性地发布区块,每个区块是一批交易,外加一个指向前一个区块的哈希指针。区块一个个接上去,就成了一条链。

容错是怎么实现的?假设有两个节点几乎同时各出一个块,于是链上出现了一个分叉。这有时候是巧合,有时候是攻击者故意在旧块上重建,试图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抹掉。比特币的规则很简单:节点永远跟随最长的那条链。如果攻击者想回滚的区块已经埋在链里很深了,所有人都会无视他的分叉。如果只差一个块,那就看下一个块接在哪边,接在哪边哪边就是新的头部,另一边被忘掉,一切照常继续。

那么要作恶需要多少算力?答案取决于你假设的模型和具体的攻击类型,区间是23.2% 到 50%。算力占比超过23.2%,可做的事情就很多了;超过50%,基本可以为所欲为。

历史上要拿到这个量级的算力极其困难。从零开始凑齐的经济成本,按布特林的说法,是"几十亿美元"这个量级。他说的"算力"指的是专用硬件,也就是 ASIC。

比特币用的算法是 SHA-256,一个哈希函数。题目就是找一个数,让它的哈希值落在某个阈值以下。由于哈希的输出看起来是随机的,你只能一个个试。ASIC 就是专门为反复计算这个哈希而设计的电路,一个盒子里叠上几百万甚至几十亿个哈希计算单元,然后24小时不停地跑。

量子计算会不会掀桌子

布特林把量子算法分成两族。

第一族是 Shor 算法。它能彻底瓦解某几类数学问题的难度,最出名的是大数分解:哪怕数字极大,它也能很快找出质因数。它同样能破解椭圆曲线密码,能破解任何有限群上的离散对数。也就是说,现在绝大部分好用的密码学,它都能破。

好消息是,Shor 算法能破的每一种主要用途,都已经有抗量子的替代方案,只是现在还不用,因为效率通常低五到十倍。整个加密行业在等这一天,也准备好了到时候换过去。

第二族是 Grover 算法,一般人更容易听懂:它解决搜索问题。如果经典计算机要试 N 次才能找到一个满足条件的数,量子计算机只要试根号 N 次。

Grover 理论上可以用来挖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先造出能跑 Grover 的量子计算机,于是他的挖矿速度远超所有人,行业再经历一次当年 ASIC 出现时的洗牌,最后收敛到新平衡。但请注意,这个加速是平方级,不是指数级。震撼,但不改规则。

另一种可能是量子计算机的开销太大。维持量子态本身就极其复杂,而最近大家越来越清楚,让量子计算机真正工作还需要量子纠错,一个逻辑比特要靠一千个物理比特撑着。如果运行开销高于 Grover 带来的加速,那么工作量证明就继续照常运转。

以太坊是怎么被写出来的

2011年,布特林进入比特币社区,先给一个叫《比特币周刊》的网站写稿,后来又给《比特币杂志》写。高中和大学之间他休学了一年,然后在那一年的年底退学,全职做比特币相关的事。

他花了大约六个月满世界跑:新罕布什尔、西班牙、其他欧洲城市、以色列,最后到旧金山,一路见各种在做比特币项目的人。

在以色列,他碰到几个很聪明的团队在做"比特币2.0"。一个是彩色币(Colored Coins),思路是别只把比特币当钱用,还拿它发行其他资产。另一个协议叫万事达币(Mastercoin),除了发行资产,还支持金融合约、域名注册等等,什么都能塞进去。

布特林很快意识到,万事达币可以被大幅通用化。他用的比喻是瑞士军刀:25种交易类型对应25种应用。但其中好几类其实可以合并。比如三种不同的金融合约,可以换成一种通用的金融合约,你只要指定一个数学公式,说明在什么情况下每一方拿到多少钱。

金融合约是什么?简单说,是双方(或一方)先押上保证金,然后根据某些条件决定各自拿到多少资产,条件可以是价格,可以是双方的行为。合约是金融系统里最核心的交互单元。期权、差价合约,都是这一族。它们的关键问题在于,你必须相信合约会被执行。

布特林把通用化的想法提给那个团队。对方的回复大意是:想法很好,但看起来太复杂,短期内排不进路线图。他的反应是:他们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革命。那我自己做。

他先给这个编程语言起了个名字,叫"终极脚本"。又迭代了几轮之后,以太坊的雏形出现了:一个区块链,核心单元叫合约,是能持有资产、有自己的内部存储、由一段代码控制的账户。你往合约里发以太币,之后这些币去哪里,唯一能决定的就是那段代码本身。

这套范式就是"把资产发给计算机程序"。协议的执行写在代码里,代码成了合约的一部分,于是有了"智能合约"这个词。他原本以为这是个自己随便做几个月、发出来、然后回去上大学的项目。结果白皮书一发,一大堆人涌过来说要帮忙,数量远超预期,他意识到这件事比自己想的要大得多,于是开始了一段长得多的开发苦役。

三个月的计划,做了二十个月

布特林把软件工程第一定律讲得很直白:别人给你的时间表,把单位换成再大一号的单位,再加一。他们自己就栽在这上面。原本说三个月,最后花了二十个月。

但他说的更大的挑战不在技术上,在人身上。

他自称是一个在学校里从没被恶意对待过的极客,所以进入加密圈时,他默认所有人都会一样利他和友善。问题出在他挑联合创始人的算法上。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计算机科学家口中的贪心算法:最先表示愿意帮忙的前50个人,就成了联合创始人。

随着项目变大,问题开始冒出来。有人想做非营利,有人想做营利;有人彼此完全无法共事;有人想方设法给自己捞好处。大约六个月后爆发了第一次治理危机,领导层被重新洗牌。九个月后又来一次,然后还有第三次。

大约经过四轮洗牌,我们才凑出一个看起来还比较稳定、比较愉快的结构。(维塔利克·布特林)

被问到是不是有办法优化这个环节,布特林说他喜欢去中心化的原因之一正在这里:权力会吸引有强烈自我的人,而很小比例的一批人就能毁掉很多东西。他也说,研究团队里确实找到了很多非常好的人,他们纯粹对技术本身感兴趣,事情进展得相当顺。

权益证明:把烧电换成押币

以太坊从第一天起就说要做的一件事,是从工作量证明切换到权益证明(proof of stake)。

原理是:你锁进去一百个币,系统把它当作一张"虚拟选票",随机地分配给你出块的权利。别人锁了两百个币,他的选票就是你的两倍,出块频率也是两倍。它想做的事和工作量证明类似,区别在于,决定你参与程度的指标从算力换成了你愿意押进去的币。

这立刻引出那个常见的批评:那不就是越有钱的人越有话语权吗?布特林的回应是,工作量证明其实更是这样,而且更糟:你还要真的去买机器、烧电、砍树。要作恶,仍然需要拿到系统里锁定的绝大部分币。

转向权益证明的一个明确动机是能耗。当时最新的数字是比特币的耗电量已经相当于一个奥地利,以太坊大概只比它小半个数量级。

以太坊2.0是攒了很久的一批大升级,其中最两件大事,一件是权益证明,另一件是分片(sharding)。

分片解决的是扩展性问题。现在网络里每个参与者都要亲自下载并验证每一笔交易,分片的意思是,每个参与者只下载和验证一小部分交易,谁负责哪部分随机分配。因为分配是随机的,想污染任何一个分片,仍然需要控制整个网络中很大一部分,安全性得以保留。

技术难度上,分片比权益证明更高。权益证明改的是共识层,分片还得改网络层。在网络层,现在所有节点都是广播式的:有人发一条消息,全网每个人都能听到。分片之后必须切成许多子网,节点还要能在子网之间快速切换,子网之间要能互通。这套架构在加密货币领域还没人真正做过。

以太坊2.0分成几个阶段。阶段零先建一条独立的权益证明链,也就是信标链,一开始和现有的工作量证明链分开跑,给它时间自己成长、自己改进。阶段一加入分片,但只分片数据存储,不分片计算。再往后是合并,把现有以太坊1.0上的账户和智能合约整体搬进新系统,老链被忘掉,原来活在上面的东西继续在新系统里活着。

当时阶段零已经接近实现,剩下的是大量安全审计和测试。布特林的感觉是,大致相当于当年以太坊主网上线前四个月的状态。但他强调这只是直觉。

共识算法叫 Casper FFG。它把设计上的两个流派缝在了一起。一派能容忍50%的故障,但依赖网络同步性,前提是所有节点能在几秒内互相收到消息。另一派只容忍33%的故障,但在网络不同步的情况下也安全,一旦某个东西被最终确定,哪怕下一秒网络彻底崩坏,也无法回滚。

Casper FFG 让两者互补:网络同步时,链按最长链往前推;网络失去同步时,最近几个块可能被替换,但已经被最终确定的部分不可回滚。论文的作者是他自己和维吉尔·格里菲斯(Virgil Griffith),挂在 arXiv 上。

把想法做成五到十行的小块

访谈里有一个插入的话题:为什么加密项目都爱公开论文。布特林的回答很直接,因为加密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人不需要信任运营方就能相信系统能工作。如果底层机制是闭源的,那整套逻辑就死了。这个品类的根本属性逼着你开放。

开放还有额外好处。这几年加密领域冒出了大量临时性的学术协作。他们有一个论坛叫 ethresear.ch,上面发布的东西介于正式论文和随手一写之间:可以写数学,但长度往往短得多。布特林的观察是,绝大多数新想法其实是很小的碎块,五到十行就能讲清楚,根本不需要论文那种格式,不需要十页的填充,也不需要引言和结论。直接把想法贴出来,别人在下面评论,这就够了。

可组合性:猫、龙,和那个 X 乘以 Y 等于 K

被问到区块链世界里最漂亮的想法时,布特林给了两个。

一个是货币可以从一个数据库里凭空长出来,只要相信它的人足够多。

另一个是可组合性。你在以太坊上建一个应用,别人可以建一个和它对话的应用,而不需要你的许可,甚至不需要和你说话。

最有趣的例子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以太坊上有个游戏叫 CryptoKitties,玩法是繁殖数字猫。有另一个人做了个游戏叫 Crypto Dragons,玩法是你养一条龙,然后喂以太坊上的猫给它吃。整个游戏就是一堆以太坊合约,它去调用由另一个合约定义的代币,两个团队之间根本不需要联系。

这种任意可组合性让人可以各自干活。布特林说,这套东西会长到猫和龙之外,长成整个软件生态。过去两年里,去中心化金融(DeFi)领域发生的大量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这么冒出来的。

他举了两类东西。一类是稳定币,代币的价值锚定在一美元,但背后由加密货币支撑。另一类是去中心化交易所。

这里有个布特林特别喜欢的构造,叫 Uniswap。它是一个智能合约,持有两种代币的余额,维持一个不变式:A 的余额乘以 B 的余额,等于一个常数。这条曲线就是 X 乘以 Y 等于 K。

你交易之前处在曲线上的某一点,交易之后落在曲线上的另一点。你投入的 Δx 和你拿到的 Δy,就是这次交易的量。当前这一点上曲线的斜率,就是价格。

整个交易所就是这么回事。没有订单簿,没有做市商报价,参与者可以很少,机制简单到可以几句话说清,任何人都能参与,而它提供的价值非常大。

稳定币 Dai 的机制也值得一提。它由一个智能合约发行,合约里押着一堆以太币,人们把以太币存进去换出 Dai。愿意存的人是想对自己的以太加杠杆,想要 Dai 的人是想避开波动,这个合约把两类需求配对在了一起,让其中一方拿到一个可以按一美元汇率换回以太的资产。它还内建了不少稳定机制。

加密货币会不会成为主流货币

布特林的判断相当克制。他认为法币会继续存在,会继续保持强势,并且在未来几十年里自己完成数字化。这里说的法币,就是美元、欧元这类由政府支撑的货币。

他同时认为加密货币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确保人们永远有一个备选。如果法币开始崩,比如委内瑞拉那种高通胀环境;如果一个国家因为某些操作被切断了国际金融体系;或者出现大规模的贸易中断,甚至更糟的情况,那么加密货币因为其全球中立性,永远在那儿,你可以继续用它。

被追问"难道不可能成为主要货币吗",他给出了一个更硬的理由,不只是"现在还早"。

对货币的需求本身是波动的,衰退、繁荣、技术变化都会影响它。如果一种货币的供给是固定的,那么需求的波动只能全部体现在价格上,货币的波动就变成了用这种货币计价的所有东西的价格波动。如果供给可以调整,需求上升时供给跟着扩大,供给就能吸收一部分波动,价格的波动就小得多。

比特币的供给是固定的。以太坊稍微灵活一点,但真正需要的是能对"这种货币值多少钱"做出反应的供给弹性。这是他眼中加密货币成为主要储值形式的最大障碍。

政府和普京,还有三千种币

谈到政府,布特林的看法不走极端。他提醒一件事:政府显然不完全是敌人。如果政府当年就允许谷歌、Facebook、推特随便发行中心化的数字货币,那今天人们看到的会是一堆科技巨头发的币。去中心化货币仍然会吸引一部分人,但肯定比现在少得多。从这个角度看,监管在某种意义上是给去中心化货币腾出了生存空间。

政府也确实做过好事:打击欺诈项目,打击营销最离谱的那些项目。

而且政府自己就是区块链的潜在用户,远不止监管这一个角色:身份记录、财产登记、本国货币的安全发行,都是可以用上的地方。让人遗憾的是政府在技术采用上往往落后几年,自动驾驶领域也是类似情况,能帮他们追上来是件好事。

访谈里聊到普京。布特林出生在科洛姆纳,一个莫斯科以南大约150公里的城市,在莫斯科长大。他见到普京的时间大约只有一分钟,印象是照片里看着比真人高。他也见到了几位政府部长,其中有人对用区块链做政府的反腐败用例有兴趣。但一次对话很难分辨哪些是真的感兴趣,哪些只是黄金手表式的客气。

主持人 Lex 提到,听奥巴马谈人工智能的时候,能听出来哪怕他只是读了一页维基百科,他确实认真想过这项技术意味着什么。布特林说,这取决于你问谁。普京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区块链,他没答案,因为他只谈了一分钟。

当时全世界有三千种加密货币在活跃交易。布特林认为多样性是好事,但三千种太多了。合适的数量应该大于一,可能大于二,甚至大于五,但肯定不是三千,也不是40个高质量平台在做同一件事。

他描述了这条光谱的两端:一端是某个人错误地以为十二小时就能造出一个加密货币,完全不考虑社群维护;另一端是真正的骗子。中间是认真做事但只做了很小的一个东西的人,以及做出真正成功项目的人。他说这种实验是健康的。

加密和AI,面对的是同一类问题

访谈最后绕到了人工智能。布特林说他想过这个问题,包括控制问题和AI可能带来的威胁。他觉得两个领域有共同的挑战。

共同点在于:两者都是试图用一个简单系统去指挥一个更复杂的系统。

在超级智能的场景里,简单系统是人类,复杂系统是人类释放到宇宙里的那个东西。在区块链的场景里,简单系统是一段静态的、完全开源的算法代码,复杂系统是所有可能选择参与这个网络的人类行为者。两边的策略问题结构是一样的:一段写死的规则,怎么约束一群它无法完全预测的参与者。

关于死亡,布特林说确实想过。如果给他永生的选项,他要先看细则。如果是在空无一物的宇宙里飘上一千万亿年,那不算永生;如果是有意义、有朋友、有值得探索的挑战、有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可做,那当然要。

具体能做什么

这期访谈信息密度很高,但落到行动上其实很清晰。给想认真理解这个领域的人,有几件可以马上着手的事。

  • 先读历史,不要先读白皮书。比特币史看 Nathaniel Popper 的《Digital Gold》,以太坊史看 Matthew Leising 的《Out of the Ether》。先搞清楚人和事是怎么发生的,技术细节才有地方挂。
  • 技术入门读 Andreas Antonopoulos 和 Gavin Wood 合写的《Mastering Ethereum》。Gavin Wood 是以太坊最早的实现者之一,书里的工程细节比二手解读靠得住。
  • 想跟研究前沿,直接去看 ethresear.ch 和 arXiv。Casper FFG 的论文在 arXiv 上,作者是维塔利克·布特林和 Virgil Griffith,值得完整读一遍。
  • 建一个人的关注名单,然后严格筛选。布特林给的判断标准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显得在自我推销,直接取关。学术密码学可以从斯坦福区块链研究中心和 Dan Boneh 这条线开始,零知识证明方向可以看 Zooko Wilcox 这类人。
  • 读布特林那篇《Quadratic Payments: A Primer》。二次方融资是这几个极少数在真实世界里跑过、并且有数学证明支撑的新机制之一,理解它对判断其他公共物品融资方案很有用。
  • 看任何区块链项目时,问那个问题:用区块链比用 Excel 好在哪。布特林自己说他经常这么问建立在以太坊上的创业公司,只有能给出好答案的,才说明你碰到了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 遇到讲不清楚技术细节、只讲宏大叙事的内容,把它当成广告而不是知识。这个领域里最响的声音往往不是最有信息量的。
我经常问那些建立在以太坊上的创业公司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用区块链比用 Excel 好在哪吗?如果他们能给出一个好答案,那就是你知道自己碰到有意思的东西了。(维塔利克·布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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