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阿布拉姆森:大型制药公司
John Abramson: Big Pharma
家庭医生兼研究者批评制药业的营销与研究数据操纵,讨论药物监管与公众信任问题。
2010年,一场联邦审判的陪审团裁定,辉瑞公司犯有欺诈和敲诈勒索罪。
从1991年到2017年,制药公司累计支付了380亿美元罚款。没有一位高管因为篡改数据坐过牢,哪怕这些数据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死亡,比如万络(Vioxx),比如奥施康定(OxyContin)。
哈佛医学院教员、做了二十多年家庭医生的约翰·阿布拉姆森(John Abramson)把这件事讲得很干脆:罚款从来没有大到能改变行为,因为罚金几乎总是小于造假带来的利润。
他还有另一组数字。美国医疗支出占GDP的17.7%,比同类富裕国家平均的10.7%高出整整7个百分点,换算下来是每年多花1.5万亿美元。而美国人用这笔钱换来的健康预期寿命,排在全球第68位。2000年的时候,这个排名还是第38。
钱越花越多,位置越掉越低。这两条曲线放在一张图里,交叉出来的那个点,就是阿布拉姆森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最要命的那一环:谁在决定医生相信什么
Lex Fridman 问阿布拉姆森:如果打一个响指就能修好大药企的一个问题,你修哪个?
阿布拉姆森把价格、游说、广告都放在了一边。他选的是知识。
最大的问题是,药品公司决定了医生所相信的知识的内容、准确性和完整性。当这些知识被商业利益接管,它的目的就变成了让股东回报最大化,而不是让美国人的健康最优化。(约翰·阿布拉姆森)
这段话的杀伤力在于,它质疑的是整套医学知识的生产、审核、传播链条被装进了一台以利润为燃料的发动机里。某一款药好坏,反倒是次要的。
他为此举了个很生活化的例子。你想打一场职业篮球赛,但没有裁判,让球员自己吹自己的犯规。球员是被付钱去赢的,你不能指望他们自报犯规。美国医疗的问题在于,这个裁判根本不存在。
别的富裕国家有裁判。美国没有。这就是它和同行的最大区别。
弗里德曼说的三件事,美国三件全没做到
阿布拉姆森提到了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资本主义与自由》里写的,政府只有三个合法职能:维持法律与秩序,执行私人契约,保证私人市场正常运转。这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祖师爷给政府划的最小边界。
阿布拉姆森说,这三件事美国一件都没做好。
维持法律与秩序这一条,他说得太清楚了:药企在营销和临床试验结果呈现上,是系统性地违法。他做过十年诉讼专家证人,把民事诉讼里学到的东西呈给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那起案子最终在2009年开出了当时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刑事罚单。
当公司承认犯有重罪,通常的做法是让子公司出来认罪,母公司保持距离,这样就不至于被踢出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监管看起来是存在的,实际上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做证的那场2010年审判,陪审团判辉瑞欺诈和敲诈勒索成立。判决之后,公司照常运转。
人在会议室里是怎么变样的
Lex 抛出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做这些事的人,是坏人吗?
阿布拉姆森的回答分两半。他相信大多数人本质是好的。进入大药企的年轻人,多半也是满怀理想、想减轻人类痛苦的。那问题出在哪?
你越往公司高层走,就越身处一个共享同一套游戏规则的文化里:让投资人回报最大化就是被奖励的行为。在这个环境里,用某种方式处理科学数据是正常的、是被共享的价值观。好人会自己评估自己,而评估标准已经被身边人修改了。(约翰·阿布拉姆森)
于是就有了那个越走越远的机制。会议室有一个气泡,气泡里的道德坐标和气泡外不一样。在气泡里,营销是游戏的一部分,交罚款是游戏的一部分,把数据切得漂亮一点,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如果你一直没撞上护栏,你就会一直往同一个方向走。
Lex 顺着往下讲:如果一个CEO不做这件事,他会被换掉,下一个上来的会做。所以能升上去的、能加薪的、能留下来的,恰好是最会玩这个游戏的那批人。游戏就这样自我加固。
广告:一个完全合法、却反社会的例子
Lex 之前问过辉瑞CEO阿尔伯特·博尔拉(Albert Bourla)关于激进广告投放的问题,博尔拉的回答是:没有,我们遵守规则,有时候规则还太严了。
阿布拉姆森的反应有点意思,他说你俩都对。
博尔拉在法理上是对的,广告确实基本合法。而在阿布拉姆森看来,这恰恰说明了问题。一个药企花重金请顶级媒介人才,把药品信息包装成让观众严重高估疗效、低估风险的情绪体验,从常识角度看这是反社会行为,但在博尔拉所处的文化里,这是CEO该做的事。
阿布拉姆森举了一个精准到可怕的例子。
度拉糖肽(Trulicity)是一款治疗2型糖尿病的注射药。降糖效果和二甲双胍差不多。二甲双胍一个月4美元,度拉糖肽一年6200美元。
度拉糖肽之所以能卖到这个价,是因为厂商做了一项大型研究,显示它能显著降低糖尿病患者的心血管风险。这项研究通过了统计学显著性检验,广告于是大讲特讲它的护心作用。
广告没说的是:要治疗323个人,才能预防1例非致命心血管事件,成本270万美元。
广告更没说的是:已经有一项研究表明,积极的生活方式干预在降低心血管风险上,效果远大于度拉糖肽。
主持这项研究的公司没做这个对比,这不算撒谎,因为从来没有研究把度拉糖肽和生活方式做过头对头比较。而这项比较之所以没做,是因为从商业角度看没必要做。药企花几千万美元做研究,问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多卖药”,不是“我们怎么帮2型糖尿病人预防心血管病”。
研究越做越大,差异越做越小,小到刚好显著,然后就可以拿这个显著性去做广告。
三例被抹掉的心脏病
Lex 追问:数据的操纵到了什么程度?是研究设计层面,还是干脆改数字?
阿布拉姆森说三种都有。他讲了一个具体案例。
2000年11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了一项由默克赞助的万络研究。研究结论是万络治疗关节炎疼痛不比其他药更有效,但更能减少严重的胃肠道并发症。这篇论文有12位作者,其中两位是默克员工。
默克从这项研究里抹掉了三例心脏病发作。
这三例被抹掉的心脏病,看起来像是在一万人的研究里微不足道。但把它们放回去,所有统计结果都会翻转,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变成:万络显著增加心脏病发作风险。
更关键的是流程上的细节。2000年3月数据揭盲,默克的首席科学家在一封后来被《华尔街日报》公开的邮件里写道:遗憾的是心血管事件确实存在,但药会卖得很好,我们也会很好。而在数据揭盲前,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的主席发了一封信,说试验结束前一个月停止统计心血管事件,胃肠道事件继续统计。
这封信发出后两周内,这位主席和默克签了一份咨询合同,日薪5000美元。
2004年,万络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药品召回。在那之前,《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那篇论文从未被正式更正。
Lex 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长什么样,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布拉姆森说他判断不了。但 Lex 自己讲了一段话,比很多学术讨论都直白:他读了很多关于纳粹德国的书,他真正想弄明白的是那些“好的德国人”,极端恶人反而不在他的关注范围里。他想知道普通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里的。
FDA 推翻了自己顾问委员会的全票意见
阿布拉姆森把话题从药企转到了监管者身上。他说这个话题值得单独讲,因为它暴露了监管机构自己想什么。
阿尔茨海默病药物研发的靶点,一直是清除脑内淀粉样蛋白斑块。渤健(Biogen)做了两项临床试验,证明自家药物阿杜那单抗(Aduhelm)能清除斑块,但两项试验都显示没有临床获益。同时,用药组的症状性脑水肿和脑出血比安慰剂组高33%。
这些事实双方都不争辩,全写在渤健的幻灯片和FDA的文件里。
FDA 召集了顾问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经过多年清理,成员基本已经没有经济利益冲突。委员会投票:10票反对,1票弃权。接近全票反对批准。
FDA 推翻了顾问委员会的结论,批准了这款药。
三位委员辞职,理由是:如果FDA连10比0的反对票都不听,我们没必要继续参与。
更精彩的是后续。FDA 药品评价与研究中心(CDER)的负责人,在制药行业做过16年高管,发了一份公开声明,说这种情况下的正确做法是放宽对药企财务利益冲突的禁令,因为现在的人“太情绪化了”。
这句话白纸黑字印在那里。10位投反对票的委员,被归为“情绪化”。
这件事把FDA的思路照得很清楚:他们认为财务利益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不重要。而在我看来,显然重要。(约翰·阿布拉姆森)
旋转门,以及一扇更贵的门
Lex 问旋转门,问FDA、CDC和辉瑞之间的人员往来。
阿布拉姆森的回答不只是“这是个问题”。他说应该禁止药企员工进入监管机构,反过来也一样,哪怕隔了30年。
他还有一个更狠的提名。
美国联邦医疗保险被法律禁止和药企直接谈判药价。药企拿到专利,就可以在一种公共事业上定任何价格,因为没人能生产同样的药,而联邦医保必须买单。
这个局面是怎么来的?2003年联邦医保处方药福利立法时,时任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比利·陶辛(Billy Tauzin)在推动这项法案、尤其是其中“禁止谈判”条款上起了关键作用。法案通过后,陶辛没做完议员任期,去了制药行业,年薪200万美元。
阿布拉姆森说,禁止这种事,大概是个好主意。
疫苗:他站的位置很微妙
整场对话里最重要的一段,是阿布拉姆森谈新冠疫苗。
他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反疫苗者。他打了三针。他说疫苗有效,证据清楚,接种能把自己的新冠死亡风险降低约20倍。他支持所有人接种。
然后他说了另一半。
辉瑞和FDA在法庭上努力阻止一项信息自由法案申请,那是关于疫苗临床试验原始数据的公开。FDA 给的理由是,他们每天只能处理500页,全部公开需要55年,如果要加快,需要额外300万美元。
300万美元是什么概念?辉瑞疫苗两年卖了650亿美元,300万美元差不多是一小时的销售额。而辉瑞后来做得更彻底:它没有站到FDA对面。它站到了FDA身边,一起去劝法官别催。
阿布拉姆森的判断很明确:
我愿意用十比一的赔率跟你打赌,那批数据里一定有让FDA或辉瑞,或者两个都难堪的东西。(约翰·阿布拉姆森)
他没有因此倒向反疫苗阵营。他给出的理由是:那只是几千人的早期临床试验数据,而全世界已经打了数十亿剂,真实世界数据在那里摆着,目前为止没有哪种副作用能抵消疫苗的收益。
但他也没有放过这个矛盾。一家说自己产品有效的公司,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阻止数据的公开?
Lex 在这个问题上讲了一段话,可能是整场对话里最直接的一段。他说现在这个局面里,反疫苗者也能赚很多钱,也能出名。科学家害怕说错话毁掉声誉。各方都有巨大的激励。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唯一明确高兴的只有辉瑞,它开足了资本主义机器的马力,一路向前。
第三世界的变异株,是自己种出来的
阿布拉姆森讲了一段很少被提起的历史。
2016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做了 mRNA 疫苗的关键基础研究。这段经常被漏掉。辉瑞-BioNTech 主动向 NIH 支付了专利使用费,金额不大,但足够避免 Moderna 遇到的那类诉讼。
特朗普启动“曲速行动”砸钱,美国人比欧洲人更早打上疫苗,人均花费是欧盟的五倍。这一步是对的。
联邦政府犯的错只有一个:它付了天价,却没要求企业参与全球接种计划。于是企业按商业模式把疫苗投放到最赚钱的地方,早期大约85%的疫苗流向了第一世界。
2021年5月,世贸组织、世卫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联合呼吁:拿出500亿美元,让第三世界在2021年底达到40%的接种率。没人回应。
现在非洲的接种率大约是8.9%。
阿布拉姆森把因果讲得很清楚:第三世界不接种,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新变异株回流美国,伤害美国人,德尔塔和奥密克戎就是这么来的。你不需要当国际主义者,只要自私一点,关心美国人的健康,你也应该支持全球疫苗分配。
而就在那四个组织发出呼吁的时候,32位亿万富翁从疫苗里赚到了500亿美元,装进了私人财富。这笔钱,正好是那些组织说需要的数字。
把正常的悲伤医学化
Lex 挑了一个很难的角度:抑郁症是真的痛苦,抗抑郁药确实被过度开具,这两件事同时成立,怎么办?
阿布拉姆森引用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 Eric Turner 的论文:把抗抑郁药的所有数据合在一起看,在没有重度抑郁的人身上,这些药无效。重度抑郁是严重的问题,人会失去正常功能,这类人用药可能有效,大约四个人里有一个明显改善。
问题是,绝大多数抗抑郁药被开给了没有重度抑郁的人。
他提到了《百忧解之国》(Prozac Nation)那本书带来的观念:为什么你要满足于正常的快乐,当你可以拥有比正常更好的快乐?
这个观念把正常范围内的情绪波动医学化了。“血清素代谢异常是抑郁根源”这套说法,本身就有破坏性。药确实能改变血清素代谢,但没人知道这是不是它对重度抑郁起效的原因。
那没有重度抑郁的人该怎么办?阿布拉姆森的回答朴素得让人意外:先承认这个人在受苦,然后去搞清楚他为什么受苦。
可能是婚姻问题,可能是过去的创伤,可能是找不到一份能带来自尊和体面收入的工作。真正的诊断问句是“这个人为什么比他想成为的样子更悲伤”,“比想象中更悲伤”本身构不成诊断。
为什么没人给生活方式打广告
90年代有一项联邦资助的研究,叫糖尿病预防项目(Diabetes Prevention Program)。这是个设计得很好的随机对照试验,把糖尿病前期的人随机分到三组:安慰剂、二甲双胍、强化生活方式干预。
结果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强化生活方式组平均减重约10磅,每周运动五次,并维持住了。他们的糖尿病发病风险下降了58%。二甲双胍组下降31%。
医学界的常识是“你没法让人改变”,这项研究直接把这个常识推翻了。
那为什么这项研究没有改变临床实践?
阿布拉姆森的回答是:因为没有一个“生活方式产业”能出钱打广告。
药物研究有明确的商业主体,有几千万美元的预算,有专门的团队把结果包装成指南,有销售代表一家一家敲门。生活方式研究没有这些。它的结果就算发在顶级期刊上,也拿不到同等的分量。
Lex 在这里插了一句,说他觉得这是个可以规模化的机会。如果做一个App,把行为科学和游戏化结合起来,让人坚持走路、按时睡觉,让别人也能看到自己在做什么,这可能是对抗药企广告的一种方式。而且做这种东西,本身不需要拥有制药公司的利润结构。
同行评审这道工序,其实没看到数据
阿布拉姆森讲了一段让很多医生不舒服的话。
医生被训练成相信“循证医学”。他们相信,一篇论文能发在同行评审期刊上,就意味着审稿人看过数据、独立复核过分析。这是医生被反复灌输的信念。
而真相是:审稿人手里只有投稿的稿件,没有原始数据。他们没法核实数据是不是完整、准确、有没有被切过。他们能核对的,只有这篇稿子写得通不通顺、方法描述得完不完整、结论和摘要对不对得上。
然后是临床实践指南。指南作者几乎完全依赖这些已经发表、但数据从未被独立核实的论文,来制定全美医生都要遵循的诊疗标准。
整条链条的每一环,看起来都在做质量控制,实际上每一环都没看到原始数据。
阿布拉姆森说这件事不难解决。临床试验完成后会生成一份临床研究报告,通常几千页,把原始病人数据按预先设定的方式列表统计,是可以在里面检索关键信息的。他做诉讼专家证人时,二十到四十小时就能过一遍,检查公司的分析和预设的统计分析计划是否一致。这个工作量,远到不了三个月。
他建议让期刊雇专职统计学家,或者几家期刊合聘,这些人不拿任何其他来源的钱,负责核验方法学问题,再把结果交给志愿审稿人。
关于审查,两个人有分歧,但分歧很有意思
Lex 和 Joe Rogan 聊过这个话题,也在和扎克伯格聊。他明确说自己倾向于不审查反疫苗的声音。
他的理由是:审查这项工作,真正做起来往往落到最没能力、最爱抱怨的那批人手里,而这些人往往出于情绪而不是理性。要打败反疫苗言论,唯一的路是让科学家成为更好的传播者,把数据放到公众面前,让观点在开放的思想市场上被打磨。
阿布拉姆森不完全同意。他承认自己没答案,然后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我不认为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科学事实。(约翰·阿布拉姆森)
他说他有一些反疫苗的朋友,关系很好。他们会给他发材料,他要花一小时去核实,通常发现站不住脚。而这些材料不是反疫苗论证的随机样本,是被挑出来的、最容易让人相信的那部分。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不审查,但在信息发布前做事实核查,独立的人可以出来说明“这项研究当初是这么设计的,结论是这样的,所以那句话只对了一半”。
Lex 顺着这个往下想,说也许播客可以在发布前让一批人审一遍,像论文的同行评审一样,把评审意见一起发出去。他说他可能真的会试。
医生的倦怠,是一种道德伤害
阿布拉姆森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2000年前后,他的一位同事给一位病人开了激素替代疗法。这位病人恰好是阿布拉姆森的好朋友。他去看诊时发现处方被续开了,就问病人有没有潮热之类的问题。病人说没有,但某某医生说这对健康好。阿布拉姆森说不是的,最新的研究显示它对健康有害,建议停掉。
同事看到病历后找他理论:“那是我的病人,也许是你朋友,但她是我的病人。”同事说她参加过母校医学院的继续教育会议,会上明确讲健康人应该用激素替代疗法。
阿布拉姆森问:你有会议手册吗?同事说有,去拿了。翻开一看,会议是药企赞助的。
他引用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的理论来解释这件事:一个专家群体共享一套不成文的假设,你想被这个群体接纳,就得接受这套假设。医生不是被某个坏人骗了,医生是被一个系统性地塑造过的知识环境塑造了。
这也是他写《Sickening》这本书的原因之一。他想给医生提供一个“正常”之外的选择。
他还提到了医生倦怠。大约一半的医生说自己倦怠。他没有数据支持,但这是他自己的判断:很多倦怠,本质上是道德伤害,是明知眼前这套做法不奏效,却不得不继续做下去的那种消耗。
关于死亡
Lex 问了那个问题:你怕死吗?
阿布拉姆森说不怕。他说他最近离死亡很近,近到当时觉得大概就是这么结束了。他回顾了一下,自己已经尽力了,不算完美,但如果就到这里,那就到这里。身边的人也都在尽力。
然后他被拉回来了。
他说那次经历让他彻底摆脱了对死亡的焦虑。它传递的信息很简单:每天尽力,因为总有结束的一天。
Lex 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阿布拉姆森的回答没有任何宏大叙事:
我认为是去在乎某样东西,然后为它尽全力。可能是当医生,让尽可能多的人得到最好的医疗。可能是一个园丁想种出最美的植物。可能是一个祖父母想和孙辈有好的关系。只要是能给你意义感、又不伤害别人的事,就真正投入进去。(约翰·阿布拉姆森)
他提到了布考斯基的那首诗,《Go All the Way》。一路走到底。
如果你想把这场对话变成行动
这场对话提供的信息量很大,但落到个人头上,能做的事其实很具体。
- 下次看到药品广告,先问三个问题:这个药让我受益的概率是多少?它和便宜的替代方案、和改变生活方式相比如何?它对社会的真实成本是多少?广告本身不会回答这三个问题,但它们都有答案。
- 把“我最近情绪不好”和“我得了抑郁症”分开。前者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生活问题,后者是一个需要被诊断的临床状态。两者不该用同一颗药解决。找医生时,优先找愿意听你讲完生活处境的那一类。
- 知道同行评审这个环节不核实原始数据,你就不会再把它当成质量保证。看到“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这句话,可以多问一句:原始数据公开了吗?有没有被独立复核?
- 把运动、不吸烟、维持合理体重当成优先级最高的处方。这三件事的健康回报高于绝大多数长期用药,而且没有广告,也没有销售代表来提醒你,所以得自己记着。
- 关心全球疫苗分配这类议程时,不必从道德出发,从自利出发就够了。第三世界的低接种率会持续生产变异株,变异株会回流。这属于防疫问题,跟慈善无关。
- 如果你是医生或者在医疗系统里工作,记得阿布拉姆森那句话:这个系统的常态看起来正常,但它不正常。如果哪天你觉得自己在做的某件事,患者的利益和系统的奖励对不上,那份不对劲本身就是信息,不要急着把它合理化掉。
阿布拉姆森在书里、在课堂里、在这场对话里反复在做同一件事:把那个气泡戳破一点,让里面的人抬头看一眼外面。
气泡不会因为一场播客就消失。但只要有人还在抬头看,气泡就不是封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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