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4 期·中文精读

杰伊·巴塔查里亚:反对封锁的理由

Jay Bhattacharya: The Case Against Lockdowns

流行病学家巴塔查里亚陈述对疫情封锁措施的质疑,讨论代价权衡与科学争论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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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10 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院长弗朗西斯·柯林斯给安东尼·福奇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写着“这三位边缘流行病学家”提出的方案,需要一次“快速且毁灭性的发表打击”。他说的三个人,是斯坦福大学医学教授杰伊·巴塔查里亚(Jay Bhattacharya)、哈佛大学流行病学家马丁·库尔多夫(Martin Kulldorff)和牛津大学理论流行病学教授苏内特拉·古普塔(Sunetra Gupta)。他们合写的那份文件叫《大巴灵顿宣言》(Great Barrington Declaration),不到一页纸,主张只有一条:把资源集中用于保护高危人群,其余人正常生活。

这封邮件后来通过信息公开法案曝光。巴塔查里亚看到后说了一句话:“我猜过会有类似的邮件往来,只是没想到出自柯林斯本人。”

这期播客里,他跟莱克斯·弗里德曼聊了将近三个小时。涉及的数据、逻辑和判断,值得一条一条拆开看。

血清阳性率研究提供了一个关键分母

要谈新冠的致死率,先得知道有多少人真正感染过。只数报告病例会严重低估分母,因为大量轻症和无症状感染者根本没走进检测系统。

巴塔查里亚是 2020 年 3 月最早做血清阳性率调查的科学家之一。他参与的三个研究分别在圣克拉拉县、洛杉矶县和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展开。方法是用抗体检测试剂盒,在社区人群中抽样,看血液里有没有新冠抗体。

他们用的试剂盒来自一位在 MLB 工作的人,2020 年 3 月就提前订购了。检测的假阳性率约 0.5%,假阴性率约 10% 到 12%。假阳性率是关键,因为当时人群感染率很低,哪怕一点点假阳性都会让结果失真。他们用公式做了校正。

校正之后,圣克拉拉县和洛杉矶县 2020 年 4 月的社区人群感染致死率(IFR)都落在 0.2% 左右。同时他们还发现,每一个报告病例背后,大约对应 40 到 50 个实际感染。洛杉矶县和圣克拉拉县都是这个数量级。

这 40 到 50 倍的差距比 0.2% 的致死率更关键。换句话说,病毒已经扩散到无法用检测和追踪清零的程度。任何指望“把病毒压制到零”的政策,从数据上看都已经来不及了。

年龄是唯一重要的风险分层变量

巴塔查里亚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经验法则。50 岁人群的感染致死率约 0.2%,意味着 99.8% 的存活率。每增加 7 岁,风险翻倍:57 岁 0.4%,64 岁 0.8%,依此类推。每减少 7 岁,风险减半。如果患有严重的慢性病,比如糖尿病或重度肥胖,相当于在年龄上多加 7 岁。

这个梯度呈指数级上翘,越往高龄越陡。70 岁以上感染致死率约 5%,70 岁以下约 0.05%。两者差了一百倍。80 岁以上更高。他说这条曲线上找不到清晰的切点,整条线是在持续变陡。

斯坦福的同事约翰·约安尼迪斯(John Ioannidis)后来做了 100 多项血清阳性率研究的荟萃分析。全球中位感染致死率约为 0.15%。巴塔查里亚自己的两个县研究给出的是 0.2%。不同地区差异很大,纽约市早期远高于此,非洲部分地区远低于此。

为什么非洲的致死率低?巴塔查里亚的解释不复杂:非洲只有 3% 的人口超过 65 岁。病毒本身不挑人,是宿主的年龄结构决定了结果。纽约市早期致死率高,部分原因是政策把新冠感染者送回养老院,直接推高了高危人群的感染密度。

“政策决定了谁被暴露得最多。病毒不会自己选择,是我们在选择。” (杰伊·巴塔查里亚)

死亡数字本身是一笔糊涂账

美国在疫情初期通过了《关怀法案》(CARES Act),其中包含对收治新冠患者的医院提供数万美元额外补贴,以及对老年新冠患者的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支付上浮 20%。这确实构成了一个财务激励,让医院更倾向于把患者归类为新冠。

死亡证明是另一个问题。一个糖尿病患者可能先心衰,再感染新冠,最后死亡。死亡证明上写什么?圣克拉拉县和阿拉米达县后来做了死亡证明审计,发现大约 20% 到 25% 的死亡更可能是“偶发新冠”而非“新冠直接致死”。

巴塔查里亚自己的态度比较淡然。他说死亡本身几乎总是多因素的,“公交车撞了你,你脑出血死了,是脑出血杀了你还是公交车杀了你?”这属于哲学层面的问题。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过去两年里,每个人听到一个人去世,第一反应都是“是不是新冠”。

这种心理反应有深层原因。过去半个多世纪,发达国家基本上不再为传染病焦虑,预期寿命年年上升。“我们这代人第一次遇到一种能杀死我们的疾病。”大脑里最原始的那部分恐惧被激活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风险上。死亡证明上的归类偏差、社交媒体上的相互攻击、科学论文里的措辞,都受这个心理背景影响。

封锁的代价,从来没有被认真计算

《大巴灵顿宣言》的两个科学前提,巴塔查里亚认为在科学界几乎没有争议。第一,年龄梯度极其陡峭。第二,封锁对公共健康有毁灭性后果。他说这两条事实没人否认,真正被反复争夺的是政策层面:要不要根据它们调整应对方式。

他列举的成本清单非常长。联合国在 2020 年就警告,封锁导致的经济 dislocation 会让数千万人陷入饥荒,后来南亚确实出现了数十万儿童因饥饿死亡。结核病治疗中断,麻疹、腮腺炎、风疹、百白破等常规疫苗接种运动停摆,数千万儿童错过对他们是致命疾病的疫苗。

印度在 2020 年 3 月宣布封锁后,1000 万在城市里手停口停的移民工人徒步或挤火车返乡,路上死了约 1000 人。孟买贫民窟的血清阳性率在 2020 年 7 到 8 月达到 70%,而孟买其他地区只有 20%。封锁保护了相对富裕的人,病毒在贫困人口中加速传播。

发达国家同样有代价。2020 年 7 月的一项调查发现,四分之一年轻成年人认真考虑过自杀。自杀率本身没有大幅飙升,但“认真考虑过”这个状态本身就足够让公共卫生警觉。乳腺癌筛查停了,结肠癌筛查停了,糖尿病患者常规血糖监测停了,心脏病发作的人待在家里死了。学校关了,富裕家庭可以请家教、组学习小组、送私立学校,贫困和中等收入家庭的孩子在 Zoom 上被教怎么读幼儿园。

健康经济学文献显示,哪怕相对短暂的失学也会对一个人产生终身影响:收入更低、寿命更短、健康状况更差。美国蓝州关学校的时间尤其长,而欧洲很多国家在早期数据显示儿童受新冠影响极小、学校不是社区传播源头之后,很快就把学校开了。

“我们从未否认病毒严重。我们说的是,应对病毒的政策本身正在造成巨大的健康损害,而这些损害被系统性地忽略了。” (杰伊·巴塔查里亚)

他提到一个细节。疫情初期有记者提醒他,如果在报道里提经济损害,会被“取消”。2020 年 3 月形成的叙事是:如果你关心钱,你就是冷血,你只能关心生命。但问题在于,那些“钱”对应的是穷人的命。把一亿人推入贫困,随之而来的是死亡率上升、健康恶化、儿童虐待增加。儿童虐待的报告数在封锁期间下降,实际发生数却在上升,因为学校这个主要发现渠道关掉了。

集中保护:一个被误读为“让病毒肆虐”的方案

《大巴灵顿宣言》的核心政策主张叫“集中保护”(focused protection)。逻辑很简单:既然年龄梯度这么陡,封锁的社会成本这么高,那就把资源集中在保护高危人群上,同时让社会尽可能正常运转。

巴塔查里亚强调这个词在宣言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让病毒肆虐”(let it rip)。这是后来被贴上的标签。他把这个标签称作宣传术语,用来击中人们大脑里的恐惧中枢,目的是阻止对现有政策的讨论。

集中保护的具体做法是地方性的、社区性的。老年人和高危人群需要保护,怎么保护取决于他们住在哪、和谁住、社区有什么资源。独居老人需要有人帮忙买菜,可以组织志愿者或政府资助的送货服务。多代同堂家庭里,如果孙子可能暴露了,祖母可以申请几天酒店隔离,等检测转阴再回家。养老院是重中之重,2020 年 2 月从中国数据就能看出来,但政策制定者当时把“医院床位”当成了核心约束条件,于是出现了一个反讽的后果:为了腾出床位,东北部一些州把接近康复的新冠患者送回养老院,病毒在养老院里扩散,而这些人才是最可能被送进医院的人。

“如果我们保护好了高危人群,医院床位的问题会自动缓解。因为最可能住院的就是这批人。优先级的这一丁点调整,效果会完全不同。” (杰伊·巴塔查里亚)

他承认集中保护在异质性社会里执行起来很难。年轻人在社区传播高的时候可能不那么自觉,地方政府可能不愿意拨款做送菜送药这种事。他的回应是:正因为难,才需要地方公共卫生官员真正了解自己的社区,而非由联邦层面一刀切地关掉五金店、拉警戒线、查有机玻璃隔板。“有机玻璃隔板后来回头看,可能让传播变得更糟。”他说。

2020 年 3 月到夏天,社会上其实存在一种“我们一起扛”的共情。巴塔查里亚说,那股能量本可以被引导到集中保护上,结果被引导到了口罩执法、宵禁、关商铺上。

疫苗:哪些判断对了,哪些判断错了

巴塔查里亚主动说了自己在疫情期间犯的两个错误。第一个是 2020 年 3 月他以为疫苗需要十年以上才能做出来。辉瑞试验的初步数据出来时,他“一生中很少有那么高兴自己错了”。第二个是 2021 年 1 月他以为疫苗能阻断感染。以色列的数据很快显示,高接种率人群里仍然出现感染高峰,疫苗不阻断感染。

他给出的具体数字是:完成两剂接种后的头两三个月,预防感染的有效率约 60% 到 70%。到第六到第八个月,降到 20% 左右。瑞典的一项研究甚至显示可能降到接近零。如果发生突破性感染,接种者传染期可能缩短,但每天的传染性强度与未接种者差不多。

预防重症和死亡的效果则持续得更好。尤其是老年人,疫苗把死亡风险降低了约十倍。巴塔查里亚说这对老年人是“天赐之物”,它把集中保护从一件很难的事变成了一件可控得多的事。

2020 年 12 月,他和苏内特拉·古普塔在《华尔街日报》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很直白:“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结束封锁。”核心建议是:给所有高危人群接种,然后开放。这个逻辑与《大巴灵顿宣言》一脉相承。

疫苗犹豫从哪来?他给了几条原因。第一,疫苗安全性的常规监测机制本身有局限。试验在发现有效后不能再保留安慰剂组,长期安全性数据只能靠上市后监测。而上市后监测(比如 VAERS)的问题是缺乏对照组,老年人本来就会在接种后几天内因各种原因死亡,因果很难判断。FDA 和 CDC 有另外的系统(VSD 等)做匹配队列比较,心肌炎风险和强生疫苗的血栓风险就是这样被发现的。年轻男性心肌炎大约在五千到一万分之一,中年女性脑静脉血栓在几十万分之一量级。这些是罕见但真实存在的疫苗相关不良事件。

第二,沟通方式出了问题。巴塔查里亚认为,把风险透明地告诉公众,人们有能力理解。“人们极其擅长识别傲慢和胡扯。”他说。反过来看,如果官方否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比如感染新冠康复后获得的免疫力非常好,信任就会被摧毁。很多人看到数据就知道康复者再感染率很低,官方却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这会让人怀疑所有其他信息。

第三,疫苗变成了政治身份的试金石。大选前,他参加众议院关于疫苗安全监测的听证会,由共和党邀请。会上几位民主党邀请的、长期从事疫苗安全监测的专家,公开表达对 FDA 在大选前评估疫苗安全性的不信任。大选后,叙事一夜之间翻转,变成共和党人被描绘成疫苗犹豫群体。“公众会注意到这种转变。如果一场选举就能改变人们谈论疫苗安全的方式,那这已经算不上科学讨论了。”

恐惧不该是公共政策的工具

弗里德曼问,疫情初期面对未知,恐惧难道没有价值吗?巴塔查里亚的回答很直接:恐惧在个体层面是自然的,面对传染病时人类本来就会过度警觉。公共卫生的角色是帮助管理这种恐惧,把能量引导到有用的行为上。刻意放大它,方向就反了。

“这次疫情中,存在一种刻意放大恐惧的政策倾向,让人们觉得这个病比实际更严重。调查一项接一项地显示这一点。”年轻人因此放弃正常生活,既因为高估了自己的风险,也因为害怕传染给家里的高危人群。两者叠加,产生了对封锁政策的强大需求。

他同时批评另一边的恐惧生意。那些告诉你要害怕政府、害怕“深层政府”的阴谋论者,同样在利用恐惧赚钱。他的原则只有一条:恐惧不该成为公共政策的工具。公共政策该做的是准确告知风险,提供有证据的工具,在不知道的时候坦诚说不知道。“这是成年人应对疫情的方式。”他说,而美国没有走这条路。

柯林斯邮件背后的制度性失败

回到那封邮件。巴塔查里亚对柯林斯本人的评价并不刻薄。他说柯林斯是伟大的科学家,人类基因组计划没有他不可能完成,他的动机是帮助人。弗里德曼也提到,他跟柯林斯聊过,柯林斯谈到疫苗研发成功时的那种兴奋是真诚的,因为“他能帮到很多人”。

巴塔查里亚认为这封邮件反映的是制度设计的问题。NIH 的职责是资助科学、引导研究方向,让科学家竞争经费去做重要问题。NIH 本身不该承担政策职能。疫情期间,NIH 的负责人被拉进公共卫生政策制定,这就产生了利益冲突。当资助科学的人同时是制定政策的人,他对科学家说“你必须同意我的政策,否则你就是边缘”,这个信号会让所有有保留意见的人闭嘴。

“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政治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替代方案。” (杰伊·巴塔查里亚)

邮件里“毁灭性的发表打击”(devastating published take down)这个措辞,巴塔查里亚认为尤其糟糕。NIH 院长掌握着数十亿美元的科研经费,他说要“毁灭性打击”一个观点,那些靠 NIH 经费生存的科学家会怎么理解?这个说法离邀请辩论已经很远了,它更像一个信号,内容是这个观点不该被认真讨论。

弗里德曼补充说,“边缘”这个形容词倒还在其次,私下里谁都可能说话不客气。真正让他难过的是“毁灭性打击”这几个字。一个科学领导者,本应把异见者当成科学共同体最珍贵的部分,却把他们当成需要被摧毁的对手。

巴塔查里亚说,他期待的本来是另一件事。宣言发表后,他希望地方公共卫生部门能开始讨论“怎么更好地保护高危人群”,讨论送菜、酒店隔离、养老院防护的具体方案。结果等来的是一轮又一轮的标签化。“让病毒肆虐”这个词被反复使用,尽管它从未出现在宣言里。他把这种做法称为宣传,目的是击中恐惧中枢,让讨论无法发生。

科学的两种版本

巴塔查里亚把科学分成两种理解方式。一种是他自己认同的:科学是一场有结构的人类对话,用数据、证据、推理来约束。我相信 A,你相信 B,我们设计一个实验来分辨,如果 B 对了,我认输,请你吃饭,然后我们一起往前走。科学是人的活动,是让真相在对话中逐渐展开的过程。

另一种是把科学当成“真理本身”。如果一件事被贴上“科学”的标签,它就自动正确。“科学怎么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毛病,因为科学从来不说“该做什么”。科学说的是“如果这样做,可能会发生什么”。至于我们更想要哪个结果,那是人的价值判断,科学给不出答案。

当科学被当成权威,掌握权威的人就会产生一种特定的傲慢。巴塔查里亚引用了福奇的一句话作为例子:批评我,就是批评科学本身。他说这种“朕即科学”(la science, c'est moi)的姿态,和柯林斯邮件里的逻辑是同一个东西:我的政策不容挑战,因为它是科学的。

弗里德曼讲了一个 Clubhouse 上的经历。他进了一个自称“亲科学”的语音房间,里面是几位有不错履历的医生和研究者,正在用嘲讽的语气谈论所有对主流叙事有疑问的人。他上麦说了句客套话,然后说“我担心这种傲慢会加深分裂,起不到团结的作用”,话没说完就被踢下台,对方说“够了,别扯这些”。

巴塔查里亚听完说,这就是那封邮件的回声。科学一旦成为身份认同,探究的那一面就退场了,这种排斥反应随之而来。

大学应该是最不容易关闭的地方

访谈结尾部分,巴塔查里亚批评了斯坦福在奥密克戎期间短暂恢复线上教学的决定。他说这是“教育使命的失败”。学生打过疫苗,年轻,新冠对他们本身的威胁极低。如果担心年长教员,可以给年长教员安排替代教学方式,这是集中保护的原则。但让学生不上课,他们失去的远大于感染的风险。

“大学应该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是思想上的危险,不是安全上的危险。”他说。大学管理层出于法律风险和政治正确的考虑选择关闭,说明行政权力在大学治理中占了太大比重。大学的灵魂是教师和学生,行政应该退后。

他还提到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新冠病毒已经进入白尾鹿种群,美国 80% 的白尾鹿有抗体。猫、狗都能感染,人传动物、动物传人的链条几乎肯定存在。病毒会永远循环下去。疫苗不阻断传播,封锁也不阻断传播,人类目前没有技术能把传播降到零。“我们正在烧掉地球,去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为什么还能保持温和

整场对话里,巴塔查里亚没有表现出愤怒。他说自己是基督徒,爱邻如己是他的核心信念。他担心过死亡吗?只有一次。圣克拉拉县血清调查开始前一晚,他睡不着,因为妻子和 19 岁的女儿要去社区帮忙采样,而他当时还不知道真实的致死率。“如果因为我做的事让家人陷入风险,那个念头让我无法入睡。”至于自己,“我死了就死了,死亡对我来说不是终点。”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分两层。第一,科学是值得投入的职业,能改善很多人的生活,过程本身也好玩。“能进入这个领域,是难得的特权。”第二,如果进入这个领域,看到疫情中那些糟糕的争论,请选择原谅那些表现得不好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出于做好事的信念,只是犯了傲慢和权力的错误。你进来的时候,记住这个反面例子,用谦逊的态度加入讨论。”

弗里德曼问他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说:“爱彼此,把邻居当成自己。就这么简单。”

如果从这期对话里带走几件可操作的事

  • 看到一个致死率数字,先问分母怎么来的。 报告病例数不等于感染人数,血清阳性率研究才能给出更接近真实的分母。2020 年 4 月美国两个县的感染数是报告病例的 40 到 50 倍,这个比例决定了“清零”策略从一开始就不可行。
  • 评估任何防疫政策,把“不作为的成本”和“作为的成本”放在同一张表上。 封锁减少了什么、增加了什么,两边都要算。儿童失学、癌症筛查延迟、贫困国家疫苗接种中断、药物过量死亡,这些代价最终都落在具体的健康损失和生命损失上,只算进“经济账”里就低估了它们。
  • 做风险分层,不要做一刀切。 新冠的年龄梯度是指数级的,70 岁以上和 50 岁以下的风险差一百倍。资源应该优先保护高危人群,而非让所有人承担同样的限制。这个原则对未来的公共卫生危机同样适用。
  • 判断一个科学机构是否可信,看它怎么对待异见。 如果它把不同意见称为“边缘”、要求“毁灭性打击”,该反省的是这个机构本身,它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理的化身。科学的健康状态是邀请辩论,消灭辩论意味着它正在退化。
  • 对恐惧保持警惕,无论它来自哪一边。 官方放大恐惧来推行政策,和阴谋论者放大恐惧来卖货,用的是同一套心理机制。遇到让你害怕的信息,先问一句:这份恐惧是被呈现出来的,还是被制造出来的?前者能帮你规避风险,后者只会替你省掉思考。
  • 如果你在某个领域有专业判断,公开说出来。 巴塔查里亚说,柯林斯那封邮件最直接的后果,是让很多有保留意见的科学家选择了沉默。沉默的成本由整个社会承担。说出来的成本可能由你个人承担,长远看,这是科学共同体存在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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